劍來(上) 第823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若是尋常浩然天下的修道之人,都該將這番話,視爲天高地厚一般的福緣。

  問裴錢和曹晴朗,“何人門下?”

  問崔東山,“你是誰?”

  種秋笑着以聚音成線的手段答覆道:“承蒙真人厚愛,不過我是儒家門生,半個純粹武夫,對於修行仙家術法一事,並無想法。”

  曹晴朗神色自若,以心湖漣漪答覆道:“浩然天下,師門傳承,重中之重,晚輩不言,還望真人恕罪。”

  對於這兩個還算在意料之中答案,小道童也未覺得如何奇怪,點點頭,算是明白了,更不至於惱羞成怒。

  年復一年看着倒懸山的猩賾B,實在是枯燥乏味,不過是想要找些意外而已。

  那個小姑娘,手持雷池金色竹鞭煉化而成的翠綠行山杖,沒說話,反而抬頭望天,裝聾作啞,似乎得了那少年的心聲答覆,然後她開始一點一點挪步,最終躲在了白衣少年身後。小道童啞然失笑,自己在倒懸山的口碑,不壞啊,仗勢欺人的勾當,可從來沒做過一樁半件的,偶爾出手,都靠自己的那點微末道法,小本事來着。

  只是那個身披一副上古真龍遺蛻皮囊的少年答案,讓小道童有些無語,那傢伙來了沒頭沒腦的那麼一句,既未聚音成線,也沒有以心湖漣漪言語,而是直接開口說道:“我是東山啊。”

  小道童沒有糾纏不休的興致,低下頭,繼續翻書,身旁大門自開。

  一行四人走向大門,裴錢就一直躲在距離那小道童最遠的地方,這會兒大白鵝一挪步,她就站在大白鵝的左手邊,跟着挪步,好像自己看不見那小道童,小道童便也看不見她。

  崔東山在老龍城登船之後,只與裴錢提醒了一件事,遇見高人,不去多看一眼,繞道而行,爭取井水不犯河水。

  裴錢便問如何纔算高人,崔東山笑言那些乍一看便是心湖景象雲遮霧繞的傢伙,便是高人。一眼看過,就學那陳靈均當個真瞎子,再學那小米粒兒假裝啞巴。

  種秋一腳踏地,呼吸稍稍不太順暢,只是並無大礙,幾個呼吸,便習以爲常。

  同樣是躋身遠遊境的純粹武夫,出身於藕花福地與浩然天下,其實有着不小的差異。

  種秋身爲國師,其實極爲消耗精力和心氣,等到藕花福地變成了蓮藕福地,再無大道壓勝,種秋又卸下了國師的擔子,無論是心境,還是心力,皆是爲之開闊,其實不等種秋走入落魄山,就已經是兩個種秋,所以在那十年之間,種秋先是水到渠成打破了六境瓶頸,成功躋身金身境,最終在一場變故或者說是機緣之後,近水樓臺先得月、卻不知身在樓臺得見月的種秋,再邁過了一個大門檻。

  看似機緣與邭馐谷唬瑢崉t厚積薄發而已。

  曹晴朗是最難受的一個,臉色微白,雙手藏在袖中,各自掐訣,幫助自己凝神定魂魄。

  此法是早年陸先生傳授。

  裴錢比曹晴朗更早恢復如常,搖頭晃腦,十分得意,瞅瞅,身邊這個曹木頭的修行之路,任重道遠,讓她很是憂心啊。

  先前崔東山與她心聲言語了一句,“我逗一逗那個小傢伙。”

  裴錢便提醒了一句,“不許過火啊。”

  崔東山是最後一個走入大門,身體後仰,伸長脖子,似乎想要看清楚那小道童在看什麼書。

  小道童微笑道:“倒懸山上,貧道的某位師侄,對於蛟龍之屬,可不太友善。”

  崔東山已經身形沒入大門,不曾想又一步倒退而出,問道:“方纔你說啥?”

  小道童愣了一下,轉頭望去,皺了皺眉頭,“你到底什麼境界?”

  崔東山笑呵呵道:“我說自己是飛昇境,你信啊?”

  小道童搖搖頭。

  那少年竟然喫飽了撐着,很認真與他討論起這個其實很無聊的話題,繼續問道:“那你問我作甚?我說我是元嬰境,玉璞境,你便信了?你是自己信我,還是信你自己?我怎麼知道你是相信你,還是相信你心目中的我,那我又該如何相信哪個你纔是相信?”

  小道童怔了許久,問道:“你是不是腦子有病?”

  那少年還真就賴着不走了,就保持那個雙腳已算在蠻荒天下、身體後仰猶在浩然天下的姿勢,“憂患若在大道本身不在你我,你又怎麼辦?喫藥有用啊?”

  小道童徹底無言。

  那少年嬉皮笑臉道:“你也真是的,先前問我是不是有病,然後我說你要不要喫藥,這就給整蒙啦?”

  小道童疑惑道:“你這是活膩歪了?”

  少年板着臉說道:“天地生人,何以爲報?終究是要以一死相報啊。”

  小道童皺眉不已,合起書本,打算將這個傢伙整個扯回倒懸山,痛打一頓,到時候什麼境界,自然而然就水落石出,不曾想那人見機不妙,跑了。

  片刻之後,他又一個身體後仰,與小道童笑嘻嘻道:“那本看似纏綿悱惻了大半本書的松間集,真沒啥看頭,那癡情書生最後死翹翹了,女子卻未殉情,而是改嫁他人,生了一大堆的胖娃娃,你說惱不惱人,氣不氣?這還不算什麼,最氣人的,是那書生投胎轉世,成了那女子兒子的兒子,絕了,妙哉妙哉!”

  小道童微微呼出一口氣,擠出一個笑臉,緩緩道:“來,我們好好聊聊。”

  白衣少年總算識趣滾蛋了,不打算與自己多聊兩句。

  等那王八蛋一走,糟心不已的小道童趕緊翻書到結尾,驀然瞪大眼睛,書上是那花好月圓的大結局啊。

  崔東山又一個返回,憂心道:“忘了與你說一句,你這是黑心書商篡改後的後世翻刻版本,最早無闕卷、未刪削的初版結局,可不是如此美好的,可是如此一來,銷量不暢,書肆賣不動書啊。不信?你這本是那流霞洲敦溪劉氏的玉山房翻刻版,對不對啊?唉,善本精本都算不上的貨色,還看這麼起勁,哪怕是看那文觀塘版的刻本也好啊。不過有套來歷不明的胭脂本,每逢男女相會處,內容必然不刪反增,那真是極好極好的,你要是有錢又有閒工夫,一定要買!”

  小道童問道:“你有?”

  白衣少年無奈道:“我堂堂中五境大修士,花錢收藏這些不同版本的才子佳人小說做什麼。”

  小道童嘆了口氣,收起那本書,多看一眼都要糟心,終於說起了正事,“我那按輩分算是師侄的,似乎沒能查出你的根腳。”

  那人笑眯起眼,點頭道:“那就讓他別查了,活膩歪了,小心遭天譴挨雷劈。你以爲倒懸山這麼大一個地盤,能夠如我一般瀟灑,在兩座大天地之間,說來就來,說走就走嗎?對吧?”

  小道童終於站起身。

  剎那之間,咫尺之地,身高只如市井稚童的小道士,卻猶如一座山嶽猛然矗立天地間。

  崔東山揮手作別,“別想着守株待兔啊,更別打關門放狗的主意啊,我這中五境大神仙的舉手抬足,那叫一個地動山搖,不等你們害怕,我自己就先怕了。”

  小道童就要破例一回,去劍氣長城將此人揪回倒懸山地界,不曾想那位坐鎮孤峯之巔的大天君,卻突然以心聲漠然道:“隨他去。”

  小道童轉過頭,眼神冰冷,遠眺孤峯之巔的那道身影,“你要以規矩阻我行事?”

  那位與小道童道脈不同的大天君冷笑道:“規矩?規矩都是我訂立的,你不服此事已多年,我何曾以規矩壓你半點?道法而已。”

  小道童惱火不已,原地打轉而走。

  突然又有一顆腦袋竄出來,痛心疾首道:“被外鄉人窩心,被自己人堵心,氣煞我也,真真氣煞我也。”

  小道童真正動怒之後,便直接引發了倒懸山高空的天地異象,天上雲海翻湧,海上掀起巨浪,神仙打架,殃及無數停岸渡船起伏不定,人人驚駭,卻又不知緣由。

  早已在山腳大門那邊設置小天地的倒懸山大天君,淡然說道:“都適可而止。”

  崔東山這才徹底走入劍氣長城。

  有些芝麻綠豆大小的道理,與倒懸山拳頭最大的掰扯清楚了,那就身前萬般難事,皆有人主動持刀幫着迎刃而解了。

  可崔東山依舊心情不佳。

  那個小道童,道法也就那樣,卻來歷不俗,不提小道童的師父,其中一位與小道童牽扯極深的某個存在,是白玉京極高處的大人物,崔東山其實不順眼挺多年了。

  只是一想到自己只能不順眼,卻沒辦法立即將其按在地上教做人,只能再等等,等那機會的到來,崔東山便覺得自己實在窩囊了些。

  自己這般講理的人,交友遍天下,天底下就不該有那隔夜仇啊。

  再想一想崔瀺那個老王八蛋如今的境界,崔東山就更煩悶了。

  所以臉色不太好看。

  裴錢憂心忡忡問道:“說話難聽,然後給人打了?出門在外,喫了虧,忍一忍。”

  崔東山搖搖頭,難得沒有與這位大師姐說些打趣言語。

  文聖一脈,恩怨也好,教訓也罷,師徒之間,師兄弟之間,無論誰無論做了什麼,都該是關起門來打板子的自家事。

  我文聖一脈,從先生到學生,何曾爲了一己私慾而害人間半點?

  什麼時候,淪落到只能由得他人合起夥來,一個個高高在天,來指手畫腳了?

  文聖一脈,何談香火?

  當真說錯了嗎?

  沒有!

  別說是整座浩然天下,只說最小的寶瓶洲,又有幾人知曉那落魄山,到底掛了幾人畫像?

  百年以來,其罪在那崔瀺,當然也在我崔東山!

  也在那自囚於功德林的落魄老秀才!也在那個躲到海上訪他娘個仙的左右!也在那個光喫飯不出力、最後不知所蹤的傻大個!

  若是將來我崔東山之先生,你老秀才之學生,你們兩個空有境界修爲、卻從來不知如何爲師門分憂的廢物,你們的小師弟,又是如此下場?那麼又當如何?

  依舊是那麼舉世皆敵,孑然一身,挺直腰桿,獨自仰頭望向一個個天上人嗎?

  我崔東山?

  他日死守寶瓶洲,一旦有那一洲陸沉之大憂,老王八蛋終究暫時不能死,崔東山可死。

  裴錢小聲問道:“到底怎麼了?你與我說說看,我能幫就幫,就算不能幫你,也可以給你搖旗吶喊。”

  崔東山笑了笑,“一想到還能見到先生,開心真開心。”

  裴錢點點頭,然後一板一眼教訓道:“那也收着點啊,不能一次就開心完了,得將今日之開心,餘着點給明天后天大後天,那麼以後萬一有傷心的時候,就可以拿出來開心開心了。”

  崔東山突然笑了起來,這一次是真的開心。

  因爲他突然記起,自己先生,好像這輩子最擅長的一件事,便是活下去。

  崔東山抬頭張望起來。

  劍氣長城,他還真是第一次來。

  聽說那個忘了是姓左名右還是姓右名左的傢伙,如今待在城頭上每天喝西北風?海風沒喫飽,又跑來喝罡風,腦子能不壞掉嗎?

  一想到自己曾經有這麼師弟,當真又是個小憂愁。

  崔東山眯起眼,“走,直接去城頭!那邊有熱鬧可瞧。”

  裴錢怒道:“天大的熱鬧,比得上我去覲見師父嗎?!”

  崔東山一臉無辜道:“我先生就在那邊啊,看架勢,是要跟人打架。”

  裴錢一跺腳,哭喪着臉道:“這裏的人,到底怎麼回事嘛,就知道欺負師父一個外人!”

  裴錢深呼吸一口氣,握緊行山杖,率先奔走如飛。

  崔東山鬼鬼祟祟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符紙,轉頭與一位師刀房上了歲數的女冠微笑道:“借的借的,我其實很窮的。”

  一艘符舟憑空浮現。

  崔東山趴在欄杆上,喊道:“大師姐,嘛呢?”

  裴錢抬頭一看,愣了一下,大白鵝這麼有錢?她便高高躍起,以行山杖輕輕一點渡船欄杆,身形隨即飄入符舟當中。

  距離那座城頭越來越近,裴錢捻出一張黃紙符籙,只是猶豫了一下,還是放回袖子。

  師父就在那邊,怕什麼。

  讓師父瞧見了,倒還好說,不過是一頓板栗,若是給師孃瞧見了,落了個冤枉死人的不好印象,還怎麼補救?

  二話不說,就給師孃咚咚咚磕頭,估摸着也不頂事吧。

  崔東山坐在船頭欄杆上,雙腳晃動,大袖飄搖。

  少年就像這座蠻荒天下一朵最新的白雲。

  劍修,都是劍修。

  視線所及,滿眼的劍修。

  天底下殺力最大、殺敵最快的練氣士,就是這些傢伙啊。

  裴錢只敢探出半顆腦袋高出欄杆,還要用雙手護住腦袋,儘量遮掩自己的臉龐,然後使勁瞪大眼睛,仔細尋覓着城頭上自己師父的那個身影。

  那套自創的瘋魔劍法,應該還是差了些火候,還是晚些再耍吧。

  不着急,等自己先有了那頭師父答應過要送她的小毛驢兒,再帶着李槐他們走過了好幾趟的江湖,再攢錢買把真正的好劍,在這期間還要與某個白頭髮文鬥幾場,急個錘兒嘛,以後再說。

  城頭之上。

  大小賭棍們,一個個呆若木雞。

  見過足夠心黑的阿良,還真沒見過這麼心黑到令人髮指的二掌櫃。

  押注那一拳撂倒鬱狷夫的賭棍,輸了,押注三拳五拳的,也輸了,押注五拳之外十拳以內的,還是輸,押注他孃的一百拳之內的,也他孃的輸了個底朝天啊。別提這些上了賭桌的,就算那些坐莊的,也一個個黑着臉,沒半點好,天曉得哪裏冒出的那麼多腦子有坑的有錢主兒,人不多,屈指可數,偏偏就押注百拳之後陳平安勝過鬱狷夫!還不是一般的重注!

  在劍氣長城,押注阿良,好歹坐莊的還是能贏錢的,結果現在倒好,每次都是除了寥寥無幾的鬼祟貨色,坐莊的押注的,全給通殺了!

  那個二掌櫃從頭到尾,便沒出一拳,反而任由鬱狷夫拳出如虹,如今她已經遞出不下百招。

  不過二掌櫃不講半點良心,全給浩然天下的路邊狗叼走了,而他們這些人,若是不昧着良心的話,若是願意實話實說,那麼二掌櫃雖說只守不攻,不出半拳,但是打得真是好看。

  金身境的年輕武夫,能夠將躲避拳罡、或是那硬接一拳,打得如此行雲流水,氣勢十足,只說架勢氣度,好似劍仙出劍,也算二掌櫃獨一份了。

  可大爺們是來掙錢的啊,你二掌櫃陳平安打得再好看,能當錢花嗎?能白喝十壺百壇的竹海洞天酒?

  有賠本輸了個精光的老劍修開始攛掇難兄難弟們,“這場打架過後,咱們找個機會,將陳平安套麻袋打一頓吧?”

  有人無奈道:“這傢伙倬綍r候誰套誰的麻袋,都不好說,咱們倒是可以大夥兒一起湊錢,僱個劍仙偷偷出劍,更靠譜些。”

  於是有人便試探性建議道:“聽說劍仙陶文最近跟這二掌櫃翻臉了,好像是分贓不均來着,而且陶文是出了名的誰的面子不給,不如花錢請他出手?不然的話,尋常劍仙,不太願意爲了些神仙錢就出劍的,畢竟這個挨千刀的二掌櫃,還有個大劍仙師兄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