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小姑娘追着攆那隻大白鵝,扯開嗓子道:“開心真開心!”
第601章 裴錢的小錢袋子
已經依稀可見那座倒懸山的輪廓。
曹晴朗舉目眺望,不敢置信道:“這竟然是一枚山字印?”
種秋感慨道道:“異國他鄉,壯麗風景,何其多也。”
裴錢與崔東山坐在欄杆上,轉頭小聲說道:“兩個夫子,見識還不如我多哩。你看我,瞧見那倒懸山,會感到奇怪嗎?半點都沒有的,說到底,還是光讀書不走路惹的禍,我便不一樣,抄書不停,還跟着師父走過了千山萬水萬水千山,種夫子去過那麼大一個桐葉洲嗎?去過寶瓶洲青鸞國嗎?再說了,我每天抄書,天底下抄書成山這件事,除了寶瓶姐姐,我自稱第三,就沒人敢稱第二!”
崔東山一臉疑惑道:“大師姐方纔見着了倒懸山,好像流口水了,一門心思想着搬回落魄山,以後誰不服氣,就拿此印砸誰的腦闊兒。”
裴錢有些難爲情,“那麼大一寶貝,誰瞧見了不眼饞。”
“關於抄書一事,其實被你瞧不起學問的老廚子,還是很厲害的,早年在他手上,朝廷負責編撰史書,被他拉了十多位名滿天下的文臣碩儒、二十多個朝氣勃勃的翰林院讀書郎,日夜編撰、抄寫不停,最終寫出千萬字,其中朱斂那一手小楷,真是絕妙,說是出神入化不爲過,哪怕是浩然天下如今最爲盛行的那幾種館閣體,都不如朱斂早年手筆,此次編書,算是藕花福地歷史上最有意思的一次學問彙總了,可惜某個牛鼻子老道士覺得礙眼,挪了挪小指頭,一場滅國之禍,如同點燃一座浩然天下某些地方鄉俗的敬字火爐,專門焚燒廢舊紙張、帶字的碎瓷等物,便燒燬了十之七八,書生心血,紙上學問,便一下子歸還天地了大半。”
崔東山百無聊賴,說過了一些小地方的單薄老黃曆,一上一下揮動着兩隻袖子,隨口道:“光看不記事,浮萍打旋兒,隨波流轉,不如人家見一是一,見二得二,再見三便知千百,按部就班,便是中流砥柱,激起光陰長河萬丈浪。”
裴錢瞪眼道:“大白鵝,你到底是哪邊陣營的?咋個總是胳膊肘往外拐嘞,要不我幫你擰一擰?我如今學武大成,約莫得有師父一成功力了,出手可沒個輕重的,嘎嘣一下,說斷就斷了。到了師父那邊,你可別告狀啊。”
至於老廚子的學問啊寫字啊,可拉倒吧。
師父只需要一隻手,三言兩語,就能讓老廚子甘拜下風,安心在竈房燒火做飯。
崔東山伸出手去,道:“借我一張黃紙符籙貼腦門上,我壓壓驚,被大師姐嚇死了。”
裴錢皺眉道:“別鬧,師父說過,出門在外,不許隨便拿出符籙顯擺自己的家底,修士扎堆的地方,容易讓人眼紅,一眼紅就多是非,自己沒錯惹來別人錯,再沒錯,打打鬧鬧的,也終究談不上‘我無錯’三字。至於山鬼神祇聚械牡貎海鼤灰暊懱翎叄@可不是我瞎說,當年我跟師父在桐葉洲那邊,在月黑風高的荒郊野嶺,就遇到了山神娶親的陣仗,我就是多瞧了那麼一眼,真的就一眼,那些精怪鬼魅就齊刷刷瞪我,好傢伙,你猜怎麼着,師父見我受了天大委屈,立即回瞪一眼過去,那些原先一個比一個趾高氣揚的山水神怪,如遭雷擊,然後就一個個伏地不起,跪地求饒,連那不知是人是鬼的美嬌娘坐着的轎子都沒人抬了,估計被摔了個七暈八素,這麼多年過去了,我這心裏邊,還是挺過意不去的。”
崔東山微笑道:“真話說完了,換個假版本說說看。”
裴錢哦了一聲,“假的啊,也有的,就是師父站起身,與那迎親隊伍的一位領頭老嬤嬤主動道了歉,還順便與他們招牡蕾R,事後教訓了我一頓,還說事不過三,已經兩次了,再有犯錯,就不跟我客氣了。”
裴錢揉了揉眼睛,裝模作樣道:“哪怕是個假的故事,可想一想,還是讓人傷心落淚。”
崔東山笑眯眯道:“記得把眼屎留着,別揉沒了。”
裴錢一拳遞出,就停在崔東山腦袋一寸外,收了拳,嬉笑道:“怕不怕?”
崔東山先是沒個動靜,然後兩眼一翻,整個人開始打擺子,身體顫抖不已,含糊不清道:“好霸道的拳罡,我一定是受了極重的內傷。”
裴錢雙指併攏,一戳,“定!”
崔東山立即紋絲不動。
裴錢深呼吸一口氣,就是欠收拾。
片刻之後,崔東山火急火燎道:“大師姐,快快收起神通!”
裴錢雙手託着腮幫,眺望遠方,慢悠悠輕聲道:“不要跟我說話,害我分心,我要專心想師父了。”
崔東山此後果真穩如磐石,只是仰頭看着那座倒懸山,心之所向,已經不在倒懸山,甚至不在浩然天下以及更加遙遠的青冥天下,而是天外天,那些除了飛昇境修士之外誰都猜不出根腳的化外天魔。
不遠處種秋和曹晴朗兩位大小夫子,已經習慣了那兩人的打鬧。
曹晴朗關於修行一事,偶爾遇上許多種秋無法解惑的癥結關隘,也會主動詢問那個同師門、同輩分的崔東山,崔東山每次也只是就事論事,說完之後就下逐客令,曹晴朗便道謝告辭,次次如此。
曹晴朗其實算是當年藕花福地一心做仙人的俞真意之後,最早一撥感知到天地靈氣變故的修道胚子,而在這一小撮修道美玉當中,曹晴朗無疑是天賦、根骨、機緣都不缺的那種存在,所以第二次遇到裴錢,當時已經走上修道之路的曹晴朗纔會坦言,就算與裴錢第一次重逢,裴錢真的出手,也不會得逞,之後在那座位於陋巷旁邊的心相寺,曹晴朗的出手,幾次勸阻裴錢,其實頗爲……仙氣。
種秋帶着曹晴朗走遍了蓮藕天下的江湖,不提那次落魄山祖師堂掛像、敬香儀式,其實算是第一次身臨浩然天下,真正意義上,離開了那座歷史上經常會有謫仙人落塵世的小天下,然後來到了浩然天下這座諸多謫仙人家鄉的大天下。果然,這裏有三教,百家爭鳴,聖賢書籍浩如煙海,幸好北嶽大山君魏檗,在牛角山渡口,主動借給種秋一件方寸物,不然光是在老龍城挑書買書一事,就足夠讓種秋身陷顧此失彼的尷尬處境。
當初在返回南苑國京城後,着手籌備離開蓮藕福地,種秋跟曹晴朗語重心長說了一句話:天愈高地愈闊,便應該更加牢記遊必有方四字。
之所以必須要在離開家鄉之前,走遍福地,除了在南苑國京城畫地爲牢了大半輩子的種秋,自己很想要親身領略四國風土人情之外,一路之上,也與曹晴朗一起親手繪製了數百幅堪輿圖,種秋與曹晴朗明言,此後這方天下,會是前所未有天翻地覆的新格局,會有層出不窮的修道之人,入山訪仙,登高求真,也會有諸多山水神祇和祠廟一座座矗立而起,會有諸多好似漏網之魚的精怪鬼魅禍亂人世。
你家先生陳平安,不可能耗費太多光陰和心思盯着這座版圖,他需要有人爲其分憂,爲他建言,甚至更需要有人在旁願意說一兩句逆耳忠言。然後種秋問曹晴朗,真有那麼一天,願不願意說,敢不敢講。
少年笑着點頭,願意,也敢。
種秋再問,若是你與先生,爭執不下,各自有理,又該如何?
少年再答,不可爭論只爲爭論,需從對方言語之中,取長補短,找出道理,相互砥礪,便有可能,在藕花福地,會出現一條天下蒼生皆可得自由的大道。
種秋最後還問,可若是你們雙方未來大道,偏偏註定只是爭論,而無結果,必須選一舍一,又當如何?
曹晴朗最後回答,且行且看,且思且行。
種秋欣慰,不再問心。
如今這位種夫子的更多思慮,還是兩人一起離開蓮藕福地和大驪落魄山之後,該如何求學治學,至於練氣士修行一事,種秋不會過多幹涉曹晴朗,修行證道長生,此非我種秋所長,那就儘量不要去對曹晴朗指手畫腳。
其實曹晴朗確實是一個很值得放心的學生,但是種秋畢竟自己都不曾領略過那座天下的風光,加上他對曹晴朗寄予厚望,所以難免要多說一些重話。
大小兩座天下,風景不同,道理相通,所有人生道路上的探幽訪勝,無論是極大的安身立命,還是略微狹窄的治學方略,都會有這樣那樣的難題,種秋不覺得自己那點學問,尤其是那點武學境界,能夠在浩然天下庇護、授業曹晴朗太多。作爲昔年藕花福地土生土長的人氏,大概除了丁嬰之外,他種秋與曾經的摯友俞真意,算是極少數能夠通過各自道路穩步攀登,從井底爬到井口上的人物,真正感悟天地之大,可以想象道法之高。
渡船到了倒懸山,崔東山直接領着三人去了靈芝齋的那座客棧,先是不情不願,挑了四間最貴的屋舍,問有沒有更貴更好的,把那靈芝齋的女修給整得哭笑不得,來倒懸山的過江龍,不缺神仙錢的財主真不少,可這麼言語直白的,不多。所以女修便說沒有了,大概是實在受不了那白衣少年的挑刺眼光,敢在倒懸山這麼喫飽了撐着的,真當自己是個天大人物了?負責客棧日常庶務的金丹女修便笑着頂了一句,說在倒懸山比自家客棧更好的,就只有猿蹂府、春幡齋、梅花園子和水精宮四處私宅了。
那少年以拳擊掌,撂下一句早說啊,就那麼直接帶着其餘三人離開了靈芝齋客棧,裴錢一頭霧水,跟着大白鵝出了客棧大門,她方纔其實對客棧挺滿意的,一眼望去,牆上掛的,地上鋪的,還有那女子身上穿戴的,好像全是值錢物件。於是她輕聲詢問你認得那四處私宅?崔東山笑嘻嘻,說不算全認得,不過猿蹂府的劉財神,梅花園子的主人,早年還是打過交道的,見了面把臂言歡,觥籌交錯,必須得有,然後心裏念着對方早死早超生來着,這樣的好朋友,他崔東山在浩然天下茫茫多。
裴錢就愈發納悶,那還怎麼去蹭喫蹭喝,結果崔東山繞來繞去,帶着三人走入一條小巷子,在那鸛雀客棧下榻!
種秋和曹晴朗自然無所謂這些。
裴錢一開始還有些生悶氣,結果崔東山坐在她屋子裏邊,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,來了那麼一句,學生的錢,是不是先生的錢,是先生的錢,是不是你師父的錢,是你師父的錢,你這當弟子的,要不要省着點花。
裴錢立即眼睛一亮,環環相扣,天衣無縫,儆械览戆。�
她立即呼喝一聲,手持行山杖,開開心心在屋子裏邊耍了一通瘋魔劍法。
之後崔東山鬼鬼祟祟離開了一趟鸛雀客棧。
裴錢也懶得管他,萬一大白鵝在外邊給人欺負了,再哭哭啼啼找大師姐訴苦,沒用。
因爲她是一位麼得感情的殺手。
崔東山偷偷摸摸返回客棧的時候,已經是深夜時分,站在廊道裴錢門外的廊道中,發現她還在屋內走樁。
裴錢緩緩走樁,半睡半醒,那些肉眼難見的四周灰塵和月色光線,彷彿都被她的拳意擰轉得扭曲起來。
窗臺那邊,窗戶驀然自行打開,一大片雪白飄然墜下,露出一個腦袋倒垂、吐着舌頭的歪臉吊死鬼。
依舊有些迷糊的裴錢憑藉本能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,往額頭貼了一張符籙,一步跨出,伸手一抓,斜靠桌子的行山杖被握在手心,以行山杖作劍,一劍戳去,點中那吊死鬼的眉心處,砰然一聲,白衣吊死鬼被一劍擊退,裴錢腳尖一點,鬆了行山杖不要,躍出窗臺,拳架一起,就要出拳,自然是要以鐵騎鑿陣式開道,再以神人擂鼓式分勝負,勝負生死只在我裴錢能撐多久,不在對手,因爲崔爺爺說過,武夫出拳,身前無人。
一氣呵成,行雲流水,甚至可能對裴錢而言,無思無想,故而尤其純粹。
結果看到了那個打着哈欠的大白鵝,崔東山左顧右盼,“大師姐嘛呢,大半夜不睡覺,出門看風景?”
裴錢惱火道:“大半夜裝神弄鬼,萬一被我一拳打死了怪誰。”
崔東山笑問道:“出拳太快,快過武夫念頭,就一定好嗎?那麼出拳之人,到底是誰?”
裴錢愣了一下,疑惑道:“你在說個錘兒?”
崔東山翻了個白眼,“我跟先生告狀去,就說你打我。”
裴錢怒道:“是你先嚇唬我的!”
最後兩人言歸於好,一起坐在院牆上,看着浩然天下的那輪圓月。
崔東山面帶微笑,聽說劍氣長城那邊如今挺有意思,竟敢有人說如今的文聖一脈,除了左右之外,多出了一個陳平安又如何,文聖一脈,文聖不文聖的,至於更加可憐的文脈道統,還有香火可言嗎?
崔東山笑了笑,與裴錢說道:“咱們明兒先逛一圈倒懸山,後天就去劍氣長城,你就可以見到師父了。”
裴錢說道:“倒懸山有啥好逛的,咱們明兒就去劍氣長城。”
崔東山笑道:“倒懸山有那麼多的好東西,咱們不得買些禮物?”
裴錢覺得也對,小心翼翼從袖子裏邊掏出那隻老龍城桂姨贈送的香囊錢袋,開始數錢。
崔東山雙手抱住後腦勺,笑道:“我有錢,不用你掏。”
裴錢一顆顆銅錢、一粒粒碎銀子都沒放過,仔細清點起來,畢竟她如今的家當私房錢裏邊,神仙錢很少嘛,可憐兮兮的,都沒多少個伴兒,所以每次數錢,都要多摸一摸它們,與它們悄悄說說話兒。這會兒聽到了崔東山的言語,她頭也不抬,搖頭小聲道:“是給師父買禮物唉,我纔不要你的神仙錢。”
崔東山玩笑道:“陪了你這麼久的小銅板兒、小碎銀子和神仙錢,你捨得它們離開你的香囊小窩兒?這麼一離別分開,可能就這輩子都再也見不着它們面兒了,不心疼?不傷心?”
裴錢捻起一顆私底下取了個名字的雪花錢,高高舉起,輕輕搖晃了幾下,道:“有什麼法子嘞,這些小傢伙走就走唄,反正我會想它們的嘛,我那小賬本上,專門有寫下它們一個個的名字,就算它們走了,我還可以幫它們找學生和弟子,我這香囊就是一座小小的祖師堂哩,你不曉得了吧,以前我只跟師父說過,跟暖樹米粒都沒講,師父當時還誇我來着,說我很有心,你是不知道。所以啊,當然還是師父最要緊,師父可不能丟了。”
裴錢放好那顆雪花錢,將小香囊收回袖子,晃着腳丫,“所以我感謝老天爺送了我一個師父。”
裴錢想了想,“可是如果老天爺敢把師父收回去……”
說到這裏,裴錢學那小米粒,張大嘴巴嗷嗚了一聲,氣呼呼道:“我可兇!”
第602章 年紀輕輕二掌櫃
風清月朗,月墜日升,日夜更迭,所幸天地依舊有春風。
兩位落魄山弟子,一宿沒睡,就坐在牆頭閒談,也不知道兩人哪來這麼多話可以聊。所幸一位曾經差點跌境至谷底的練氣士,如今又走在了去往山巔路上,而且不止步於半山腰,長生路遠,登天路難,別人走,有人跑,還能夠一騎絕塵,便是真正的天才。另外一位個兒高了些、皮膚不再那麼黑炭的小姑娘,武道破境一事,更是宛如嗑瓜子,哪怕聊了一宿,依舊神采奕奕,沒有絲毫疲憊。
崔東山起身站在牆頭上,說那遠古神靈高出人間所有山脈,手持長鞭,能夠驅趕山嶽搬遷萬里。
又有神靈伸手一託,便有海上生明月的景象。
還有神靈孜孜不倦奔跑在天地之間,神靈並不顯現金身,唯獨肩扛大日,毫不遮掩,跑近了人間,便是中午大日高懸,跑遠了,便是日落西山暮色沉沉的光景。
裴錢反正是左耳進右耳出,大白鵝在胡說八道嘞。又不是師父講話,她聽不聽、記不記都無所謂的。所以裴錢其實挺喜歡跟大白鵝說話,大白鵝總有說不完的怪話、講不完的故事,關鍵是聽過就算,忘了也沒關係。大白鵝可從不會督促她的課業,這一點就要比老廚子好多了,老廚子煩人得很,明知道她抄書勤勉,從不欠債,依舊每天詢問,問嘛問,有那麼多閒工夫,多燉一鍋春筍鹹肉、多燒一盤水芹香乾不好嗎。
裴錢一想到這個,便擦了擦口水,除了這些個拿手菜,還有那老廚子的油炸溪澗小魚乾,真是一絕。
這次出門遠遊之前,她就專程帶着小米粒兒去溪澗走了一遍,抓了一大籮筐,然後裴錢在竈房那邊盯着老廚子,讓他用點心,必須發揮十二成的功力,這可是要帶去劍氣長城給師父的,若是滋味差了,不像話。結果朱斂就爲了這份油炸小魚乾,差點沒用上六步走樁外加猿猴拳架,才讓裴錢滿意。後來這些家鄉喫食,一開始裴錢想要自己背在包裹裏,一路親自帶去倒懸山,只是路途遙遠,她擔心放不住,一到了老龍城渡口,見着了風塵僕僕趕來的崔東山,第一件事就是讓大白鵝將這份小小的心意,好好藏在咫尺物裏邊,爲此與大白鵝做了筆買賣,那些金黃燦燦的魚乾,一成算是他的了,然後一路上,裴錢就變着法子,與崔東山喫光了屬於他的那一成,嘎嘣脆,美味,種老夫子和曹小木頭,好像都眼饞得不行,裴錢有次問老先生要不要嘗一嘗,老夫子臉皮薄,笑着說不用,那裴錢就當曹晴朗也一起不用了。
自家老廚子的廚藝真是沒話說,她得招恼意,豎個大拇指。只是裴錢有些時候也會可憐老廚子,畢竟是歲數大了,長得老醜也是沒法子的事情,棋術也不高,又不太會說好話,所以虧得有這一技之長,不然在人人有事要忙的落魄山,估計就得靠她幫着撐腰了。
可這種事情,做長久了,也不頂事,終究還是會給人看不起,就像師父說的,一個人沒點真本事的話,那就不是穿了件新衣裳,戴了個高帽,就會讓人高看一眼,就算別人當面誇你,背後也還只是當個笑話看,反而是那些莊稼漢、鋪子掌櫃、龍窯長工,靠本事掙錢過活,日子過得好或壞,到底不會讓人戳脊梁骨。所以裴錢很擔心老廚子走路太飄,學那長不大的陳靈均,擔心老廚子會被鄰近山頭的修道神仙們一吹捧,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,便將師父這番話原封不動照搬說給了朱斂聽,當然了,裴錢牢記教誨,師父還說過,與人說理,不是自己有理即可,還要看風俗看氛圍看時機,再看自己口氣與心態,所以裴錢一琢磨,就喊上忠心耿耿的右護法,來了一手極其漂亮的敲山震虎,小米粒兒反正只管點頭、虛心接受就行了,事後可以在她裴錢的功勞簿上又記一功。老廚子聽完之後,感慨頗多,受益匪湥f她長大了,裴錢便知道老廚子應該是聽進去了,比較欣慰。
崔東山在小小牆頭上,緩緩而行,是那六步走樁,裴錢覺得大白鵝走得不行,晃東搖西的,只是個華而不實的花架子,只不過大白鵝不與自己師父學拳,也就無所謂了,不然裴錢還真要念叨唸叨他幾句拳理。有些事情,既然做了,便馬虎不得,不認真就真不行。
崔東山在狹窄牆頭上來回走樁,自言自語道:“相傳上古修道之人,能以精杖雺粢娬骒`。咿D三光,日月周旋,心意所向,星斗所指,浩浩神光,忘機巧照百骸,雙袖別有壺洞天,任我御風雲海中,與天地共逍遙。此語當中有大意,萬法歸源,向我詞中,且取一言,神仙自古不收錢。路上行人且向前,陽壽如朝露轉瞬間,生死茫茫不登仙,唯有修真門戶,大道家風,頭頂上有神與仙,杳杳冥冥夜幕廣無邊,又有潛寐黃泉下,千秋萬歲永不眠,中間有個半死不死人,長生閒餘,且低頭,爲人間耕福田。”
裴錢問道:“我師父教你的?”
崔東山停下拳樁,以掌拍額,不想說話。
裴錢遺憾道:“不是師父說的,那就不咋的了。”
崔東山一個金雞獨立,伸出併攏雙指,擺出一個別扭姿勢,指向裴錢,“定!”
裴錢驀然不動。
然後裴錢冷哼一聲,雙肩一震,拳罡流瀉,好似打散了那門“仙家神通”,立即恢復了正常,裴錢雙臂環胸,“雕蟲小技,貽笑大方。”
崔東山故作驚訝,後退兩步,顫聲道:“你你你……到底是何方神聖,師出何門,爲何小小年紀,竟然能破我神通?!”
裴錢白眼道:“這會兒又沒外人,給誰看呢,咱倆省點氣力好不好,差不多就得了。”
崔東山坐回裴錢身邊,輕聲說道:“想要水到渠成,不露痕跡,不得演練演練?就像咱們落魄山的看門絕學撼山拳,不打個幾十萬上百萬遍,能出功夫?”
裴錢嗤笑道:“兩回事。師父說了,出門在外,行走江湖,與人爲善,兆之旑^!”
裴錢一搬出她的師父,自己的先生,崔東山便沒轍了,說多了,他容易捱揍。
只不過裴錢很快低聲道:“回頭倆夫子瞧不見咱們了,再好好練練。因爲師父還說過,無論是山上還是江湖,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無。示敵以弱,可以幫着保命。示敵以強,可以省去麻煩。”
崔東山點了點頭,深以爲然。
落魄山別的不多,道理很多。
清晨時分,種秋和曹晴朗一老一小兩位夫子,雷打不動,幾乎同時各自打開窗戶,按時默誦晨讀聖賢書,正襟危坐,心神沉浸其中,裴錢轉頭望去,撇撇嘴,故作不屑。雖說她臉上不以爲然,嘴上也從不說什麼,可是心裏邊,還是有些羨慕那個曹木頭,讀書這一塊,確實比自己稍稍更像些師父,不過多得有數便是了,她自己就算裝也裝得不像,與聖賢書籍上那些個文字,始終關係沒那麼好,每次都是自己跟個不討喜的馬屁精,每天敲門做客不受待見似的,它們也不曉得次次有個笑臉開門迎客,架子太大,贇馊恕�
只有偶爾幾次,約莫先後三次,書上文字總算給她精账两鹗癄戦_了,用裴錢與周米粒私底下的言語說,就是那些墨塊文字不再“戰死了在書籍沙場上”,而是“從墳堆裏蹦跳了出來,耀武揚威,嚇死個人”。
周米粒聽得一驚一乍,眉頭皺得擠一堆,嚇得不輕,裴錢便借了一張符籙給右護法貼額頭上,周米粒當晚就將所有珍藏的演義小說,搬到了暖樹屋子裏,說是這些書真可憐,都沒長腳,只好幫着它們挪個窩兒,把暖樹給弄迷糊了,不過暖樹也沒多說什麼,便幫着周米粒看管那些翻閱太多、磨損厲害的書籍。
大概就像師父私底下所說那般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本書,有些人寫了一輩子的書,喜歡翻開書給人看,然後滿篇的岸然巍峨、高風明月、不爲利動,卻唯獨無善良二字,但是又有些人,在自家書本上從來不寫善良二字,卻是滿篇的善良,一翻開,就是草長鶯飛、向陽花木,哪怕是隆冬酷暑時節,也有那霜雪打柿、柿子紅通通的活潑景象。
與暖樹相處久了,裴錢就覺得暖樹的那本書上,好像也沒有“拒絕”二字。
書上文字的三次異樣,一次是與師父的遊歷途中,兩次是裴錢在落魄山喂拳最辛苦時分,以棉布將一杆毛筆綁在胳膊上,咬牙抄書,渾渾噩噩,頭腦發暈,半睡半醒之間,纔會字如游魚,排兵佈陣一般。關於這件事,只與師父早早說過一次,當時還沒到落魄山,師父沒多說什麼,裴錢也就懶得多想什麼,認爲大概所有用心做學問的讀書人,都會有這樣的境遇,自己才三次,若是說了給師父曉得,結果師父已經見怪不怪幾千幾萬次了,還不得是作繭自縛,害她白白在師父那邊喫板栗?板栗是不疼,可是丟面兒啊。所以裴錢打定主意,只要師父不主動問起這件瓜子小事,她就絕對不主動開口。
裴錢突然小聲問道:“你如今啥境界了,那個曹木頭疙瘩可難聊天,我上次見他每天只是讀書,修行好像不太上心,便用心良苦,勸了他幾句,說我,你,還有他,咱仨是一個輩分的吧,我是學拳練劍的,一下子就跟師父學了兩門絕學,你們不用與我比,比啥嘞,有啥好比的嘞,對吧?可你崔東山都是觀海境了,他曹晴朗好像纔是勉勉強強的洞府境,這怎麼成啊。師父不常在他身邊指點道法,可也這不是曹晴朗境界不高的理由啊,是不是?曹晴朗這人也沒勁,嘴上說會努力,會用心,要我看啊,還是不太行,只不過這種事情,我不會在師父那邊嚼舌頭,省得曹晴朗以小人之心度武學高手、絕代劍客、無情殺手之腹。所以你如今真有觀海境了吧?”
崔東山搖搖頭,“不是觀海境。”
裴錢以拳擊掌,“那有沒有洞府境?中五境神仙的邊兒,總該沾了吧?算了,暫且不是,也沒關係,你一年到頭在外邊逛蕩,忙這忙那,耽誤了修行境界,情有可原。大不了回頭我再與曹木頭說一聲,你其實不是觀海境,就只說這個。我會照顧你的面子,畢竟咱倆更親近些。”
崔東山學那裴錢的口氣,微笑道:“大師姐就是這麼善解人意哩。”
裴錢皺眉道:“恁大人了,好好說話!”
崔東山雙手抱住後腦勺,兩隻雪白大袖飄然下垂如瀑,在裴錢眼中,也就是看着值錢而已。這都是師父的叮囑,對待身邊親近人,不許她用心偷看心湖與其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