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807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一桌人都舉起酒碗,紛紛飲酒。

  陳平安獨自返回寧府的路上,遇上了一位儒衫男子,君子王宰。

  王宰言語簡明扼要,詢問了一些關於劍修黃洲的事情,也與陳平安說了一些劍氣長城這邊的勘驗過程。

  再簡而言之,就是黃洲之死,專門負責這類事務的隱官一脈,兩位劍仙都不願太過追究,但是黃洲到底是不是妖族奸細,並無定論,最少沒有確鑿證據。故而你陳平安打殺黃洲,可以不受責罰,但是隱官一脈,還有他王宰,絕對不會幫忙證明清白,以後任何風言風語,都需要陳平安自己承受。言語最後,王宰也說了些黃洲在街巷那邊的事情,他會負責收尾,照顧撫卹一些老幼,稍稍勞心勞力而已。

  陳平安好奇問道:“不偏不倚,爲何如此?”

  王宰以心聲說道:“我家先生,與茅先生是故交好友,曾經一起遠遊求學,一直以茅先生未能去禮記學宮砥礪學問,視爲生平憾事。”

  陳平安心中瞭然,抱拳作揖。

  王宰只得還以揖禮。其實此舉不太合適,只不過自己先前那點心思,未必逃得過隱官大人與竹庵、洛衫兩位劍仙的法眼,也就無所謂了。

  王宰突然笑道:“聽聞陳先生親自編撰、裝訂有一本百劍仙印譜,其中一枚印章,篆文爲‘日以煜乎晝,月以煜乎夜’。我有個同窗好友,名字中有煜字,剛好可以送給他。”

  稱呼年輕人爲陳先生,君子王宰並無半點彆扭。

  陳平安笑道:“我與晏琢打聲招呼,王先生若是不嫌棄綢緞鋪子的脂粉氣,只管自取。若是覺得麻煩,我讓人送去王先生的書齋,稍稍勞力而已,連勞心都不用。”

  王宰笑着點頭,“那就有勞了。若有邊款與署名,更佳。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舉手之勞。”

  王宰問道:“知道爲何我願意如此?其實我大可以保持沉默即可,就已經心中無愧先生與茅先生的友誼。”

  陳平安搖頭道:“不知。”

  王宰感慨道:“不知纔好,大善。”

  王宰告辭離去,儒衫風流。

  陳平安回了寧府,先在演武場那邊站立片刻,看着寧姚在涼亭中修行,哪怕只是遠遠看着,也是一幅美好畫卷,足可悅暢心神。

  此後纔回到自己的小宅廂房,陳平安繼續刻印章,那部極爲粗糙的百劍仙印譜,以後肯定還要重新裝訂一本,百劍仙印譜,又不是真的只有一百枚印章。

  桌上先前那百餘印章,都已經被晏琢一股腦拿去鋪子,當那鎮店之寶了。

  這會兒擺在桌上的,依舊是素章居多,刻字印章寥寥無幾。

  對於陳平安而言,刻章一事,除了用以靜心,也是對自己所學學問的一種覆盤。

  此外,如何將自己的那點學問,以幾字十幾個字,連同材質普通的印章“送”出去,並且讓人心甘情願拿走,甚至是專程花錢買走,難道是一門小學問?其實很大。

  劍氣長城歷史上,禮聖與亞聖兩脈的那麼多聖人、君子賢人,一位位來而復走,甚至有些就戰死在了南邊沙場上,難道那些浩然正氣的讀書人,不希望劍氣長城這邊,有那琅琅書聲?只不過各有苦衷,各有爲難,各有束縛,使得他們最終無法真正推廣開來儒家學說。當然陳平安也不覺得自己有這份本事,一樣只能做些眼前事,手邊事罷了。

  陳平安手持刻刀,緩緩刻下一枚印章篆文,觀道觀道觀道。

  先前董不得與幾位朋友的私家藏書印,陳平安其實一開始不太願意接下生意,但是寧姚點頭,他才點的頭。

  有些事情,不是自己風高月明,就可以全然不去注意。

  當然董不得故意當着寧姚的面,與陳平安提及此事,也是董不得的聰明之處。

  那幾方美玉私章,陳平安刻得規規矩矩,在雅緻與文氣兩個說法上,多下功夫。既然是實打實的買賣,就得童叟無欺,先前與董黑炭在鋪子那邊喝酒,就說他姐姐覺得很不錯,以後有機會還會幫着拉攏生意,但是她董不得要抽成,只不過陳平安婉拒了。董畫符也無所謂,本就不希望自己姐姐隔三岔五往寧府跑,跑多了,天曉得又要傳出去什麼混帳話,喫苦頭的,會先是陳平安,但最後苦頭最大的,肯定還是他董畫符,陳平安在寧姐姐那邊受了氣,不找他董畫符算賬找誰?

  他又不是不知道陳平安怎麼對付的範大澈,給人揍了一頓,範大澈還挺開心,範大澈傻了吧唧的,他董畫符又不傻。

  先前多出來的那些美玉邊角料,董不得不愧是董家嫡女,她的朋友也都不小家子氣,說好了送給陳平安作爲刀工費用,還真就給陳平安雕刻成極小極小的小章,約莫十餘方,但是篆文偏偏繁密,其中一方,甚至多達百餘字,這些印章材質,可不是尋常白玉,而是仙家材寶當中極負盛名的霜降玉,陳平安得用飛劍十五作爲刻刀刻字纔行,當然不會當作綢緞鋪子的彩頭送人,得客人拿真金白銀來買,一方私章一顆小暑錢,恕不殺價,愛買不買。

  興許是覺得劍氣長城這邊,會去逛綢緞鋪子的富貴女子,未必解得其妙,這枚初看好似重複“觀道”三遍的印章,多半要喫灰很久。

  陳平安便換了一枚素章來雕琢,刻了八個字:花月團圓,神仙眷侶。

  陳平安抖了抖印章,還低頭吹了口氣,在手心掂量一番,很是心滿意足,就這刀工,就這寓意,這枚印章若是沒人爭搶,老子就不姓陳。

  鋪子那邊的生意,不能光有女子掏錢,得有男子去買,那纔算自己這綢緞鋪子二掌櫃的真本事,於是陳平安略作思量,吹着小口哨,又優哉遊哉刻了一枚印章:人間有女美姿容,羞走天上三盞燈。

  ————

  劍仙孫巨源府邸那邊。

  朱枚與蔣觀澄低着腦袋,站在一座涼亭臺階下,其餘嚴律等人,也沒敢有什麼笑臉。

  涼亭內,是一位正在獨自打譜的少年,名爲林君璧。

  棋盤與棋罐都是少年自己隨身攜帶的心愛之物,皆是一等一的山上重寶,傳聞最早是白帝城珍藏之物,後來輾轉到了林君璧手上。其中兩隻棋罐,分別有兩句銘文“在在處處,神靈護持”,“人人事事,天心庇護”。而棋盤之上的卸嗪诎灼遄樱鐑煞N劍光熠熠,一顆顆各自生出不同色澤的劍氣,棋盤中棋局對峙,棋盤上又有劍氣縱橫交錯。

  林君璧每次捻子落在棋盤,光是繞過那些糾纏劍氣的落子軌跡,便讓人眼花繚亂,直通神意。

  林君璧其實並未訓斥兩人,只是聽了一遍事情經過,問了些細節,不過朱枚和蔣觀澄兩人自己比較擔驚受怕。

  很難想象,林君璧其實是一位山澤野修出身,只是後來的人生經歷,短短几年,便顯得太過精彩絕豔,使得旁人很容易忽略這位少年的市井身世。

  林君璧看了眼棋局,再看了眼攤放在手邊的棋譜,轉頭對腥诵Φ溃骸安挥镁o張,棋局依舊,大家各自修行去吧。”

  三天後,三人過三關。

  然後林君璧喊住了一個人,“邊境師兄,我們下盤棋?”

  與嚴律他們一起去過那酒鋪的年輕人,點了點頭,獨自走入涼亭落座。

  先前在大街上,陳平安出手之後,他顯得最爲遲鈍。

  與先前大爲不同,這個名叫邊境的年輕劍修,挪了一隻棋罐到自己這邊後,反而意態慵懶,單手托腮,幫着林君璧收拾棋子到罐子中,對於那些劍氣,不像林君璧那般有意繞開,邊境選擇了強行破開,硬提棋子。

  林君璧剛要說話。

  邊境抱怨道:“你都說了兩遍了,我記性有那麼差嗎,假裝輸給那個司徒蔚然嘛,不然劍氣長城這邊面子沒地方擱,以後我們麻煩不斷,難免會耽誤嚴律朱枚他們的安靜修行。”

  林君璧笑道:“這就好。”

  邊境說道:“你贏第一場,毫無懸念。可是嚴律的第二場,你有把握?”

  林君璧說道:“把握有,卻不大。如果邊境師兄如今才龍門境,就萬事無憂了。你我兩場過後,估計對方以後都沒了那份心氣,找我們的麻煩。”

  邊境調侃道:“我邭夂茫凭晨欤灿绣e?”

  對面這個金丹邊境,是唯一一個不屬於他們紹元王朝的劍修,看着二十歲出頭,實則即將而立之年,但哪怕三十歲,有金丹瓶頸修爲,依舊是驚世駭俗的事情。

  林君璧的師父,是浩然天下第六大王朝的國師,而邊境是林君璧師父的不記名弟子。

  林君璧對於這位籍籍無名“觀海境”劍修的真正來歷,所知不多,師父不願多說。此次一路趕赴倒懸山,除了劍仙苦夏稍稍看出些端倪,哪怕是那位元嬰老修士,都不知道邊境的真實境界,至於嚴律他們,更不清楚自己身邊,有一條蛟龍搖曳身側,只是樂得看些笑話。

  如果說林君璧此次歷練的最大個人興趣,是找人下棋,同時見識一下左右大劍仙的劍術。

  那麼只能算半個師兄的邊境,就是奔着那個寶瓶洲劍道天賦第一人的劍仙魏晉而來。

  不過在倒懸山那座梅花園子,邊境師兄好像福緣不湥c那邊負責坐鎮院子的一位夫人,挺投緣。

  而在家鄉紹元王朝那邊,邊境哪怕是隻以觀海境劍修的身份,至多就是頂着個國師不記名弟子的頭銜,依舊混得如魚得水,機緣不斷,有些時候林君璧都要懷疑,邊境是不是那種傳說中生而開竅的人間謫仙人。

  林君璧問道:“聽說那個陳平安有一把仙兵,與那龐元濟打了個天翻地覆,都沒有派上用場。你與之廝殺,勝負如何?”

  邊境手指捻住一顆棋子,放在棋盤外的石桌上,雙指併攏,將那枚珍貴至極的雪白棋子,隨意抹來抹去,似乎在跟棋子慪氣,隨口說道:“修道修道,結果要與人爭個輸贏,沒啥意思啊。”

  林君璧微微一笑,抓起一把棋子,“猜先?”

  邊境不着急下棋,抬頭問道:“你知道了?”

  林君璧點點頭,“你回來的時候,明明受了傷,卻比平日裏笑臉更多,嗓門更大,我就猜到了。”

  邊境哀嘆一聲,“可對方是曹慈啊,輸了不丟人吧?”

  林君璧點頭道:“輸給曹慈不丟人,但是自己找上門去捱揍,我覺得不太明智。”

  邊境默不作聲。

  林君璧好奇問道:“幾拳?”

  邊境下巴撇了撇,指向自己雙指按住的棋子。

  林君璧疑惑道:“一拳?”

  邊境氣笑道:“就這麼瞧不起師兄?兩拳!一拳破我飛劍,一拳打得我七葷八素。不過說實話,如果我不要臉點,還是可以多挨幾拳的。”

  林君璧笑着不再說話。

  邊境問道:“既然嚴律沒有必勝把握,你就沒有些其他打算?”

  林君璧說道:“我最早有個打算,如果第二場,劍氣長城這邊是郭竹酒出戰,我會當場破境,如果第三場是高野侯,或者司馬蔚然,那麼我再破境。但是我在這邊住下後,改變主意了。因爲沒必要。如此一來,只會爲他人做嫁衣,萬一陳平安在場,就會有那第四場,我終究不是師兄,肯定會輸給同樣打過四場的陳平安,只讓那個陳平安更得人心。”

  邊境打趣道:“你這麼在意陳平安?朱枚他們跑去酒鋪那邊撞牆,也是你有意爲之?”

  林君璧微笑道:“能被我林君璧惦記在心,陳平安應該感到高興。”

  ————

  而那個被人惦念卻不知的陳平安,正在寧府一處密室,開始着手煉化第四件本命物。

  水府水字印,山祠五色土,木宅神像之後,便是五行之金,最後纔是尚無找到合適本命物的五行之火。

  水字印煉化於寶瓶洲最南端,老龍城的雲海之巔。

  五色土,煉化於濟瀆入海的北俱蘆洲入海口附近。

  得自仙府遺址山巔道觀的木胎神像,煉化於龍宮洞天的島嶼之上。

  現在即將煉化的五行之金,是一張金色材質的金字書頁,準確說來就是一部佛經。

  關於此事,陳平安詢問過師兄左右,是否妥當,左右只是說了一句君子不器,有何不妥。

  鼎爐依舊是那隻得自桐葉洲老元嬰陸雍之手的那隻五彩-金匱竈,品秩極高,但是因爲姜尚真的關係,半賣半送,只收了陳平安五十顆穀雨錢。

  陸雍曾言“金性不敗朽,故爲萬寶物”,所以這隻丹竈,其實最適宜煉化之物,本就是五行之金。

  密室之內,卸嗵觳牡貙毝加袦蕚渫桩敗�

  密室外,納蘭夜行盤腿而坐,負責守關壓陣。

  在斬龍崖涼亭那邊,白嬤嬤陪着寧姚閒聊。

  老嫗笑道:“放心吧,吉人自有天相,咱們姑爺是有道之人,天必助之。何況姑爺學問精深,雖說是儒家門生,可遠遊四方,走在人間,活脫脫的菩薩行。小姐無需擔心此次煉化。”

  寧姚依然有些憂慮,不過仍是笑了笑,說道:“白嬤嬤,這些話別在他那邊說,他反而不自在。”

  老嫗故意說道:“是稱呼姑爺一事?姑爺最多就是言語不自在,心裏邊別提多自在了。”

  寧姚被這麼一打岔,心情舒暢幾分,笑道:“若是煉化成功,過兩天,我就陪他一起去看看三關之戰。”

  老嫗說道:“小姐以前對這些可半點沒興趣。”

  寧姚說道:“我如今也沒興趣,只是陪他散散心。”

  沉默片刻,寧姚說道:“白嬤嬤可能看不出來,只有煉化五行之金,陳平安會最難過。”

  老嫗問道:“是心情難過,還是關隘難過?”

  寧姚說道:“都是。”

  老嫗頓時有些提心吊膽,比自家小姐還要緊張了。

  寧姚笑道:“白嬤嬤,沒事,陳平安總能自己解決難題,從來都是這樣的。如果知道我們不放心,他纔會不放心。不然的話……”

  寧姚望向涼亭外的演武場,“沒什麼苦頭,他會嚼不爛咽不下。”

  老嫗點頭道:“這就好。”

  寧姚從袖子裏取出一枚印章,遞給老嫗,輕聲道:“是我偷來的。”

  老嫗哭笑不得,接過手後,看了眼印文,怔怔出神,小心翼翼收入袖中,難掩笑容,“姑爺的字,真是好。”

  尤其那些篆文,極慰人心。

  青絲染霜雪,依舊是美人。

  寧姚搖搖頭,“他自己說過,他的字,呆板得很,除了楷體字還湊合,其餘行草篆,只是學了些皮毛,落在行家眼中,只會貽笑大方,不過拿來對付這些材質尋常的印章,綽綽有餘。”

  密室外,納蘭夜行有些奇怪,爲何一個時辰過去了,陳平安尚未點燃丹竈。

  密室內,陳平安始終閉目凝思,怔怔出神。

  ————

  晏家那座恨不得貼滿牆頭“我家有錢”四個大字的輝煌府邸,胖子晏琢惴惴不安,早早拿到了那枚印章,興匆匆到了家,竟是爲難起來,根本不敢拿出手,便一直拖了下來。

  今天在他父親書房外的廊道中,猶豫不決,徘徊不去。

  父親書房無門,只爲了讓這位晏家家主更方便出入。

  其實原本不用如此,是晏琢他父親自己的決定,拆了房門,說沒了雙臂,就是沒了,以劍氣開門關門,圖個好玩嗎?

  晏溟早就察覺到廊道中自己兒子在那邊的動靜,那麼胖一人,走路震天響,他晏溟如今修爲再不濟,好歹還是個元嬰,豈會不知。

  晏溟皺眉道:“不進屋子,就趕緊滾蛋。”

  晏琢對於這個父親,還是敬畏得要死,沒辦法,打小就給打怕了的,後來這個爹,大概是徹底死心了,對他這個晏家獨苗,竟是連打罵都不樂意了,直到最後那次揹着晏琢返回家中,之後男人才算對兒子稍稍有了點好臉色,偶爾會問問晏琢的修行進展,在那之後,一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寵溺獨子的婦人,大概是得了授意,反而破天荒開始對晏琢嚴厲起來,無論是修行,還是做生意,或是交朋友,都對晏琢管得頗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