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晏琢下意識就要聽話滾蛋,只是走出去幾步後,還是咬咬牙,走向書房,跨過門檻。
晏溟是一個不苟言笑的中年男子相貌,兩隻袖管空蕩蕩,坐在椅子上,身前書案擺滿了書籍,有一頭小精魅,負責翻書。
晏溟皺眉問道:“有事?”
晏琢戰戰兢兢拿出那枚印章,輕輕放在桌上,“爹,送你的。沒事我走了啊。”
晏溟愣了一下,尋常材質的印章,問道:“缺錢花了?然後就送這個?”
晏琢漲紅了臉,甚至沒敢解釋什麼,低着頭加快腳步,離開書房。
離開了廊道,晏胖子如釋重負。
書房那邊,那隻乖巧溫馴的小精魅,蹦蹦跳跳走到印章那邊,蹲下身,如扛木頭,將印章底款給主人看。
晏溟看了許久,突然問道:“你說我是不是對琢兒太嚴厲了些?”
小精魅使勁點頭。
晏溟笑了起來,轉頭望向窗外,極遠處有一座高大城頭。
不敢仗劍登城頭,唯恐逐退三輪月。
你爹我哪有這本事。
小精魅眨了眨眼睛,它這都兢兢業業服侍老爺多少年了,從沒見過有這笑臉啊。
城頭之上。
君子王宰剛剛送了一本新刊印出來的百劍仙印譜,交給那位如今坐鎮劍氣長城的儒家聖人,葉老蓮。
十分粗糙,遠遠無法與浩然天下的一般印譜媲美,更不用說書香門第精心收藏的印譜。
聖人一頁頁翻過,見到會意處,便會心一笑。
並無山水形勝地,卻是人間最高城。
稚童嬉鬧處,劍仙豪飲時。
當這位儒家聖人翻到一頁時,便停下手上動作,輕輕點頭。
王宰望去,是那“霜降橘柿三百枚”,也是一笑,說道:“劍氣長城這邊,興許暫時無人知曉此間趣味。”
儒家聖人笑道:“那麼可能,就只是一種可能,會有那既有閒又有錢之人,去翻書買書,查一查印文出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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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土神洲的紹元王朝,就像是寶瓶洲的朱熒王朝,劍修卸唷�
所以今天這場三關之戰,觀者如雲。
地點選在了劍氣長城大姓毗鄰、豪門扎堆的玄笏街。
之所以不是陳三秋、董畫符家族所在的那條太象街,自然是不敢,而且即便雙方有膽子選址於此,估計都沒人會去觀戰。
晏胖子踮起腳跟,環顧四周,疑惑道:“我那陳兄弟怎麼還不來?”
董畫符在啃着一隻大餅,董家小少爺買東西,從來記賬在陳三秋和晏琢頭上。
範大澈瞥了眼遠處一戶人家的大門口,陳三秋拍了拍他的肩膀,範大澈笑道:“沒事。”
大街兩頭,分別站着齊狩、高野侯爲首的一撥本土劍修,以及嚴律、蔣觀澄那撥外鄉劍修,將少年林君璧行枪霸隆6吘吃谀侨肆t中,依舊是最不起眼的存在。
高野侯的妹妹,高幼清會守第一關。上次都沒有露面觀戰的高野侯,今天自然到場了。龐元濟站在高野侯身邊,正在與個子小小的高幼清,說些注意事項。不是高野侯不想,實在是這個妹妹,從來不愛聽他嘮叨。
林君璧緩緩向前走出,高幼清大步向前。
雙方都沒有祭出飛劍的意思,逐漸拉近距離。
有一撥地仙劍修蹲在一座府邸門口臺階上,笑道:“高丫頭,對方長得真俊,配你足夠了,只要打贏了他,扛在肩上就跑,找個沒人地兒,還不是想做啥就做啥!”
高幼清置若罔聞,心神專注,死死盯住那個愈行愈近的少年。
林君璧竟有閒情逸致,左右張望,打量起了玄笏街兩側的豪門府邸。
兩位觀海境劍修。
只是一劍,便分出了高下。
高幼清率先祭出本命飛劍,破空而去,轉瞬即逝,不求聲勢。
林君璧飛劍後發制人,輕鬆擊飛了高幼清的本命飛劍不說,還瞬間懸停在了高幼清眉心處。
高幼清臉色慘白。
眉心處的飛劍倏忽不見,林君璧已經轉身而走。
嚴律深呼吸一口氣,走出人羣,與林君璧擦肩而過。
林君璧與之微笑道:“你倒是可以慢些分勝負。”
嚴律重重點頭。
街道兩側茫茫多的觀戰劍修,倒是沒有噓聲或是謾罵,同境之爭,剎那之間分了輸贏,就是對方的本事。
可那少年也太欠揍了。
都快要追上那位酒鋪二掌櫃了。
想誰誰來。
那位二掌櫃,與寧姚並肩走來,剛好是從林君璧這邊的街道現身。
林君璧望向那個臉色微白、似乎抱恙的青衫男子,笑了笑,看了眼就不再多看,倒是那人身邊的女子,據說更加了不起,溢美之詞,數不勝數,在倒懸山的梅花園子那邊,他林君璧都聽了不少,只不過不到十歲的觀海境,怎麼就了不起了?二十多歲的金丹瓶頸劍修,尚未元嬰不是?就更算不上了不起到好似什麼天下無敵吧?
林君璧搖搖頭,他多瞧了幾眼她,甚至沒覺得是多好看的女子,比起想象中的那個劍氣長城寧姚,差了許多。
陳平安雙手恍洌従彾校D頭瞥了眼那個少年,笑道:“管好眼睛。”
整條大街頓時口哨聲四起,打趣自己人,劍氣長城其實從來不遺餘力。
尤其是那個二掌櫃,又不是高幼清這樣的小姑娘,這傢伙臉皮厚得很,掙錢比打架還昧着良心。
林君璧微笑道:“說你自己嗎?”
陳平安說完之後,也不再看這個少年,反而望向了那個躲在人羣中的邊境。
邊境神色如常,心中卻有些犯嘀咕,先前在酒鋪那邊,自己露出馬腳了?不至於吧。
寧姚扯了扯陳平安的袖子,陳平安停下腳步,輕聲問道:“怎麼了?”
寧姚看着他。
陳平安笑着點頭。
於是寧姚轉身對那林君璧說道:“要你管好眼睛,你就管好眼睛。”
林君璧扯了扯嘴角。
然後寧姚說了一番話。
整條大街都瞬間沉寂下去。
陳三秋與晏琢相視一眼,都瞧出了對方眼中的憐憫神色,於是兩人辛苦憋着笑。
不但如此,甚至一位位駐守城頭的劍仙,都直接御劍趕來,連掌觀山河的神通都不用了。
因爲寧姚方纔說道:“你要是敢臨時破境,以龍門境出劍,我就壓在觀海境,你要是再破境,以金丹境出劍,我就壓在龍門境。你現在要不要認輸?”
第592章 境界於我無意思
修道之人,不喜萬一。
林君璧尤其不喜歡在自己身邊發生意外。
嚴律,朱枚和蔣觀澄,有邊境陪伴,三天前去往酒鋪買酒,不是什麼意外,而是他刻意爲之。
嚴律的老祖,與竹海洞天相熟,嚴律本人性情,笑臉藏刀,偏向陰沉,擅長挑事拱火。朱枚的師伯,早年先天劍胚碎於劍仙左右之手,她本人又深受亞聖一脈學問薰陶浸染,最是喜歡打抱不平,心直口快,蔣觀澄性子衝動,此次南下倒懸山,隱忍一路。有這三人,在酒鋪那邊,不怕那個陳平安不出手,也不怕陳平安下重手,即便陳平安讓自己失望,性子急躁,喜歡炫耀修爲,比蔣觀澄好不到哪裏去,終究還有師兄邊境保駕護航。而且陳平安一旦出手過重,就會樹敵一大片。
所以在本土劍仙孫巨源府邸涼亭外,朱枚等人愧疚難當,心高氣傲的嚴律都有些忐忑,林君璧根本沒有生氣,對於自己棋盤上的棋子,需要善待纔對。這是傳授自己學問的先生、同時也是傳授道法的師父,紹元王朝的國師大人,教林君璧下棋第一天的開宗明義之言,即人與棋子終不同,人有性命要活,有大道要走,有七情六慾種種人之常情,一味視之爲死物,隨意操-弄,自己離死不遠。
事實上,林君璧一路南下,對於嚴律等人,撇開這次算計,確實稱得上坦障啻远Y相待,無論是誰向自己請教治學、劍術與棋術,林君璧知無不言言無不盡。
南下之路,林君璧詳細瞭解了中土神洲之外的八洲驕子,尤其是那些性格極其鮮明之人,例如北俱蘆洲的林素,皚皚洲的劉幽州,寶瓶洲的馬苦玄。皆有可取之處,觀其人生,可以拿來砥礪自己道心。
但是林君璧當下,有些措手不及,就像棋盤之上,只有孤零零自己一人,萬法不可借,大勢不可取,唯有自己與那把本命飛劍,置身於險境當中。
先前在孫巨源府邸,林君璧就與邊境坦言,不想這麼早與陳平安對峙,因爲確實沒有勝算,畢竟他如今纔不到十五歲。
對於陳平安尚且如此,對於寧姚,更是如此。林君璧的自信,來源於十年後的自己,與今天的陳平安和寧姚做對比。或者說是今日之林君璧,與十年前的陳平安和寧姚。
這也是當初國師先生的第二句教誨,與人爭勝爭氣力,不願認輸者容易死。
林君璧心思急轉,希望找出一個可以幫助自己解圍的萬全之策。
至於爲何林君璧如此針對或者說惦念陳平安,當然還是那場三四之爭的漣漪所致,儒家門生,最講究天地君親師,修行路上,往往師承最親近,早期會相伴最久,影響最深,林君璧也不例外,一旦投身於某一支文脈道統,往往也會同時繼承那些過往恩怨,自家先生與那位老秀才,積怨深重,早年禁絕文聖書籍學問一事,紹元王朝是最早、也是最爲不遺餘力的中土王朝,只是私底下每每談及老秀才,原本有望走上學宮副祭酒、祭酒、文廟副教主這條道路的國師,卻並無太多仇視怨懟,若是不談爲人,只說學問,國師反而頗爲欣賞,這卻讓林君璧更加心中不痛快。
寧姚說完那番話後,便不再言語。
對於她而言,林君璧的選擇很簡單,不出劍,認輸。出劍,還是輸,多喫點苦頭。
所以寧姚不太明白這有什麼好多想的。
寧姚不喜歡這個少年,除了管不住眼睛、不太會講話之外,再就是心思太重,且不純粹,劍修練劍,一往無前,故意壓境,當真是半點不願意尊重自己的本命飛劍嗎?若說三教諸子百家,對劍修飛劍,指摘非議頗多,可以理解爲道不同不相爲郑屈N爲何連劍修本人,都不願意多拿出一點招恼意。所以對方出劍輸了之後,寧姚準備只說一句話,世間千萬神仙法,唯有飛劍最直接。若是不出劍便認輸,那麼這句話都不用多說。
其實除了林君璧當下最尷尬,大街不遠處對峙兩人中的嚴律,也很尷尬。
至於劍氣長城這邊的守關第二人,龍門境劍修劉鐵夫,自然不會尷尬,反而開心得很,原因很簡單,他自封爲劍氣長城仰慕寧姚第一人,成長於市井陋巷,卻生得一副厚臉皮,最早的時候就使出渾身解數,想要混入寧府,比如跟崔嵬一樣,先成爲納蘭夜行的不記名弟子,或是試圖去寧府打雜幫工,當個看門護院的,但是每一次在街上遇到寧姚,劉鐵夫都要漲紅了臉、低頭彎腰、遠遠跑開,一氣呵成,隔着老遠,遠觀寧姚一兩眼就心滿意足,說是自己離得寧姚近了,就要臉色發白,手心冒汗,容易讓寧姚厭煩自己。
所以劉鐵夫大聲告訴嚴律,等那邊塵埃落定,咱倆再比試。
至於嚴律聽不聽得懂自己方言,劉鐵夫懶得管,反正他已經蹲在地上,遠遠看着那位寧姑娘,幾次揮手,大概是想要讓寧姑娘身邊那個青衫白玉簪的年輕人,懇請挪開些,不要妨礙我仰慕寧姑娘。
對於那個外鄉人陳平安,劉鐵夫還是比較佩服的,可哪怕此人先後打贏了齊狩和龐元濟,劉鐵夫覺得他依舊配不上寧姑娘,但既然寧姑娘自己喜歡,他也就忍了。不忍也沒辦法啊,打又打不過,只能找機會去了趟酒鋪,喝了酒,刻了自己名字,偷偷在無事牌後邊寫下一句寧姑娘,你有了喜歡的人,我很傷心。結果第二次劉鐵夫去喝酒,就看到那個陳平安站在鋪子門口,笑着朝他招手,說咱們聊聊。劉鐵夫二話不說,撒腿狂奔,只敢託人打聽,自己那塊無事牌有沒有被丟掉,得知沒有,就覺得那個陳平安還不錯。
寧姑娘喜歡的人,若是小肚雞腸,太不像話。
一位位從城頭趕來的劍仙,紛紛落在大街兩側的府邸牆頭之上。
不但如此,在劍氣長城與城池之間的空中,分明還有劍仙不斷御劍而來。
林君璧神色自若,向寧姚抱拳道:“年少無知,多有得罪。林君璧認輸。”
邊境鬆了口氣,不出劍是對的,出了劍,邊境就要擔心林君璧這位紹元王朝的未來劍道頂樑柱,會劍心崩潰在異國他鄉,到時候國師大人可不會輕饒了他邊境。與林君璧的思慮周密不同,邊境不會去想太多,只會揀選一兩條脈絡去看透,例如劍氣長城有個說法,寧姚是一種劍修,其餘劍修是另外一種,再者寧姚參加過多次出城廝殺,並且年紀輕輕就獨自遊歷過浩然天下,寧姚絕對不是那種資質極好的井底之蛙,故而寧姚有此說,便意味着寧姚穩操勝券,她之言語,即出劍。
所以邊境根本不用去深究寧姚到底飛劍爲何,殺力大小,她身負什麼神通,境界如何。
沒有必要。
寧姚說道:“那你來劍氣長城,練劍意義何在?”
林君璧微笑道:“不勞寧姐姐費心,君璧自有大道可走。”
寧姚皺眉道:“把話收回去。”
林君璧無奈道:“難道外鄉人在劍氣長城,到了需要如此謹言慎行的地步?君璧以後出劍,豈不是要戰戰兢兢。”
寧姚轉頭望向陳平安。
陳平安笑道:“別管我的看法。寧姚就是寧姚。”
邊境走出一步。
總不能眼睜睜看着林君璧前後失據,終究是個少年郎,所謂的沉穩,更多是在國師大人身邊耳濡目染多年,暫時還是模仿更多,並未學到精髓。何況劍仙觀戰如雲,帶給林君璧的壓力,其實太大,嚴律朱枚等人看不出端倪,邊境卻很清楚,林君璧幾乎到了隱忍的極限,思慮多者,一旦出手,會格外不管不顧,離開紹元王朝,國師大人專門找了他邊境,提及此事,希望半個弟子的邊境,能夠在關鍵時刻攔上師弟林君璧一攔,爲的就是以不傷及大道根本的“輸棋”,幫助林君璧在人生道路上贏棋。
因爲在國師眼中,這位得意弟子林君璧,來劍氣長城,不爲練劍,首重修心。不然林君璧這種不世出的先天劍胚,無論在哪裏修行劍道,在離塵的山巔,在市井泥濘,在廟堂江湖,相差都不大。問題恰恰在於林君璧太自負而不自知,此爲極端,君璧劍術更高是必然,根本無需着急,但是君璧心性卻需往中庸二字靠攏,切忌去往另外一個極端,不然道心蒙塵,劍心碎裂,便是天大災殃。
邊境其實都有些嫉妒林君璧這小子了,值得國師如此小心翼翼引領修道之路。
陳平安面帶笑意,幾乎同時,與邊境一起向前走出一步,笑望向這位擅長裝蒜功夫的同道中人,可惜對方只有裝兒子的境界,裝孫子都算不上,還是差了不少火候。先前在那酒鋪的衝突當中,這位兄弟的表現,也太過痕跡明顯了,不夠水到渠成,最少對方臉色與眼神的那份驚慌失措,那份看似後知後覺的手忙腳亂,不夠嫺熟自然,過猶不及。
最少在陳平安這邊不管用。
寧姚說道:“外鄉人過三關,你們可能會覺得是我們欺辱他人,實則不然,是我劍氣長城劍修的一種禮敬,不過三關、連輸三場又如何,敢來劍氣長城歷練,敢去城頭看一眼蠻荒天下,就已經足夠證明劍修身份。但是你既然在此事上處心積慮,自己制定規矩,算計劍氣長城,也無妨,戰場廝殺,能夠算計對手成功,便是你林君璧的本事。畢竟劍修靠劍說話,贏了就是贏了。”
觀戰劍仙們暗自點頭,大多會心一笑。
絕大多數的本土劍仙,哪個不曾年輕過,也都親自守過三關。
反而是一些年輕劍修,面面相覷,給寧姚這麼一說,才發現咱們原來如此高風亮節?不對啊,咱們本意就是想着打得那些外來戶灰頭土臉吧?就像齊狩那夥人外加一個本該只是湊熱鬧的龐元濟,合夥打那個二掌櫃,咱們起先都當笑話看的嘛。至於那個黑心雞倭邌莸亩茩欁钺峋谷悔A了,當然就是另外一回事。不過這麼說來,寧姚倒還真沒說錯,劍氣長城,對於真正的強者,無論來自浩然天下何處,並無芥蒂,或多或少,都願意由衷禮敬幾分。
劍仙,有狗日的阿良,劍術高出雲霄外的左右,小小寶瓶洲的瀟灑魏晉。
年輕人,先有神仙風采的曹慈,後有臭不要臉的陳平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