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801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範大澈舉起白碗,喝了半碗酒,因爲倒了半碗,看着坐在陳三秋身邊的陳平安,實則兩眼無神,顫聲問道:“你說說看,我錯在哪裏了?她俞洽爲什麼說嫁人就嫁人了?情愛一事,真的就是老好人喫虧嗎?就因爲那個王八蛋,更會說甜言蜜語?更能討女子歡心?我掏了心窩對她俞洽,怎麼就差了?我家裏是管得嚴,神仙錢不多,可只要是她喜歡的物件,我哪次不是自己錢不夠,都要與三秋借了錢,都要買給她?”

  範大澈停頓片刻,“陳平安,你是外人,旁觀者清,你來說,我到底哪裏錯了?”

  陳平安問道:“她知不知道你與陳三秋借錢?”

  範大澈愣了一下,怒道:“我他孃的怎麼知道她知不知道!我要是知道,俞洽這會兒就該坐在我身邊,知道不知道,又有什麼關係,俞洽應該坐在這裏,與我一起喝酒的,一起喝酒……”

  說到最後,嗓音漸弱,年輕人又只有傷心了。

  陳平安喝了口酒,放下酒碗,輕聲問道:“她知不知道,當真沒關係嗎?”

  範大澈嗓門驟然拔高,“陳平安,你少在這裏說風涼話,站着說話不腰疼,你喜歡寧姚,寧姚也喜歡你,你們都是神仙中人,你們根本就不知道柴米油鹽!”

  陳三秋剛要開口提醒範大澈少說渾話,卻被陳平安伸手輕輕按住胳膊,搖搖頭,示意陳三秋沒關係。

  陳平安也沒繼續多說什麼,只是默默喝酒。

  可那範大澈好像終於找到了解憂的法子,開始針對陳平安,多說了些混帳話,好在只是關於男女情愛。

  陳三秋臉色鐵青,就連疊嶂都皺着眉頭,想着是不是將其一拳打暈過去算了。

  陳平安始終神色平靜,等到範大澈說完了自己都覺得理虧的氣話,嚎啕大哭起來。

  陳平安這才說道:“自己沒做好,留不住人,就別給自己找理由,怪自己是什麼好人,覺得癡心喜歡女子也是錯,扯什麼溫柔待人,不如他人的嘴上抹蜜花裏胡哨,自己眼光不行,就認。很多人喜歡誰,除了喜歡對方,其實也喜歡自己,陶醉其中,愛得要死要活,鼻涕眼淚,是做樣子給自己看的。連自己瞎了眼、或是碰了邭庀矚g的人,到底是怎麼想的,連對方到底值不值得自己如此付出,完全不知道,反正先把自己感動了再說。”

  範大澈一拍桌子,“你給老子閉嘴!”

  陳平安淡然道:“到了事後受傷的時候,喝酒嘛,再給自己幾個由頭,什麼好人的真心,一文不值。你範大澈邭獠缓茫业自冢蝗唤蹇诟啵拘模孟窳舨蛔∨樱褪菦]錢惹禍,至於是不是在一場男女情思當中,能否先對自己負責,纔可以對女子真正負責,需要想嗎?我看不需要,老子都傷心死了,還想自己是不是有過錯,那還怎麼感動自己?”

  範大澈搖搖晃晃站起身,臉龐扭曲,滿眼血絲,“姓陳的,打一架?!”

  陳平安擺擺手,“不打架,我是看在你是陳三秋的朋友份上,纔多說幾句不討喜的話。”

  陳平安一口飲盡碗中酒水,又倒了一碗,再次喝完,“話說多了,你就當是醉話,我在這裏給你賠個罪。”

  範大澈哈哈大笑道:“我可當不起你陳平安的賠罪!”

  其餘範大澈的兩個朋友,也對陳平安充滿了埋怨。

  哪有你這麼勸人的?這不是在火上澆油嗎?

  範大澈死死盯着陳平安,“你又經歷過多少事情,也配說這些大道理?”

  陳三秋對範大澈說道:“夠了!別發酒瘋!”

  範大澈神色淒涼,一個踉蹌,好不容易扶住酒桌,哽咽道:“三秋。”

  陳三秋嘆息一聲,站起身,“行了,結賬。”

  陳平安對陳三秋歉意望去,陳三秋笑了笑,點點頭。

  陳平安離開酒桌,走向疊嶂那邊。

  範大澈突然拎起酒碗,朝陳平安身邊砸去。

  陳平安放緩腳步,卻也沒有轉身,陳三秋已經繞過酒桌,一把抱住範大澈,怒道:“範大澈!你是不是喝酒把腦子喝沒了!”

  疊嶂就要有所動作,背對酒桌那邊的陳平安搖搖頭。

  不管有無道理的傷心,一個人落魄失意時分的傷心,始終是傷心。

  範大澈拼命掙扎,對那個青衫背影喊道:“陳平安!你算個屁,你根本就不懂俞洽,你敢這麼說她,我跟你沒完!”

  陳平安轉過頭,說道:“等你酒醒之後再說。”

  範大澈不小心一肘打在陳三秋胸口上,掙脫開來,雙手握拳,眼眶通紅,大口喘氣,“你說我可以,說俞洽的半點不是,不可以!”

  陳平安轉過身,“我與你心平氣和說話,不是你範大澈有多對,只是我有家教。”

  疊嶂看着陳平安的背影。

  這一刻,有些畏懼,就像她平常看到那些高高在上的劍仙。

  阿良曾經說過,那些將威嚴放在臉上的劍修前輩,不需要怕,真正需要敬畏的,反而是那些平時很好說話的。

  因爲所謂的性格棱角,不是漏進鞋子裏的小石子,處處硌腳,讓人每走一步都難受。而是那種溪澗裏的鵝卵石,瞧着任人拿捏,但真要咬一嘴,就會真正磕牙。

  陳三秋也是惱火萬分,一把推在範大澈肩膀上,推得後者踉蹌向前幾步,“走,打,使勁打,自己打去!把自己打死打殘了,我就當晦氣,認了你這麼個好朋友,照樣揹你回家!”

  範大澈猛然站定,好似被風一吹,腦子清醒了,額頭上滲出汗水。

  不曾想那個陳平安笑道:“不用上心,誰還沒有個發酒瘋的時候,記得結賬給錢。”

  陳三秋悔青了腸子,早知道就不該由着範大澈喊陳平安坐下喝酒,這會兒還得拉着範大澈一起回家。

  這要是給寧姚知道,自己就算玩完了,以後還能不能進寧府做客,都兩說。

  疊嶂來到陳平安身邊,問道:“你就不生氣嗎?”

  陳平安蹲在地上,撿着那些白碗碎片,笑道:“生氣就要如何啊,要是次次如此……”

  疊嶂也蹲下身,一起收拾爛攤子,卻發現沒有後文了,轉頭望去,有些好奇。

  陳平安笑道:“只要言語之人,初衷不壞,天底下就沒有難聽的言語,真要有,就是自己修心不夠。”

  疊嶂忍住笑,“先前一拳打死的那個呢?”

  陳平安一臉天經地義道:“且不說那人本就是心懷叵測,何況我也沒說自己修心就夠了啊。”

  收拾過了地上碎片,陳平安繼續收拾酒桌上的殘局,除了尚未喝完的大半壇酒,自己先前一同拎來的另外那壇酒尚,未揭開泥封,只是陳三秋他們卻一起結賬了,還是很厚道的。

  陳平安心情大好,給自己倒了一碗酒,剩餘那壇,打算拎去寧府,送給納蘭前輩。

  大掌櫃疊嶂也假裝沒看見。

  陳平安獨自坐在酒桌上,喝着酒,一年過去了,又是一年來。

  年年歲歲,歲歲年年,碎碎平安,平平安安。

第587章 陳清都你給我滾遠點

  陳平安喝着酒,看着忙忙碌碌的大掌櫃,有點良心不安,晃了晃酒罈,約莫還剩兩碗,鋪子這邊的大白碗,確實不算大。

  陳平安便伸手招呼疊嶂一起喝酒,疊嶂落座後,陳平安幫忙倒了一碗酒,笑道:“我不常來鋪子,今天藉着機會,跟你說點事情。範大澈只是朋友的朋友,而且他今天酒桌上,真正想要聽的,其實也不是什麼道理,只是心中積鬱太多,得有個發泄的口子,陳三秋他們正因爲是範大澈的朋友,反而不知道如何開口。有些酒水,埋藏久了,一下子突然打開,老酒甘醇最能醉死人,範大澈下次去了南邊廝殺,死的可能性,會很大,大概會覺得這樣,就能在她心中活一輩子,當然,這只是我的猜測,我喜歡往最壞處了想。但是白白捱了範大澈那麼多罵,還摔了咱們鋪子的一隻碗,回頭這筆賬,我得找陳三秋算去。疊嶂,你不一樣,你不但是寧姚的朋友,也是我的朋友,所以我接下來的言語,就不會顧慮太多了。”

  疊嶂玩笑道:“放心,我不是範大澈,不會發酒瘋,酒碗什麼的,捨不得摔。”

  陳平安開門見山問道:“你對劍仙,作何感想?遠處見他們出劍,近處來此飲酒,是一種感受?還是?”

  疊嶂想了想,“尊敬。”

  疊嶂猶豫了一下,補充道:“其實就是怕。小時候,喫過些底層劍修的苦頭,反正挺慘的,那會兒,他們在我眼中,就已經是神仙人物了,說出來不怕你笑話,小時候每次在路上見到了他們,我都會忍不住打擺子,臉色發白。認識阿良之後,纔好些。我當然想要成爲劍仙,但是如果死在成爲劍仙的路上,我不後悔。你放心,成了元嬰,再當劍仙,每個境界,我都有早早想好要做的事情,只不過最少買一棟大宅子這件事,可以提前好多年了,得敬你。”

  陳平安提起酒碗,相互飲酒,然後笑道:“好的,我覺得問題不大,崇拜強者,還能體恤弱者,那你就走在中間的道路上了。不光是我和寧姚,其實三秋他們,都在擔心,你次次大戰太拼命,太不惜命,晏胖子當年跟你鬧過誤會,不敢多說,其餘的,也都怕多說,這一點,與陳三秋對待範大澈,是差不多的情形。不過說真的,別輕言生死,能不死,千萬別死。算了,這種事情,身不由己,我自己是過來人,沒資格多說。反正下次離開城頭,我會跟晏胖子他們一樣,爭取多看幾眼你的後腦勺。來,敬我們大掌櫃的後腦勺。”

  疊嶂提起酒碗,輕輕磕碰,又是飲酒。

  陳平安笑道:“接下來這個問題,可能會比較欠揍,事先說好,你先跟我保證,我把話說完過後,我還是鋪子的二掌櫃,咱們還是朋友。”

  疊嶂笑道:“先說說看。保證什麼的,沒用,女子反悔起來,比你們男人喝酒還要快的。”

  陳平安有些無奈,問道:“喜歡那帶走一把浩然氣長劍的儒家君子,是隻喜歡他這個人的性情,還是多少會喜歡他當時的賢人身份?會不會想着有朝一日,希望他能夠帶着自己離開劍氣長城,去倒懸山和浩然天下?”

  疊嶂臉色微紅,壓低嗓音,點頭道:“都有。我喜歡他的爲人,氣度,尤其是他身上的書卷氣,我特別喜歡,書院賢人!多了不起,如今更是君子了,我當然很在意!再說我認識了阿良和寧姚之後,很早就想要去浩然天下看看了,如果能夠跟他一起,那是最好!”

  只是疊嶂很快就神采飛揚起來,“如果真有他喜歡我的那麼一天,我也會只有成爲了劍仙,再去浩然天下!不然就算他求我,我也不會離開劍氣長城。”

  陳平安嘖嘖道:“人家喜歡不喜歡,還不好說,你就想這麼遠?”

  疊嶂喝了一大口酒,用手背擦了擦嘴,神采奕奕,“只是想一想,犯法啊?!”

 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,“與你說個故事,不算道聽途說,也不算親眼所見,你可以就只當是一個書上故事來聽。你聽過之後,最少可以避免一個最壞的可能性,其餘的,用處不大,並不適用你和那位君子。”

  那是一個關於癡情讀書人與嫁衣女鬼的山水故事。

  用情至深者,往往與苦相伴。癡情二字,往往與辜負爲鄰。

  陳平安當然不希望疊嶂,與那位儒家君子如此下場,陳平安希望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。

  只不過這裏邊有個前提,別眼瞎找錯了人。這種眼瞎,不單單是對方值不值得喜歡。實則與每一個自己關係更大,最可憐之人,是到最後,都不知道癡心喜歡之人,當初爲何喜歡自己,最後又到底爲何不喜歡。

  就像起先陳平安只問那範大澈一個問題,言下之意,無非是俞洽是否知曉你範大澈寧肯與朋友借錢,也要爲她買那心儀物件,這般女子的心思,你範大澈到底有沒有瞧見,是不是一清二楚,依舊接受?如果可以,並且能夠妥善解決這條脈絡上的枝葉,那也是範大澈的本事。

  若是真的完全不清楚,從頭到尾迷迷糊糊,範大澈顯然就不會那麼惱羞成怒,顯而易見,範大澈無論是一開始就心知肚明,還是後知後覺,都清楚,俞洽是知道自己與陳三秋借錢的,但是俞洽選擇了範大澈的這種付出,她選擇了繼續索取。範大澈到底清不清楚,這一點,意味着什麼?沒有。範大澈興許只是依稀覺得她這樣不對,沒有那麼好,卻始終不知道如何去面對,去解決。

  範大澈只知道,離別之後,雙方註定愈行愈遠,他喝過了酒,覺得自己恨不得將心肝剮出來,交給那女子瞧一眼自己的真心。

  若說範大澈如此毫無保留去喜歡一個女子,有錯?自然無錯,男子爲心愛女子掏心掏肺,竭盡所能,還有錯?可深究下去,豈會無錯。如此用心喜歡一人,難道不該知道自己到底在喜歡誰?

  就像陳平安一個外人,不過遠遠見過俞洽兩次,卻一眼就可以看出那名女子的上進之心,以及暗中將範大澈的朋友分出個三六九等。她那種充滿鬥志的野心勃勃,純粹不是範大澈身爲大姓子弟,保證雙方衣食無憂,就足夠的,她希望自己有一天,可以僅憑自己俞洽這個名字,就可以被人邀請去那劍仙滿座的酒桌上飲酒,並且絕不是那敬陪末座之人,落座之後,必然有人對她俞洽主動敬酒!她俞洽一定要挺直腰桿,坐等他人敬酒。

  陳平安不喜歡這種女子,但也絕對不會心生厭惡,就只是理解,可以理解,並且尊重這種人生道路上的卸噙x擇。

  範大澈理解?完全不理解。

  今天錯過了,將來碰邭猓材苡錾蠈Φ娜耍蔂懸浑p投緣的神仙道侶。可一旦邭獠缓茫椭荒茉俅五e過。

  疊嶂聽過了故事結尾,憤憤不平,問道:“那個讀書人,就只是爲了成爲觀湖書院的君子賢人,爲了可以八抬大轎、明媒正娶那位嫁衣女鬼?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從來如此,從無變心,所以讀書人才會被逼着投湖自盡。只是嫁衣女鬼一直以爲對方辜負了自己的深情。”

  疊嶂竟是聽得眼眶泛紅,“結局怎麼會這樣呢。書院他那幾個同窗的讀書人,都是讀書人啊,怎麼如此心腸歹毒。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讀書人害人,從來不用刀子。與你說這個故事,便是要你多想些,你想,浩然天下那麼大,讀書人那麼多,難不成都是個個無愧聖賢書的好人,真是如此,劍氣長城會是今天的模樣嗎?”

  疊嶂抬起頭,神色古怪,瞥了眼玉簪青衫的陳平安。

  陳平安笑道:“我儘量去懂這些,事事多思多慮,多看多想多琢磨,不是爲了成爲他們,恰恰相反,而是爲了一輩子都別成爲他們。”

  陳平安舉起酒碗,“如果真有你與那位君子相互喜歡的一天,那會兒,疊嶂姑娘又是那劍仙了,要去浩然天下走一遭,一定要喊上我與寧姚,我替你們提防着某些讀書讀到狗身上的讀書人。無論是那位君子身邊的所謂朋友,同窗好友,家族長輩,還是書院學宮的師長,好說話,那是最好,我也相信他身邊,還是好人居多,人以羣分嘛。只是難免有些漏網之魚,這些傢伙撅個屁股,我就知道要拉哪些他們的聖賢道理出來噁心人。吵架這種事情,我好歹是先生的關門弟子,還是學到一些真傳的。朋友是什麼,就是難聽的話,潑冷水的話,該說得說,但是一些難做的事情,也得做的。最後這句話,是我誇自己呢,來,走一碗!”

  疊嶂難得如此笑容燦爛,她一手持碗,剛要飲酒,突然神色黯然,瞥了眼自己的一側肩頭。

  陳平安說道:“真要喜歡,都是無所謂的事情,不喜歡,你再多出兩條胳膊都沒用。”

  疊嶂氣笑道:“一個人憑白多出一條胳膊,是什麼好事嗎?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也對。我這人,缺點就是不擅長講道理。”

  疊嶂心情重新好轉,剛要與陳平安磕碰酒碗,陳平安卻突然來了一番大煞風景的言語:“不過你與那位君子,這會兒都是八字還沒一撇的事情,別想太早太好啊。不然將來有的你傷心,到時候這小鋪子,掙你大把的酒水錢,我這個二掌櫃外加朋友,心裏不得勁。”

  疊嶂黑着臉。

  陳平安感慨道:“忠言逆耳,朋友難當。”

  疊嶂驀然笑道:“最好的,最壞的,你都已經講過,謝了。”

  疊嶂拎起酒罈,卻發現只剩下一碗的酒水。

  陳平安擺擺手,“我就不喝了,寧姚管得嚴。”

  疊嶂也不客氣,給自己倒了一碗酒,慢飲起來。

  若有客人喊着添酒,疊嶂就讓人自己去取酒和菜碟醬菜,熟了的酒客,就是這點好,一來二往,不用太過客氣。

  一開始疊嶂也會擔心招待不周,處處親力親爲,還是有次見着了陳平安如此,與客人笑罵調侃,甚至還讓酒客幫着取來菜碟,雙方竟是半點不覺得不妥,疊嶂這纔有樣學樣。

  疊嶂看着陳平安,發現他望向街巷拐角處,以前每次陳平安都會更久待在那邊,當個說書先生。

  唯獨今天這次,孩子們不再圍在小板凳周圍。

  疊嶂知道,其實陳平安內心會有失落。

  只是疊嶂還是不太明白,爲什麼陳平安會如此在意這種事情,難道因爲他是從那個叫驪珠洞天的小鎮陋巷走出來的人,哪怕如今已經是他人眼中的神仙中人,還能依舊對陋巷心生親近?可是劍氣長城的歷代劍修,只要是生長於市井陋巷的,連同她疊嶂在內,做夢都想着去與那些大姓豪門當鄰居,再也不用返回雞鳴犬吠的小地方。

  說了自己不喝酒,可是瞧着疊嶂優哉遊哉喝着酒,陳平安瞥了眼桌上那壇打算送給納蘭長輩的酒,一番天人交戰,疊嶂也當沒看見,別說是客人們覺得佔他二掌櫃一點便宜太難,她這個大掌櫃不一樣?

  就在疊嶂覺得今天陳平安肯定要掏錢的時候,陳平安便想出了破解之法,站起身,拿起酒碗,屁顛屁顛去了別處酒桌,與一桌劍修好一通客套寒暄,白蹭了一碗酒水喝完不說,回到疊嶂這邊的時候,白碗裏又多出大半碗酒水,落座的時候,陳平安感慨道:“太熱情了,遭不住,想不喝酒都難。”

  疊嶂無奈道:“陳平安,你其實是修道有成的商家子弟吧?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天底下人來人往,誰還不是個買賣人?”

  疊嶂瞥了眼陳平安喝着酒,“方纔你不是說寧姚管得嚴嗎?”

  陳平安今天沒少喝酒,笑呵呵道:“我這堂堂四境練氣士是白當的?靈氣一震,酒氣四散,驚天動地。”

  疊嶂也笑呵呵,不過心中打定主意,自己得跟寧姚告狀。

  陳平安望向那條大街,大小酒樓酒肆的生意,真不咋的。

  當初看自己的熱鬧,一個個吆喝得挺起勁啊,這會兒消停了吧?自己這包袱齋,可還沒發揮出十成十的功力。

  疊嶂喝過了酒,去招呼客人,她的臉皮到底還是不如二掌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