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802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陳平安那大半碗酒水,喝得尤其慢。

  疊嶂乾脆幫他拿來了一雙筷子和一碟醬菜。

  陳平安盤腿而坐,慢慢對付那點酒水和佐酒菜。

  陸陸續續來了客人,陳平安便讓出桌子,蹲在路邊,當然沒忘記沒揭開泥封的那壇酒。

  疊嶂瞥了眼碗裏幾乎見底、偏偏喝不完的那點酒水,氣笑道:“想讓我請你喝酒,能不能直說?”

  她就納悶了,一個說拿出兩件仙兵當聘禮、就真捨得拿出來的傢伙,怎麼就摳門到了這個境界。

  不過寧姚與她私底下說起這件事的時候,眉眼動人,便是疊嶂這般女子瞧在眼中,都快要心動了。

  陳平安搖頭道:“大掌櫃這就真是冤枉我了。”

  於是陳平安又去蹭了一桌酒客的半碗酒回來,不忘朝疊嶂舉了舉手中白碗,以示清白。

  疊嶂忙了半天,發現那傢伙還蹲在那邊。

  疊嶂走過去,忍不住問道:“有心事?”

  陳平安搖搖頭,只不過又點頭,望向遠方,“有心事,也都是些好事。總覺得像是在做夢。尤其是見到了範大澈,更覺得如此了。”

  夾了一筷子醬菜,陳平安嚼着菜,喝了口酒,笑眯眯。

  疊嶂拎了板凳坐在一旁。

  有酒客笑道:“二掌櫃,對咱們疊嶂姑娘可別有歪心思,真有了,也沒啥,只要請我喝一壺酒,五顆雪花錢的那種,就當是封口費了!”

  陳平安高高舉起一根中指。

  疊嶂對此是完全不在意。何況劍氣長城這邊,真不講究這些。疊嶂再心思細膩,也不會扭捏,真要扭捏,纔是心裏有鬼。

  再者,分寸一事,疊嶂還真沒見過比陳平安更好的同齡人。

  陳平安與寧姚的感情,其實無論敵我,瞎子都瞧得見,萬里迢迢從浩然天下趕來,而且是第二次了,然後還要等着下一場大戰拉開序幕,要與她一起離開城頭,並肩殺敵。興許有人會背後嚼舌頭,故意把話說得難聽,可事實如何,其實大多有數。

  陳平安今天喝酒真不算少了。

  “我們對人對事對世道,渾然不覺,自以爲是,那麼往往所有自己與身邊的悲歡離合,都很難自救自解與呵護善待。”

  “年紀小,可以學,一次次撞牆犯錯,其實不用怕,錯的,改對的,好的,變成更好的,怕什麼呢。怕的就是範大澈這般,給老天爺一棍子打在心坎上,直接打懵了,然後開始怨天尤人。知道範大澈爲何一定要我坐下喝酒,並且要我多說幾句嗎?而不是陳三秋他們?因爲範大澈內心深處,知道他可以將來都不來這酒鋪喝酒,但是他絕對不能失去陳三秋他們這些真正的朋友。”

  聽到這裏,疊嶂問道:“你對範大澈印象很糟糕吧?”

  陳平安搖頭道:“你說反了,能夠如此喜歡一個女子的範大澈,不會讓人討厭的。正因爲這樣,我才願意當個惡人,不然你以爲我喫飽了撐着,不知道該說什麼纔算合時宜?”

  “往細微處推敲人心,並不是多舒服的事情,只會讓人越來越不輕鬆。”

  “可如果這種一開始的不輕鬆,能夠讓身邊的人活得更好些,安安穩穩的,其實自己最後也會輕鬆起來。所以先對自己負責,很重要。在這其中,對每一個敵人的尊重,就又是對自己的一種負責。”

  疊嶂深以爲然,只是嘴上卻說道:“行了行了,我請你喝酒!”

  陳平安啞然失笑,將碗筷放在菜碟旁邊,拎着酒罈走了。

  陳平安走着走着,突然轉頭望向劍氣長城那邊,只是古怪感覺一閃而逝,便沒多想。

  ————

  陳清都眉頭緊皺,腳步緩慢,走出茅屋,重重跺腳。

  力道之大,猶勝先前文聖老秀才造訪劍氣長城!

  城頭之上,一襲白衣飄搖不定。

  站着一位身材極其高大的女子,背對北方,面朝南方,單手拄劍。

  陳清都看着對方身形的飄渺不定,知道不會長久,便鬆了口氣。

  只是這位已經守着這座城頭萬年之久的老大劍仙,破天荒流露出一種極其沉重的緬懷神色。

  他緩緩走到她腳邊的城牆處,好奇問道:“你怎麼來了?”

  她淡然道:“來見我的主人。”

  陳清都愣了半天,“什麼?!”

  然後她說道:“所以你給我滾遠點。”

第588章 天下劍術天上來

  也虧得整座劍氣長城,都已經陷入光陰長河的停滯,不然就憑高大女子的這一句話,就能讓不少劍仙的劍心不穩。

  當然如附近的左右,更遠處的隱官大人,或是董三更,依舊可以不受拘束,只不過對於陳清都這邊的動靜,已經無法感知。因爲老大劍仙如此作爲,若有人膽敢擅自行動,那就是問劍陳清都,陳清都從來不會太客氣,死在陳清都劍氣之下的劍仙,可不只有一個十年前的董觀瀑。

  能見陳清都出劍之人即劍仙。

  這句話可不是什麼玩笑之言。

  陳清都竟是半點不惱,笑了笑,躍上牆頭,盤腿而坐,眺望南方的廣袤天地,問道:“儒家文廟,怎麼敢讓你站在這裏?這幫聖賢不可能不知道後果。難道是老秀才幫你擔保?是了,老秀才剛剛立下大功,又白忙活了,爲了自己的閉關弟子,也真是捨得功德。”

  城頭之上,一站一坐,高下有別。

  她皺了皺眉頭,緩緩說道:“陳清都,萬年修行,膽子也練大了不少。”

  陳清都笑道:“好久沒有與前輩言語了,機會難得,挨幾句罵,不算什麼。”

  她只是此處站立片刻,便知道了一些興許三教聖人、諸多劍仙都無法獲悉的祕辛,搖搖頭,“可憐。早知如此,何必當初。可有後悔?”

  陳清都點頭道:“只說陳清都,後悔頗多。當年陳清都之流,其實已經有路可走,天地無拘,甚至可以勝過大部分神靈。可陳清都當年依舊仗劍登高,與那麼多同道中人,一同奮起於人間,問劍於天,死了的,都不曾後悔,那麼一個陳清都後悔不後悔,不重要。”

  陳清都抬起頭,“前輩可曾後悔?”

  以掌心抵住劍柄的高大女子,沉默片刻,答非所問,“那三縷劍氣所在竅穴,你會看不出來?”

  陳清都答道:“看出些端倪,只是不敢置信罷了。與此同時,陳清都也擔心是儒家的深遠謩潯!�

  陳清都抬頭望向天幕,感慨道:“在那個孩子之前,前輩相伴者,何等高高在上,何等舉世無匹。此處一劍,別處一劍,隨隨便便,便是堆積如山的神靈屍骸,便是一座座破碎而出的洞天福地。然後來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少年郎,地仙資質,卻斷了長生橋,當時是三境,還是四境武夫來着?前輩讓陳清都怎麼去相信?我至今百思不得其解,爲何你會選擇陳平安。所以我便故意視而不見,就是在等這一天,我希望陳清都這一生,開竅之時,是見前輩,將死之際,最後所見,可重新再看一眼。”

  陳清都面帶微笑,伸出併攏雙指,向前輕輕橫抹,驟然之間,極遠處,亮起一道劍氣長河,卻不是一條筆直橫線,而是歪歪扭扭,如天上俯瞰人間的一條長河。

  陳清都微笑道:“陳清都最早所學劍術,便是如此。說實話,如今劍修,劍心渾濁,道心不明,真不如我們那一輩人的資質,只見一眼,便知大道。”

  這一劍落在蠻荒天下靠近劍氣長城的天地間,估計要引發不小的震動。

  例如猜測陳清都是不是要萬年以來,第一次走下劍氣長城,問劍於整座蠻荒天下。

  她問道:“你是在跟我顯擺這種雕蟲小技?”

  陳清都笑道:“豈敢。”

  隨即這位歲月悠悠的老人,劍氣長城人人眼中的老大劍仙,終於有了幾分陳清都該有的氣魄,“何況如今,晚輩劍術,真不算低了。萬年之前,若是與前輩你們爲敵,自然沒有勝算,如今若是再有機會逆行光陰長河,帶劍前往,去往當年戰場……”

  她不見動作,長劍傾斜,懸停空中,劍尖指向坐在一旁的陳清都。

  哪怕劍尖距離頭顱不過三寸,陳清都始終巋然不動,在劍尖處,凝聚出一粒芥子大小的光亮。

  她說道:“在這座劍氣長城,別人拿你陳清都沒辦法,我是例外。”

  天下劍術最早一分爲四,劍氣長城陳清都是一脈,龍虎山天師是一脈,大玄都觀道家劍仙是一脈,蓮花佛國那邊猶有一脈。

  這就是劍術道統極其隱蔽的萬年傳承,早已不爲世人熟知,哪怕是許多北俱蘆洲的劍仙,都不知其中淵源根腳,只能知道幾座天下擁有四把仙劍。

  而這四脈劍術道統,各有側重,可如果只論殺力之大,當然是劍氣長城陳清都這一脈,當之無愧,穩居首位。

  陳清都當然不是畏懼身邊這位遠遠未曾達到劍道巔峯的高大女子。

  是尊敬。

  是一種大過天地的尊敬。

  可話說回來,怕是不怕,但是豈會當真半點不擔憂,就如她所說,暫時不提戰力修爲,無論陳清都劍術再高,在她面前,便永遠不是最高。

  這句話,其實要遠遠比兩人萬年之後再度重逢,她讓陳清都滾蛋那句話,更加驚世駭俗。

  需知除非三教聖人手持信物,親臨劍氣長城,那麼陳清都坐鎮劍氣長城,就是千真萬確的無敵於世,任你道老二手持仙劍,依舊沒有勝算。

  倒懸山爲何存在?倒懸山上爲何會有一座捉放亭?道老二爲何早年明明已經身在倒懸山,卻依舊沒有多走一步?這位最喜歡與天地爭勝負的道祖二弟子,爲何帶劍來到浩然天下,不曾出劍便返回青冥天下?要知道一開始這位道人的打算,便是自己腳踩世間最大的山字印,與那屹立於劍氣長城之上的陳清都,來一場竭盡全力的廝殺!

  證明他不光是道法高深,故而白玉京半數出自他手,並且他還要證明自己已經爲天下劍術別開生面,開闢出第五脈劍術道統!

  只是最後,只大駕光臨過浩然天下僅此一回的道老二,仍是沒有出劍。

  兩人都在眺望遠方,從頭到尾,她都沒有正眼看陳清都哪怕一眼。

  劍氣長城南邊城牆上,那些刻下大字的一筆一劃,皆大如洞府之地,都開始簌簌落下塵土,一些在那邊修道的地仙劍修,隨之身形搖晃卻毫無察覺。

  陳清都微笑道:“前輩,夠了吧?”

  她說道:“你知不知道,你當年的不作爲,讓我主人的修道速度,慢了許多許多。原本劍氣十八停,主人早就該破關而過了。”

  陳清都說道:“年輕人,走得慢些,多喫點苦,又有何妨。走得太快,太早登高,又有前輩相伴在側,對於幾座天下來說,並非好事。左右對魏晉說那握劍一事,真是極對,左右真該對他的小師弟說一說。陳平安如果做不成前輩真正的主人,要我看啊,這孩子的修行之路,還不如慢些再慢些,一直提不起劍纔好,總之越晚登頂越好。陳平安真要有喜好隨心所欲出劍的一天,我都會後悔讓他去往藕花福地歷練,藉機重建長生橋了。如果我沒有記錯,那座福地洞天銜接之地,當初正是被前輩鎮殺一尊真靈神祇,出劍的劍氣殃及,才劈出破碎小天地吧?”

  她不再言語。

  劍尖處,芥子大小的一粒光亮,驀然大如拳頭,陳清都鬢角髮絲緩緩飄起,有些被斬落,隨風飄散,一縷縷髮絲,竟是直接將那些停滯不前的光陰長河,輕易割裂開來。

  “陳清都,我給你一點臉,你就要好好接住!”

  她神色冷漠,一雙眼眸深處,孕育着猶勝日月之輝的光彩,“萬年之前,我的上任主人憐惜你們,你們這些地上的螻蟻接住了。萬年之後,我已經隕落太多,你劍道拔高數籌,但這不是你這麼跟我說話的理由。老秀才將我送到此地,一路上擔驚受怕,與我說了一籮筐的廢話,不是沒有道理的。”

  陳清都苦笑道:“該不會是老秀才說了提親一事,前輩在跟我慪氣吧?老秀才真是雞伲瑥膩聿活妴税朦c虧!”

  陳清都伸手,握住劍尖處的那團光明,說道:“不能再多了,這些純粹劍意,前輩可以儘管帶走,就算是晚輩耽誤了前輩砥礪劍鋒的賠罪。若是再多,我是無所謂,就怕事後陳平安知曉,心中會難受。”

  她皺了皺眉頭,收起長劍,那團光明在劍尖處一閃而逝,緩緩流轉劍身,她重新恢復拄劍之姿。

  陳清都轉頭望去,笑道:“前輩如今再看人間,作何感想?”

  她冷笑道:“太小。”

  陳清都點點頭,“確實,曾經的日月星辰,在前輩劍光之下,都要黯然失色。或者說,正是前輩你們這些存在,造就瞭如今的星河璀璨。”

  天上星辰萬點,皆是浮游屍骸。

  陳清都站起身,身形佝僂,似乎不堪重負,萬年以來,再未曾真正挺直脊樑。

  幾座天下的劍修,除了屈指可數的一小撮人間大劍仙,都早已不知,世間劍術,推本溯源,得自於天。

  在那之後,纔是萬千種神通術法,被起於人間的長劍,連同各路神靈一一劈落人間,被大地之上原本水生火熱之中的人間螻蟻,一一撿取,然後纔有了修道登高,成了山上仙人。

  從一些只是香火源頭的傀儡,從卸嗌耢`飼養的圈養牲畜,搖身一變,成爲了天下之主。那是一個極其漫長和苦難重重的歲月。

  陳清都便是人間最早學劍之人之一,是資歷最老的開山劍修,最後方能合力開天。劍之所以爲劍,以及爲何獨獨劍修殺力,最爲巨大,超乎於天地,便是此理。

  只是在那場打得天崩地裂的大戰後期,人族內部發生了一場分歧爭執,劍修淪爲刑徒,流徙至劍氣長城,妖族被驅逐到蠻夷之地,浩然天下有了中土文廟,建造起九座雄鎮樓,矗立於天地間,騎青牛的小道士,遠去青冥天下,建造出白玉京的地基,佛祖腳踩蓮花,佛光普照大地。

  八千年前的蛟龍滅種,與之相比,算得了什麼。

  陳清都輕聲問道:“前輩爲何願意選擇那個孩子?”

  她說道:“齊靜春說有些人的萬一,便是一萬,讓我不妨試試看。”

  陳清都問道:“可曾再次失望?”

  她隨手提劍,一劍刺出。

  一劍洞穿陳清都的頭顱,劍身流淌而出的金色光亮,就像一條懸掛人間的小小銀河。

  陳清都依舊紋絲不動,只是唏噓道:“前輩的脾氣,依舊不太好。”

  她說道:“已經好很多了。”

  陳清都橫移數步,躲開那把劍,笑道:“那前輩當初還要一劍劈開倒懸山?”

  如果不是亞聖親手阻攔,並且難得在文廟之外的地方露面,估計如今倒懸山已經崩毀了。

  她說道:“當時主人昏迷不醒,我可以自行作爲。”

  陳清都無奈道:“如何都想不到,前輩的主人,會是陳平安。只是稍稍再想,好像換成其他人,反而不對,如何都不對。換成其他任何人,誰纔是主人,真不好說。”

  陳清都突然笑了起來:“齊靜春最後的落子,到底是怎樣的一記神仙手啊。”

  她隨手一抓,劍身當中金光被一拽而出,重新聚攏成一團璀璨光明,被她伸手握在手心,隨便捏碎,冷笑道:“贈予劍意?你陳清都?”

  陳清都笑着點頭,不說話。

  她雙指併攏,微笑道:“我自取。”

  整座劍氣長城,皆有粒粒金光,開始憑空出現。

  陳清都臉色微變,嘆了口氣,真要攔也攔得住,可是代價太大,何況他真喫不準對方如今的脾氣,那就只好使出殺手鐧了。

  於是那個在路上震散了酒氣、即將走到寧府的青衫年輕人,一個踉蹌就走到了城頭上,出現在了高大女子身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