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800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陳平安還沒有一句話沒說出。因爲蠻荒天下很快就會傾力攻城,哪怕不是下一場,也不會相距太遠,所以這座城池裏邊,一些無足輕重的小棋子,就可以肆意揮霍了。

  這也是對一些藏在更深處關鍵暗棋的一種提醒。

  陳平安瞥了眼鋪子門外,“這是有人在幕後蓄勢,我如果就這麼掉以輕心了,自以爲劍氣長城的陰郑绕鸷迫惶煜拢孟裢耆辉谝粋�層面上,那麼我註定不死也傷,還會連累身邊人。那個躲在幕後的謩澲耍窃趯χ⑾滤帲闯鑫蚁矚g行事無錯爲先,就故意讓我步步小勝。”

  疊嶂笑道:“小勝?龐元濟和齊狩聽了要跳腳罵孃的。不談齊狩,龐元濟肯定是不會再來喝酒了,最便宜的酒水,都不樂意買。”

  陳平安笑了起來,“那就是一場小勝。龐元濟和齊狩清楚,觀戰劍仙知道,該知道的人,都知道。因爲我不是真正的劍修,以及我不是劍氣長城的本土人氏。先前那人的言語,雖然是故意噁心人,但很多話,確實都說在了點子上。只可惜一切言語,沒有意外,就很難贏我,先前我與齊狩、龐元濟兩場架,就贏了在我‘意外’多。”

  疊嶂嘆了口氣,“陳平安,你知不知道,你很可怕。”

  這就像兩人對弈,一方次次猜中對方步步落子在何處,另一方是何感受?

  有些事情,已經發生,但是還有些事情,就連陳三秋晏胖子他們都不清楚,例如陳平安寫字、讓疊嶂幫忙拿紙張的時候,當時陳平安就笑言自己的這次守株待兔,對方定然年輕,境界不高,卻肯定去過南邊戰場,故而可以讓更多的劍氣長城諸多尋常劍修,去“感同身受”,生出惻隱之心,以及泛起同仇敵愾之人情,說不定此人在劍氣長城的家鄉坊市,還是一個口碑極好的“普通人”,常年幫襯街坊鄰居的老幼婦孺。此人死後,幕後人都不用推波助瀾,只需作壁上觀,不然就太不把劍氣長城的巡察劍仙當劍仙了,自然而然,就會形成一股起於青萍之末的底層輿論,從市井陋巷,大小酒肆,各色店鋪,一點一點蔓延到豪門府邸,諸多劍仙耳中,有人不予理會,有人默默記心中。不過陳平安當時也說,這只是最壞的結果,未必當真如此,何況也形勢壞不到哪裏去,到底只是一盤幕後人小試牛刀的小棋局。

  此時此刻,疊嶂原本擔心陳平安會生氣,不曾想陳平安笑意依舊,而且並不牽強,就像這句話,也在他的意料之中。

  這是陳平安第二次聽到類似說法。

  “能夠當着面說這句話,就是真把我當朋友了。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與我爲敵者,理當如此感受。”

  疊嶂說道:“有你在寧姚身邊,我安心些了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下一次南邊大戰過後,你如果還願意講這句話,我也會安心不少。”

  疊嶂突然神色凝重起來。

  陳平安點點頭,輕聲道:“對,這也是對方幕後人有意爲之,第一,先確定初來駕到的陳平安,文聖弟子,寧府女婿,會不會真的登上城頭,與劍修並肩作戰。第二,敢不敢出城去往南方戰場,對敵殺妖。第三,離開城頭後,在自保性命與傾力廝殺之間,作何取捨,是爭取先活下來再談其它,還是以求顏面,爲自己,也爲寧府,不惜一死,也要證明自己。當然最好的結果,是那個陳平安轟轟烈烈戰死在南邊戰場上,幕後人心情若好,估計事後會讓人幫我說幾句好話。”

  陳平安打趣道:“我先生坐過的那張椅子被你當作了傳家寶,在你家小宅子的廂房珍藏起來了,那你以爲文聖先生左右兩邊的小板凳,是誰都可以隨隨便便坐的嗎?”

  疊嶂心情沉重,拎起一罈酒揭了泥封,倒了兩碗酒,自己先喝了一大口,鬱郁不言。

  陳平安舉起酒碗,抿了口酒,笑道:“少喝點,咱倆雖是掌櫃,喝酒一樣得花錢的。”

  疊嶂手持酒碗,欲言又止。

  陳平安問道:“還有問題?只管問。”

  疊嶂輕聲問道:“當初最先持碗起身之人?是托兒?”

  陳平安笑得合不攏嘴,擺手道:“不是。”

  然後陳平安指了指疊嶂,“大掌櫃,就安心當個生意人吧,真不適合做這些算計人心的事情。若是我如此爲之,豈不是當劍氣長城的所有劍修,尤其是那些隔岸觀火的劍仙,全是隻知練劍不知人心的傻子?有些事情,看似可以盡善盡美,得利最多,實則絕對不能做的,太過刻意,反而不美。比如我,一開始的打算,便只求不輸,打死那人,就已經不虧了,再不知足,畫蛇添足,白白給人瞧不起。”

  疊嶂重重嘆了口氣,神色複雜,舉起手中酒碗,學那陳平安說話,“喝盡人間腌臢事!”

  陳平安笑眯眯抬起酒碗,與之磕碰,“謝過大掌櫃請我喝酒。”

  ————

  城池以西,有一座隱官大人的躲寒行宮,東邊其實還有一座避暑行宮,都不大,但是耗資鉅萬。

  今天躲寒行宮當中,大堂上,隱官大人站在一張造工精美的太師椅上,是浩然天下流霞洲的仙家器物,紅色木材,紋路似水,雲霞流淌。

  大堂中還有兩位輔佐隱官一脈的本土劍仙,男子名爲竹庵,女子名爲洛衫,皆是上了歲數的玉璞境。

  除此之外還有一位負責諜報彙總的元嬰修士,正在事無鉅細,稟報那場酒鋪風波的首尾,將那觀海境年輕劍修黃洲的祖宗十八代都給查了出來,師承、親朋好友,相熟的地仙長輩,等等,一一向劍仙竹庵詳細道出,至於隱官大人,對這些是歷來不感興趣的。

  此外還有龐元濟,與一位儒家君子旁聽,君子名爲王宰,與上任坐鎮劍氣長城的儒家聖人,有些淵源。

  隱官大人閉着眼睛,在椅子上走來走去,身形搖晃,雙手揪着兩根羊角辮,就好像在夢遊。

  劍仙竹庵一邊聽着下屬的稟報,一邊翻閱着手上那封諜報,務求精細的緣故,字數自然便多,所以隱官大人從來不碰這些。

  女子劍仙洛衫,身穿一件圓領迮郏^頂簪花,極其豔紅,尤爲矚目。

  諜報一事,君子王宰類似浩然天下朝廷廟堂上的言官,沒資格參與具體事務,不過勉強有建言之權。

  用隱官大人的話說,就是總得給這些手握尚方寶劍的外來戶,一點點說話的機會,至於人家說了,聽不聽,看心情。

  王宰聽過諜報闡述後,問道:“事實證明,並無確鑿證據,證明黃洲此人是妖族奸細,陳平安會不會有濫殺之嫌?退一步講,若真是妖族奸細,也該交由我們處置。若不是,只是年輕人之間的意氣之爭,豈不是草菅人命?”

  龐元濟皺了皺眉頭,沒有說話,只是低頭喝酒。

  作爲隱官大人的唯一嫡傳,龐元濟說話,很多時候比竹庵、洛衫兩位前輩劍仙都要管用,只不過龐元濟不愛摻合這些烏煙瘴氣的事情,一向專心修行。

  洛衫淡然道:“惡人就該惡人磨,磨得他們後悔爲惡。在劍氣長城說話,確實不用忌諱什麼,下五境劍修,罵董三更都無妨,只要董三更不計較。可若是董三更出手,自然就是死了白死。那個陳平安,明擺着就是等着別人去找他的麻煩,黃洲如果識趣,在看到第一張紙的時候,就該見好就收,是不是妖族奸細,很重要嗎?自己蠢死,就別怨對方出手太重。至於陳平安,真當自己是劍氣長城的劍修了?大言不慚!下一場南邊大戰,我會讓人專門記錄陳平安的殺妖歷程。”

  竹庵板着臉道:“在這件事上,你洛衫少說話。”

  女子劍仙洛衫與寧府那對夫婦,有些瓜葛,早年鬧得不太愉快。

  至於洛衫這番話,談不上爲陳平安說情,撐死了就是各打五十大板,只不過一半的板子,砸了在死人屍體上。

  王宰來劍氣長城七八年,參加過一次大戰,不過沒有如何廝殺,更多擔任類似監軍劍師的職責,戰場記錄官。隱官大人說了,既然是君子,定然是飽讀詩書的,又是皮嬌肉嫩的,那就別去打打殺殺了。當時王宰也被氣得不輕,與儒家聖人言說此事,卻無果。

  洛衫冷笑道:“那竹庵劍仙意下如何?要不要喊來陳平安問一問?文聖弟子,還有個劍術入神的師兄,在城頭那邊瞧着呢。”

  竹庵臉色陰沉。

  按照規矩,當然得問。

  但是那個年輕人,太會做人,言行舉止,滴水不漏,何況靠山太大。

  王宰說道:“文聖早已不是文聖了,何況陳平安是儒家門生,行事就應該更加合乎規矩,不可隨心所欲殺人。就算那位在文廟早已沒有神位的老先生在場,我也會如此直言,若是兩位劍仙不宜出面,可以交由晚輩問話陳平安。”

  竹庵問道:“問話地點,是在這裏,還是在寧府?”

  王宰聽出這位劍仙的言下之意,便退而求其次,說道:“我可以去登門拜訪,不至於讓陳平安覺得太過難堪。”

  洛衫扯了扯嘴角,“這就好,不然我都怕陳平安前腳跟剛到行宮,左大劍仙就要後腳跟趕來。”

  龐元濟嘆了口氣,收起酒壺,微笑道:“黃洲是不是妖族安插的棋子,尋常劍修心裏犯嘀咕,我們會不清楚?”

  王宰說道:“我只是就事論事,黃洲此人,在劍氣長城大庾嶺巷,有口皆碑,上陣廝殺記錄我早已詳細翻閱,當得起傾力而爲的評語,容我說句不好聽的,黃洲這類劍修,雖然境界不高,殺敵不多,卻是劍氣長城的立身之本,此事若是輕輕一筆揭過,連半點樣子都不做,我敢斷言,只會讓許多普通劍修寒心。賞罰分明,是劍氣長城的鐵律,怎的,是聖人弟子,是大劍仙的師弟,便管不得了?”

  說到這裏,王宰神色堅毅,望向竹庵與洛衫兩位劍仙,此刻儒家君子身上,頗有一種千萬人吾往矣的氣概。

  隱官大人睜開眼睛,站在椅子邊緣,前後搖晃,好似不倒翁,她根本沒有去看那個讀書人,懶洋洋道:“黃洲這種貨色,城池裏邊如果有一萬個,我只宰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個,老大劍仙都要罵我失職,又得罰我多少年多少年的不喝酒。”

  當她開口說話之後。

  竹庵與洛衫兩位劍仙都立即起身。

  那位元嬰劍修更是神色肅穆,豎耳聆聽聖旨一般。

  隱官大人伸出手掌,打着哈欠,“你們的腦子,是不是給接連幾場大戰,打得不夠用了?那就多喫飯,多喝水,別總是練劍練劍再練劍,容易把腦子練壞掉的。你們還好,至於某些人,讀書讀壞了腦子,我可救不了。”

  君子王宰臉色如常。

  隱官大人自顧自點頭道:“我雖然一直就不喜歡那個陳平安,但是這會兒,一對比,就覺得順眼多了。唉,這是爲啥呢?爲啥呢?”

  她指向洛衫,“你來說說看。”

  洛衫笑道:“今夜月色大好。”

  隱官大人點點頭,“有道理。”

  王宰站着不動。

  隱官大人有些服氣這些讀書人的臉皮,丟了個眼色給竹庵,後者立即說了個由頭,帶着王宰離開議事堂。

  洛衫也帶着那位元嬰劍修離開。

  只剩下師徒二人。

  龐元濟笑道:“師父,亞聖一脈,就這麼對文聖一脈不待見嗎?”

  隱官大人招招手,龐元濟走到那張太師椅旁邊,結果給隱官大人一把揪住,使勁一擰,“元濟,就數你練劍把腦子練得最壞掉!”

  龐元濟在師父這邊也沒什麼講究,掙脫開隱官大人的小手,揉着臉頰,無奈道:“師父解惑。”

  隱官大人翻了個白眼,“我怎麼找了你這麼個傻徒弟。你真以爲那王宰是在針對陳平安?他這是在綁着咱們,一起爲陳平安證明清白,這麼簡單的事情,你都看不出來?我偏不讓他順心如意,反正那個陳平安,是個人精,根本無所謂這些。”

  龐元濟細細一琢磨,點了點頭,同時又有些怒意,這個王宰,竟敢算計到自己師父頭上?

  隱官大人揮揮手,“這算什麼,明擺着王宰是在懷疑董家,也懷疑我們這邊,或者說,除了陳清都和三位坐鎮聖人,王宰看待所有大家族,都覺得有嫌疑,比如我這位隱官大人,王宰一樣懷疑。你以爲輸給我的那個儒家聖人,是什麼省油的燈,會在自己灰溜溜離開後,塞一個蠢蛋到劍氣長城,再丟一次臉?”

  龐元濟苦笑道:“這些事情,我不擅長。”

  隱官大人雙手掐劍訣,胡亂揮動,說道:“你擅長這些做什麼?你是板上釘釘的下一任隱官大人,出劍嗖嗖嗖,嘩嘩譁,能夠砍死人就行了啊。”

  龐元濟說道:“師父不就很擅長?”

  她說道:“我是你師父啊。”

  龐元濟點頭道:“有道理。”

  隱官大人跳腳道:“臭不要臉,學我說話?給錢!拿酒水抵債也成!”

  龐元濟丟過去一壺竹海洞天酒,給隱官大人收入袖裏乾坤當中,螞蟻搬家,偷偷積攢起來,如今是不可以喝酒,但是她可以藏酒啊。

  ————

  年關時分,寧姚詢問陳平安爲何不準備春聯、門神。當年在驪珠洞天那座小鎮,寧姚走門串戶,寧姚覺得挺喜慶的,便有些懷念。

  陳平安笑問難不成劍氣長城這邊還賣這些?寧姚便說你可以自己寫、自己畫啊。

  陳平安卻說入鄉就要隨俗,不用刻意講究這些。

  寧姚有些惱火,管他們的想法做什麼。

  陳平安卻說要管的。

  寧姚就有些真的生氣,陳平安就細細說了理由,最後說這件事不用着急,他要在劍氣長城待很久,說不定他以後還有機會做那春聯、門神的生意,就像如今城池大小酒樓都習慣了掛楹聯一樣。

  寧姚這才隨他去。

  養好了傷勢,陳平安就又去了一趟城頭,找師兄左右練劍。

  這一次學聰明瞭,直接帶上了瓷瓶藥膏,想着在城頭那邊就解決傷勢,不至於瞧着太嚇人,畢竟是大過年的,只是人算不如天算,大半夜寧姚在斬龍臺涼亭那邊修行完畢,依舊苦等沒人,便去了趟城頭,才發現陳平安躺在左右十步外,趴那兒給自己包紮呢,估計在那之前,受傷真不輕,不然就陳平安那種習慣了直奔半死去的打熬體魄程度,早就沒事人兒一樣,駕馭符舟返回寧府了。

  寧姚坐在陳平安身邊,轉頭瞪着左右,埋怨道:“大過年的!”

  左右憋了半天,點頭道:“以後注意。”

  陳平安偷着樂呵。

  左右最後說道:“曾有先賢在江畔有天問,留給後人一百七十三題。後有書生在書齋,做天對,答先賢一百七十三問。關於此事,你可以去了解一下。”

  陳平安答應下來,買書一事,可以讓陳三秋幫忙,這傢伙自己就喜歡藏書。

  陳平安取出符舟,寧姚駕馭,一起返回寧府。

  劍氣長城不會家家戶戶有那年夜飯,寧府這邊,當天是陳平安親自下廚,讓白嬤嬤歇着,做了頓豐盛晚餐。

  朋友也會有自己的朋友。

  除了董畫符比較孤僻,沒什麼說得上話的同齡人,晏琢就會有自己另外的小山頭,交友廣泛的陳三秋更多。

  正月裏,這天陳三秋帶着三個要好朋友,在疊嶂鋪子那邊喝酒。

  四人一張酒桌,一個名叫範大澈的大姓子弟,喝得大醉酩酊,欲仙欲死,眼淚鼻涕都喝出來了,陳三秋也無奈,其餘兩個與範大澈差不多出身的年輕男女,也沒轍,更何況那雙男女是一對道侶,在今天酒桌上,更不好多說什麼,因爲範大澈的心儀女子,門不當戶不對的,範大澈家世優渥,不曾想竟然給那女子甩了,找了另外一個大姓子弟,差不多開始談婚論嫁。這件事,陳三秋幾個好朋友,也措手不及,都想不明白爲何那個名叫俞洽的觀海境女子,要舍了範大澈,轉投他人懷抱。

  範大澈自己就更想不明白了,所以喝得爛醉如泥,醉話連篇。

  見着了陳平安,範大澈大聲喊道:“呦,這不是咱們二掌櫃嘛,難得露面,過來喝酒,喝酒!”

  陳平安剛好獨自來這邊與疊嶂對賬,給陳三秋使眼色喊去解圍,陳平安有些無奈,對於範大澈和俞洽,只是見過兩面,都沒怎麼打過交道,能聊什麼,所以落座在陳三秋身邊的長凳上,只是拎了兩壇酒過去,自己打開一罈,默默喝酒而已。範大澈喝高了,自顧自傷心傷肺,醉眼朦朧淚眼更朦朧,看來傷心是真傷透了心。

  最可憐的,當然還是喝了那麼多酒,卻沒醉死,不能忘憂。

  沒辦法,有些時候的喝酒澆愁,反而只是在傷口上撒鹽,越心疼,越要喝,求個心死,疼死拉倒。

  陳三秋也不是真要陳平安說什麼,就是多拉個人喝酒而已。

  陳平安聽着聽着,大致也聽出了些。只是雙方關係湹惼桨膊活婇_口多說。

  能夠讓範大澈如此撕心裂肺,哪怕喝了這麼多酒水,都不捨得多說一句重話的那個女子俞洽,陳平安稍稍留心過,是一個喝酒從不喝醉的女子,氣質很好,雖然出身不是太好,卻有劍氣長城女子少見的書卷氣,卻也有幾分豪氣,陳平安之所以留心,就在於當時她有個動作,讓陳平安記住了,當時陳三秋、範大澈一幫人圍坐酒桌,偶遇一位劍仙,俞洽與之相識,便起身去敬酒,當時俞洽很自然而然,伸手扶住了劍仙的手臂,那個動作,其實很點到爲止,哪怕是陳平安都不覺得有什麼失禮,而那位男子劍仙自然也無任何遐思,但是陳平安偏偏就記得很清楚,因爲在浩然天下的大小各色酒桌上,陳平安曾經見過類似女子,氣質清雅,談吐從容,很能讓男子欣賞,類似場景,絕不是說那俞洽就是什麼水性楊花,恰恰相反,那就只是一種極其講究分寸的應酬。

  陳平安且不說接受不接受,總之理解,人生何處不在修行路上,各有道法安身立命。

  許多言行,許多他人不見於眼中的平時功夫,便是某些人爲自己默默置換而來的一張張的護身符。

  但是範大澈顯然不理解,甚至從未上心,大概在他心中,自己的心儀女子,從來是這般識大體。

  歸根結底,範大澈喜歡對方,還是死心塌地的那種喜歡,毋庸置疑,但是未必真正懂得對方的喜好,以及對方的處世不容易。

  而且聽範大澈的言語,聽聞俞洽要與自己分開後,便徹底懵了,問她自己是不是哪裏做錯了,他可以改。

  但是俞洽卻很執着,只說雙方不合適。所以今天範大澈的諸多酒話當中,便有一句,怎麼就不合適了,怎麼直到今天才發現不合適了?

  範大澈突然喊道:“陳平安,你不許覺得俞洽是那壞女人,絕對不許如此想!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