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寧姚笑道:“這些事情,我沒有跟疊嶂多說,她心思細膩,總會多想,我怕她分心,她對於那些戰功彪炳的前輩劍仙,太過仰慕,過猶不及。先前在店鋪那邊,你應該也察覺到了,不管是左右,還是董爺爺,或是韓槐子酈採他們,疊嶂見到了,都會很緊張。”
陳平安點點頭,“確實發現了,你要是答應,回頭我可以與她聊聊,關於此事,我比較有心得。”
寧姚盯住陳平安,問道:“這有什麼不答應的,還是說,你覺得我很不近人情?”
陳平安伸出雙手,捏住寧姚的臉頰,“怎麼可能呢。”
一直眼觀八面耳聽四方的晏胖子一個不慎,給學了他拳腳武藝的小姑娘一腿砸在面門上,晏琢渾然不覺,給郭竹酒使眼色,小姑娘轉頭一瞧,倒抽冷氣,師父恁大膽,果然是藝高人膽大!自己更是聰明絕頂邭夂茫舜伟輲煂W藝,穩賺不虧!
寧姚站着不動,任由那傢伙雙指捏住兩邊臉頰,“本事這麼大,去芥子小天地,陪你練練手?”
陳平安趕緊收手,不過一手負後,一手攤開手掌伸向演武場,微笑道:“請。”
寧姚一挑眉,掠入演武場靠近南邊的那處芥子天地,飄然站定,輕輕擰轉手腕。
陳平安跑了個沒影。
寧姚也沒追他,只是祭出飛劍,在芥子天地中閒庭信步,連練劍都算不上,只是久未讓自身飛劍見天地罷了。
修行一事,對於寧姚而已,實在不值一提。
郭竹酒怔怔道:“審時度勢,能伸能屈,吾師真乃大丈夫也。”
晏琢問道:“綠端,我教你拳法,你教我這馬屁功夫,如何?”
小姑娘學那青衫劍客師父當初在大街一役,對敵之前,擺出一手握拳在前、一手負後的瀟灑姿勢,搖頭道:“你心不眨Y質更差。”
晏琢有點懵。
寧姚招手道:“綠端,過來捱打。”
郭竹酒嚷了一句好嘞,然後就開始跑路,好歹是位中五境劍修,御風逃遁不難,就是不如未來師父那般行雲流水罷了。
弟子不如師,無需羞愧。
只可惜被寧姚伸手一抓,以火候剛好的一陣細密劍氣,裹挾郭竹酒,將其隨隨便便拽到自己身邊。
郭竹酒一個踉蹌站定,輕喝一聲,雙手合掌,然後十指交纏掐訣,“天靈靈地靈靈,寧姐姐瞧不見,打了也不疼!”
晏琢雙手捂住臉,狠狠揉搓起來,自言自語道:“要我收綠端這種弟子,我寧肯拜她爲師。”
郭竹酒若是以爲自己這樣就可以逃過一劫,那也太小覷寧姚了。
小姑娘鼻青臉腫地離開寧府,蹦蹦跳跳,出門的時候,還問寧姐姐要不要喫糕點,並且拍胸脯保證,自己就是走路不長眼睛,摔跤摔的,結果莫名其妙又給寧姐姐抓住小腦袋,往大門上一頓敲門。
有些暈乎乎的郭竹酒,獨自一人離開那座學拳聖地,她可憐兮兮走在大街上,摸了摸臉,滿手心的鼻血,給她隨便抹在身上,小姑娘高高仰起腦袋,慢慢向前走,心想練拳真是挺不容易的,可這是好事哇,天底下哪有隨便就能學會的絕世拳法?等自己學到了七八成功力,寧姐姐就算了,師孃爲大,師父未必願意偏袒自己,那就忍她一忍,可是董不得那個嫁不出去的老姑娘,以後走夜路,就得悠着點嘍。
腰間懸掛一枚晃悠悠碧綠抄手硯的小姑娘,一直仰頭看着萬里無雲的蔚藍天空,輕輕點頭,今兒是個好日子。
這天陳平安與寧姚一起散步去往疊嶂的酒鋪。
以往兩人煉氣,各有休歇時辰,不一定湊得到一起,往往是陳平安獨自去往疊嶂酒鋪那邊。
今天寧姚明明是中斷了修行,有意與陳平安同行。
陳平安也沒多想。
路過那條生意遠遠不如自己鋪子生意興隆的大街酒肆,陳平安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楹聯橫批,與寧姚輕聲說道:“字寫得都不如我,意思更差遠了,對吧?”
寧姚說道:“有家大酒樓,請了儒家聖人的一位記名弟子,是位書院君子,親筆手書了楹聯橫批。”
陳平安笑道:“這就是隻學去一點皮毛的拙劣生意經了,不會成事的,我敢打賭,酒樓生意不變差,那邊掌櫃就要燒高香了,休想酒客領情。在這邊大大小小的酒家七十餘家,人人賣酒,浩然天下出產的仙家酒釀百餘種,想喝什麼酒水都不難,可歸根結底,賣的是什麼?”
寧姚問道:“是什麼?”
陳平安笑着不說話,繼續打量四周那些好似羞羞赧赧小娘子的楹聯內容。
寧姚說道:“不說拉倒。”
陳平安趕緊說道:“當然是要那些買酒之人,飲我酒者,不是劍仙勝似劍仙,是了劍仙更勝劍仙。小鋪子,粗陋酒桌板凳,偏偏無拘束,小小酒杯大天地。所以疊嶂說掙了錢,就要更換酒桌椅凳,學那大酒樓折騰得嶄新鮮亮,這就萬萬不成。晏胖子提議他用私房錢入夥,拿出記在他名下一座生意不濟的大綢緞鋪子,也給我直接拒絕了,一來會壞了風水,白白折損瞭如今酒鋪的獨有風采,再者,咱們這座城池不算小了,數萬人,算他半數的女子,會賣不出綾羅綢緞?所以我打算與晏胖子說道說道,別繼續添錢入夥我們店鋪,我們出錢入夥他的綢緞鋪子。在這裏,真正願意掏錢的,除了喜歡飲酒的劍修,就是最喜歡爲悅己者容的女子了。綢緞鋪子的新楹聯,我都打好腹稿了……”
寧姚緩緩道:“阿良說過,男子練劍,可以僅憑天賦,就成爲劍仙,可想要成爲他這樣善解人意的好男人,不受過女子言語如飛劍戳心的情傷,不捱過女子遠去不回頭的情苦,不喝過千百斤的魂牽夢縈酒,萬萬別想。”
陳平安轉頭望向寧姚,眨了眨眼睛,“說的對啊,過去十年,心心念念人,隔在遠遠鄉,仙人飛劍也難及,唯有練拳飲酒解憂。”
下一刻,陳平安驀然驚慌失措起來。
寧姚的臉色,有些沒有任何掩飾的黯然。
那一雙眼眸,欲語還休。她不善言辭,便從來不說。因爲她從來不知如何說情話。
以前那個練拳一百萬才走到倒懸山的草鞋少年,也如他一般言辭笨拙,所以她不會覺得有什麼,好像就該那樣,你不言我不語,便知道了。
陳平安伸出一根大拇指,輕輕抹過寧姚的眉毛,輕聲道:“不要不開心,要愁眉舒展。”
寧姚說道:“我就是不開心。”
陳平安一個彎腰,抱起寧姚開始奔跑。
寧姚不知所措。
陳平安抱着她,一路跑到了疊嶂酒鋪那邊,酒桌上和蹲在一旁的大大小小劍修幾十人,一個個目瞪口呆。
其中還有不少妙齡女子,多是慕名而來的大家閨女。見此場景,也沒什麼,反而一個個眼神熠熠生輝,更有膽大的女子,豪飲一口酒水,吹口哨那叫一個嫺熟。
陳平安將寧姚放下,大手一揮,“還沒結賬的酒水,一律打九折!”
然後陳平安又補充道:“二掌櫃說話未必管用,以疊嶂大掌櫃的意思作準。”
酒客們齊刷刷望向疊嶂,疊嶂笑着點頭,“那就九折。”
頓時響起喝彩聲。
他孃的能夠從這個二掌櫃這邊省下點酒水錢,真是不容易。
陳平安拎了根小板凳,又要去街巷拐角處那邊當說書先生了,望向寧姚,寧姚點點頭。
疊嶂來到寧姚身邊,輕聲問道:“今兒怎麼了?陳平安以前也不這樣啊。我看他這架勢,再過幾天,就要去街上敲鑼打鼓了。”
寧姚斜瞥了眼遠處一桌噰喳喳的鶯鶯燕燕,笑了笑,沒說話。
疊嶂忍住笑,在寧姚這邊,她偷偷提過一嘴,鋪子這邊如今經常會有女子來喝酒,醉翁之意不在酒,自然是奔着那個聲名在外的二掌櫃來的。有兩個沒羞沒臊的,不但買了酒,還在酒鋪牆壁的無事牌那邊,刻了名字,寫了話語在背後,疊嶂如果不是鋪子掌櫃,都要忍不住將無事牌摘下,寧姚先前那次,去翻開了那兩塊無事牌,看過一眼,便又默默翻回去。
陳平安坐在小板凳上,很快就圍了一大幫的孩子。
依舊是說了個上次沒說完的山水神怪故事,斷在關鍵處,笑眯眯撂了一句且聽下回分解。
身邊全是抱怨聲。
那個比郭竹酒還要更早想要跟陳平安學拳的屁大孩子,就蹲在陳平安腳邊,從陶罐裏摸出一顆銅錢,“陳平安,你接着說,有賞錢。不夠的話,我可以加錢。”
陳平安伸手推開孩子的腦袋,“一邊涼快去。”
然後陳平安從懷中取出一張拓碑而來的紙張,輕輕抖開,“這上邊,有沒有不認識的字?有沒有想學的?”
有個少年悶悶道:“不認識的字,多了去,學這些有什麼用,贈]勁。不想聽這些,你繼續說那個故事,不然我就走了。”
陳平安環顧四周,差不多皆是如此,對於識文斷字,陋巷長大的孩子,確實並不太感興趣,新鮮勁兒一過去,很難長久。
識字一事,在劍氣長城,不是沒有用,對於那些可以成爲劍修的幸邇海斎挥杏谩�
可是在這邊的大街小巷貧寒人家,也就是個解悶的事情。如果不是爲了想要知道一本本小人書上,那些畫像人物,到底說了些什麼,其實所有人都覺得跟那些歪歪斜斜的石碑文字,從小打到再到老到死,雙方一直你不認識我,我不認識你,沒什麼關係。
陳平安笑道:“不急。我今天只與你們解一字,說完之後,便繼續說故事。”
陳平安拿起膝蓋上的竹枝,在泥地上寫出一個字,穩。
陳平安笑問道:“誰認識?”
有人說出。
然後陳平安揚起手中那根青翠欲滴、隱約有靈氣縈繞的竹枝,說道:“今天誰能幫我解字,我就送給他這根竹枝。當然,必須解得好,比如最少要告訴我,爲何這個穩字,明明是不快的意思,偏偏帶個着急的急字,難道不是相互矛盾嗎?莫不是當初聖人造字,打瞌睡了,才迷迷糊糊,爲咱們瞎編出這麼個字?”
一大幫孩子,大眼瞪小眼,乾瞪眼。
能夠認出它是穩字,就已經很了不起了,誰還曉得這個嘛。
一個鬼鬼祟祟藏在腥水斨械男」媚铮p聲道:“未來師父,我曉得意思。”
陳平安搖頭笑道:“不行,你從小讀書,你來解字,對其他人不公平。”
郭竹酒有些眼饞師父手裏的那根竹枝,這要是被她得了,回了自家大街那邊,那還不威風死她?小姑娘有些懊惱,“早知道就不讀書了。”
在腥税l現郭竹酒後,有意無意,挪了腳步,疏遠了她。不單單是畏懼和羨慕,還有自卑,以及與自卑往往相鄰而居的自尊。
孤零零蹲在原地的小姑娘,也毫無感覺,她腰間懸掛的那枚抄手小硯臺,觸碰泥地也無所謂。
一個眉清目秀卻衣衫縫補的貧苦少年,鼓起勇氣,微微漲紅了臉,指着陳平安身前地上的那個字,言語顫抖,輕聲道:“禾急爲穩,禾苗其實長得快,卻長得緩慢。我家靈犀巷,有塊小石碑,上邊有‘稻秕稃相聚,富埒帝王侯’的說法,我與疊嶂姐姐問過,她知道意思,只是疊嶂姐姐說她其實也沒見過什麼稻秕稃。我覺得這個穩字,有那以禾爲本、急爲表的意思,就像你和疊嶂姐姐新開的酒鋪子,掙錢快,但是花錢慢,就有了家底,疊嶂姐姐就可以買更大的宅子。”
陳平安對這個少年早就看在眼裏,是聽故事、說文解字最認真最上心的一個。
少年也是當初翻修街面的匠人學徒之一。
但是陳平安卻發現少年體魄孱弱,不但已經失去了練拳的最佳時機,而且確實先天不適合習武,這還與趙樹下不太一樣。不是說不可以學拳,但是很難有所成就,最少三境之苦,就熬不過。
陳平安還不死心,與寧姚問過之後,寧姚遠遠看了眼少年,也搖頭,說少年沒有練劍的資質,第一步都跨不過去,此事不成,萬事皆休,強求不來。陳平安這才作罷。
興許不是少年真正多愛識字,只是從小孤苦,家無餘物,無所事事,總要做點什麼,若是不花錢,就能讓自己變得稍稍與同齡人不一樣些,寒酸少年就會格外用心。
陳平安笑着點頭,“張嘉貞,你解穩字,對了大半,所以竹枝送你了。”
陳平安遞過去竹枝,沒想到陳平安竟然知道自己姓名的少年,卻徹底漲紅了臉,慌慌張張,使勁搖頭道:“我不要這個。”
陳平安也就收回了竹枝,笑問道:“怎麼,想學拳?”
張嘉貞還是搖頭,“會耽誤長工。”
陳平安笑道:“有真正的一技之長,纔是最緊要的立身之本。不然很難過上好日子,到時候怨天尤人,就會處處有理,覺得人好都還是個錯,就要糟心了。”
少年似懂非懂,哪怕在附近街巷的同齡人當中,數他識文斷字最多,可是真正學問,豈會知道?可陳平安這些言語,到底不是聖賢道理,就是粗湹募议L裏短,張嘉貞到底還是可以聽出一些,比如陳平安會認可他打長工掙錢,養活自己,這讓少年心安許多。
能夠被人認可,哪怕很小。對於張嘉貞這種少年來說,可能就不是什麼小事了。
那個捧着陶罐的小屁孩,嚷嚷道:“我可不要當磚瓦匠!沒出息,討到了媳婦,也不會好看!”
陳平安伸手按住身邊孩子的腦袋,輕輕晃動起來,“就你志向高遠,行了吧?你回家的時候,問問你爹,你孃親長得好不好看?你要是敢問,有這英雄氣魄,我單獨給你說個神怪故事,這筆買賣,做不做?”
“我皮癢不是?故事你常說,又跑不掉。但是我孃親一發火,我爹只會讓我頂上去捱揍。”
那孩子舉起陶罐,氣呼呼道:“陳平安,到底要不要教我拳法?!有錢不掙,你是傻子嗎?”
陳平安笑道:“今天說完了後半段故事,我教你們一套粗溔ǎ巳丝蓪W,不過話說在前邊,這拳法,很沒意思,學了,也肯定沒出息,至多就是冬天下雪,稍稍覺得不冷些。”
孩子哦了一聲,覺得也行,不學白不學,於是抱緊陶罐。
陳平安對那孩子笑呵呵道:“錢罐子還不拿來?”
孩子問道:“騙孩子錢,陳平安你好意思?你這樣的高手,真夠丟人的,我也就是不跟你學拳,不然以後成了高手,絕不像你這樣。”
小板凳四周,笑聲四起。
哪怕是張嘉貞這些歲數較大的少年,也羨慕那個孩子的膽大包天,敢這麼跟陳平安說話。
陳平安繼續說完那個既有鬼怪作祟、也有修道之人降妖除魔的山水故事,然後站起身,將竹枝放在小板凳上,孩子們也紛紛讓出空地,看着那個青衫男子,緩緩六步走樁。
陳平安站定,笑道:“學會了嗎?”
郭竹酒目不轉睛,絕頂拳法,宗師風範!
那個捧着錢罐子的孩子愣愣道:“完啦?”
陳平安點頭道:“不然?”
孩子輕輕放下陶罐,站起身,就是一通張牙舞爪的出招,氣喘吁吁收拳後,孩子怒道:“這纔是你先前打贏那麼多小劍仙的拳法,陳平安!你糊弄誰呢?一步步走路,還慢死個人,我都替你着急!”
陳平安指了指地上那個字,笑道:“忘了?”
陳平安再走了一遍六步走樁,依舊緩慢,悠悠出拳,邊走邊說:“一切拳法-功夫,都從穩中求來。有朝一日,拳法大成,這一拳再遞出……”
走樁最後一拳,陳平安停步,傾斜向上,拳朝天幕。
孩子們一個個瞪大眼睛,望向天空。
陳平安已經悄悄收了拳,拎起竹枝和板凳,準備打道回府了。
那孩子呆呆問道:“這一拳打出去,也沒個雷聲?”
其餘人也都紛紛點頭,覺得半點不過癮。
陳平安笑道:“我又沒真正出拳。”
氣氛便有些尷尬了。
郭竹酒氣沉丹田,大聲喊道:“轟隆隆!”
陳平安伸手捂額,是有些丟人現眼,不過不能傷了小姑娘的心,便昧着良心擠出笑臉,朝那小姑娘伸出大拇指。
其餘大小孩子們,也都面面相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