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796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散了散了,沒勁,還是等下一回的故事吧。

  陳平安喊了張嘉貞,少年一頭霧水,依舊來到陳平安身邊,惴惴不安。

  對於少年而言,這個名叫陳平安的男人,是一位……天上人。

  陳平安緩緩而行,手腕擰轉,偷偷取出一枚竹葉,塞給張嘉貞,輕聲道:“送你的,平常可以佩戴在身,與那拳樁一樣,都無用處,不是我故意考校你什麼,事實就是如此,但是隻要你願意學拳,每天多走幾遍,與這小小竹葉,幫你略微抵禦風寒,馬上就要下雪了,酷寒時節,當長工當得輕鬆些,還是可以的。”

  張嘉貞攥緊竹葉,沉默片刻,“我是不是真的不適合習武和練劍?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是的。”

  少年眼眶泛紅,低頭不言語。

  陳平安望向前方,“小小年紀,就能夠對自己負責,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。張嘉貞,你不要看輕自己。”

  少年抬起頭。

  陳平安笑道:“嘉貞這個名字,是你自己看了那麼多碑文,自己擷取兩字,取的名字?”

  少年點點頭,“爹孃走得早,爺爺不識字,前些年,就一直只有小名。”

  陳平安轉頭說道:“嘉爲美好,貞爲堅定,是一個很好的名字。劍氣長城的日子,過得不太好,這是你完全沒辦法的事情,那就只能認命,但是怎麼過日子,是你自己可以決定的。以後會不會變得更好,不好說,可能會更難熬,可能你以後手藝嫺熟了,會多掙些錢,成了街坊鄰居都敬重的匠人。”

  說到這裏,陳平安轉頭笑道:“但是最少,我以後與其他人說山水故事的時候,可能會跟人提起,劍氣長城靈犀巷,有一個名叫張嘉貞的匠人,手藝之外,興許別無長處了,但是打小就喜歡看碑文,識文斷字,不輸讀書人。”

  在張嘉貞走後。

  從頭到尾,郭竹酒都沒說話,就是抬起頭,看着一年半後就是自己師父的男人。

  剎那之間,郭竹酒瞪大眼睛,充滿了期待。

  只見陳平安掐指一算,然後說道:“收徒一事,還是需要一年半。”

  郭竹酒重重嘆了口氣。

  陳平安繼續向前走去,熙熙攘攘的酒鋪,錢財如流水,盡收我囊中,遠遠瞧着就很喜慶,心情不錯的陳平安便隨口問道:“你有沒有聽過一個說法,說是天下百兇,纔可以養出一個文章傳千古的詩詞人。”

  郭竹酒搖頭道:“未來師父學問大,未來弟子學問小,不曾聽說過。”

  陳平安就奇了怪了,自家落魄山的風水,已經蔓延到劍氣長城這邊了嗎?沒道理啊,罪魁禍首的開山大弟子,朱斂這些人,離着這邊很遠啊。

  郭竹酒好奇問道:“後邊還有話吧?”

  陳平安點點頭,“膾炙人口的千古文章,不算什麼,你們所有人,祖祖輩輩,在此萬年,足可羞殺世間所有詩篇。”

  郭竹酒問道:“師父,需不需要我幫你將這番話,大街小巷嚷嚷個遍?弟子一邊走樁練拳一邊喊,不累人的。”

  陳平安無奈道:“別。”

  郭竹酒偷着樂。方纔這句話,可藏着話呢,自稱弟子,喊了師父,今兒賺大發了。

  到了酒鋪那邊。

  寧姚看着準備腳底抹油的郭竹酒,小姑娘屁顛屁顛跑到寧姚身前,笑道:“寧姐姐,咋個今兒特別好看。”

  寧姚看了眼陳平安。

  陳平安苦笑道:“我可不教這些。”

  郭竹酒見寧姐姐難得不揍自己,見好就收,回家嘍。

  小時候,會覺得有好多大事真憂愁。

  長大後,就會忘了那些憂愁是什麼。

  寧姚與陳平安一起返回寧府。

  寧姚問道:“真打算收徒?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暫時是不記名的那種。郭家待人厚道,我難得能爲寧府做點什麼。”

  不知何時在鋪子那邊喝酒的魏晉,好像記起一件事,轉頭望向陳平安的背影,以心聲笑言:“先前幾次光顧着喝酒,忘了告訴你,左前輩許久之前,便讓我捎話問你,何時練劍。”

  陳平安轉頭對疊嶂喊道:“大掌櫃,以後魏大劍仙在此飲酒,一律打十一折!”

  魏晉取出一枚穀雨錢,放在桌上,“好說。”

  寧姚問道:“怎麼了?”

  陳平安苦笑道:“我得馬上去劍氣長城一趟,讓白嬤嬤準備好藥缸子,若是太晚不見我,你就去背我回來。”

  ————

  劍氣長城那邊。

  左右面朝南方,盤腿而坐,閉目養神。

  許多事情,左右不理解,有些就算能理解,但是不願接受。

  於是最終孑然一身,選擇遠離人間是非,向大海御劍而去。

  這並不是一件如何劍仙風流的事情,事實上半點都不愜意。

  不過當下,左右不理解的,多出了一件事。

  先生不在身邊,那個小師弟,膽子都敢如此大。

第584章 你來當師兄

  陳平安收起符舟,落在城頭。

  左右有意無意收斂了劍氣。

  所以兩人相距不過十步。

  左右睜眼望向城頭以外的廣袤天地,問了一個問題,“想過一些必然會發生的事情了嗎?”

  劍氣長城北邊,那座底蘊與祕密皆深不見底的城池,既給人規矩森嚴的感覺,又好像沒有規矩可言。

  有劍仙在大戰中,殺敵無數,在大戰間隙,過着人間帝王、醉生夢死的糊塗日子,專門有一艘跨洲渡船,爲這位劍仙販賣本洲女子練氣士,入眼者,收入那座金碧輝煌的宮闕擔任侍女,不入眼者,直接以飛劍割去頭顱,卻依舊給錢。

  有劍仙卻喜好守着幾塊小菜圃和一座果園,年復一年,過着莊稼漢的生活。

  有劍仙喜歡混跡市井,施展障眼法,終年與陋巷無賴廝混在一起。

  有大族子弟,一心向往離開劍氣長城,去學宮書院求學。也有豪門公子,浪蕩不羈,喜怒無常,一擲千金,又嗜好虐殺奴僕。

  上任坐鎮劍氣長城的儒家聖人,便爲此大不平,老大劍仙陳清都卻只說了一句打過再說。

  那位聖人便連戰三場,贏二輸一,黯然離開劍氣長城,重返浩然天下。贏了兩位本土劍仙,輸給了那位隱官大人。

  此間對錯,並沒有想象中那麼簡單。

  左右哪怕只是事後聽聞,都清楚其中的殺機重重。

  世間人事,怕就怕沒有立場,是非混淆。怕就怕只講立場,只分黑白。

  左右最怕的,還是那種信奉世間只有立場、並無道理的聰明人。

  陳平安問道:“是近是遠?”

  左右收起散亂思緒,說道:“城池那邊的眼前事,身邊事。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師兄之前有過提醒,我也清楚城池那邊的風氣,言行無忌,所以很快就會暗流湧動,再過段時日,那些閒言碎語,會漸漸明朗,我連勝四場是原因,我在寧府是原因,我是先生之弟子,師兄之師弟,也是原因。之所以如今還未發生,是因爲董老劍仙帶人去了疊嶂鋪子喝酒,這才讓許多人原本已經張開了嘴,又不得不閉了嘴。”

  左右說道:“只談後果。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有不少人,很怕寧府一事,被翻舊賬,所以不太願意寧府、姚家關係重歸融洽。有了我,寧姚與陳三秋、董畫符和晏琢的純粹關係,在某些人眼中,會變得渾濁不堪,以前可能是無所謂,現在就會不太願意。可能還要再加上一個郭家,所以接下來,情況會很複雜。郭竹酒極有可能,近期會被禁足在家。因爲很快就會有難聽話,傳入郭家,例如說郭家燒冷竈的本事不小,可能還會說郭家劍仙好算計,讓一個小姑娘出馬唤j關係,好手腕。不管說了什麼,結果只有一個,郭家只能暫時疏遠寧府,郭家畢竟不是郭劍仙的一人事,上上下下百餘號人,都還要在劍氣長城立足。”

  這些都還好,陳平安怕的是一些更加噁心人的下作手段。比如酒鋪附近的陋巷孩子,有人暴斃。

  只不過當下陳平安沒有說出口。

  左右說道:“除非陳清都出面幫忙提親。”

  陳平安點點頭。

  左右問道:“爲何不着急。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不敢也不願催促老大劍仙,何況早與晚,我都有應對之策。”

  左右繼續問道:“怎麼說?”

  陳平安答道:“只是言語,不去管,也管不了。若有伸手,我有拳也有劍,如果不夠,與師兄借。”

  左右點點頭,有些笑意,“不錯。具體的應對之法,我懶得多問,你自己細細思量,劍氣長城的意外,經常會異常的簡單直接,反而會格外的意外。”

  “知道劍氣長城如今在蠻荒天下那邊砥礪劍道的劍修,有多少嗎?”

  陳平安搖頭道:“這是頭等機密,我不清楚。”

  左右笑道:“那你清楚什麼?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我只清楚劍氣長城上五境劍仙、地仙劍修的名字、大致根腳,以及董、陳、齊在內十數個大家族的重要人物一百二十一人。雖然意義不大,但是聊勝於無。”

  左右疑惑道:“你這麼有空?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習慣成自然,而且此事我比較熟稔,絕對不會耽誤練拳與修行,師兄可以放心。”

  左右問道:“你偏好商家與術家?”

  陳平安愣了一下,搖搖頭,“不曾接觸過這兩家的學問宗旨、典籍。”

  左右瞥了眼陳平安,笑道:“這兩家學問,雖是三教九流的末流,被儒家尤其排斥鄙棄,由來已久,但是我覺得你適當翻閱他們兩家的書籍,沒有問題,只是別太鑽牛角尖,世間許多學問,初見驚豔異常,往往浮湥跻娺|闊無垠,也往往雜草叢生,讀破之後,才覺得不過如此,可讀還是要讀的,只是怕你讀得進去,出不來。一本諸子百家聖賢書,能夠讀出一個根本道理,便是大收穫。”

  陳平安抱拳作揖,“受教了。”

  左右站起身,“除非是看北邊城池的打架,一般情況,劍仙不會使用掌管山河的神通,查探城池動靜,這是一條不成文的規矩。有些事情,需要你自己去解決,後果自負,但是有件事,我可以幫你多看幾眼,你覺得是哪件?你最希望是哪件?”

  陳平安毫不猶豫說道:“我希望師兄可以幫忙看着酒鋪附近的陋巷孩子,不因我而死。”

  左右不置可否,又問了個問題:“這難道不是一件最小的事情嗎?值得我左右多看?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讀書人眼中,人間無小事。”

  左右感慨道:“陳平安,你要是早點成爲先生的弟子,應該不錯,先生不至於煩憂百年。你可以代替我管着先生的錢袋子,你可以與先生聊許多話。我皆不擅長。”

  陳平安對於這種話題,絕對不接。

  左右突然說道:“當年先生成爲聖人,依舊有人罵先生爲老文狐,說先生就像修煉成精了,而且是墨汁缸裏浸泡出來的道行。先生聽說後,就說了兩個字,妙哉。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大隋朝野,在高氏皇帝與大驪王朝簽訂山盟後,民憤洶洶,其中就有罵茅師兄是文妖。如今看來,茅師兄當時會感到高興。”

  左右不再說話。

  陳平安就跟着沉默。

  練劍一事,能遲些就遲些。反正肯定都會喫撐着。

  陳平安突然欲言又止,望向左右。

  左右點點頭,示意陳平安但說無妨。

  陳平安便以心聲言語道:“師兄,會不會有城中劍仙,暗中窺探寧府?”

  左右想了想,“就算有,也不會長久,只能偶爾爲之,畢竟納蘭夜行不是擺設。納蘭夜行是刺殺一道的行家裏手,也是劍氣長城最被低估的劍修之一,他可以刺殺他人,自然就擅長隱匿與偵查。”

  陳平安神色凝重,說道:“阿良傳授給我的劍氣十八停,我不止教給自己的弟子裴錢,還教給了一個寶瓶洲尋常少年,名爲趙高樹,人品極好,絕無問題。只是少年如今尚未去往落魄山,我怕……萬一!”

  左右說道:“此事我來解決。”

  陳平安如釋重負。

  有了師兄,好像確實不一樣。

  然後左右說道:“聊了這麼多,都不是你遲遲不練劍的理由。”

  陳平安啞口無言。

  魏晉那個王八蛋坑害自己,都不能當作理由。

  就這個師兄的脾氣,根本不會覺得那是理由。

  真要說了,練劍一事,只會更慘。

  不是文聖一脈,估計都無法理解其中道理。

  左右坐回城頭,開始枯坐,繼續溫養劍意。

  陳平安試探性問道:“如何練劍?”

  左右嗤笑道:“怎麼,金身境武夫,便天下無敵了,還需要我出劍不成?”

  陳平安懂了,小心翼翼問道:“那我就出拳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