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劍修除了本命飛劍之外,只要是身上佩劍的,又不是那種無聊的裝飾,那就是同樣一人,兩種劍修。
在所有人都疑惑不解,不知爲何那一襲青衫突然停手的時候。
片刻之後,有一位“齊狩”出現在了地上那個齊狩的三十步之外。
陰神出竅遠遊天地間。
齊狩顯然用上了祕法,不然尋常修士的陰神出竅,對於最擅長捕捉氣機端倪的卸鄤π薅裕z毫動靜,都能察覺。
那尊齊狩陰神面無表情,伸手一抓。
長劍鏗然出鞘,被他握在手中。
劍氣長城齊家的半仙兵之一,劍名“高燭”。
相傳這把半仙兵的真身本元,曾是遠古天庭一尊火部神靈的金身脊柱,屍骸遺落人間,被齊家老祖偶然所得,悉心煉化百餘年。
齊狩出生之時,就成爲了這把半仙兵的新主人。
齊狩陰神握住高燭之後,問道:“還打嗎?”
接下來一幕,別說是早已忘了喝酒的看客,就連疊嶂都有些眼皮子打顫。
陳平安那隻白骨右手掌,五指如鉤,抓住地上那具齊狩真身的身軀,緩緩提起,然後隨手一拋,丟向齊狩陰神。
陳平安站直身體,依舊是左手負後,右手握拳在前。
整條血肉模糊的胳膊,順着白骨手指,鮮血緩緩滴落地面。
齊狩陰神毫不猶豫就重歸身軀,飄然落地。
陳平安抬起那條慘不忍睹的手臂,淡然道:“來。”
一道金色光柱,從遠處寧府沖霄而起,伴隨着陣陣雷鳴聲響,破空而至,被陳平安輕輕握住。
那條起於寧府、終於這條街道的金線,極其矚目,由於劍氣濃郁到了驚世駭俗的境地,哪怕長劍已經被青衫劍客握在手中,金線依舊凝聚不散。
沒有擦去滿臉血污的齊狩,瞬間臉色鐵青,“誰借給你的仙兵?!”
他手中那把名爲劍仙的仙兵,似乎在爲久違的廝殺而雀躍,顫鳴不已,以至於不斷散發出絲絲縷縷的金色光線。
這使得一襲青衫劍客,如同手握一輪大日。
高燭?
燭火有多高?
大日懸空,何物敢與我爭高。
青衫年輕人,意態閒適,微笑道:“你要是不姓齊,這會兒還躺在地上睡覺。所以你是投胎投得好,纔有一把半仙兵,我跟你不一樣,是拿命掙來的這把劍仙。”
說到這裏,陳平安收斂笑意,“南邊戰場上的齊狩,對得起這個姓氏。但是,架還是得打。只要你敢出劍。”
就在此時,那個不知何時重返酒肆落座的大髯漢子,放下一隻從地上撿起再倒酒的大白碗,對齊狩說道:“輸了就得認,你們齊家嫡傳子弟,沒有死在城頭以北的先例。”
齊狩抬手收劍入鞘在背後,向前走去,與那一襲青衫擦肩而過的時候,“敢不敢約個時候,再戰一場?”
他是有機會成爲劍氣長城同齡人當中,第一個躋身元嬰境的劍修,甚至要比寧姚更快。
因爲她需要做的事情太多,太大,不是什麼煉氣,這對於寧姚而言,根本就不是事,而是她需要煉物,一直拖慢了她的破境速度。
但是他齊狩只要躋身元嬰,再與陳平安廝殺一場,就不用談什麼勝算不勝算了。
陳平安反問道:“地點你定,時間我定,如何?”
齊狩喉結微動,差點沒能忍住那一口鮮血。
齊狩不再說話,沒有御風離去,就這樣一直走到街道盡頭,在拐角處緩緩離開。
他身後默默跟上了一羣臉色比齊狩還難看的朋友。
陳平安看了眼寧姚,笑眯起眼。
寧姚瞪了他一眼。
陳平安環顧四周。
劍氣長城,很奇怪,是他陳平安這輩子除了家鄉祖宅,和之後的落魄山竹樓之外,讓他覺得最無顧忌的一個地方。
所以也就是“貪生怕死”的泥瓶巷陳平安,最敢酣暢出拳出劍的地方。
因爲劍氣長城這邊很純粹,善惡喜怒,也會有,卻遠遠不如浩然天下那麼複雜,彎彎繞繞,如千山萬水。
劍氣長城的城頭之上,還有那位曾經與他親口講過“應該如何不講理”的老大劍仙,老人也親自出手,演示了一番,隨手爲之,便有一道劍氣,從天而降,瞬殺一位大家族的上五境劍修。
在這裏,老大劍仙陳清都,就是最大的道理所在。
陳平安由衷認可那位歲月悠久的老神仙,那麼在此出拳與出劍,便能夠破天荒達到那種夢寐以求的境地,後顧無憂,百無禁忌!
何況這裏是阿良待過很多年的地方,一個讓阿良留下不走,在漫長歲月裏,喝了那麼多酒水的地方,那麼陳平安出拳不夠重,出劍不夠快,都對不起此地。
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,有些痛快。
但是還不夠。
龐元濟正打算離去。
不料那個青衫劍客與先前如出一轍,轉過身,笑望向龐元濟。
龐元濟笑問道:“不覺得自己喫虧?”
一場大戰苦戰過後,對方贏得並不輕鬆。
陳平安隨後的動作。
讓幾位並不坐在一塊的劍仙,都紛紛笑而飲酒。
腥酥灰娊稚夏侨耍瑢⑹种心羌孟衩麪憽皠ο伞钡南杀L劍,劍尖釘入地面,然後鬆手,那隻右手,向前伸出,示意對方只管出手。
然後那人說道:“我怕你覺得喫虧。”
龐元濟神采飛揚,露出笑容,大步走出酒肆,站在街道中央,抱拳朗聲道:“劍氣長城,龐元濟!”
陳平安想了想,抱拳還禮,一板一眼答道:“寧姚喜歡之人,陳平安。”
第577章 觀戰劍仙何其多
龐元濟雙指併攏在身前,微笑道:“我飛劍不多,就一把,好在夠快,希望不會讓你失望。”
大街之上,劍氣叢生,然後如有一條條溪澗潺潺而來,歪歪扭扭,毫無章法,最終各自鋪散開來,聚攏成一條劍氣江河。
劍意無處不在,兩邊酒肆內的酒客,都清清楚楚感覺到了一股冰涼寒意,從大街上緩緩湧入。
龐元濟之所以被隱官大人選中爲弟子,顯然不是什麼狗屎撸侨巳诵闹敲鳎嬙獫_實是劍氣長城百年以來,最有希望繼承隱官大人衣愕哪莻�人。
妖族最多處,即我出劍處。
哪個劍修,對此境界,不心神往之?
一位劍修,尤其是有先天劍胚美譽的那種天之驕子,自身本命飛劍的品秩好壞,確實會決定他們最終成就的高低。
在龐元濟那句話說出口後。
大小酒肆酒樓,便有連綿不絕的喝倒彩聲響,調侃意味十足。
龐元濟的本命飛劍,名爲“光陰”,光陰似水,故而流水不定劍無形,如果說齊狩最根本的那把本命劍跳珠,還有個數量上的直觀展露,那麼龐元濟這把本命劍,就真不講道理了,最不講道理的,不止是本命飛劍的威勢之大,而是有了那把“光陰”飛劍之後,龐元濟被譽爲“劍通萬法”,飛劍不但可以淬鍊體魄、還可以反哺三魂七魄,修行術法,事半功倍,加上龐元濟自幼就表現出驚才絕豔的修道資質,觸類旁通,一身所學雜且精,所以龐元濟又有“龐百家”的暱稱。
龐元濟沒有一件法袍,沒有齊狩那種跟着姓氏帶來的半仙兵,更沒有什麼多餘的兵家甲丸。
陳平安輕輕向前走去,一身拳罡如瀑流瀉,走在街上,如逆水行舟。
行走之時,純粹武夫的拳意,與至精至純的劍氣,便要衝撞在一起,使得境界不夠的那撥觀戰之人,都已經看不清那一襲青衫劍客的面容身形,街上畫面如那碗中酒,人如酒中丟入了一枚銅錢,飲酒之人,晃動白碗,便讓人看不真切那枚碗底銅錢。
始終站在原地的寧姚,輕聲說道:“那場架,陳平安怎麼贏的,齊狩爲何會輸,回頭我跟你們說些細節。”
晏琢兩眼放光,呆呆望向那個背影,很是唏噓道:“我兄弟只要願意出手,保管打誰都能贏。”
然後晏琢轉頭笑嘻嘻道:“對吧,三秋,是誰說來着,‘說假話,一隻手就能撂倒齊狩’?”
陳三秋一臉茫然說道:“應該是董黑炭說的吧。”
董畫符怒道:“扯你孃的蛋!”
疊嶂有些無奈,董黑炭其實是所有人當中,與阿良相處最久的一個,估計也是劍氣長城唯一一個在阿良身上撒過尿的“絕頂強者”了,所以董黑炭要麼悶葫蘆不說話,只要一開口罵人,全是從阿良那邊學來的髒心話,聽者真要介意了,就會被笑死也氣死。
一位悄然來到破敗酒肆的中年劍仙,坐在那獨眼的大髯漢子旁邊,抹了抹桌上灰塵,笑着點頭道:“拳罡精純,拳意通玄。無法想象,早年那個曹慈,竟然能夠連贏此人三場。”
先前捱了隱官大人一腳的大髯漢子,沒有半點不自在,依舊喝酒,沙啞開口道:“你來得晚了,要是親眼見過曹慈在城頭練拳的樣子,就不會這麼奇怪了。曹慈成就多高,破境多快,我都覺得理所當然。”
說到這裏,大髯漢子看了眼那個不急不緩、悠然前行於劍氣洪流當中的陳平安,“當然,這個年輕人,確實很不錯,當年我也見過他在牆頭上的往返練拳,那會兒,我想不到他能有今天的武學境界。就算當時老大劍仙說,我都未必信。”
那位剛剛從南婆娑洲來到這邊沒多久的中年劍仙,笑道:“聽說他來自寶瓶洲的驪珠洞天,不知道與那個大驪藩王宋長鏡,有沒有點關係。”
大髯漢子搖頭道:“不太清楚。分明年紀不大,一看卻是個廝殺慣了的老鳥。你們浩然天下,一個純粹武夫,有那麼多架可以打嗎?就算有高人喂拳傳法,不真正置身生死之地多次,打不出這種意思來。”
“瞧着是不像外鄉人,反而像是最地道的劍氣長城年輕人。”
那位南婆娑洲的劍仙男子舉起酒碗,與對方輕輕磕碰了一下,抿了口酒後,感嘆道:“天大地大,如我這般不愛喝酒的,唯獨到了這邊,也在肚子裏養出了酒癮蟲子。”
漢子扯了扯嘴角,這位沉默寡言的玉璞境劍修,難得流露出幾分怨氣神色,冷笑道:“全是那個王八蛋帶出來的風氣,光棍不喝酒,光棍萬萬年。劍仙不喝酒,元嬰走一走。”
三場架打完了。
馬上就是第四場架。
真是過癮得很啊。
那個有些嬰兒肥的小姑娘,使勁用手拍打窗臺,滿臉漲紅,激動萬分,“瞧見沒,瞧見沒,我眼光好不好?你們別害羞,大聲說出來!”
沒人理睬她。
這讓小姑娘有些懊惱,突然發現身邊的董姐姐有些反常。
她好奇道:“董姐姐,是不是突然發現寧姐姐挑了這麼個好男人,再一看,自己歲數老大不小了,挑來挑去,也沒個合適的,所以你心裏邊特別難受啊?那就學學我,高興要開口,難受也要說出來,我陪你喝喝酒。我把自己的高興,借你一些!”
董不得趴在窗臺上,雙手狠狠搓臉,唉聲嘆氣,點頭道:“匐y受,這麼多年,什麼都比不過寧丫頭。”
小姑娘安慰道:“董姐姐你歲數大啊,在這件事上,寧姐姐怎麼都比不過你的,穩操勝券!”
董不得轉過頭,伸手握住小姑娘的脖子,輕輕提起,微笑道:“大聲點說,剛纔我沒聽清楚。”
少女雙腳離地,惱火萬分,氣呼呼道:“董姐姐,你從今天起,對我放尊重一些啊,一個不小心,我就是那個陳平安的小媳婦了,到時候你要喫不了兜着走,他見我給你欺負慣了,氣不過,就要打你,就像打齊狩那樣,到時候我可攔不住,有心無力,只能眼睜睜看着董姐姐你在地上彈來彈去。”
董不得將手中少女往地上一戳,笑道:“什麼亂七八糟的,這種話去寧丫頭跟前說去。”
少女站定,抖了抖肩膀,“我又不傻,難道真看不出他和寧姐姐的眉來眼去啊,就是隨便說說的。我孃親經常唸叨,得不到的男人,纔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!我可知道,我娘那是故意說給我爹聽呢,我爹每次都跟喫了屎一般的可憐模樣。罵吧,不太敢,打吧,打不過,真要生氣吧,好像又沒必要。”
董不得按住小姑娘的腦袋,就是讓後者一通“磕頭”,笑罵道:“小小年紀不學好,嘴巴沒個把門的,真不怕你爹孃打得你屁股開花?”
在董不得收手後,少女雙手胡亂抹了抹紅腫額頭,也不看董不得,雙拳緊握,重重一敲窗臺,“煩!我決定了,等他打贏了龐元濟,我就跟他學拳去,他不教,我就跪在寧姐姐家門口,跪它個一炷香半炷香的,找馐悖〉任覍W了拳,呵呵,到時候董姐姐你晚上走路,小心些!”
就連董不得都有些拿小姑娘沒辦法。
腦子有了坑,道理填不滿。
董不得突然感嘆道:“觀戰劍仙有點多。”
小姑娘剛要說話,就給董不得以胳膊環住她的脖子,往自己身邊一拽,小姑娘腦袋一歪,兩眼一翻,吐出舌頭,裝了個死。
大街之上。
青衫白玉簪的年輕武夫,做了一件怪事。
沒有憑藉武夫堅韌體魄和矯健身形,沒有追求以最快速度“趟水”,靠近那個龐元濟。
而是手臂輕輕一震,雙手捻住一大摞品秩尋常的黃紙符籙,拋灑出去,一下子就是四五十張各色符籙。
幾乎所有符籙都被劍氣瞬間攪碎。
但是陳平安繼續如此,行走不快,丟擲符籙的速度,卻讓人眼花繚亂。
龐元濟笑了笑,雙指掐訣,腳下踏罡。
陳平安身後遠處,漣漪陣陣,出現了一位龐元濟。
大街兩側的屋頂上,又多出十二個龐元濟。
高處的每一位“龐元濟”都是或掐道法訣、或是施佛家印,各自腳下,都出現了一座符陣,龐元濟與龐元濟之間,符陣與符陣之間,一條條不同色澤的纖細絲線,如龍蛇遊走,相互接引契合,最終結出一座囊括整條大街的符陣。
不但如此,站在陳平安身前身後的兩位龐元濟,也開始緩緩前行,一邊走,一邊隨意敲敲點點,隨手畫符,懸停空中,全是那些千奇百怪的古老篆文雲紋,卸嗔杩諏懢偷奶摲戩`光綻放出一粒粒極其明亮的光亮,有些符籙,靈氣水光盪漾,有些雷電交織,有些火龍纏繞,不一而足。
陳平安最後一次,一鼓作氣丟出百餘張黃紙符籙後。
瞬間一個站定,拳架再起,原本在身上洶湧流轉的渾厚拳意,如劍歸鞘,以一個收斂拳架,遞出迅猛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