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783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因爲他們有更高的眼界,幫着他們小小年紀,就可以用居高臨下的眼光,看待那些只會讓疊嶂覺得一團亂麻的複雜人事,並且還能夠抽絲剝繭,找到那些最爲關鍵的脈絡,諸多難題,迎刃而解。

  阿良說過,這也是天地間的劍術之一。

  阿良曾經也對疊嶂說過,與陳三秋他們當朋友,多看多學,你約莫會有兩個心坎要過,過去了,才能當長久朋友。過不去,總有一天,無需經歷生離死別,雙方就會自然而然,越沒話聊,從至交好友,變成點頭之交。這種稱不上如何美好的結局,無關雙方對錯,真有那麼一天,喝酒便是,好看的姑娘,經常喝酒,漂亮的臉蛋,苗條的身材,便能長長久久。

  寧姚突然轉頭問道:“你們覺得陳平安一定會輸?”

  陳三秋無奈道:“說假話,我覺得陳平安一隻手可以撂倒齊狩,說實話,齊狩沒揹着那把劍,我覺得陳平安還有些勝算。”

  寧姚不置可否。

  她轉頭望向一處,眉頭緊蹙。

  是一處酒樓屋脊邊緣,坐着一個身穿寬鬆黑袍的小女孩,梳着俏皮可愛的兩根羊角辮,打了半天的哈欠。

  她似乎有些不耐煩,終於忍不住開口道:“龐元濟,磨磨唧唧,拉根屎都要給你斷出好幾截的,丟不丟人,先幹倒齊狩,再戰那個誰誰誰,不就完事了?!”

  陳平安幾乎與寧姚同時,望向屋脊那邊。

  那是一個看着不着調、一拳下去能讓飛昇境大妖都皮開肉綻的強大存在。

  董家劍修的脾氣之差,在劍氣長城,只能排第二。

  因爲有她在。

  陳平安曾經在城頭之上,親眼看到她“筆直摔下”城頭後,跑去與一頭靠近劍氣長城的大妖“嬉戲打鬧”。

  那是一頭貨真價實的仙人境妖物,但是老大劍仙卻說,沒能打死對方,她就覺得自己已經輸了。

  大街之上,除了寧姚,和幾位故意對那“小姑娘”視而不見的劍仙,當然還有陳平安,幾乎人人汗毛倒豎。

  沒有誰自找沒趣,開口獻殷勤。

  “隱官”並非她的姓名,而是一個不見記載的遠古官職,世代承襲,在劍氣長城,負責督軍、刑罰等事,歷史上也有許多不堪大用、淪爲傀儡的隱官大人,但是在她接手這個頭銜之後,劍氣長城對於隱官的輕視之心,蕩然無存。她不但是殺了最多中五境妖物的人,千年以來的南邊戰場上,被她一拳打得血肉橫飛、當場斃命的己方怯戰劍修,也多。

  當年十三之爭,劍氣長城這邊的出戰第一人,正是這位在蠻荒天下都一樣大名鼎鼎的隱官大人,結果對方一頭以肉搏廝殺著稱一洲的大妖,見着了她,直接認輸跑了,然後對峙雙方,就看着一個小姑娘在戰場上,轟天砸地了足足一刻鐘。

  龐元濟點點頭,“聽師父的。”

  齊狩卻抱拳低頭,“懇請隱官大人,讓我先出手。無論輸贏,我都會與元濟打上一架,願分生死。”

  隱官眼睛一亮,使勁揮手,“這個可以有,那就麻溜兒的,趕緊幹架幹架,你們只管往死裏打,我來幫着你們守住規矩便是,打架這種事情,我最公道。”

  然後她望向龐元濟先前喝酒的酒桌那邊,皺着一張小臉,“那個瞎了眼的可憐蟲,丟壺酒水過來,敢不賞臉,我就錘你……”

  驟然之間,整座酒肆都砰然炸開,屋頂瓦片亂濺,屋內滿地狼藉,酒肆內的所有大小劍修,已經直接昏死過去,再一看,那個身爲玉璞境劍仙的大髯漢子,已經被她一腳踹中頭顱,直接撞牆飛出去,一身塵土,起身後也沒返回酒肆。她站在唯一一張完整無損的酒桌上,輕輕一跺腳,酒壺彈起,被她握在手中,嗅了嗅,苦着臉道:“一股子尿騷-味,可好歹也是酒啊,是酒啊!”

  說到最後,這位高高在上的隱官大人,竟是有些咬牙切齒和悲苦神色。

  在那位隱官大人離開屋脊的一瞬間。

  陳平安便向前踏出一步,但是卻又立即收回,然後望向齊狩,扯了扯嘴角。

  龐元濟身體後仰,掠回不成樣子的酒肆,抬手接住一片墜落的瓦片,笑道:“師父,老大劍仙說過,你不許喝酒的。”

  隱官怒道:“我就聞一聞,咋了,犯法啊,劍氣長城誰管着刑罰,是他老不死陳清都嗎?”

  剎那之間,她便病懨懨坐在酒桌上,拋了那壺酒給龐元濟,“先幫我留着。”

  陳平安一轉頭。

  一抹虹光從耳畔掠過,僅是劍氣,便在陳平安臉上割裂出一條細微血槽。

  他略微彎腰,腳尖一點,身形不見,地面瞬間裂出一張巨大蛛網,不但如此,如有陣陣悶雷在地底深處迴盪。

  一襲青衫在遠離先前他所站原地的街上,身形突兀傾斜,又有速度更快的劍光一閃而逝,若是沒有那躲避,就要被劍光從後背心處一穿而過。

  隱官坐在桌上,輕輕點頭,算是對兩位晚輩沒這麼快分出勝負的一點小小嘉獎了,她百無聊賴,便抬起雙手,揪住自己的兩根羊角辮,輕輕搖晃起來。

  龐元濟畢恭畢敬站在一旁,輕聲笑道:“浩然天下的金身境武夫,都可以跑得這麼快嗎?”

  隱官想了想,給出一個她自己覺得極有見地的答案,“大概也許可能比較少見吧。”

  龐元濟見怪不怪了。

  不過龐元濟還真有個想不通的問題,以心聲言語道:“師父好像對陳平安印象不太好?”

  隱官撇撇嘴,“陳清都看順眼的,我都看不順眼。”

  她屈指一彈,大街上一位不小心聽見她言語的別洲元嬰劍修,額頭如雷炸響,兩眼一翻,倒地不起,沒個十天半月,就別想從病牀上起身了,躺着享福,還有人伺候,反客爲主,多好,她覺得自己就是這麼善解人意脾氣好。

  隱官突然說道:“按照那誰誰誰當下展現出來的武夫境界,其實是躲不過兩次飛劍的,他主要還是靠猜。”

  龐元濟笑道:“齊狩也遠遠沒有盡全力。”

  隱官有些失望,“沒勁。”

  她站起身,反悔了,喊道:“繼續,我不管你們了啊,切記切記,不分生死的打架,從來不是好的打架。”

  這位隱官大人瞬間不見。

  只留下一個苦笑不已的弟子。

  龐元濟收斂心神,望向大街上。

  齊狩紋絲不動,那一襲青衫卻在拉近距離。

  天底下的搏殺,練氣士最怕劍修,同時劍修也最不怕被純粹武夫近身。

  尤其是齊狩。

  因爲齊狩的本命飛劍,他不止一把,已經現世的那把,名爲“飛鳶”。

  而速度更快的那把“心絃”,就在等一位金身境武夫不知死活的欺身而進。

  晏琢看得心驚膽戰,疊嶂幾個,也都神色不太自然。

  寧姚始終心如止水,最是局中人,反而最像是局外人。

  這大概就是她與陳平安截然不同的地方,陳平安永遠思慮重重,寧姚永遠乾脆利落。

  齊狩在祭出第二把本命飛劍的時候,都有些遺憾。

  齊家劍修,歷來擅長小範圍廝殺,尤其精通對峙局面的速戰速決。

  飛劍心絃,從來快且準。

  雙方相距只有十步之隔。

  哪怕那一襲青衫已經躲過致命刺殺,依舊逃不掉被穿透肩頭的下場,身形難免微微凝滯,就這麼一瞬間的功夫,本命劍“飛鳶”就在陳平安脖頸處擦過。

  那一襲青衫,彷彿已經被兩把飛劍的劍光流螢完全裹挾,置身牢恢小�

  就在許多觀戰看客,覺得大局已定的時候,陳平安憑空消失。

  齊狩始終巋然不動。

  第三把最爲詭譎的本命飛劍“跳珠”,一分爲二,二變四,四化八,以此類推,在齊狩四周如同編織出一張蛛網,蛛網每一處縱橫交錯的結點,都懸停着一把把寸餘長短的“跳珠”飛劍,與先前那位金丹劍修,飛劍只靠虛實轉換,大不相同,這把跳珠的變幻生髮,千真萬確,齊家老祖對此頗爲滿意,覺得這把飛劍,纔是齊狩真正可以細心打磨千百年、最能夠傍身立命的一把飛劍,畢竟一把能夠達到真正意義上攻守兼備的本命飛劍,當飛劍主人,境界越高,跳珠便越是繁多,越是接近一件仙兵,一旦齊狩能夠支撐起數千把跳珠齊聚的格局,就可以驗證早年道家聖人那句“坐擁星河,雨落人間”的大吉讖語。

  出現在齊狩側面五步之外的陳平安,似乎知難而退,再次使出了縮地成寸的仙家術法。

  齊狩知道這傢伙會在身後出現,幾處關鍵竅穴微微蟬鳴,原本列陣身後、數量較少的跳珠,轉瞬之間就好似撒豆成兵,數量暴漲。

  與此同時,天然能夠追躡敵人魂魄的飛劍心絃,如影隨形,緊跟那一襲青衫,至於飛鳶,更加咿D自如。

  齊狩就是要站着不動,就耍得這個傢伙團團轉。

  金身境武夫?

  與我齊狩爲敵,那就只能被我遛狗。

  一方毫髮無損。

  一方出拳不停,輾轉騰挪大半天,到最後把自己累個半死,好玩嗎?

  齊狩覺得很好玩。

  晏琢喃喃道:“這麼下去,情況不妙啊。雖說飛鳶差不多就是這麼個鳥樣了,再變不出更多花樣,可我如果沒記錯,如今齊狩最少可以支撐起五百多把跳珠,現在纔不到三百把,而且越拖下去,那把心絃就越熟悉陳平安的魂魄,只會越來越快,那是真叫一個快。這傢伙心真黑,擺明是故意的。”

  陳三秋苦笑道:“飛劍多,配合得當,就是這麼無解。”

  說到這裏,陳三秋忍不住看了眼寧姚的背影。

  遠處戰局一邊倒,她依然無動於衷。

  腥搜壑袠O爲狼狽的一襲青衫,驟然而停,滿身拳意流淌之洶湧迅猛,簡直就是一種幾乎肉眼可見的凝聚氣象,竟是連一些下五境修士都看得真切。

  背對陳平安的齊狩沒有猶豫,沒有刻意追求什麼不動絲毫的大勝結果,一步踏出,面朝寧姚他們一夥人的齊狩,直接掠出十數丈,結陣在方丈小天地之中的跳珠再次數量增加,讓劍陣更加緊密厚重。

  一拳追至。

  齊狩剛剛轉身,便心情凝重幾分,選擇再退,只是落在腥搜壑校輳俘R狩依舊閒庭信步,愜意萬分。

  飛鳶與那心絃。

  被同樣兩抹劍光砸中。

  那兩把莫名其妙出現的飛劍,簡直就是中看不中的繡花枕頭,只是略微阻滯了飛鳶、心絃的攻勢,就被彈飛。

  只不過這就足夠了。

  齊狩眼睜睜看着一襲青衫,一拳破開跳珠劍陣,對方拳頭血肉模糊,可見白骨。

  也一樣是阻滯些許。

  也足夠讓齊狩駕馭飛鳶、心絃兩把本命飛劍,速度更快的心絃,玄妙畫弧,劍尖直指陳平安心口稍稍往下一寸,終究不是殺人,不然陳平安死也好,半死也罷,他齊狩都等於輸了。一條賤命,靠着邭庾叩浇裉欤叩竭@裏,還不值得他齊狩被人說笑話。

  飛鳶刺向那一襲青衫的後背脊柱。

  齊狩倒想要看看,兩劍一前一後穿透這位金身境武夫的身軀後,那一拳到底剩下幾斤幾兩。

  需知劍修體魄,受到本命飛劍晝夜不息的淬鍊,在千百種練氣士當中,是幾乎可以與兵家修士媲美的堅韌。

  擁有三把本命飛劍的齊狩,體魄強韌,超乎尋常,更是理所當然。

  齊狩一瞬間,憑藉本能,就咿D所有關鍵氣府的盎然靈氣,人身小天地之中,一處水府,雲蒸霞蔚,一座山嶽,草木矇矓,其餘擁有本命物的幾大竅穴,各有異象迭起,以至於卸鄽鈾C流瀉人身小天地之外,使得齊狩整個人徽稚弦粚訝N爛絢麗的光彩,齊狩一雙眼眸更是泛起陣陣金光漣漪。

  原來那個陳平安不但擁有兩把障眼法的狗屁飛劍。

  還擁有一把真真切切的本命物飛劍,幽綠劍光,速度極快,剛好以劍尖對劍尖,抵住了那把心絃,雙方各自錯開,好似主動爲陳平安讓道直行,繼續出拳!

  至於一襲青衫背後的那把飛鳶,始終未能追上陳平安,成功刺透對方脊柱。

  裸露白骨的一拳過後。

  齊狩雖然嘴角滲出血絲,仍是心中稍稍安定。

  還好。

  拳頭不重。

  以鐵騎鑿陣式開路。

  再加一拳神人擂鼓式。

  齊狩眼前一花,哪怕他已經藉助對方一拳的力道,借勢後退掠出又橫移,竟然又有一拳不合常理地砸在他身上,不但連那飛鳶始終無法,就連與自己心意相通的那把心絃,好像都有些茫然,然後又被那道幽綠劍光追上,大街空中,兩抹劍光糾纏不休,每一次磕碰撞擊,都會激起一圈圈高低不一的氣機漣漪,殺機重重,卻又賞心悅目。

  “我兄弟不是四境練氣士嗎?”

  “這傢伙爲何有三把飛劍?”

  晏琢和陳三秋面面相覷,各有疑惑。

  風水輪流轉,原本風光無限的齊狩,終於開始疲於奔命,一位廝殺經驗極其豐富的金丹巔峯劍修,竟是淪爲以拳對拳的下場。

  倒也不算什麼毫無招架之力。

  對方兩拳砸在身上之後,齊狩氣府氣象愈發濃郁,加上自身體魄底子堅實牢固,與那個一拳至、拳拳至的陳平安,以拳頭對拳頭,硬碰硬撞了數次,此後齊狩也開始發狠,乾脆與那個傢伙互換一拳,其中一拳打得對方腦袋晃盪幅度極大,可對方依舊神色冷漠,好像對於傷痛,渾然不覺,每次一拳遞出,都懶得挑地方落拳,好像只要打中齊狩就心滿意足。

  飛劍心絃速度足夠,但是被那把劍光幽綠的飛劍處處針鋒相對。

  飛鳶卻總是慢上一線。

  劍修廝殺,一線之隔,永遠是天壤之別。

  跳珠劍陣早已搖搖欲墜,對神出鬼沒的那一襲青衫的威脅,於是越來越忽略不計。

  大街兩側的看客們,總算是回過神嚼出味道來了,一片譁然。

  十五拳過後。

  齊狩不得已,被一拳打得直接背脊貼地,倒滑出去十數丈遠,只是在這個過程當中,身穿法袍的齊狩,袖中又滑出一枚兵家甲丸,一身金甲剎那之間披掛在身,可哪怕如此,齊狩剛一掌拍地,就要起身,再挨那註定會砸在身上的一拳,卻被幾乎身體前傾、算是貼地奔走的一襲青衫,一拳砸在面門之上,打得身披兵家寶甲、內嵌法袍的齊狩再次貼地。

  這第十七拳,力道之大,打得齊狩整個人摔落在地,又彈起,然後又是被那人掄起手臂,一拳落下。

  這一拳結結實實打得齊狩七竅流血。

  龐元濟嘆了口氣,齊狩差不多應該先退一步,然後真正拔劍出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