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拳出如虹。
如雷震動,生髮於地。
整條大街上的劍氣長河,都隨之震盪不已。
那條江河劍氣,大半劍意,在一襲青衫四周聚攏,如重兵圍城。
街上兩個龐元濟依舊腳步不停也不快,繼續鞏固那座符陣。
龐元濟沒有白看三場架。
這個陳平安,手段太多,層出不窮,關鍵是還在隱藏實力。
例如那隻尚未真正傾力出拳的左手。
還有陳平安真正的身形速度,到底有多快,龐元濟仍是琢磨不出。
與齊狩一戰,這個陳平安,精心設置的障眼法,其實有很多。
劍仙之下,除了寧姚和他龐元濟,以及那些元嬰劍修,興許就只能看個熱鬧了。
龐元濟其實內心深處,都有些無奈。
你陳平安一個純粹武夫,下五境練氣士,擁有大煉之後的一把本命物飛劍也就罷了,另外那兩把很能嚇唬人的仿造劍仙飛劍,算怎麼回事?
天曉得這傢伙還會不會偷藏了一把。
龐元濟覺得那傢伙做得出來這種缺德事。
除此之外,龐元濟心中戒備更加濃郁。
那些被陳平安砸出的符籙,事實上是在精準勘驗劍氣河流的種種細微處。
所以龐元濟毫不猶豫,就收攏了劍氣,絕對不給他更多查探的機會。
————
先前陳平安一行人離開寧府後。
演武場上,納蘭夜行這位寧家老僕,已經勤勤懇懇護着寧府三代主人,此刻蹲着地上,伸出五指,輕輕摩挲着地面。
那位早年陪着自家小姐一起來到寧府的姚家老嫗,白煉霜站在一旁,惱火道:“老狗,你爲何不去盯着那邊,出了紕漏,如何是好?你這條狗命,賠得起嗎?”
納蘭夜行淡然道:“再兇險,能有南邊的戰場兇險嗎?”
白煉霜愈發火大,“人心險惡,何曾比戰場廝殺差了一點半點?納蘭老狗!你是真不懂,還是裝不懂?”
納蘭夜行收手抬頭,沉默不言。
白煉霜嘆了口氣,語氣放緩,“有沒有想過,陳公子這般出息的年輕人,換成劍氣長城其他任何一大姓的嫡女,都無需如此耗費心神,早給小心翼翼供起來,當那舒心舒意的乘龍快婿了。到了咱們這邊,寧府就你我兩個老不死的,姚家那邊,依舊選擇觀望,既然連姚家都沒表態,這就意味着,出事情之前,是沒人幫着咱們小姐和姑爺撐腰的,出了事情,就晚了。”
納蘭夜行說道:“姚老兒,心裏邊憋着口氣呢。”
白煉霜猶豫一番,試探性問道:“不如將咱們姑爺的聘禮,泄露些風聲給姚家?”
納蘭夜行難得在老嫗這邊硬氣說話,轉頭沉聲道:“別糟踐陳平安,也別侮辱姚家。”
白煉霜點點頭,破天荒沒有還以顏色。
納蘭夜行解釋道:“既然你都說了,陳平安選中了我們小姐,那就沒法子了,能夠說服我們,也該他陳平安說服別人,無法說服,那就打服!”
白煉霜埋怨道:“我又不是讓你摻合其中,幫着陳平安拉偏架,只是讓你盯着些,以免意外,你唧唧歪歪個半天,根本就沒說到點子上。”
納蘭夜行無奈道:“行吧,那我就違背約定,跟你說句實話。我這趟不出門,只能窩在這邊撓心撓肺,是陳平安的意思。不然我早去那邊挑個角落喝酒了。”
白煉霜疑惑道:“是他早就與你打過招呼了?”
納蘭夜行點頭道:“借我膽子,我也不敢在這種事情上糊弄你吧?就是陳平安自己的意思。”
老人站起身,笑道:“理由很簡單,寧府沒長輩去那邊,齊家就沒這臉皮去。至於跟齊狩那場架,他就算輸,也會輸得不難看,註定會讓齊狩絕對不會覺得自己真的贏了,如果齊狩敢不守規矩,不再是分勝負那麼簡單,而是要在某個時機,突然以分生死的姿態出手,過界行事,那他陳平安就能夠逼着齊狩背後的老祖宗,出來收拾爛攤子。到時候齊家能夠從地上撿回去多少面子、裏子,就看當時的觀戰之人,答不答應了。”
白煉霜陷入沉思,細細思量這番言語。
納蘭夜行又說道:“你與小姐可能還不清楚,陳平安私底下找了我兩次,一次是詳細詢問齊狩、龐元濟和高野侯三人的底細,從三位劍修的飛劍名稱,性情,到廝殺習慣,再到他們的傳道人,其中廝殺又分戰場搏命與捉對廝殺,陳平安都一一問過了。第二次是讓我幫着模仿三人飛劍,他來各自對敵,宗旨只有一點,我的出劍,必須要比三人的本命飛劍,要快上一分。我當然不會拒絕,就在陳平安那間很難輾轉騰挪的屋子裏邊,當然無需傷人,點到爲止。陳平安笑言,一旦真正放手,傾力出拳,他最少也會讓這些天之驕子,與他陳平安分勝負,不是想做到就能做到的,打到最後,估摸着就要由不得他們不分生死了。”
白煉霜臉色古怪。
納蘭夜行笑容更古怪,隨手指了指疊嶂店鋪那邊方向,“你還擔心陳平安嗎?難道不是應該齊狩、龐元濟他們頭疼陳平安纔對嗎?攤上這麼個對手,一旦雙方境界不懸殊,估計要被陳平安活活噁心死吧。陳平安多扛揍,你白煉霜出過拳,會不清楚?”
納蘭夜行緩緩踱步,心情舒暢,“這小子,好說話吧,懂禮數吧,到了我這邊,幫着他喂劍過後,咱倆便喝了點小酒兒,小子便難得多說了些,你是沒看到,那會兒的陳平安,喝過了酒,脫了靴子,大大方方學我盤腿而坐,他那會兒眼睛裏的神采,加上他所說言語,是怎麼個光景。”
納蘭夜行流露出幾分緬懷神色。
寧府,確實得有個男主人了,不然太悶了些。
白煉霜瞪眼道:“見了面,喊他陳公子!在我這邊,可以喊姑爺。你這一口一個陳平安,像話嗎,誰借你的狗膽?!”
納蘭夜行憋屈得不行,好不容易在陳平安那邊掙來點面子,在這老婆姨這邊,又半點不剩都給還回去了。
老嫗自言自語道:“老狗,你說陳公子可不可能,連贏三場。”
納蘭夜行早有腹稿,“我當然想啊,不過若是第三場架,是龐元濟、齊狩和高野侯,這三個裏邊的某個跳出來,還是有些難。只說可能性最大的齊狩,只要這個小崽子不託大,陳平安跟他,就有的打,很有的打。”
果不其然。
兩位老人都清晰感知到了一把古劍的沛然氣息,迴盪在疊嶂店鋪那邊的大街上。
然後那把被陳平安擱放在小宅廂房的仙劍,自行離開了寧府。
老嫗一腳踹在納蘭夜行的膝蓋上,“還不滾去看看情況!烏鴉嘴,分明是齊狩將那高燭出鞘了。”
納蘭夜行雖然臉色如常,其實心中也有些着急,尋常切磋,不分生死,哪裏需要一把半仙兵和仙兵對峙上?
納蘭夜行也顧不得什麼約定不約定了。
只是老人沒想到她竟然事到臨頭,反而一下子沉住氣,雖然神色凝重,白煉霜依舊搖頭道:“算了。咱們得相信姑爺,對此早有預料。”
納蘭夜行試探性問道:“真不用我去?”
言下之意,自然是萬一那邊出了問題,我納蘭夜行事後該如何做,你白煉霜可以隨便使喚,但絕對不能怪罪他失職。
白煉霜點點頭,“我說的!”
納蘭夜行瞥了她一眼。
老嫗怒道:“老狗-管好狗眼!”
納蘭夜行知道她當下心情不太好,就忍了。
反正不與她計較,也不是一年兩年的事情了。
不久之後,有一位金丹劍修急匆匆御風而來,落在演武場上,對兩位前輩行禮後,“陳平安已經贏下三場,三人分別是任毅,溥瑜,齊狩。”
這位年近百歲卻只是年輕容貌的金丹劍修,名叫崔嵬,算是納蘭夜行的不記名弟子,納蘭夜行不當真,崔嵬卻一直恪守師徒之禮,其實這十多年來,被寧府那場天大災殃牽連,日子過得極不順心,崔嵬依舊不改初衷。
老嫗大聲叫好。
納蘭夜行問道:“陳平安傷得很重?那你怎麼不護着點,就爲了跑來率先邀功?”
崔嵬笑道:“看樣子,還要再打一場,我說了消息後,還要趕緊回去觀戰。”
納蘭夜行一把抓住崔嵬的肩頭,“將那三場架的過程,細細說來!”
崔嵬苦笑道:“師父,第四場架,陳平安是跟龐元濟打,而且還是陳平安主動邀戰。不看太可惜了,我趕來寧府的時候,就發現又臨時趕去了兩位北俱蘆洲的劍仙前輩。”
納蘭夜行問道:“那高燭?”
崔嵬會心一笑,“劍仙高魁一錘定音,道破天機,故而齊狩只是握劍,卻未出劍,已經收劍遠去。”
老嫗卻來不及欣喜,臉色微變,“什麼?姑爺還要跟龐元濟再打一場?!”
納蘭夜行卻笑了,“我很放心。”
老嫗伸手一指,“去盯着!”
納蘭夜行搖頭道:“不用去,贏過了齊狩,本身就已經證明陳平安,不但心中有數,出拳更有譜。”
在不記名弟子崔嵬這邊,還是要講一講前輩風采的。
不過納蘭夜行腳下悄悄挪步。
老嫗揮揮手,“崔嵬,麻煩你再去看着點,見機不妙,就祭出飛劍傳信寧府。”
崔嵬趕緊御劍離去。
劍氣長城這邊的切磋,兩位劍仙之間的那種天翻地覆,雙方劍氣遮天蔽日,當然不可錯過。
但是崔嵬半點不覺得陳平安與齊狩、龐元濟之爭,便不精彩。
事實上,很精彩。
不然高魁在內的四位上五境劍仙,就不會在那邊喝酒。
再加上後邊陸陸續續趕去,親眼目睹最後一場晚輩切磋的劍仙,崔嵬甚至猜測最後會有雙手之數的劍仙,齊聚那條大街!
當年中土神洲的曹慈現身劍氣長城,起了衝突,願意露面的劍仙才幾人?
雖說這與曹慈當時武道境界還不高,出拳敗敵也快,大有關係。可撇開一切原因不提,只說劍仙觀戰人數,那個剛到劍氣長城沒幾天的陳平安,已經不知不覺,直追當年某人,不過後者那是一場雞飛狗跳的大亂戰,與豪傑氣概,劍仙風流,半點不沾邊。
老嫗喃喃道:“若是老爺夫人還在,該有多好。”
納蘭夜行無言以對,唯有嘆息。
老嫗揉了揉眼睛,笑道:“現在也很好了。”
————
劍氣長城的城頭之上,有大小兩座茅屋相鄰近。
一位面如冠玉的年輕男子,走出那棟小茅屋,來到附近的北面城頭,眺望北方那座城池,微笑道:“左前輩,隱官大人都跑過去湊熱鬧了,你真不看幾眼?”
城頭上,一位盤腿而坐的男子,橫劍在膝,閉目養神,四周有縱橫交錯、凝虛爲實的凌厲劍氣,驟然間生滅不定,也虧得旁邊所立男子,是風雪廟劍仙魏晉。
魏晉是寶瓶洲李摶景之後、馬苦玄之前的一洲不世出天才,至於先後三人,又公認那位死前止步於元嬰巔峯劍修的李摶景,資質其實不遜色魏晉,但可惜爲情所困,白白失去了成爲寶瓶洲歷史上第一位仙人境劍修的那個可能性,故而總體而言,還是不如魏晉,而真武山兵家修士馬苦玄,寶瓶洲山上,都認爲資質應該稍遜李摶景、魏晉兩位前輩,只不過大道機緣太好,未來最終成就,興許比那魏晉還要更高,至於風雷園上任園主李摶景,既然已經兵解離世,畢竟萬事皆休。
左右始終沒有睜眼,神色淡漠道:“沒什麼好看的,一時爭勝,毫無意義。”
魏晉知道這位左前輩的脾氣,所以言語不太忌諱,笑道:“這真不像是一位大師兄對小師弟的該有態度。”
左右搖頭道:“我從來沒有承認過這件事。何況按照道統文脈的規矩,沒掛祖師像,沒敬過香磕過頭,他本來就不算我的小師弟。”
魏晉就不再多說什麼。
左前輩,本就是個不愛說話的,好像讓他說一句話,比出劍對敵,還要喫力。
左右和魏晉,兩位劍仙,一位來自中土神洲,一位來自寶瓶洲,而且左右已經遠離人間視野,如同孤魂野鬼在廣袤大海之上漂泊不定,足足百餘年光陰,兩人原本八竿子打不着,除了都認識阿良,以及陳平安。
左右對魏晉的劍術和品性,都比較順眼,這個曾經受過阿良不小恩惠的年輕人魏晉,算是劍氣長城這邊卸鄤π蕻斨校笥宜2欢囝娨舛嗾f幾句話的存在。
不過魏晉只是躋身玉璞境沒多久的劍仙,反觀百年之前便已經享譽天下的左右,魏晉稱呼一聲左前輩,很實在。
魏晉有些感慨。
每一位劍修,心目中都會有一位最仰慕的劍仙。
例如風雪廟神仙台,他那個修爲不高卻會讓魏晉敬重一輩子的師父,就一直很仰慕以一人之力壓制正陽山的李摶景,生前的最大願望,就是有機會向李摶景詢問劍道,哪怕李摶景只說一個字,就算此生無憾。可惜師父臉皮薄,修爲低,始終無法達成心願,等到魏晉浪蕩江湖,偶遇那個頭戴斗笠的“刀客”,閉關破境,再想要以劍仙之姿、以師父之弟子身份,問劍風雷園,李摶景卻已經逝世。
對於魏晉來說,自己的人生,總是如此,不求的,興許會滿滿當當來,苦求的,稍縱即逝,愈行愈遠。
所幸到了劍氣長城,魏晉心境,爲之一闊。
這裏有已在劍氣長城獨居萬年的老大劍仙,有那些來自北俱蘆洲慷慨赴死的同道中人,當然也有已至劍術巔峯、彷彿高出浩然天下劍修一大截的前輩左右。
先前那場戰事,左右一人仗劍,深入妖族大軍腹地,以一身劍氣隨意開道,根本無需出劍,法寶近身,自行化爲齏粉。
直到遇到那頭一眼挑中的大妖,左右才正兒八經開打。
那場神仙打架,殃及池魚無數,反正方圓百里之內都是妖族。
風采絕倫。
只此一戰,便讓左右成爲最受劍氣長城本土劍修歡迎的外鄉人。
大戰落幕後,左右獨自坐在城頭上飲酒,老大劍仙陳清都露面後,說了一句話,“劍術高,還不夠。”
哪怕是面對這位被阿良敬稱爲老大劍仙的定海神針,左右也只回答了一句話,“那就是劍術還不夠高。”
當時陳清都雙手負後,轉身而走,搖頭笑道:“那個最知變通的老秀才,怎麼教出你這麼個學生。”
左右懶得說話。
原因很簡單,打不過這個老人。
不然他就要用劍說話了,好讓這位輩分最高的萬年刑徒,提及自己先生,一定要客氣些。
魏晉低頭凝視着攤開的手掌,笑道:“第一場,陳平安贏了,很輕鬆,對手是一位龍門境劍修。”
左右沉默片刻,依舊沒有睜眼,只是皺眉道:“龍門境劍修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