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719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武峮突然說道:“先後兩次都在畫卷榜首的黑袍老者,會不會來找我們彩雀府的麻煩?”

  對方身上那件法袍,讓武峮認出了身份。

  孫清笑道:“一個能夠跟劉景龍當朋友的人,不至於如此下作。”

  武峮還是有些擔憂。

  方纔孫清大致確認了那部道書和令牌的品秩,只說後者,是一件尋常上五境修士纔可以擁有的至寶咫尺物。

  此番劫難過後,除了孫清和柳瑰寶,武峮信不過任何外人了。

  歸根結底,武峮不再相信半點的,是那份世道人心。

  不但如此,武峮心底處有一個念頭,一個讓她自己都感到可怕的想法,當武峮捫心自問,自己若是擁有那位年輕劍仙的手段和修爲,那麼身邊修行資質、大道福緣都令人豔羨的孫清,柳瑰寶,還能不能活着返回彩雀府?

  武峮不知道答案。

  不敢多想。

  ————

  陳平安在四下無人的深山當中,將那藻井藏在一處深潭底下。

  換了一身行頭,脫下所有法袍,換上尋常青衫,少年面容,揹着大竹箱,裏邊擱放有四隻包裹。

  然後行出去十數里後,發現山野小徑的路旁高枝上,站着那個揹負大行囊的老熟人,金身境武夫黃師。

  黃師笑道:“我知道是你。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那還不躲得遠遠的?”

  黃師笑道:“說來可笑,連我自己都想不通,活着離開那個古怪地方後,感覺還是待在陳老哥身邊,比較安心。”

  黃師如今對於自己看待旁人修爲高低、道法深湥呀浫粵]底氣了。

  唯獨看人好壞,還算勉強有點信心。

  陳平安搖頭道:“別惹我,各走各的,咱們都惜點福。”

  黃師顛了顛身上極爲惹眼的大行囊,“陳老哥是行家裏手,這麼多障眼法,我就差遠了,接下來,白璧與高陵三人,說不定就要來找我的麻煩。再往我身上潑點髒水什麼的,揹着這麼多物件,我可能連北亭國都未必走得出去。”

  陳平安問道:“先前聽說你要報仇,報什麼仇?”

  黃師神色淡然道:“當年意氣用事,是我有錯在先,但是沒想到我沒死,可我黃師一家四十餘口,老幼婦孺,皆被修士剝皮,然後換着人皮,給死人穿戴在身。”

  這位純粹武夫,語氣平靜,就像只是在說一個書上看來的故事。

  世間真正的苦難,承受之人,是不會有落在別人眼中的那種撕心裂肺,大喊大叫。哪怕會有,往往一兩次過後,便會愈發沉默。

  陳平安沒有說話。

  黃師扯了扯嘴角,“不管你是誰,我還算信得過你,或者說趁着邭獠诲e,賭一把大的,我願意將行囊當中的大半物件賣給你,我只收神仙錢,湊足了,買顆兵家甲丸,當然不是神人承露甲,而是一副金烏經緯甲,然後再買一把早就相中的法刀。我就可以去做應該做的事情了。”

  陳平安從袖中拿出幾張馱碑符,拋給那黃師,“此符最能隱蔽身形氣機,你是金身境武夫,更能夠收斂痕跡,只要晝伏夜出,小心點,夠你偷偷離開北亭國地界了。”

  黃師愣在當場,沒有立即去接那符籙,當初在仙府遺址的後山,便是同樣的手段,一拳打得對方吐血不已。

  只不過當時更多還是試探對方深湣�

  等到那幾張符籙飄落遠方,黃師纔將那些符籙駕馭在手,沉默片刻,纔開口問道:“你到底圖什麼?”

  陳平安已經繼續趕路,撂下一句話:“世間苦難臨頭,我們敢怒敢言。”

  就這麼一個陌路人局外人,一句輕描淡寫的言語。

  可黃師這般鐵石心腸、行事更是心狠手辣的武夫,竟是嘴脣顫抖起來,雙拳緊握,黃師鬆開一拳,深呼吸一口氣,伸手抹了把臉。

  黃師突然高聲喊道:“喂,陳老哥,請停步。”

  陳平安轉頭怒罵道:“老子自己也沒剩下幾張寶貝符籙了!老子就是個每天起早貪黑、掙點辛苦錢的包袱齋,不是善財童子,你大爺的,還敢得寸進尺,做人如此不厚道,山上的舊賬還沒算呢,一拳萬斤重,打得老子這把老骨頭……小骨頭差點散架……”

  黃師嘴角抽搐,差點想要反悔,突然笑了起來,打開行囊一腳,使勁顛晃起來,最後接連丟過去三樣物件,“我黃師算不得半個好人,可也不願意欠半點人情。”

  那“少年”立即換了一副嘴臉,笑呵呵接過那三樣東西,放入竹箱當中。

  陳平安揉了揉下巴,覺得是不是可以哥倆坐下來,喝個小酒兒,慢慢談買賣。

  黃師笑道:“有了這些符籙,我還賣給你做什麼?就你那生意經,我能不虧本?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過獎過獎。”

  兩人就這麼分道揚鑣。

  黃師突然問道:“姓甚名甚?能不能講?”

  那人沒有轉身,抬起一臂,輕輕握拳,“行不更名坐不改姓,陳好人。”

  黃師懶得再開口了。

  去你大爺的姓陳名好人。

  不過人,真是好人。

  那人突然轉頭,雙袖輕輕一抖,手中多出厚厚兩大摞符籙,一本正經說道:“其實我這兒還有些攻伐符籙,實不相瞞,張張都是至寶,物美價廉……”

  黃師已經貼了那張馱碑符,不等那傢伙說完,朝他豎起一根中指,然後腳尖一點,飛掠離去。

  陳平安遺憾道:“個個倬怆y做。”

  ————

  陳平安獨自行走於崇山峻嶺,突然抬起頭望去。

  一男一女,拼命御風遠遊,然後兩人身形突然如箭矢往一處山林中掠去,沒了蹤跡。

  正是雲上城沈震澤的兩位嫡傳弟子。

  年輕男子多留了一個心眼,帶着女子改變路線。

  爲的就是避開那個萬一。

  先前從老真人手中接過方寸物後,與師妹一起御風離去後,心神立即沉浸其中,結果發現裏邊除了幾件陌生的仙家器物,應該是許供奉將方寸物當做了自家藏寶物件,是這位心腸歹毒的師門長輩自己尋覓到的機緣,可是最重要的仙人遺蛻與那件法袍都已不見。

  桓老真人說那許供奉已死。

  是不是從許供奉嘴中逼問出了這件方寸物的開山祕法,取走了兩件價值連城的至寶?

  爲何桓雲要多此一舉?還要將白玉筆管交還給自己?是篤定自己不敢向師父泄密?

  疑心一起,便要疑神疑鬼。

  而老真人桓雲,不一樣如此?

  事實上雙方都算是聰明的好人,此次訪山,哪怕桓雲期間的確有些起念,但最終還是沒有做出違背良心的狠辣舉措。

  可是最終人心走向,便是急轉直下,從惡如崩。

  桓雲化虹追蹤而至,飄然墜地,盯着那兩個年輕晚輩,神色淡漠道:“方寸物的開山口訣是什麼?”

  年輕男子將那女子一把扯到身後,說道:“老真人爲何明知故問?”

  桓雲怒道:“若真是如此,老夫何必畫蛇添足?”

  年輕男子苦笑道:“你們這些高人神仙的心思,我如何猜得到?”

  桓雲便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。

  年輕男子有些錯愕,苦澀道:“既然如此,老真人爲何要問方寸物的開門之法?”

  桓雲說道:“要你們死個明明白白。”

  年輕男子問道:“我們可以叛離雲上城,跟隨老真人一起修行。”

  桓雲望向年輕男子身後,面無表情道:“你得證明自己。”

  年輕男子突然大笑起來,吐了口唾沫,“狗日的真人,你桓雲比起那些山澤野修還要不如!”

  年輕男子背後一涼,被一把小巧袖刀插入後背,他踉蹌向前一步,然後緩緩轉頭,一臉茫然。

  身後女子已經倒掠出去十數步,渾身顫抖。

  只是不知爲何,她一手捂住手腕,好似受了傷。

  桓雲笑道:“很好。”

  那個已經身受重傷的男人,一直轉頭,就那麼望着那個臉色慘白、眼神中充滿愧疚的的女子,他淚流滿面,卻沒有任何憤恨,唯有失望和心疼,他輕輕說道:“你傻不傻,我們都是要死的啊。”

  桓雲嗤笑道:“還是你聰明。”

  桓雲轉過頭,“道友既然都願意救人了,何必鬼鬼祟祟不敢見人。”

  陳平安從一棵樹後繞出,瞥了眼那個悔恨之後便是狠厲之氣更重的女子。

  總算還來得及,那個年輕男子沒死。

  陳平安望向那個老先生,“白日見鬼,大開眼界。”

第546章 劍客行事

  一位仙風道骨的符籙派老真人。

  捱了一刀的雲上城徐杏酒。

  遞出一刀卻沒能成功的趙青紈。

  加上一個十分多餘的少年,身穿青衫,揹着一隻大竹箱。

  桓雲說道:“店家不好好當個包袱齋,非要趟這渾水做什麼?見好就收,得利就走,安穩掙錢,纔是正道。”

  憑藉一件黑色法袍,武峮認得出身份,桓雲當然更認得出來。

  不是陳平安不夠謹慎,而是那頭煉山大妖的手段太意外,直接讓白衣神女和青衣神人拉開山水畫卷,讓所有訪山尋寶之人一覽無餘。

  不過桓雲也只是猜測眼前少年身份,是那位在雲上城擺攤賣符的包袱齋野修,因爲知道自己身份,還敢出手救人,訪山腥水斨校烙嬕簿湍俏徊仡^藏尾古里古怪的黑袍老者,有這份心氣和本事。

  山上修士一旦有了自己的猜測,到底是不是真相,反而沒那麼重要。

  陳平安笑道:“山澤野修,山澤野修,可不就是每天忙着跋山涉水,掬清泉而飲,趟渾水而過,有什麼奇怪的?”

  徐杏酒突然開口說道:“桓真人,此事還有迴旋餘地。”

  桓雲搖搖頭,“在老夫選擇追殺你們的那一刻起,就沒有退路了。徐杏酒,你很聰明,聰明人就不要故意說蠢話了。”

  徐杏酒其實對此心知肚明。

  桓雲若真是從頭到尾的光風霽月,沒有心存半點私慾貪念,便不會趕來追上他和趙青紈。

  有大欲則心窄,心窄到只有一條羊腸小道可以走,只能自己一人佔道而行。

  若是就事論事,徐杏酒其實知道自己先前的選擇,也有大錯,在桓雲交出白玉筆管的那一刻,當時自己就不該以最大惡意揣測桓雲,得知方寸物當中仙蛻、法袍兩件至寶憑空消失後,更不該藏掖,應該選擇坦障嘁姡羰悄菚r候桓雲將其中曲折解釋一番,興許雙方就不是當下的處境。但其實世事人心,遠沒有這麼簡單明瞭,自家雲上城許供奉環環相扣的歹毒陷害,讓徐杏酒不單單是風聲鶴唳,事實上桓雲身爲他們的護道人,選擇了袖手旁觀,本身就是一種暗藏的殺機,一份隱蔽的殺心,興許就是借刀殺人的手段,許供奉殺他們奪寶,那桓雲便可以黃雀在後,而且雙手乾乾淨淨。

  桓雲沒有着急出手。

  陳平安便也不着急。

  許多事情,許多人,都以爲自己腳下沒有了回頭路,其實是有的。

  桓雲其實是當下最尷尬的一個,雲上城徐杏酒和趙青紈,當然需要斬草除根,可是如何與這位喜好改頭換面的包袱齋打交道,危機重重,因爲桓雲不確定對方的修爲高低,甚至連此人是符籙派練氣士,還是那山上最難纏的劍修,桓雲都不確定。一旦確定了,無非是他桓雲身死道消,曉得了對方道行確實是高,或是對方死在自己手上,所有機緣法寶,盡收囊中,該他桓雲福澤深厚一回。

  陳平安突然說道:“如果我沒有記錯,你們道家一直在說只修命,不修性,此是修行第一病。”

  桓雲真人笑了笑,“說得輕巧。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正因爲誰說都輕巧,做起來才難,做成了,便是懷藏至寶,道德當身。”

  性命雙修,萬神圭旨。性命雙修,大功告成之人,便是道家所謂的無縫塔,佛家尊崇的無漏果。

  桓雲搖搖頭,“老夫知道你歲數不大,更非道門中人,就莫要與老夫打機鋒,扯那口頭禪了。不如你我二人,說點實在的,就像當初在雲上城集市,買賣一番?”

  陳平安也跟着搖頭,“只要你還想要殺掉兩人,咱們這筆買賣就做不成。話都說開了,老真人除了動了貪念起了殺心,又不曾真正釀成禍害,徐杏酒那件方寸物當中的寶物機緣,比得上你桓雲辛苦積攢了一輩子的道心?”

  桓雲啞然失笑,嘆了口氣,“怎的,要勸我收手回頭,就靠動動嘴皮子?”

  徐杏酒開口說道:“桓真人,我願意取出所有方寸物當中所有寶物,作爲買命錢,懇請老真人挑選過後,爲我們留下一件,好回去在師父那邊有個交待,而且我可以用祖師堂祕法發重誓,桓真人所作所爲,我徐杏酒絕對隻字不提,以後桓真人依舊會是雲上城的座上賓,甚至可以的話,還可以當我們雲上城的掛名供奉。”

  徐杏酒已經將那把還是定情信物的袖刀拔出,擦去血跡收入袖中,然後隨便做了包紮,嚥下一顆隨身攜帶的雲上城珍藏丹丸。

  傷口其實不在後背,在心上。

  只不過他徐杏酒不在乎。

  陳平安嘆了口氣。

  你徐杏酒表現得越聰明,審時度勢識大體,可落在桓雲眼中,就只會是一個更大的潛在隱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