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720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沒轍。

  那自己就換一種方法,風格更加北俱蘆洲。

  不然的話,桓雲就要奮起殺人,搏一把壓大贏大了。

  兩把尚未完整淬鍊爲本命物的飛劍,掠出兩座關鍵氣府,懸停在陳平安一左一右,一縷纖細白虹,一道幽綠光彩。

  陳平安說道:“桓雲,還要一錯再錯嗎?”

  桓雲雙袖鼓盪,無數張符籙飄蕩而出,結陣護住自己,顫聲道:“是與劉景龍一起在芙蕖國祭劍之人?!”

  陳平安問道:“你覺得呢?”

  桓雲喟然長嘆,“難怪難怪。”

  陳平安轉頭對那徐杏酒說道:“你怎麼說?”

  徐杏酒說道:“前輩,我會帶着師妹一起返回雲上城。”

  那趙青紈哭喊道:“我不去!徐杏酒,你殺了我吧!”

  徐杏酒慘然笑道:“我們都別做傻事,沒什麼過不去的坎,青紈,你要是信我,就跟我離開這裏,我們以前是怎麼樣的,以後還是怎麼樣,我這邊沒有心結,你只要自己解開心結,就什麼都沒有變,甚至可以變得更好。青紈,誰都會做錯事的,別怕,我們有錯就改。”

  趙青紈像是走火入魔一般,臉色雪白,卻眼眶通紅,“回不去了,已經回不去了,你要麼殺了我,要麼被我殺了,不然我們一起死,下輩子我們再結爲夫妻,保證一輩子都恩恩愛愛的,徐杏酒,好不好?”

  徐杏酒面無表情,取出那把袖刀,輕輕拋給趙青紈,環顧四周,身處密林當中,自嘲道:“夫妻本是同林鳥,大難臨頭各自飛,可我們如今還沒有結爲道侶,就已經如此。青紈,再給我一刀便是。不然我就是綁着你,也要一同返回雲上城,說好了這輩子要與你結爲道侶,我徐杏酒說到就會做到。”

  趙青紈握住那把刀,怔怔看着那個徐杏酒,她驀然而笑,猶然梨花帶雨,嘴脣微動,卻無聲響,她似乎說了三個字。

  徐杏酒淚眼朦朧。

  從來都是這樣,他最喜歡她那雙會說話的眼睛。

  當年師父帶了一個小女孩到雲上城,少年看着她,她歪着頭,瞪大一雙圓圓的眼眸。

  少年做了個鬼臉。

  小女孩便嚇得哭了起來。

  一年一年又一年,雲海高處有人家。

  趙青紈猛然持刀往自己心口一戳而去。

  下一刻,徐杏酒來到她跟前,以手握住那把袖刀,鮮血淋漓。

  徐杏酒柔聲道:“青紈,我們等於都死了一次,這輩子是不是可以重頭再來了?”

  趙青紈鬆開手,蹲在地上,雙手捧住臉龐。

  徐杏酒丟了刀,蹲下身,輕輕摟過她,剛要輕輕拍打女子的後背,卻想起手心皆是鮮血,便輕輕翻轉,以手背摩挲,動作輕柔,呢喃道:“別怕別怕。以前你不總是怨我不說喜歡你嗎,以後莫要再問了,男子哪會將真心的喜歡,常常掛在嘴邊。”

  桓雲神色複雜。

  陳平安問道:“桓雲,你好像還留了個孩子在雲上城?”

  桓雲勃然大怒,“禍不及家人!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我打算學你一學,斬草除根。”

  桓雲說道:“你是逼我玉石俱焚?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你配嗎?”

  桓雲好像瞬間蒼老了百年光陰,老態盡顯,“罷了。一世英名毀於一旦,從今往後,我絕不踏足雲上城半步,無論徐杏酒和沈震澤如何針對我桓雲,皆是我咎由自取。”

  陳平安搖頭道:“你看我是好人惡人,無所謂,但是我勸你別當我是傻子。”

  桓雲咬牙切齒道:“你到底要如何?!怎的,真要殺我桓雲再殺我那孫兒?我偏不信你做得出來……”

  陳平安打斷桓雲的言語,緩緩說道:“我陪你走一趟捫心路。”

  桓雲錯愕不已。

  陳平安說道:“可有符舟?我們最好是一起乘坐渡船返回雲上城。”

  最終有兩艘大如世俗渡船的珍貴符舟,緩緩升空,去往雲上城。

  一艘乘坐四人,一艘承載着一塊某人從深潭取出的巨大藻井,兩艘價值連城的符舟,都被桓雲施展了障眼法符籙。

  符舟兩端,徐杏酒和趙青紈並肩而坐。

  陳平安和桓雲背對船壁,相對而坐。

  陳平安盤腿而坐,背靠那隻大竹箱,轉頭對那女子說了一番話:“好好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善緣,以後你們兩人相處,既不可以不將此事引以爲戒,也不可刻意迴避今日風波,不然遲早要出事,那就是晚死不如早死的傷心事了。如果兩人都過了這道心坎,你與徐杏酒,就是真正的神仙道侶。大道修行,磨礪千百種,問心最難,這興許就是你們兩人該有這一劫的修心,能不能因禍得福,就看你願不願意好好思量此中得與失了。”

  然後陳平安再對徐杏酒說道:“哪怕你自己是真的不介意此事,但是在她那邊,錯了便是錯了,大錯便是大錯,所以別用大話空話安慰她,你徐杏酒自己要先拎得清楚,不然只會讓她更加愧疚難當,愈發自慚形穢,覺得與你徐杏酒不般配了。到時候要麼反目成仇,要麼形同陌路,說到底,還是你做得不夠好。沒辦法,你徐杏酒既然當了好人,便必須爲此付出代價。”

  徐杏酒握着趙青紈的手,笑着點頭。

  心境之間,只覺得柳暗花明又一村,雨過天青心澄淨,竟是隱隱約約之間,感覺就要破開那道瓶頸。

  趙青紈聽過了這番言語後,好似又打開了一些原本死結的心結,稍稍打開遠未解。

  不過看似相互牽手,她實則一直是被徐杏酒握住的手,這會兒終於真正握住徐杏酒的手,還微微加重了力道。

  桓雲始終一言不發,閉目養神。

  陳平安既然挑明瞭與齊景龍一起祭劍飛昇的“劍仙”身份,便不再刻意藏掖,摘了那張少年麪皮,恢復本來面貌,重新穿上那件百睛饕餮,黑色法袍當下靈氣充沛,陳平安正好可以拿來汲取煉化。

  至於桓雲會不會覺得有機可乘。

  那就要看這位老真人的邭饬恕�

  天底下惡人動心起念,爲惡行兇,喫虧之後,難不成還要怪對方沒往自己腦門上貼“高手”二字?

  隨後徐杏酒給出了一番應對之策,既不會愧對師父沈震澤,也不會損害雲上城的既得利益,也能保全老真人桓雲的名聲。

  就連徐杏酒的傷勢,都有一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說法。

  天衣無縫。合情合理。

  陳平安沒有異議。

  桓雲雖然還是沒有睜眼,還是輕輕點頭。

  兩艘符舟直接進入雲上城,沈震澤親自迎接。

  徐杏酒便將“事情經過”娓娓道來,許供奉用心險惡的設計陷害,老真人桓雲恰到好處的次次護道。

  然後遇上了這位同道中人,先前在自家集市上賣符籙的高人前輩,在那座機關重重的仙府遺址當中,共渡難關。

  沈震澤聽得一驚一乍,好一個險象環生。

  至於到底是如何脫困,別說是徐杏酒,便是桓雲都被蒙在鼓中,所以沈震澤愈發覺得兩名弟子,此次下山歷練,實在是福澤深厚,才能夠安然返回,不但沒死,還帶回了白玉筆管當中的幾件寶物,已經殊爲不易。沈震澤二話不說,便將方寸物當中的四件寶物一分爲四,老真人桓雲,姓陳的前輩高人,徐杏酒,趙青紈,每人一件。

  桓雲推辭不得,只好先挑,挑了一件品相最差、品秩最低的仙府器物。

  陳平安很不客氣,大大方方直接挑了一件最有眼緣的,是一幅藍底金字雲蝠紋對聯。

  “山外風雨三尺劍,有事提劍下山去;雲中花鳥一屋書,無憂翻書聖賢來。”

  徐杏酒讓趙青紈先挑,趙青紈眼神幽怨,徐杏酒想起那位劍仙前輩的教誨,便不再拖泥帶水,先挑了一件。

  由於事關重大,有涉及到一位雲上城首席供奉的叛逃,所以這場只有五人蔘加的慶功宴,很快就散去。

  沈震澤當然還要與徐杏酒反覆推敲此事,不是信不過這位最器重的嫡傳弟子,而是擔心有徐杏酒沒有想到的關鍵環節,他沈震澤當師父的,當然就要幫着補救一二。

  說實話,很多時候沈震澤都覺得自己這個金丹城主,配不上徐杏酒這位弟子。

  只不過這種天大的實在話,說不得,只能放在心裏。

  在沈震澤修道之地的密室,趙青紈就像以往一樣,安安靜靜坐在一旁,看着師兄徐杏酒與師父言語。

  只是一想到最敬重師父的徐杏酒,結果在今天那麼用心用力地矇騙師父,雖說沒有半點壞心,可到底是一樁以前她想都不敢想的新鮮事,趙青紈便忍不住嘴角翹起,低下頭去,掩飾自己的那點笑意,只是笑着笑着,便有淚珠悄然滑落臉頰。

  沈震澤察覺到她的異樣,輕聲問道:“青紈,怎麼了?”

  趙青紈便有些慌張,手足無措。

  徐杏酒笑道:“師父,下山之前,青紈總說自己是個累贅,不過那會兒是當個笑話說給我聽的,結果回頭一看,咦?發現還真是,所以來的路上,便是這般哭哭笑笑了,師父你別管她。回頭我罵她幾句,修心不夠,不過罵完之後……”

  徐杏酒自己笑了起來。

  沈震澤疑惑道:“怎麼了?”

  徐杏酒站起身,作揖拜禮,鄭重其事道:“懇請師父答應我與青紈結爲道侶。”

  沈震澤哈哈笑道:“師父不答應有用嗎,你們也不答應啊。”

  趙青紈抬起頭,悲喜交加,伏地放聲痛哭起來。

  沈震澤望向徐杏酒,這位金丹修士的神色,有些凝重。

  徐杏酒朝他搖搖頭,眼神清澈。

  沈震澤便不再過問。

  天底下任何一位金丹修士,興許境界有虛有實,修爲有高有低,可是心智,絕非常人能夠媲美。

  可能金丹斬殺元嬰這類壯舉,極爲罕見。

  可是金丹能夠以致钥雍υ獘耄粍倜杜e。

  不單是金丹如此,境境修士皆如此。

  修行路上,如何能夠不小心?

  陳平安在雲上城暫住在一座宅邸當中。

  正是龍門境老修士許供奉的私宅,這位雲上城只在沈震澤一人之下的大人物,並無親眷也無弟子。

  所以陳平安清清靜靜住下了。

  此時與桓雲,在一座假山之巔的觀景涼亭,兩人再次相對而坐。

  桓雲問道:“這趟捫心自問的路途,什麼時候纔是盡頭?”

  陳平安彎腰從竹箱當中取出一件東西,是當時黃師不願欠人情贈送給他的,是一塊虯角雲紋齋戒牌,碧綠色,廣一寸,長二寸,可以懸佩心胸之間。好像與那座山頂道觀的琉璃瓦,是同一種材質,只是略有差異,感覺而已,陳平安說不上來。

  正面就一個古篆,心。

  反面是一句詩詞,田邊溝渠幽濛朧,門扉日月蕩精魄。

  “是一塊道門齋心牌,只不過如今不常見了。”

  桓雲只是瞥了一眼,便淡然說道:“我們道家自古便有唯道集虛、即爲心齋的說法,事實上儒釋道三教,皆有大致相通的學問。”

  陳平安握在手心,慢慢摩挲,笑道:“道理你不也都懂,而且只會懂得比我更多。”

  桓雲笑道:“可惜不如劍仙修爲高。”

  陳平安問道:“是修爲高,道理纔對。還是道理對,纔有修爲高?”

  桓雲說道:“修道之人的境界,往往與道理無關。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有些道理。”

  桓雲說道:“還是要感激你沒有直接去往我那宅邸。”

  陳平安將這塊齋心牌輕輕放在桌上,又取出其餘兩件黃師贈送的物件,一枚篆刻有迴文詩的玉鐲,玉鐲當中,螢火點點。一把樣式古樸的樹癭壺,在緩緩汲取靈氣。

  都是品相不俗的好物件。

  無非是陳平安看不出到底有多好而已。

  黃師那個大行囊,之所以顯得大,是背了一樣大物件的緣故,在黃師顛了顛行囊取物的時候,憑藉那些細微的磕磕碰碰聲響,陳平安猜測黃師還是得了一樁很了不起的福緣,除了最大的那件東西,其餘雜亂物件,至少還有七八件,不過最後送給了自己這三件。哪怕如此,黃師還是得寶極多,不過陳平安覺得黃師身上所藏物件的品秩再好,都不會好於柳瑰寶的那部道書,以及府主孫清的那枚令牌。

  陳平安之所以知道這些,就只是純粹心性使然。

  看似不知道也無妨。反正都不會與黃師爭搶。

  知道還是不知道,有區別嗎?

  當然有,而且還是天壤之別。

  人之心田脈絡如流水與河牀,小事是水,世事千變萬化多如牛毛,心性是那河牀,駕馭得住,收攏得起,便是大江大河、水深無言的氣象。

  最終便可以如那蛟龍走江入海。

  陳平安是在爲青衣小童沿水而走。

  可事實上,一路行來,陳平安自己的修心,何嘗不是心井之中龍抬頭,悄無聲息龍走江?

  一兩劍或是三兩拳,打死桓雲或是那趙青紈?

  很難嗎?

  有何難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