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718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陳平安說道:“自己瞎琢磨出來的,就像孫道長所說,道理太大,就會空泛,很多支撐起這個道理的小事上,我做得都不夠好。”

  孫道人有些感慨。

  當年師弟也是差不多的想法,總說道法高遠且大,必須從細微處入手,不然隨着世道變遷,風俗更換,別說是本脈道法的根腳會搖晃,便是那座白玉京都要經不起推敲,起得越高,倒塌之後,貽害無窮。這位師弟如何想,畢竟有那“修道養德”的道法根祇在,沒人可以指摘半點,所以這不算麻煩,關鍵是師弟身爲道門劍仙一脈的關鍵人物,做了許許多多不該他來做的紙面文章,師弟那些落在天下眼中的大事壯舉之外,在這期間,其實又有一件小事始終在做,那頭喜好煉山的妖物,其實被一頭化外天魔寄居而不自知,師弟便試圖將這頭化外天魔以道化之。

  只可惜白玉京某個脾氣不太好的,破天荒身穿法衣,攜劍訪道觀。

  不但如此,師弟早年悄悄收取的關門弟子宋茅廬,一個橫空出世的人物,哪怕在他這個師伯眼中,也是驚才絕豔的存在了,打造出一座類似中土龍虎山的道脈,聲勢鼎盛,最後下場也好不到哪裏去。所幸這位師侄的幾位弟子,在孫道人離開青冥天下的時候,混得都還算不錯,各有道脈旁支一直傳承下來。

  在家鄉那座青冥天下,道祖座下的白玉京三位掌教,負責輪流執掌白玉京,往往是道祖大弟子坐鎮之時,天下太平,紛爭不大,十分安穩。

  道祖小弟子陸沉坐鎮白玉京的時候,則羣雄並起,亂象橫生,但是亂歸亂,實則生機勃勃。

  輪到那個道老二從天外天返回,好嘛,上五境修士,死得極快極多,不唯有白玉京之外,雞飛狗跳,白玉京之內,也會死。

  孫道人環顧四周,伸出手掌。從四面八方,腥嗣夹奶幝映鲆涣S木G螢火,如那傳說中的水中火,除了陳平安和狄元封、詹晴,哪怕是柳瑰寶、孫清和白璧都不例外。

  孫道人笑道:“有些事情,知道了不好,在懷潛開口求死之時,作爲一道分水嶺,此後所見所聞,這些人都會忘卻記憶。接下來,貧道留給你們的寶物機緣,不多不少,就當是這些人的既有機緣,貧道估摸着又要來一場人心較勁了。”

  孫道人問道:“你要不要攔上一攔?幫着大家求個和氣生財。”

  陳平安搖頭道:“就只是看看,因爲沒必要攔。”

  孫道人點了點頭,地上那部破書便飄蕩到陳平安身前,“那就再多看看人心,它山之石可以攻玉。這本書,落在別人手上,就是個消遣,對你而言,用處不小。”

  陳平安將那本書收入袖中,道了一聲謝。

  孫道人笑道:“修道之人,修道之人,天底下哪有比道人更有資格說道的人?年輕人,道法很高的,值得多看看。”

  陳平安點點頭,“會的。”

  孫道人撫須而笑,“陳道友,接下來還要不要訪山探幽,勤懇撿漏?”

  陳平安臉色不太好看,狠狠抹了把臉,“暫時沒這個想法了。”

  這次是懷潛遇上了孫道長,說不準下次就是陳平安遇上了誰。

  孫道人說道:“貧道離去之後,無需多想,該如何便如何,野修也好,包袱齋也罷,各憑本事,福禍自招。”

  陳平安便開始考慮如何收尾了。

  孫道人笑望向陳平安。

  陳平安有些迷糊。

  孫道人略帶調侃語氣,說了一句先前說過的言語,“陳道友的修道之心,不夠堅定啊。”

  陳平安立即懂了,脫口而出道:“道長道長。”

  同一個長字,不同的講法。

  孫道人撫須而笑,輕輕點頭,十分滿意了,提醒道:“半炷香過後,光陰長河重新流轉。”

  孫道人將那狄元封和詹晴竟是一併收入了袖中乾坤,然後化虹而起,破空而去。

  大概這就是所謂的雞犬升天吧。

  被那道璀璨虹光一撞,整座仙府小天地的天幕穹頂,砰然碎裂出一道大門,然後從那個窟窿處緩緩擴大,山水禁制逐漸消散,但是在白虹離開小天地之後,便瞬間消逝,悄無聲息。

  陳平安愣了一下,收回視線,開始撒腿狂奔。

  暫時遠離是非之地。

  至於地上那幾只裝有寶物的包裹,陳平安看也沒看一眼,不過等到塵埃落定之後,其實是可以小心翼翼再做一番計較的。

  半炷香過後,陳平安早就跑得沒影了。

  山巒起伏,重歸正常。

  就是不知道黃師和金山身在何處。

  不過陳平安中途“順路”跑了趟藻井那邊,竟然留在原地,靈氣依舊盎然,可惜又是一樣搬得起、帶不走的物件。

  等會兒。

  又不是先前那石桌和綠竹。

  當下小天地禁制都沒了,怎的就帶不走了?多花費一些氣力罷了。

  陳平安便一頓刨土,最後扛着一座好似巨大磨盤的藻井,飛奔而走,沒忘記往自己腦門上貼上一張馱碑符。

  筆直貼在額頭上,難免遮掩視線,若是橫着貼符,便更好了。

  這還是跟自己的開山大弟子學來的。

  浩然天下的天幕處,孫道人回望一眼腳下的此處人間山河,嘖嘖道:“寸草不生,寸草不生。”

  一位儒衫老儒士,腰間懸掛有一塊金色玉牌,淡然道:“觀主可以離開了。”

  孫道人笑道:“那就開門送客。”

  北亭國地界的山大地上。

  桓雲,孫清,白璧三人率先清醒過來,皆是茫然了片刻,然後竭力穩固各大關鍵氣府的靈氣,仔細查探本命物的動靜。

  不過孫清第一時間便將那令牌收入袖中,見弟子柳瑰寶還在怔怔發呆,便又收起了那本道書,暫爲保管。

  雖然根本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,可是擺在眼前的唾手可得之物,若是她孫清還都不敢拿,還當什麼修士。

  桓雲皺緊眉頭,“我們應該已經離開那座仙府遺址了。”

  老真人隨即心中震驚不已,爲何身上那件方寸物當中,原本滿滿當當的天材地寶、仙家器物,如今沒剩下幾件了?

  柳瑰寶發現那個名叫懷潛的王八蛋,竟然不見了。

  好傢伙,竟然連自己都騙了一路,少女恨得牙癢癢。

  白璧也察覺到不對勁,詹晴呢?

  但是柳瑰寶的心性之好,一覽無餘,竟是第一個發現地上那幾只包裹的人物,並且當做機緣可以去爭一爭。

  不過白璧也發現了此事,而高陵這位金身境武夫也已經清醒過來。

  柳瑰寶和師父孫清,白璧立即聯手高陵,各自爭搶到了一隻裝滿仙府寶物的沉甸甸包裹。

  各自奪寶,雙方皆有忌憚,便井水不犯河水。

  至於另外一隻包裹,被那並肩而立的龍門境野修與武夫宗師,同時看中,結果同時得手,撕碎了那隻棉布包裹,裏邊的山上寶物嘩啦啦墜地,十數件之多,兩人近水樓臺地各自撿了三四件,其餘的,都被桓雲、孫清和白璧三方駕馭取走,又是一場極有默契的瓜分。

  若是山澤野修,估計不可抑制的第一個念頭,便是傷人再奪寶,富貴險中求,爭取佔盡便宜。

  其餘熬過半旬僥倖沒死之人,根本不敢再作停留,紛紛逃散。

  這麼個鬼地方,真是多待片刻都要讓人心寒。

  桓雲臉色微變,心知不妙,趕緊御風而起,雙袖符籙迅猛掠出,追查天地四方的同時,還要確定雲上城沈震澤的那兩位嫡傳弟子的安危,那個姓許的龍門境供奉,一旦也發現了禁制驟然消失,定然要帶着那件方寸物白玉筆管遠遁,估摸着躋身金丹境之前,這輩子都不會再返回芙蕖國和雲上城了。

  所幸在十數里之外,那對年輕男女修士安然無恙。

  與此同時,其中一張已經遠在百里之外的千里飛劍符,被人打碎。

  老真人冷笑一聲。

  最終將那雲上城供奉攔截下來,後者氣急敗壞道:“桓雲,你真要趕盡殺絕?!”

  桓雲說道:“與我一起返回雲上城,聽憑你們城主沈震澤發落。”

  老供奉抬起手,攥緊那件方寸物,“信不信我將此物直接震碎?”

  桓雲淡然道:“裏邊那兩樁機緣可不小,說不得方寸物碎了,一樣不會毀掉那副仙人遺蛻和法袍。但是聽我一句勸,你真要這麼做了,我就讓你死在當場,然後我桓雲一人去跟沈震澤賠罪便是。”

  老供奉臉色陰晴不定,“桓雲,我是絕對不會跟你去雲上城的,沈震澤什麼性情,我一清二楚,落在他手裏,只會生不如死。”

  桓雲怒道:“早知如此,何必當初!若是你不對山中寶物生出覬覦之心,欺負兩個晚輩境界不高,被你當做傀儡,任你拿捏,不然現在你就是雲上城的功臣!”

  老供奉說道:“我可以將方寸物交給你,桓雲你將所有縮地符拿出來,作爲交換。最後還有一個小要求,見到那兩個小傢伙後,告訴他們,你已經將我打死。”

  “可以!”

  桓雲毫不猶豫就將身上一摞縮地符取出,然後稍稍攤開幾分,無一例外,皆是縮地符籙。其中還有兩張金色材質符籙。

  桓雲沉聲道:“以物換物,姓許的,你如果還敢耍滑頭,就別怪我桓雲痛下殺手了。”

  兩人同時丟出手中符籙與白玉筆管,龍門境供奉抓住那把符籙之後,直接祭出其中一張金色材質,瞬間離去百餘里。

  桓雲嘆息一聲,折返回去,找到了那兩個年輕人,遞出那支白玉筆管,按照與那龍門境供奉的約定,說道:“許供奉已經死了。”

  年輕男子小心翼翼接過白玉筆管,好似重達千斤,手指顫抖,收入袖中後,才向老真人作揖拜謝,泣不成聲道:“老真人的救命大恩,護道大恩,奪寶大恩,晚輩無以回報!”

  那名年輕女子更是哭得厲害,雙手捧住臉龐,果真應了那句老話,大難不死必有後福,讓她情難自禁。

  此次訪山求寶的慘烈經歷,真是讓她一輩子都要做噩夢了。

  桓雲笑道:“你們與其他人距離較遠,藉此機會,速速離開此地,返回雲上城後,切莫聲張此事。”

  桓雲當然還要再逛一遍,看看能否有些遺漏的機緣寶物。

  當兩位雲上城年輕男女遠去之後。

  桓雲總覺得好像哪裏出現了紕漏,自己尚未察覺而已。

  那雲上城供奉定然是逼問出了方寸物的開山祕法,這不奇怪,不過桓雲確定過,對方不可能將那遺蛻從方寸物當中取出後,然後藏在某地,也沒有將那件法袍裹捲起來藏在身上,桓雲這點眼力還是有的。所以那個老供奉這趟訪山,得不償失,得到了那一摞符籙而已,卻失去了雲上城的首席供奉身份。

  桓雲突然嘆息一聲,苦笑不已。

  老真人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
  想通了爲何那個年輕人,爲何會出現一絲異樣。

  他桓雲自己的方寸物當中,莫名其妙失去了絕大部分天材地寶、山上器物,那麼白玉筆管又是什麼景象?

  若是仙人遺蛻與那件法袍都沒了?

  或是留下了其中一件?

  雲上城沈震澤會怎麼想?

  桓雲有些感慨,那個年輕修士,真是一棵好苗子。

  可惜了。

  被那許供奉殺了。

  他桓雲護道不利,只能爲雲上城帶回一件方寸物。

  桓雲眼神冰冷,追趕而去。

  老真人開始希望裏邊還能留下一件仙家重寶。

  若是沒有,就送回白玉筆管給雲上城,若是真有一件,那就是他桓雲的自家機緣了。

  白璧與高陵,還有那位芙蕖國皇家供奉,一起離開。

  都有些心情沉重。

  北亭國小侯爺和家族供奉沒的沒,死的死。

  不好交代。

  北亭國侯府那邊不好交代,詹晴的元嬰師父不好交代,水龍宗祖師堂那邊,也不好交代。

  白璧只能寄希望於那些寶物,可以彌補一二。

  高陵說道:“那兩人,可以殺。”

  白璧笑道:“確實如此。他們身上的機緣,你們二人平分。”

  高陵以聚音成線的武夫手段,向這位水龍宗嫡傳金丹問道:“陛下那邊,會多問的。事後白仙師宗門那邊,興許就要多想了。”

  白璧說道:“那就再殺一個。”

  高陵便不再言語。

  白璧又說道:“高陵,我保證你可以當上芙蕖國武將第一人。”

  高陵猶豫片刻,突然說道:“我想換把練氣士不能坐、武夫可以坐的椅子,我坐上去之後,有可能就不止是一座芙蕖國,說不定連同水霄國、北亭國在內,白仙師便都可以予取予求。”

  白璧笑着答應下來:“胃口不小,但是我覺得高陵坐得穩那把椅子。”

  下一刻,那名芙蕖國供奉便被高陵一拳打得頭顱滾落在遠方,白璧則神色如常,立即以術法毀屍滅跡。

  根本無需言語交流。

  彩雀府好像成了最大的贏家,最少也是之一。

  三人來,三人走,齊齊整整,而且都談不上怎麼受傷。

  寶物機緣沒少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