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那個名叫金山的邋遢漢子,躲在一處湖邊蘆葦蕩當中,身上貼有一張馱碑符,一臉呆滯。
雲上城沈震澤兩位嫡傳弟子,手牽着手,青筋暴起,顯露出這對男女在這一刻的心神不寧。
距離這對男女不遠的那位龍門境許供奉,臉色鐵青,眼神又有些恍惚。
山巔腥耍险嫒嘶鸽呴]着眼睛,整個人盡顯疲態,不知當下心念落在何方何處。
武將高陵身披甘露甲,雙拳緊握,似有痛苦神色。
武峮眼神呆滯,一手捂住心口,應該是被一個又一個的意外給震撼得頭腦空白了。
猩賾B。
懷潛死後,替他當下那雙指併攏隨手一劍的金身神祇與元嬰傀儡,從兩張青色符紙變成了四張,那隻裝有很多劍修本命飛劍的金色鏤空小球,先前滾落在地後,最終安安靜靜貼靠在欄杆處,還沾了些血跡。
那一道劍氣太過凌厲,以至於懷潛的魂魄和金丹、元嬰都已瞬間粉碎,就連身上兩件價值連城的咫尺物都當場譭棄,裏邊所有珍藏,自然隨之煙消雲散,化作濃郁靈氣融入這方天地的山水當中。
光陰長河的停滯,偶爾會散發出一陣陣七彩琉璃色的漣漪,如一粒小石子投入江河,動靜不大,但是畢竟猶有小水花。
山巔唯有那座道觀廢墟中的片片碧綠琉璃瓦,好似與停滯的光陰長河相互砥礪,散發出仙人祕煉琉璃瓦獨有的一圈圈光暈。
陳平安倒是習慣了這種處境,不是壞事,可以砥礪武夫體魄。
他還曾經親眼看到東海觀道觀老觀主,在那藕花福地的三百年光陰長河當中,時不時拾取一顆顆米粒大小的金色碎塊。
不過陳平安沒有直接去接住那團劍氣。
那孫道人笑道:“怎的,怕了?”
陳平安點頭道:“還是有些怕。”
孫道人說道:“是你應得的機緣,與你認識的那位‘孫道長’,看待你的心善心惡,關係不大,放心收下便是。天底下所有自己不去求死之人,都不當死。最少在貧道這邊是如此。至於自己求死的,要怪就怪靠山不夠高,自家老祖的名號不夠嚇人。”
孫道人說到這裏的時候,瞥了眼那具屍體。
一座中土神洲的前十人。
比得整座青冥天下的前十人嗎?
真要與貧道掰手腕,貧道都怕你家老祖宗小胳膊小腿的,自己不敢遞出來。
不過孫道人的法劍與本命真身,都留在了青冥天下那座道觀之內,而且在浩然天下又有儒家規矩壓制,所以當下的孫道人,遠遠沒有達到巔峯姿態。
陳平安這才取出養劍葫,小心翼翼將那團無比精粹的破碎劍氣收入養劍葫內,養劍葫頓時變得極沉。
陳平安笑道:“長者賜,不敢辭。”
孫道人一笑置之,收回視線,不見動作,狄元封、詹晴和柳瑰寶三人便瞬間清醒過來,置身於停滯不前的光陰長河當中,他們都有些頭暈目眩,尤其是詹晴只覺得五臟六腑都稀碎了,整個人搖搖欲墜,只是咬牙支撐不讓自己摔倒。
不但如此,孫道人還將孫清和白璧兩位金丹修士恢復如常。
孫道人說道:“貧道打算收取你們三人作爲記名弟子。不過貧道不會強人所難,你們是否願意改換門庭,可以自己選擇。記住,機會只有一次,問本心即可。”
北亭國小侯爺詹晴毫不猶豫,跪地磕頭謝恩,熱淚盈眶。
他看也不看一眼那位白姐姐。
白璧悵然若失,能說話,卻沒有開口。
因爲她不知該是向他道賀,還是應該自己傷心。
這一路都是芒鞋竹杖的狄元封,學那道門中人,向這位老神仙打了個稽首。內心翻江倒海,百感交集。
想了想,大概是覺得禮數不夠隆重,跪在地上,磕了三個響頭,久久沒敢起身。
拜倒在地,狄元封只覺得做夢一般。
先是在洞府書齋那邊,被那個看上去術法通天的高大老者,主動現身,說會收取他爲開山大弟子。
然後那個傢伙就死了,換成了眼前這麼個“孫道人”,說是要收徒。
他狄元封到底是上輩子做了多少的積德善事?
孫道人卻沒有對狄元封道破天機,本脈道緣一事,道破的時機,宜遲不宜早。
他那師弟,當年便是芒鞋竹杖行走天下。
只不過大道難測,落了個身死道消,受了白玉京那個道老二的傾力一劍。
整座青冥天下,都說他師弟是雖死猶榮,能夠讓道老二全力出手,是三千年未有之事。
孫道人對這些看似好話的混賬話,不願多管。
那頭妖物願意對狄元封青眼相加,便源於此。不是當真對那道觀供奉之人念舊感恩,而是想要討個好兆頭。
至於那個少女柳瑰寶,與詹晴一般無二,是孫道人臨時起意的一手障眼法,不過對他們而言,道緣依舊是道緣,而且真不算小,以後的各自造化,無非是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,哪怕是狄元封也不例外。事實上,柳瑰寶所在的彩雀府桃花渡和那桃花水,其實便與孫道人劍仙本脈,有一絲藕斷絲連的淵源,世間道緣再小,也是道緣。
這三人的道心,是可以緩緩雕琢的,今日境界如何,甚至是今生修道高低,長遠來看,興許都是登山臺階上的一塊青磚。
那少女猶豫不決。
孫清試圖以心聲告訴這名弟子,大道福緣咫尺之隔,再不伸手抓住,說不定下一刻就悔之晚矣!
只是孫清砰然倒飛出去,七竅流血,心神激盪不已,魂魄煎熬,讓孫清痛苦不已。
孫道人望向柳瑰寶,搖頭道:“資質比詹晴好,可惜心性不行,道不契合。罷了。”
少女剎那之間,心中空落落。
情難自禁,淚流滿面。
可她仍是咬牙不言語,就站在那邊,不言不語。
孫清掙扎着起身,想要再勸說弟子幾句,想要告訴那個小痴兒,是自己這位彩雀府府主將她驅逐出祖師堂,不是她叛逆祖師。
就算是欺師滅祖又如何,大道之上,這等福緣,任你轉世投胎千百回,能遇上第二遭嗎?
修行路上,許多玄之又玄的天大機緣,當真是此生此世,唯有一樁,一次錯過之後,便生生世世再無可能了。
孫道人瞥了眼年輕金丹,微微訝異,笑道:“你倒是心性不俗,可惜資質太差,叩篮眯仓炼嘀共届对獘搿!�
興許言語難聽。
卻是真話。
孫道人說道:“那就只帶走兩人。狄元封,詹晴,都站起來吧,以後在貧道這邊,無需講究這些師徒禮儀。”
孫道人想了想,將那被一斬爲二的玉璞境妖物裹挾到山頂,“喜歡裝死?貧道送你一程?”
屍體合二爲一,跪在地上,沒有說任何話,只是沉默。
孫道人冷笑道:“貧道的師弟,早年帶你走上修行之路,雖說貧道這一脈,對於恩怨情仇一事,從來看得淡漠,可你這頭當畜生的,都不曉得稍稍感恩一二,就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了。”
那頭大妖顫抖不已。
孫道人點頭道:“貧道當年救不了師弟,倒是可以幫他了去這份道緣糾纏。”
玩弄人心?很好玩嗎?本心尚且不自知,就在爛泥堆裏捏泥巴,也不怕讓人笑掉大牙。
跟在師弟身邊那麼多年,結果白讀了那麼多的三教百家書籍。
只知“求真”二字的皮毛,卻不知“小心”二字的精髓。
孫道人伸手撫在大妖頭頂,輕輕一拍,後者根本來不及掙扎,便瞬間元神俱滅,連一聲哀嚎都沒能發出,倒是蹦出兩件東西來,墜落在地。
一本破書,一枚令牌咫尺物。
孫道人瞥了眼就不再多看,笑了笑,朝一個方向招了招手。
與此同時,狄元封在內五人,就都已經重返光陰長河當中,無知無覺。
陳平安轉瞬間便如同自己施展了山河縮地神通,來到了這處山巔,他飄然站定,再沒有任何掩飾隱瞞,沒必要。
孫道人略微訝異,“走過好些次數的光陰長河了?”
陳平安老老實實回答道:“次數不算多,但是時間不短。”
孫道人笑道:“既然見過了更高處的風光,便要珍惜。別學那個懷潛,不知天高地厚。尋常市井門戶,尚且知道張貼門神辟邪,這小子倒好,非要往自己腦門上貼求死二字,某人留下的那一縷劍氣,相中了他懷潛,貧道都忍了下來,唯獨見着了這種鐵了心求死之人,從來都會讓他們心想事成。”
陳平安猶豫了一下。
孫道人說道:“那個黃師?不算求死,掙扎求活。貧道眼中,你與黃師,活法一致,道路不同而已。至於你們道路有無高下之別,不是貧道可以說的,路不在高而在長。”
陳平安便再無小問題想問。
不過陳平安又有一個大問題,很想問。
孫道人又說道:“你看待人心好壞與世間因果業報兩事,看得太重,卻還是看得太湥岳u會如此心境勞累。許多事,做了,終究是無用的,天地不是死物,自會修正人事。不過等到境界足夠高了,還是有那渺茫機會,真正改變一些定數。是不是多想一些,便要覺得事事無趣?沒錯,人生天地間,至第一天起,就不是一件多有趣的事情。不過如今三座天下的人,很少有人願意記住這件事。”
陳平安神色黯然。
孫道人竟是打趣道:“陳道友好像修心還不夠啊。”
孫道人抖了抖袖子,諸多天材地寶和仙家器物,都化作粒粒芥子,掠入袖裏乾坤當中。
哪怕是桓雲與那位雲上城老供奉手中的方寸物所藏一部分,一樣乖乖離開,主動去往孫道人袖中。
但是那個倒地不起的“孫道人”,卻灰飛煙滅了。
這副故意煉廢了的陽神身外身,一副無用皮囊罷了。
在浩然天下這些年的諸多糾纏,都在那副皮囊身上了。
不會帶走。
山頂道觀廢墟旁邊那座“寶山”,也只剩下稀稀疏疏的幾個小包裹。
然後下一刻,所有人都離開了山巔,來到了白玉拱橋之外的空地上。
而那青山綠水,以及被大妖勤勤懇懇煉化的諸多山頭,依舊全部被孫道人收入袖中。
好似一下子變得天高地闊霧茫茫。
孫道人緩緩笑道:“除了你已經得手的,山中的一成機緣,貧道會留在此地,等他們清醒過來之後,該打該殺,是悲是喜,一切照舊如故。”
懷潛的屍體,青色材質的符籙,還有那顆金色小球,都已不見。
一部寶光流溢的道書飄掠而出,懸停在少女柳瑰寶身前,“做不成師徒,貧道還是要贈你一部道書。”
彩雀府金丹孫清也有一樁福緣,是那枚令牌咫尺物。
陳平安欲言又止。
孫道人看了眼這個年輕人,笑了笑。
孫道人好似洞察人心,也可能是未卜先知,“陳道友你這山澤野修和包袱齋,雙重身份,都當得很是風生水起啊?”
於是陳平安埋在山中的那兩個包裹便墜落在腳邊。
饒是陳平安這種臉皮不薄的,也有些臉紅了,只是沒耽誤他彎腰撿起,斜挎在身。
物歸原主之後,陳平安便趕緊說道:“借孫道長的吉言!”
管他孃的,說不得道門老神仙有那一語成讖的神通,自己先應下來再說。沒有不虧,有了穩賺!
孫道人覺得有點意思,笑道:“修道之人,心境如此破碎不堪,比那修修補補的長生橋還不如,你到底是東一鋤頭西一擔糞的莊稼漢子,還是修習長生久視之法的練氣士?不是貧道境界比你高,便要對你指手畫腳。實在是你這心路,大道也有,可惜岔路太多,崎嶇蜿蜒,你這麼繼續走下去,便是當了浩然天下的劍仙,也很難做到一劍斬斷因果線。越斬越亂罷了。”
陳平安無奈苦笑:“只能慢慢來。”
孫道人問道:“心裏邊不會覺得不痛快?”
陳平安想了想,“理當如此。”
孫道人搖頭道:“那你真該多讀一讀道門典籍,學一學什麼叫虛舟蹈虛。”
孫道人隨便揮了揮袖子,雲霧散亂,又漸漸靜止,然後問道:“世道變了嗎?”
陳平安默不作聲,認真思量此中深意。
孫道人一跺腳,大地震顫,“是不是覺得這會兒總該變了絲毫世道?”
陳平安想起先前孫道人所說一語,天地自會修正人事,便反問道:“那我們該怎麼辦?”
孫道人所要展露的一個大道理,其實與陳平安一直堅信的某種根本想法,是背離的,但是陳平安願意多問多想。
孫道人有些讚賞神色,點頭道:“對嘍。”
陳平安一頭霧水,都不曉得自己對在哪裏。
孫道人已經岔開話題,“不問一問那一劍到底出自何人之手,竟然能夠讓貧道師弟都身死道消?”
陳平安搖頭道:“不敢問,孫道長說了我也不敢聽。”
孫道人點頭道:“很好。你不問,那貧道就要問你一問了,修道之人,何謂小心?”
陳平安這一次沒有猶豫,沉聲道:“對天地懷有敬畏之心,將自己視爲生死大敵。”
孫道人停頓片刻,哈哈笑道:“好嘛,外邊大天地,人身小天地,都給你齊全了。誰教你的這麼個大道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