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少年抬起手臂,看了看手中酒壺,猶豫一番,依舊沒敢隨便丟掉,又抿了一口米酒,其實滋味不錯,沒那燒刀子燙斷腸的半點感覺嘛。
看來自己是個天生就可以喝酒的。
不愧是先天劍胚!
他突然試探性問道:“不如你與姓劉的說一聲,就說你願意收我當弟子,如何?”
陳平安沒有理睬。
少年便開始勸說這位青衫客,說他一定唸對方的好,以後必有報答,等他回了割鹿山,重新在祠堂那邊燒香,認祖歸宗,以後可以不收錢幫他刺殺仇家……
陳平安問道:“對了,你叫什麼名字?”
少年倒不是有問便答的性子,而是這名字一事,是比他身爲先天劍胚還要更拿得出手的一樁驕傲事情,少年冷笑道:“師父幫我取的名字,姓白,名首!你放心,不出百年,北俱蘆洲就會一位名叫白首的劍仙!”
陳平安哦了一聲,“那你可要小心自己將來的綽號了。白頭劍仙什麼的,應該不太好聽。”
少年一琢磨,這傢伙說得有道理啊!
他點頭道:“謝了!”
陳平安抬起酒壺,名叫白首的劍修少年愣了一下,很快想明白,痛痛快快以酒壺磕碰一下,然後各自飲酒。
白首抹了把嘴,當下感覺不錯,自己應該算是有那麼點英雄氣概和劍仙風采了。
陳平安低聲笑道:“別的你都聽你師父的,喝酒這種事情,劍仙不來做,太可惜。”
白首使勁點頭,“你這傢伙雖然一開始挺惹人厭,這會兒我看你順眼多了,你叫什麼名字?!你要知道,我白首這輩子可都不會去記住幾個人的名字。你看那姓劉的,我喊過他全名了嗎?沒有吧。”
陳平安說道:“我叫陳好人。”
白首怒道:“你別不知好歹!”
陳平安轉頭問道:“你打我啊?”
白首轉了轉眼珠子,“你當我傻啊?”
陳平安點頭道:“對啊。你打我啊?”
白首憋屈得難受,狠狠灌了一口酒。
簡直就是他白首下山以來的第二樁奇恥大辱啊。
陳平安轉過頭。
風塵僕僕的齊景龍,應該早就到了,跟了他們兩人挺久。
齊景龍無奈道:“勸人喝酒還上癮了?”
陳平安笑道:“每一位劍客,大概都會記住勸自己喝酒的人。”
齊景龍問道:“那是誰勸你來着?”
陳平安說道:“最早也是一位劍客,後來是一位老先生。”
別看白首在陳平安這邊一口一個姓劉的,這會兒齊景龍真到了身邊,便噤若寒蟬,一言不發,好像這傢伙站在自己身邊,而自己拿着那壺尚未喝完的酒,哪怕不再喝了,便是錯。
北俱蘆洲陸地蛟龍,劉景龍,當初真是站在原地,任由他白首的師父山主,遞出兩劍!
一座看似隨便畫出的符籙陣法,一座不見飛劍小天地,自己師父在兩劍過後,竟是連遞出第三劍的心氣,都沒有了!
齊景龍說道:“我打算返回宗門閉關了。”
陳平安嗯了一聲,“早些破境,我好去找你。不然太晚,我可能就已經離開北俱蘆洲,我可不會專程爲了你,掉頭趕路。”
說到這裏,陳平安笑道:“如果你願意喝酒,我可以考慮考慮。”
齊景龍擺手道:“少來。”
陳平安問道:“你先前去大篆京城?”
齊景龍嘆了口氣,說道:“有點意外,顧祐人尚未趕到大篆京城,就已經先傳信到那邊,讓猿啼山嵇嶽不用大費周章了,兩人直接在玉璽江那邊分生死即可。我對於這種廝殺,不太感興趣,就沒留在那邊。不過顧祐和嵇嶽應該很快就會交手。”
陳平安也嘆了口氣,又開始飲酒。
白首說道:“一個十境武夫有什麼了不起的,嵇嶽可是大劍仙,我估摸着就是三兩劍的事情。”
陳平安轉頭笑道:“你看我當下慘不慘?”
白首點點頭,“遍體鱗傷,自然很慘,如何?我們割鹿山修士的凌厲手段,是不是讓你記憶深刻?”
陳平安與齊景龍相視一笑。
少年皺了皺眉頭,難道不是如此?
齊景龍突然說道:“陳平安,在我動身之前,我們尋一處僻靜山巔,到時候你會看到一幕不常見的風景。你就會對我們北俱蘆洲,瞭解更多。”
陳平安點點頭,自然沒有異議。
這天夜幕中。
三人在一座高峯登頂。
大篆京城,玉璽江之畔。
嵇嶽站在江畔一側。
一位青衫老儒站在對岸,微笑道:“只管祭劍。”
嵇嶽點頭道:“你顧祐人品,我還是信的。”
這一夜的北俱蘆洲。
從一位早年趕赴倒懸山的大劍仙山頭上。
率先有山門劍修齊齊祭出飛劍,直衝天幕。
如一條起於大地的劍氣白虹。
然後是北方劍仙第一人白裳,那道極爲矚目的絢爛劍光,迅猛升空。
又有齊景龍所在的太徽劍宗,所有劍修,在宗主的帶領下,駕馭飛劍,劍光一起劃破夜幕,照耀得整個宗門地界,天地璀璨,亮如白晝。
指玄峯亦有一位祖師老道,祭出了那把往往只用來斬妖除魔的桃木劍。
大篆王朝玉璽江畔的猿啼山劍仙嵇嶽,哪怕與一位止境武夫的生死大戰,即將拉開序幕,嵇嶽亦是先要駕劍升空,以此遙祭某位戰死遠方的同道中人。
浮萍劍湖以劍仙酈採爲首,所有宗門劍修,全部出劍。
披麻宗木衣山的祖師堂那邊,除了幾位劍修已經出手祭劍,宗主竺泉手按刀柄,讓一旁龐蘭溪亦是駕馭長劍,升空祭禮。
骸骨灘英靈蒲禳,亦是拔劍出鞘,高承主動一拳打散天地禁忌,只爲蒲禳那一劍升空更高!
哪怕是與那位戰死劍仙敵對的所有劍仙、宗門山頭和各路劍修,無一例外,皆是出手祭劍。
就這樣。
一條條光亮不一的劍氣光柱,從北俱蘆洲的版圖之上,先後亮起。
浩然天下的夜幕中,人間自然多有燈火。
可是從來不會讓北俱蘆洲這般,會有那麼多劍仙和劍修,整齊出劍,如燈火同時點亮一洲大地。
芙蕖國境內,一座無名高峯的山巔。
齊景龍也開始祭劍。
這一次是傾力而爲,名爲“規矩”的本命飛劍,拔地而起,劍氣如虹,蔚爲壯觀。
齊景龍雙手負後,眺望那起於人間大地之上的那一條條纖細長線。
皆是一洲劍修在遙祭那位同道中人,同時以此禮敬我輩劍修的那條共同大道。
他突然轉過頭,望向一旁的陳平安,笑道:“真想好了?被有心人看去,泄露了壓箱底的手段,可能會給你以後的遊歷,惹來大麻煩的。”
不過齊景龍其實知道答案。
陳平安不知何時,已經手持長劍。
劍名劍仙。
陳平安仰起頭,輕聲道:“想了那麼多別人不願多想的事情,難道不就是爲了有些事情,可以想也不用多想?”
一襲青衫,在山巔飄搖不定,兩袖獵獵作響。
本就已經被齊景龍那道劍光刺眼的少年白首,然後就下意識竭力睜開眼睛,這纔沒有錯過那一幕畫面。
當那人輕輕喊了一聲“走”。
天地間,多出了一道金色劍光,恢弘劍氣直衝天幕。
不但如此,更有一雪白一幽綠兩抹劍光,先後掠出那人竅穴,沖天而去。
當齊景龍收回本命飛劍。
陳平安豎起劍鞘,劍仙從天而降,鏗鏘歸鞘。
然後被這位遠遊北俱蘆洲的青衫劍客,輕輕背在身後。
在這一刻,名爲白首的少年劍修,覺得那個青衫男子送了一壺酒給自己喝,也挺值得驕傲的。
雙方分別。
齊景龍御風北歸,白首也可御風遠遊。
白首轉過頭去,看到那人站在原地,朝他做了個仰頭喝酒的動作,白首使勁點頭,雙方誰都沒說話。
不曾想齊景龍開口說道:“喝酒一事,想也別想。”
白首氣呼呼道:“姓劉的,你再這樣我可就要溜走,去找你朋友當師父了啊!”
齊景龍笑道:“你大可以去試試看,他肯定會趕你走。”
白首疑惑道:“爲何?”
齊景龍微笑道:“心疼酒水錢。”
白首嗤笑道:“你騙鬼呢,他能這麼摳門?”
齊景龍點頭道:“比你想象中還要摳門。”
白首哀嘆一聲,“算我瞎了眼,還打算拜他爲師來着。”
白首突然問道:“那你不許我喝酒,是擔心耽誤練劍,還是心疼錢?”
齊景龍說道:“都有。”
白首怒道:“姓劉的,那你比他還不如!”
齊景龍轉過頭,笑問道:“我什麼時候說過自己比他好了?”
白首又憋屈得厲害,忍了半天還是沒能忍住,怒道:“你和你的朋友,都是這種德行!他孃的我豈不是掉俑C裏了。”
齊景龍笑道:“這倒不至於。”
白首哀嘆一聲。
日子真是難熬。
山峯那邊,終於重新背劍的陳平安開始緩緩下山,想着齊景龍與他新收的那位弟子,應該是在說着自己的好話,比如出手闊綽、爲人大方之類的。
第537章 修行路上
走下山巔的時候,陳平安猶豫了一下,穿上了那件黑色法袍,名爲百睛饕餮,是從大源王朝崇玄署楊凝性身上“撿來”的。
法袍金醴還是太扎眼了,之前將饕餮袍換上尋常青衫,是小心使然,擔心沿着這條兩頭皆入海的奇怪大瀆一路遠遊,會惹來不必要的視線,只是跟隨齊景龍在山頂祭劍之後,陳平安思量過後,又改變了主意,畢竟如今躋身最是留人的柳筋境,穿上一件品相不俗的法袍,可以幫助他更快汲取天地靈氣,利於修行。
鹿韭郡是芙蕖國首屈一指的的地方大郡,文風濃郁,陳平安在郡城書坊那邊買了不少雜書,其中還買到了一本在書鋪喫灰多年的集子,是芙蕖國曆年初春頒發的勸農詔,有些文采斐然,有些文質樸素。一路上陳平安仔細翻過了集子,才發現原來每年春在三洲之地,看到的那些相似畫面,原來其實都是規矩,籍田祈谷,官員巡遊,勸民農耕。
讀書和遠遊的好,便是可能一個偶然,翻到了一本書,就像被先賢們幫助後世翻書人拎起一串線,將世事人情串起了一串珠子,琳琅滿目。
陳平安將鹿韭郡城內的風景名勝大略逛了一遍,當天住在一座郡城老字號客棧內。
進入鹿韭郡後,就刻意壓制了身上法袍的汲取靈氣,不然就會招惹來城隍閣、文武廟的某些視線。
事實上,每一位練氣士尤其是躋身中五境的修士,遊歷人間山河和世俗王朝,其實都是像是一種蛟龍走江的動靜,不算小,只是一般而言,下了山繼續修行,汲取各地山水靈氣,這是合乎規矩的,只要不太過分,流露出涸澤而漁的跡象,各地山水神祇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夜幕中,陳平安在客棧房屋內點燃桌上燈火,再次隨手翻閱那本記載歷年勸農詔的集子,合上書後,然後開始心神沉浸。
陳平安沒有憑藉饕餮法袍汲取郡城那點稀薄靈氣,不意味着就不修行,汲取靈氣從來不是修行全部,一路行來,人身小天地之內,彷彿水府和山嶽祠的這兩處關鍵竅穴,其中靈氣積澱,淬鍊一事,也是修行根本,兩件本命物的山水相依格局,需要修煉出類似山根水叩臍庀螅喍灾褪切枰惼桨蔡釤掛`氣,穩固水府和山祠的根基,只是陳平安如今靈氣積蓄,遠遠沒有到達飽滿外溢的境界,所以當務之急,還是需要找一處無主的風水寶地,只不過這並不容易,所以可以退而求其次,在類似綠鶯國龍頭渡這樣的仙家客棧閉關幾天。
其實也可以用本身就靈氣蘊藉的神仙錢,直接拿來煉化爲靈氣,收入氣府。
只不過當下陳平安連既有靈氣都未淬鍊完畢,此舉得不償失,境界越低,靈氣汲取越慢,而神仙錢的靈氣極爲純粹,流散太快,這就跟許多珍貴符籙“開山”之後,一旦無法封山,那就只能眼睜睜看着一張價值連城的寶貴符籙,變成一張一文不值的廢紙。哪怕神仙錢被捏碎煉化後,可以被身上法袍汲取暫留,但這無形中就會與施加於法袍之上的障眼法相沖,愈發招搖過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