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每一位修道之人,其實就是每一座自身小天地的老天爺,憑自家功夫,做自家聖人。
關鍵就看一方天地的疆域大小,以及每一位“老天爺”的掌控程度,修行之路,其實無異於一支沙場鐵騎的開疆拓土。
到最後,境界高低,道法大小,就要看開闢出來的府邸到底有幾座,世間屋舍千百種,又有高下之分,洞府亦是如此,最好的品相,自然是那洞天福地。
陳平安屏氣凝神後,率先來到那座水府門外,心念一動,自然而然便可以穿牆而過,如同天地規矩無拘束,因爲我即規矩,規矩即我。
不過陳平安仍是駐足門外片刻,兩位青衣小童很快打開大門,向這位老爺作揖行禮,小傢伙們滿臉喜氣。
陳平安如今這座水府,以一枚懸停水字印和那幅水弑诋嫞鳡懸淮笠恍筛荆切┙K於有活兒可以做的綠衣小童們,如今顯然心情不錯,十分忙碌,總算不再那般每天無所事事,以往每次見着了陳平安巡遊小天地、自家小洞府的心神芥子,它們就喜歡整齊一排蹲在地上,一個個抬頭看着陳平安,眼神幽怨,也不說話。
它們是很勤勉的小人兒,從不偷懶,只是攤上陳平安這麼個對修行極不上心的主兒,真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,如何能不傷心?
如今便完全換了一幅場景,水府之內處處熱火朝天,一個個小傢伙奔跑不停,歡天喜地,任勞任怨,樂在其中。
從一座宛如狹小水井口的“小池塘”當中,伸手掬水,自打蒼筠湖之後,陳平安收穫頗豐,除了那幾股相當精粹濃郁的水咧猓�從那位蒼筠湖湖君手中得了一瓶水丹,水府內的綠衣童子,分作兩撥,一撥施展本命神通,將一縷縷幽綠顏色的水撸粩嗨屯毒従徯D的水字印當中。
另外一撥童子,則手持不知從哪兒變幻而出的纖小毛筆,在水池中“蘸墨”,然後飛奔向壁畫,爲那幅彷彿工筆白描的牆壁水邎D,仔細描繪,增添顏色光彩,在巨大壁畫之上,已經畫出了一位位米粒大小的水神、一座座稍大的祠廟,陳平安認得出來,都是那些自己親身遊歷過的大小水神廟,其中就有桐葉洲埋河水神娘娘的那座碧遊府,不過如今應該需要尊稱爲碧遊宮了。
只不過那一尊尊水神都未點睛,水神祠廟更無香火嫋嫋的活潑景象,暫時猶然死物,不如壁畫之上那條滔滔江河那般活靈活現。
陳平安站在小池塘旁邊,低頭凝神望去,裏邊有那條被綠衣小童們扛着搬入蒼筠湖水唑札垼従忂[曳,並未直接被綠衣小人兒“打殺”煉化爲水撸酥猓钟挟愊螅蠛钯浰偷哪瞧康ね瑁恢G衣小童如何做到的,好像全部煉化爲了一顆類似碧綠“驪珠”模樣的奇妙小珠子,不管池塘中那條小蛟龍如何遊走,始終懸在它嘴邊,如龍銜珠,悠遊江湖,行雲布雨。
陳平安打算再去山祠那邊看看,一些個綠衣童子們朝他面露笑容,揚起小拳頭,應該是要他陳平安再接再厲?
陳平安有些無奈,水咭晃铮绞悄毴缜嘤瘳撊唬绞鞘篱g水神的大道根本,哪有這麼簡單尋覓,更是神仙錢難買的物件。試想一下,有人願意出價一百顆穀雨錢,與陳平安購買一座山祠的山根基石,陳平安哪怕知道算是賺錢的買賣,但豈會真的願意賣?紙上買賣罷了,大道修行,從來不該如此算賬。
陳平安出了水府,開始遠遊“訪山”,站在一座恍若福地的山腳,仰頭望向那座有五色雲彩縈繞流轉的山頭,山體如濃霧,呈現出灰黑色,依舊給人一種飄渺不定的感覺,山嶽氣象遠遠遜色先前水府。
所幸山腳處,卻有了一些白石璀瑩的景象,只不過相較於整座巍峨山頭,這點瑩瑩雪白的地盤,還是少得可憐,可這已經是陳平安離開綠鶯國渡口後,一路辛苦修行的成果。
劍氣長城的老大劍仙,陳清都慧眼如炬,斷言他若是本命瓷不碎,便是地仙資質。
世俗意義上的陸地神仙,金丹修士是,元嬰也是,都是地仙。
不過可能在那位老大劍仙眼中,兩者沒什麼區別。
所以陳平安既不會妄自尊大,也無需妄自菲薄。
陳平安心知肚明,同樣是水府山祠,換成了齊景龍這樣身負一洲氣叩恼嬲觳牛瑲庀笾粫蟆�
但是世間修士終究是天才稀少尋常多。陳平安若是連這點定力都沒有,那麼武道一途,在劍氣長城那邊就已經墜了心氣,至於修行,更是要被一次次打擊得心境支離破碎,比斷了的長生橋好不到哪裏去。練氣士的根骨,例如陳平安的地仙資質,這是一隻天生的“鐵飯碗”,可是還要講一講資質,資質又分千萬種,能夠找到一種最適合自己的修行之法,本身就是最好的。
與人爭,無論是力還是理,總有不足處輸人處,一生一世都難圓滿。
可與己較勁,卻裨益長遠,積攢下來的一點一滴,也是自己家底。
每一次犯錯,只要能夠知錯能改,那些曾經的錯誤道路,回頭再看,就像那溪水潺潺、江河滔滔的河牀,哪怕心路依舊難抹去,河牀長久在,都不用再害怕洪澇成災,這便是修心,力保修行之人遇到再大的坎坷劫難,只要人不死,道心便不崩潰。以心境觀己,哪怕鏡面裂縫一絲絲,難道持鏡看那鏡中人,就要當真認爲自己面目全非,不至於。
陳平安曾經害怕自己成爲山上人,就像害怕自己和顧璨會變成當年最厭惡的人。例如當年在泥瓶巷差點打死劉羨陽的人,更早一腳踹在顧璨肚子上的醉漢,以及後來的苻南華,搬山猿,再後來的劉志茂,姜尚真。
陳平安甚至會害怕觀道觀老觀主的脈絡學說,被自己一次次用來權衡世事人心之後,最終會在某一天,悄然覆蓋文聖老先生的順序學說,而不自知。
可事實上,當腳踏實地,一步步走來,世間道理,不管是三教百家,其實從來不可怕,可怕的是,自己拎不清卻自認已經“知道”。
真正睜眼,便見光明。
這句話,是陳平安在山巔閉眼酣睡之後再睜眼,不但想到了這句話,而且還被陳平安認認真真刻在了竹簡上。
陳平安在竹簡上記錄了近乎繁多的詩詞語句,可是自己所悟之言語,並且會鄭重其事地刻在竹簡上,屈指可數。
陳平安離開了那座五色“山祠”,去了一座關隘。
劍氣如虹,如鐵騎叩關,潮水一般,氣勢洶洶,卻始終無法攻破那座堅不可摧的城池。
這就是劍氣十八停的最後一道關隘。
陳平安站在鐵騎與關隘對峙的一側山巔,盤腿而坐,託着腮幫,沉默許久。
起身後去了兩座“劍冢”,分別是初一和十五的煉化之地。
兩把現世後在人眼中袖珍小巧的飛劍,在陳平安兩座氣府當中,劍大如山峯,倒懸而停,在兩座巨大且平整的山坪之上,劍尖抵住斬龍臺顯化而成的石坪之上,火星四濺,整座氣府都是火光四濺如雨的壯闊景象。哪怕陳平安早已領略過這幅畫面,可每看一次,依舊還會心神搖曳。
可以想象一下,若是兩把飛劍離開氣府小天地之後,重歸浩然大天下,若亦是這般氣象,與自己對敵之人,是如何感受?
陳平安心神離開磨劍處,收起念頭,退出小天地。
其實還有一處彷彿心湖之畔結茅的修道之地,只不過見與不見,沒有區別。
因爲都是自己。
哪怕不用神念內照,陳平安都一清二楚。
睜開眼後,陳平安輕輕吐出一口濁氣,然後繼續閉眼,以吐納之法緩緩煉化水府山祠的靈氣。
很快就是拂曉時分,陳平安停下靈氣煉化,走樁一個時辰後,結賬離開了客棧。
鹿韭郡無仙家客棧,芙蕖國也無大的仙家門派,雖非大源王朝的藩屬國,但是芙蕖國曆代皇帝將相,朝野上下,皆仰慕大源王朝的文脈道統,近乎癡迷崇拜,不談國力,只說這一點,其實有點類似早年的大驪文壇,幾乎所有讀書人,都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盧氏王朝與大隋的道德文章、文豪詩篇,身邊自家人學問做得再好,若無這兩座士林的評價認可,依舊是文章粗鄙、治學低劣,盧氏曾有一位年紀輕輕的狂士曾言,他就算用腳丫子夾筆寫出來的詩文,也比大驪蠻子用心做出的文章要好。
後來聽說那位在盧氏王朝京城年年買醉不得志的狂士,遇上了大驪宋長鏡麾下鐵騎的馬蹄和刀子,具體經歷,無人知曉,反正最後此人搖身一變,成了大驪官身的駐守文官之一,後來去了大驪京城翰林院,負責編修盧氏前朝史書,親筆撰寫了忠臣傳和佞臣傳,將自己放在了佞臣傳的壓軸篇,然後都說是懸樑自盡了。
有人說是國師崔瀺厭惡此人,在此人寫完兩傳後,便偷偷鴆殺了他,然後僞裝成懸樑。也有人說這位一輩子都沒能在盧氏王朝當官的狂士,成了大驪蠻子的史官後,每寫一篇忠臣傳都要在桌上擺上一壺好酒,只會在夜間提筆,邊寫邊飲酒,經常在三更半夜高呼壯哉,每寫一篇佞臣傳,皆在白天,說是要讓這些亂臣僮悠貢裨谇嗵彀兹罩拢会岽巳硕紩䥽I血,吐在空杯中,最後聚攏成了一罈悔恨酒,所以既不是懸樑,也不是鴆殺,是鬱鬱而終。
芙蕖國的鄰國有一座仙家渡口,而且專門有一條航線,直達龍宮小洞天,渡船路線會經過大瀆沿途絕大多數山水形勝,而且多有停留,以便乘客遊山玩水,探幽訪勝,這其實本身就是一條遊覽路線,仙家財物的來往買賣,反而其次。如果沒有崇玄署雲霄宮和楊凝性的那層關係,龍宮洞天是必須要去的,陳平安都會走一趟這座生財有道的著名洞天。
龍宮洞天是三家持有,除了大源王朝崇玄署楊家之外,女子劍仙酈採的浮萍劍湖,也是其一。
照理說,浮萍劍湖就是他陳平安遊歷龍宮洞天的一張重要護身符,肯定可以免去許多意外。
但是交情一事香火一物,能省則省,按照家鄉小鎮風俗,像那年夜飯與正月初一的酒菜,餘着更好。
許多一般朋友的人情往來,必須得有,前提是你隨時隨地就還得上。
陳平安不覺得自己如今可以還給披麻宗竺泉、或是浮萍劍湖酈採幫忙後的人情。
至於齊景龍,是例外。
與他客氣做什麼?
這不是瞧不起這位陸地蛟龍交朋友的眼光嘛。
陳平安無風無浪地離開了鹿韭郡城,揹負劍仙,手持青竹杖,跋山涉水,緩緩而行,去往鄰國。
最終沒有機會,碰到那位自稱魯敦的本郡讀書人。
人生往往如此,碰到了,分別了,再也不見了。
沒有那些讓人覺得哪怕物是人非,也有故事留心頭。
陳平安走在修行路上。
誰都是。
第538章 隔在遠遠鄉
水霄國是一座久負盛名的湖澤水國,包括京城在內,絕大多數州郡城池,都建造在大小不一的島嶼之上,故而水叻泵Γ鄞多。有一條入湖大溪名爲桃花水,水性極柔,兩岸遍植桃樹。路上游客絡繹不絕,多是慕名而來的鄰國雅士名流。
陳平安就沿着這條溪水,沒有徑直去往一座臨湖縣城,而是岔出小路,來到一處仙家勝地,桃花渡,修道之人,只需要破開一道粗溦涎鄯ǖ纳剿哉希隳軌蜃呷攵煽冢M入祕境之後,視野豁然開朗,桃花渡有一座青山,青山四周是一座靜謐小湖,湖水幽綠,渡口上方常年有白雲懸空,如一位青衣仙人頭頂雪白冠冕,渡船往來,都要經過那座雲海,凡夫俗子往往不得見渡船真容。
桃花渡隸屬於水霄國第一大仙家府邸,彩雀府,府內皆女修,常年淬鍊桃溪之水與諸多仙家草木花卉,加上一樁上古遺傳的獨門祕術,編織一種山門制式法袍,彩雀府窮其人力物力,一年編織法袍不過六件,據說寶瓶洲中部各大山頭的譜牒仙師,已經預約到了百年之後,多是爲下五境瓶頸附近的祖師堂嫡傳弟子準備,作爲慶賀將來躋身中五境的賀禮之一。
對於乘坐渡船一事,陳平安早已熟稔,在渡口懸掛“春在溪頭”匾額的謇C高樓內,詢問渡船事宜,付錢領取一塊繪有精美壓勝圖案的桃木牌,在今夜子時啓程,去往龍宮洞天,沿途會停留次數較多,因爲會在許多仙家景點稍作停留,以便客人下船遊歷山河。這種生財路數,其實寶瓶洲那條地下走龍道,以及老龍城范家的桂花島,都有。乘客喜歡,以美景養眼,順便購買一些各方仙家特產,地方仙家府邸更歡迎,人來人往,都是長腳的神仙錢,渡船掙些沿路仙家的香火情,說不定還可以分紅,一舉三得。
彩雀府在渡口這邊專門開闢出一座天衣坊,遊客可以欣賞十數道法袍編織的工序,無需繳納神仙錢,誰都可以去坊內欣賞。
陳平安當然不會錯過此事,去了之後,與腥艘黄鸫├冗^道緩緩而行,每一間屋子都有妙齡女修在低頭忙碌,越到後面的屋舍,一件趨於完工的法袍寶光越是絢爛光彩。
陳平安其實有買一件的念頭,只是初來駕到,對於法袍一事又是門外漢,擔心砍價無果,還會當冤大頭,不少的山上買賣,譜牒仙師的的確確要比山澤野修要更加省錢,之所以如此,就在於不是那一錘子買賣,賣家出價,會多想幾分譜牒仙師的山頭背景,至於朝不保夕的山澤野修,拴在褲腰帶上的腦袋說不定哪天就掉地上了,仙家山頭誰樂意少掙錢換人情。
陳平安相信彩雀府手頭上會留有一兩件品秩最好的法袍,以及一批以備不時之需的寶庫珍藏法袍,但是尋常修士開口,彩雀府當然不會理睬。
陳平安便有些遺憾齊景龍沒在身邊,不然讓這傢伙幫着開口,到時候與彩雀府女修要個公道一些的價格,不過分。
若是彩雀府有那輩分不低的仙子,剛好仰慕這位北俱蘆洲的陸地蛟龍,一定要原價售賣法袍,他陳平安也攔不住不是?
離開天衣坊的時候,陳平安滿是惆悵,法袍一物,品秩再低,任你是宗字頭的仙家,哪怕寶庫中早已堆積成山,都不嫌多。
兵家甲丸的有價無市,便源於此。
修道爲長生,光陰悠悠,寒暑無忌,唯獨怕那萬一,仙家法袍,與那兵家的神人承露、金烏經緯、香火三甲一樣,都是爲了抵禦那個萬一,修士下山歷練,有無法袍和兵甲傍身,雲泥之別。
陳平安剛離開工坊,就有一位氣象不俗的女子修士緩緩走向自己。
既然是找上門的彩雀府地頭蛇。
陳平安便駐足停步,主動行禮。
女子修士還禮之後,笑道:“我是彩雀府祖師堂掌律修士,武峮,止戈武,山君峮。”
陳平安心中疑惑,不知這位明明先前不在坊內的彩雀府大修士,爲何要來見自己,仍是跟着自報名號,“我姓陳,名好人。”
半點不臉紅。
不過這位女修的名字,寓意真好。
不比陳好人差了。
那女修見多了過境修士的藏頭藏尾,對此不以爲意,稍作猶豫,便開門見山問道:“冒昧問一句,陳仙師可認識太徽劍宗劉景龍,劉先生?”
陳平安笑道:“北俱蘆洲誰不認識劉景龍?”
在北俱蘆洲,還是習慣稱呼爲太徽劍宗祖師堂所載名字,劉景龍,而不是上山之前的齊景龍。
此間密事,陳平安沒有詢問,齊景龍也未細說。
武峮啞然失笑。
這個回答沒什麼找猓呛孟襁�真挑不出毛病。
武峮微笑道:“我們府主如今閉關,但是府主當年有幸與劉先生一起遊歷過一段歲月,裨益修行極多,對劉先生的品行一直極爲欽佩,只是這些年來劉先生始終不曾路過山頭,被我們府主引以爲憾。”
事實上武峮也說得真真假假,彩雀府當代年輕府主,按輩分算是她武峮的師侄,只不過天資要好過她這位師伯太多,修行路上,達者爲先,北俱蘆洲修士,很認拳頭。自家府主對那位劉景龍不但欽佩,還愛慕,所以此次不是閉關,而是循着先前祭劍,出自芙蕖國的那點蛛絲馬跡,府主火急火燎去追人了,打算來一場無意間的邂逅。只不過這種事情,爲尊者諱,武峮當然不好直言。
陳平安瞬間瞭然。
府主閉關,是山上仙府的頭等大事。
但是彩雀府和桃花渡的祥和氣象,不像,再者一位祖師堂掌律祖師,未必是一座仙家門派修爲最高的,但往往是一座山頭最有修行經驗的,若真是府主閉關,武峮絕不會隨隨便便對一位外鄉人坦言。加上那些彩雀府府主與齊景龍的客氣話,陳平安就明白了,肯定是偷偷攔截劉景龍的北歸去路了。
陳平安便不再刻意藏掖全部,對方儘可能以障啻惼桨簿屯短覉罄睿f道:“我與齊景龍確實相熟。”
又換回了兩人相處時的稱呼。
武峮心神微微震動,只不過臉色如常。
先前她雖有幾分猜測,可當對方承認與劉景龍認識之後,武峮這位金丹地仙,還是瞬間感受到了一股無形的壓力。
道理很簡單,先前鄰居那邊山不高水不深的芙蕖國境內,劉景龍祭劍,那股誰都僞裝不出來的“規矩”氣象,被自家府主一眼看穿,斷定了身份。
當時在劉景龍本命飛劍的旁邊,分明又有一位劍仙跟隨出劍,而且還是一佩劍兩飛劍!
與劉景龍一起出劍遙祭戰死於劍氣長城的大劍仙。
武峮又不是傻子。
若是眼前這位看不出深湹暮谂蹌停搅颂一ǘ桑呐抡孤冻龅叵蓜π薜男逘懀会岙斆嫒伦抛约号c那陸地蛟龍是至交好友,武峮都不會相信半分。
可一位能夠與劉景龍共同祭劍于山巔的陌生劍修,哪怕在彩雀府轄境,哭着喊着說老子不認識劉景龍,武峮都打死不相信。
北俱蘆洲的山上,無論是譜牒仙師和山澤野修,都不怕這條陸地蛟龍,因爲沒人相信劉景龍會濫殺無辜,仗勢凌人,以力壓人。
但是同時,任你是上五境修士,且不說最後的勝負結果,或多或少都會害怕劉景龍出劍。
最喜歡百轉千回想事情、婆婆媽媽講道理的劍修劉景龍,都選擇當面出劍了,誰不會犯嘀咕,是不是自己不佔理,真失了道義?會不會從此淪爲過街老鼠,失去諸多本是天經地義的種種庇護?山上修行,名聲極其重要,哪怕是魔道邪修也不例外。隨心所欲的嗜好濫殺,與有情可原的狠辣出手,一個天一個地。
這就是劉景龍的強大之處。
所以北俱蘆洲這一代的年輕十人當中,第一人,與第二人徐鉉,性情迥異的兩位天之驕子,卻都會唯獨對劉景龍刮目相看,對於劉景龍之後的七人,就都印象一般,尤其是如今北方第一大劍仙白裳的唯一弟子徐鉉,便曾公然宣稱,劉景龍之後七人皆廢物,這在當年曾經引起一場軒然大波,相傳排在第四的野修黃希,還襲殺過徐鉉,只是過程與結果都是不宣之祕,只是徐鉉依然從不勤勉修行,喜好假扮文弱書生,攜帶兩位捧劍婢女,繼續悠遊山水間,黃希卻沉寂了數年之久。
陳平安問道:“武前輩,彩雀府可有多餘的法袍可以售賣?”
武峮笑道:“自然是有的,就是價格可不便宜,這座天衣坊對外公開半數工序流程的法袍,只是最適宜洞府境修士穿戴在身的彩雀府末等法袍,在這之上,我們彩雀府手頭還珍藏有兩種法袍,分別提供給觀海、龍門兩境修士,以及金丹、元嬰兩境大修士。”
武峮之所以主動現身,就是想要見識一下劉景龍的朋友,到底是何方神聖,若是能夠拉攏一二,迳咸砘ǎ菭懖嗜父⑾乱粯恫恍〉墓凇�
山上修行,人人長壽,所以格外講究一個恩怨的細水長流。
今日水到渠成的一炷香火,說不定就是來年的一樁大福緣。
當然有些一開始不經意的言行舉止,也可能會是將來的滅門慘禍。
北俱蘆洲歷來如此。
所以對方願意主動開口詢問法袍一事,武峮便感到輕鬆了幾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