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693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張山峯轉頭望去,“有心結?”

  劉羨陽依舊閉着眼睛,微笑道:“死結唯有死解。”

  劉羨陽睜開眼,猛然坐起身,“到了寶瓶洲,挑一箇中秋團圓夜,我劉羨陽要夢中問劍正陽山!”

  張山峯輕聲問道:“不等陳平安一起?”

  劉羨陽雙手環胸,大笑道:“別忘了,一直是我劉羨陽照顧陳平安!”

  不過劉羨陽也沒忘記。

  其實從兩人認識第一天起,就是陳平安在那條泥瓶巷救了他劉羨陽。

  張山峯沒覺得劉羨陽在說什麼大話。

  因爲陳平安當年多有唸叨,有個叫劉羨陽的傢伙,照顧他了很多,也教會他很多。

  唯獨最要好朋友的兩人,關於他們少年時的相逢與離別,陳平安一字未提。

  劉羨陽突然轉頭望去東北方向。

  心有所動。

  劉羨陽突然說道:“我得睡會兒。”

  張山峯有些無奈,跟自己師父挺像啊。

  遠處。

  一襲儒衫與一襲道袍,兩位老人同時感嘆一聲。

  尤其是火龍真人更是感傷。

  因爲當初那個遠遊倒懸山之前拜訪趴地峯的老友,是第一個戰死在劍氣長城南方的北俱蘆洲劍仙。

  如今北俱蘆洲得知消息後,纔會有此動靜。

  這是北俱蘆洲代代傳承的古老傳統。

  舉洲祭劍。

  劍氣沖天。

  天下皆知。

  ————

  芙蕖國那座小山頭之上,陳平安安安靜靜待了三天,既練拳也修行。

  關於修道之人的吐納一事,陳平安從未如此專心致志,盤腿一坐,便可全然忘我。

  時辰一到,劉景龍的那座可以抵禦元嬰三次攻伐的符陣,便自行消散。

  這些動靜才讓陳平安睜開眼。

  先前陳平安就已經脫掉了那件黑色法袍,換上了一襲普通青衫,陳平安背起竹箱,又取出了那根普普通通的青竹行山杖,走下山去。

  再次像那負笈遊學的青衫讀書人。

  下五境修士的清淨修行,除了煉化天地靈氣收入自身小天地的“洞天福地”之外,亦可堅韌筋骨,異於常人,躋身了洞府境,便可筋骨堅重,腴瑩如青玉,道力所至,具見於此。躋身了金丹境後,更進一步,筋骨與脈絡一起,有了“金枝玉葉”的氣象,氣府內外,便有云霞瀰漫,經久不散,尤其是躋身元嬰之後,如在關鍵竅穴,開闢出人身小洞天,將那些凝練如金丹汁液的天地靈氣,百尺竿頭更進一步,孕育出一尊與自身大道相合的元嬰小人兒,這便是上五境修士陽神身外身的根本,只不過與那金丹差不多,各有品秩高低。

  這便是練氣士的根骨與資質。

  所謂修道之人的根骨,便是人身小天地,承載靈氣的器物,到底有多大。

  至於資質,則是走上修行之路後,可以決定練氣士能否躋身地仙,以及金丹、元嬰的品秩有多好。練氣士修行的快慢,會出現天壤之別的差距。

  而性情一事,即是修心,最是虛無縹緲,卻往往在關鍵時刻會掉鏈子,也會莫名成事。例如當初宮柳島劉老成,何等心志堅毅,可偏偏是那情愛而生的一點心魔,就差點讓這位寶瓶洲唯一的上五境野修早早身死道消。藕花福地的陸舫,更是爲情所困,一甲子之內,姜尚真化名的周肥,爲他那般護道,依舊未能徹底打開心結。

  再看姜尚真,似乎明明沾染更多情愛泥濘,卻半點無此心魔作祟。

  皆是性情各異使然。

  至於機緣一事,則苦求不得,看似只能靠命。

  當初神誥宗的賀小涼,桐葉洲太平山的黃庭,當然還有跟陳平安很熟悉的李槐,就都屬於命好到不講道理的那種人。

  如今陳平安煉化成功兩件本命物,水府水字印與大驪五色土,營造出山水相依的大好格局。

  修行一事,便快了許多。

  靈氣的汲取與煉化,愈發迅速且穩固。

  所以可以說,只要陳平安願意尋求一處山清水秀的靈氣之地,哪怕留在小山頭原地不動,就這麼一直枯坐下去,日夜皆修行,其實都在增長修爲和境界。

  因此不難理解爲什麼越是修道天才,越不可能常年在山下廝混,除非是遇到了瓶頸,纔會下山走一遭,靜極思動,纔會在研習仙家術法之外修心,梳理心路脈絡,以免誤入歧途,撞壁而不自知。許多不可逾越的關隘,極其玄妙,興許挪開一步,就是別有洞天,興許需要神遊天地間,看似繞行千萬裏,纔可以厚積薄發,靈犀一動,便一舉破開瓶頸,關隘不再是關隘。

  對於一般修士來說,第三境是一道不大不小的關隘,被山上稱爲“留人境”。

  不過這種說法,在傳承有序的宗字頭仙家,從來是無稽之談。

  這就是爲什麼山澤野修那麼羨慕譜牒仙師的緣故。

  他們要磕碰到頭破血流也未必能找出前行道路的三境難關,對於大仙家子弟而言,根本就是舉手抬掌觀手紋,條條道路,纖毫畢現。

  而陳平安的三境,就是山澤野修的三境。

  因爲關於修行一事,好像從來沒有人給出任何具體的指點。

  早先是長生橋斷且碎,聊這個,沒意義。

  後來是背劍練拳,用心專一。

  之前在綠鶯國龍頭渡,名爲翠鳥的仙家客棧那邊,劉景龍其實有細細說過下五境修行的關鍵,不過畢竟雙方不同門不同脈,齊景龍又礙於山上規矩和忌諱,不可能探究陳平安的各大氣府狀況,針對陳平安一一指路,所以說許多劉景龍的傳道解惑,對於剛剛步入練氣士三境的陳平安,還是粗略的以後事,不是當下的細緻事。可即便如此,齊景龍的那些說法,依舊是當之無愧的金玉良言。

  因爲註定無錯。

  這需要齊景龍站在山上極高處,才能夠說得明白透徹。

  陳平安當然會牢牢記在心頭。

  這不就喝上了劉景龍留下的那壺酒,小口慢飲,打算最少留個半壺。

  煉化初一十五,還是難熬。

  如今體魄傷勢遠未痊癒,所以陳平安走得愈發緩慢和小心。

  不過當陳平安臨近鹿韭郡邊境的時候,有所察覺。

  只是依舊假裝不知道罷了。

  處理這類被盯梢的事情,陳平安不敢說自己有多熟稔高明,但是在同齡人當中,應該不不會太多。

  早一些,有書簡湖元嬰修士李芙蕖的暗中跟隨,就被陳平安早早察覺到異樣,後來與北俱蘆洲京觀城高承的相互算計,再到那第二撥割鹿山刺客。

  何況當下這名鬼鬼祟祟的刺客,也確實算不得修爲多高,並且自認爲隱蔽而已,不過對方耐心極好,好幾次看似機會大好的處境,都忍住沒有出手。

  陳平安便由着那名刺客幫自己“護道”了。

  鹿韭郡是那山上偶遇落魄書生魯敦的家鄉。

  不過陳平安沒打算去他家拜訪,因爲就算有此心思,也未必找得到人。

  一個身邊書童不姓魯而姓周的讀書人,可能是防人之心不可無,沒有告訴陳平安真正的姓氏。

  但是陳平安覺得這纔是對的。

  真正的與人坦障嘁姡瑥膩聿恢辉谘哉Z上袒露心扉。

  交溠陨睿S隨便便拋卻真心,很容易自誤。

  連自己都不對自己負責,如何對這個世道和他人負責,然後給予真正的善意?

  可道理是這般道理,世道變得處處真心待人也有錯,終究是不太好。

  陳平安在途徑小鎮卻繞行,不打算與那個刺客糾纏不休下去了。

  所以在一處僻靜道路上,身形驟然消逝,出現在那個趴在蘆葦叢當中的刺客身旁,陳平安站在一株蘆葦之巔,身形隨風隨蘆葦一起飄蕩,悄無聲息,低頭望去,應該還是個少年,身穿黑袍,面覆雪白麪具,割鹿山修士無疑。只不過這纔是最值得玩味的地方,這位割鹿山少年刺客,這一路隱匿潛行跟隨他陳平安,十分辛苦了,要麼齊景龍沒找到人,或是道理難講通,割鹿山其實出動了上五境修士來刺殺自己,要麼就是齊景龍與對方徹底講明白了道理,割鹿山選擇遵守另外一個更大的規矩,即便僱主不同,對一人出手三次,從此之後,哪怕另外有人找到割鹿山,願意砸下一座金山銀山,都不會對那人展開刺殺。

  若是如此。

  齊景龍爲何一直沒有露面?

  陳平安想了想,開口說道:“人都不見了,不着急?”

  那割鹿山刺客動作僵硬,轉過頭,看着身邊那個站在蘆葦上的青衫客。

  不是他不想逃,可是直覺告訴他,逃就會死,呆在原地,還有一線生機。

  他坐起身,摘下面具,“我與那姓劉的,有過約定,只要被你發現了行蹤,就算我刺殺失敗了,以後就要跟隨他修行,喊他師父,所以你可別殺我。”

  陳平安問道:“那他人呢?”

  少年搖頭道:“他要我告訴你,他要先走一趟大篆京城,晚點回來找我們。”

  少年說到這裏,一拳砸在地上,憋屈道:“這是我第一次下山刺殺!”

  陳平安飄然落地,率先走出蘆葦蕩,以行山杖開路。

  那少年猶豫了一下,最後一咬牙,丟掉了那面具,跟在那青衫人身後,一起走到路上。

  陳平安放緩腳步,少年瞥了眼,硬着頭皮跟上,一起並肩而行。

  關於這位刺殺對象,先前在割鹿山內部其實是有些傳聞的,他作爲割鹿山重點栽培的殺手,又從小跟在割鹿山山主身邊長大,纔有機會曉得一些內幕。

  總之別看這傢伙瞅着脾氣好,比讀書人還讀書人,可山主師父卻在割鹿山第一次穩操勝券的刺殺失敗、結果很快又有人出錢僱傭山頭刺客後,山主就曾經親口告訴少年,這會兒他身邊這個傢伙,是一個很會惹麻煩、又很擅長解決麻煩的厲害角色。

  陳平安問道:“你是一名劍修?”

  少年點頭道:“師父說我是一個很值錢的先天劍胚,所以要我必須惜命,不用着急接活兒。不然他在我身上砸下那麼多的神仙錢,就要虧本。所以我一直想要早點攬活,早點幫着師父和割鹿山掙錢。哪裏想到會遇到姓劉的這種人,他說是可以站着不動,任由師父隨便出手,每一次出手過後,就得聽他劉景龍一個道理,師父便出手兩次,然後聽了那傢伙兩個道理。”

  說到這裏,少年滿是失落。

  印象中,師父出劍從來不會無功而返。

  不管對方是什麼修爲,皆是頭顱滾滾落。

  少年重重吐出一口憋在心中已久的濁氣,仍是不減鬱悶,道:“咱們割鹿山從來說話算數,最後師父也沒轍,就只好派遣我來刺殺你了。而且以後我就跟割鹿山沒半點關係了。還要跟那姓劉的去往什麼狗屁太徽劍宗。”

  陳平安微笑着伸出手,攤開手掌。

  少年皺眉道:“幹嘛?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你不得好好謝我,讓你可以去往太徽劍宗修行?”

  “你有毛病吧?!”

  少年白眼道:“誰願意當個譜牒仙師了?!我也就是本事不濟,那麼多次機會都讓我覺得不是機會,不然早就出手一劍戳死你了,保管透心涼!”

  陳平安收回手,笑道:“這麼重的殺氣,是該跟在齊景龍身邊修行。”

  少年轉頭呸了一聲,“他姓劉的,就算比我們山主師父厲害,又如何?我就一定要改換門庭?!再說了,那傢伙一看就是書呆子,以後跟了他修行,每天對這種磨磨唧唧不爽利的傢伙喊師父,我都怕這輩子都修不出半個劍仙來。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那你有沒有想過,你師父其實希望你能夠跟隨齊景龍隨行?”

  少年沉默片刻,“猜得到。師父對我好,我從來知道。所以我打算嘴上喊姓劉的師父,但是心裏邊,這輩子都只認師父一個師父。”

  少年轉過頭,害怕這個傢伙到了劉景龍那邊亂嚼舌頭,以後多半就要喫苦頭了。

  可是不知爲何,與他一起走在道路上,就想要多說一些心裏話。

  大概是變故太大,不吐不快,不難少年總覺得要被活活憋死。

  陳平安笑道:“你現在能夠這麼想,是好的,也是對的。以後變了想法,也不是意味着現在就錯了。”

  少年皺緊眉頭,“你算個什麼東西,也敢說這種大道理?咋的,覺得我殺不了你,便了不起?所以可以對我指手畫腳?!”

  這脾氣。

  真不算好。

  陳平安不以爲意,“道理誰不能講?我比你厲害,還願意講道理,難道是壞事?難道你想我一拳打死你,或者打個半死,逼着你跪在地上求我講道理,更好一些?”

  少年有些頭疼,舉起手,“打住打住,別來這套,我山主師父就是被姓劉的這麼煩了半天,才讓我捲鋪蓋滾蛋,話也不許我多說一句。”

  陳平安笑了笑,手腕一擰,多出兩壺糯米酒釀,“喝不喝酒?”

  少年眼睛一亮,直接拿過其中一隻酒壺,打開了就狠狠灌了一口酒,然後嫌棄道:“原來酒水就是這麼個滋味,沒意思。”

  陳平安頭也不轉,只是緩緩前行,“既然喝了,就留下喝完,晚一些沒關係。如果你有膽子現在就隨便丟在路邊,我就先替齊景龍教你道理了,而且一定是你不太願意聽的道理。”

  少年滿臉譏諷,嘖嘖道:“瞅瞅,到最後還不是以力壓人,真不是我說你,你連那姓劉的都不如!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趁着齊景龍還沒回來,好好喝你的酒,如果不出意外,你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,哪怕哪天真想喝酒了,都沒辦法喝。”

  少年皺了皺眉頭,“你知道姓劉的,事先與我說過,不許被你勸酒就喝?”

  陳平安搖搖頭,“我又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