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境界差不多的捉對廝殺,只需要相差一線,就是生死之別。
一襲青衫長掠而來,到了山頭這邊,彎下腰去,大口喘氣,雙手扶膝,當他停步,鮮血滴落滿地。
顧祐微笑道:“真是個不知道疼的主。”
陳平安直起腰,臉色慘白,夾雜着血污,很快就一屁股坐地,抹了把臉,“前輩這是?”
顧祐說道:“還好意思問我?”
陳平安無奈道:“這撥割鹿山刺客,我早有察覺,其實已經飛劍傳訊給一個朋友了,再拖幾天,就可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。”
顧祐問道:“什麼朋友,山上的?真能夠不怕割鹿山這撥最喜歡黏人的蚊蠅?”
陳平安笑道:“反正是一個好朋友,耐心比我還要好,最不怕這些貨色。麻煩他,我沒什麼不好意思的。”
顧祐點了點頭。
顧祐說道:“這次我是真要走了,剩下三個,留給你喂拳?”
陳平安苦笑道:“顧前輩,真不成。”
顧祐笑問道:“那怎麼說?”
陳平安盤腿而坐,雙手撐在膝蓋上,“那就容晚輩向前輩學一學天底下最正宗的撼山拳!”
割鹿山刺客,死都不會開口泄露機密,這一點,陳平安領教過。
顧祐沉聲道:“坐着學拳?還不起身!”
陳平安搖搖墜墜站起身,身形不穩,但是拳意卻極其端正。
一如讀書識字之後的抄書寫字。
青衫長褂布鞋的老人,雙膝微曲,手腕一擰,手掌握拳,緩緩遞出向前,一手握拳,卻是往回縮,“我撼山拳,最重一拳對敵,一拳守心意,故而哪怕迎敵三教祖師,只要拳意不散,人死猶可再出一拳!任你仙人術法通天,山嶽壓我頂,我撼山拳,開山便是!這是我顧祐七境之時,就有此悟,才能夠寫出這部拳譜的序言,你陳平安若想將來比我走到更高處,就當有此全然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念頭!”
三位割鹿山刺客已經開始瘋狂逃命,有人御風遠遊,有人貼地飛奔,有人祭出神通,化作青煙飄散。
老人布鞋一腳踏出,隨後六步走樁瞬間走完,一拳遞出。
再換走樁,向別處遞出一拳,又換走樁,依舊是一拳朝天而去。
陳平安死死瞪大眼睛,追隨着青衫長褂老者的身形。
原來這纔是真正的撼山拳。
不單單是顧祐以十境武夫的修爲遞出三拳而已。
而是撼山拳的拳意,原來可以如此……壯觀!
至於拳罡落在何處,結果如何,陳平安根本不用也不會去看。
顧祐收拳站定,問道:“如何?”
陳平安緩緩說道:“彷彿觀拳如練劍。”
顧祐嗤笑道:“練劍?練出個劍仙又如何,我此行大篆京城,殺的就是一位劍仙。”
陳平安撓撓頭,說道:“有人說過,練拳即練劍。”
顧祐點頭道:“也有道理,反過來說,依然是一樣。死萬千拳法,活出一種拳意,纔是真正的練拳。”
陳平安眼神明亮,“對!”
顧祐突然說道:“崔杖ǜ叩筒缓谜f,喂拳實在一般,若是換成我顧祐,保證你陳平安境境最強!”
陳平安啞口無言。
陳平安嘴脣微動,但是有些話,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。
顧祐搖搖頭,示意年輕人無需多說。
陳平安最後唯有雙手抱拳相送。
顧祐亦是雙手抱拳告別。
無關境界,無關年齡。
世間撼山拳,先有顧祐,後有陳平安。
第533章 那傢伙敢來正陽山嗎
陳平安在山頭那邊待了兩天,一天到晚,只是踉蹌練習走樁。
這天拂曉時分,有一位青衫儒士模樣的年輕男子御風而來,發現平原上那條溝壑後,便驟然懸停,然後很快就看到了山頂那邊的陳平安,齊景龍飄落在地,風塵僕僕,能夠讓一位元嬰瓶頸的劍修如此狼狽,一定是趕路很匆忙了。
只是從御風到落地,齊景龍始終無聲無息,直到他輕輕振衣,符籙靈光散盡,這才現出身形。
陳平安微微一笑。
那根一直緊繃着的心絃,悄然鬆懈幾分。
只要齊景龍出現了,偷懶無妨。
先前在龍頭渡離別之前,陳平安將披麻宗竺泉贈送的劍匣飛劍,匣藏兩把傳信飛劍,贈送了一把給了齊景龍,方便兩人相互聯繫,只不過陳平安怎麼都沒有想到,這麼快就派上用場,天曉得那撥割鹿山刺客爲何連金字招牌都捨得砸爛,就爲了針對他一個外鄉人。
雙方無非是交換了一把傳信飛劍。
齊景龍的回信很簡單,簡明扼要得不像話,“稍等,別死。”
這會兒齊景龍環顧四周,仔細凝視一番後,問道:“怎麼回事?還是兩撥人?”
陳平安坐在竹箱上,取出養劍葫,晃了晃。
齊景龍一陣頭大,趕緊說道:“免了。”
陳平安如今身上穿了那件“路邊撿來”的百睛饕餮法袍,灌了一口酒,道:“其中一位老前輩,我不好說姓名。你還記不記得我與你說過一件事,關於北俱蘆洲東南方的蚍蜉搬山?”
齊景龍點點頭。
陳平安笑道:“這位前輩,就是我所學拳譜的撰寫之人,老前輩找到我後,打賞了我三拳,我沒死,他還幫我解決了六位割鹿山刺客。”
齊景龍問道:“是他?”
陳平安眨了眨眼睛,不說話。
那便是了。
齊景龍就不再多問。
第二撥割鹿山刺客,未能在山頭附近留下太多痕跡,卻明擺着是不惜壞了規矩也要出手的,這意味着對方已經將陳平安當做一位元嬰修士、甚至是強勢元嬰來看待,唯有如此,才能夠不出現半點意外,還要不留半點痕跡。那麼能夠在陳平安捱了三拳如此重傷之後,以一己之力隨手斬殺六位割鹿山修士的純粹武夫,最少也該是一位山巔境武夫。
哪怕是從五陵國算起,再從綠鶯國一路逆流遠遊,直到這芙蕖國,沒有任何一位九境武夫,大篆京城倒是有一位女子大宗師,可惜必須與那條玉璽江惡蛟對峙廝殺,再聯繫陳平安所謂的蚍蜉一說,以及一些北俱蘆洲東南部的早先傳聞,那麼到底是誰,自然而然就水落石出了。
很好猜,顧祐無疑。
止境武夫顧祐,這一生都不曾正式收取弟子,大篆京城那位女子宗師,都只能算半個,顧祐對於傳授拳法一事,極其古怪。
姓f紛紜。
唯一一個還算靠譜的說法,是傳聞顧祐曾經親口所說,我之拳法,誰都能學,誰都學不成。
齊景龍思量片刻,“近期你是相對安穩的,那位前輩既然出拳,就幾乎不會泄露任何消息出去,這意味着割鹿山近期還在等待結果,更不可能再抽調出一撥刺客來針對你,所以你繼續遠遊便是。我替你去找一趟割鹿山的開山祖師,爭取收拾掉這個爛攤子。但是事先說好,割鹿山那邊,我有一定把握讓他們收手,可是出錢讓割鹿山破壞規矩也要找你的幕後主使,還需要你自己多加小心。”
陳平安雙手抱胸,說道:“行走江湖,我比你有經驗。”
齊景龍問道:“打算在這邊再待幾天?”
陳平安直截了當道:“還需要三天,等到體魄恢復一些再趕路。”
齊景龍一步跨出,來到山腳,然後沿着山腳開始畫符,一手負後,一手指點。
每畫成一符便掠出十數丈,行雲流水,沒有半點凝滯。
別忘了,齊景龍的符籙之道,能夠讓雲霄宮楊凝真都望塵莫及,要知道崇玄署雲霄宮,是北俱蘆洲符籙派的祖庭之一。
約莫一炷香過後,齊景龍返回山頂,“可以抵禦一般元嬰修士的三次攻勢,前提條件,不是劍修,沒有半仙兵。”
陳平安豎起大拇指,“不過是看我畫了一牆雪泥符,這就學去七八成功力了,不愧是北俱蘆洲的陸地蛟龍,如此年輕有爲!”
齊景龍懶得搭理他,準備走了。
早走一分,早點找到割鹿山的話事人,這傢伙就多安穩一分。
至於找到了割鹿山的人,當然是要講道理了。
不過這會兒齊景龍瞥了眼陳平安,法袍之外的肌膚,多是皮開肉綻,還有幾處白骨裸露,皺眉問道:“你這傢伙就從來不知道疼?”
陳平安呵呵一笑,“我輩武夫,些許傷勢……”
齊景龍突然出現在陳平安身邊,一把按住他肩頭。
陳平安頓時臉龐扭曲起來,肩頭一矮,躲過齊景龍,“嘛呢!”
齊景龍這才笑道:“還好,總算還是個人。”
齊景龍環顧四周,抬手一抓,數道金光掠入袖中,應該都是他的獨門符籙,確定四周是否有隱藏殺機。
陳平安笑問道:“真不喝點酒再走?”
齊景龍氣笑道:“喝喝喝,給人揍得少掉幾斤血,就靠喝酒找補回來?你們純粹武夫就這麼個豪邁法子?”
陳平安一本正色道:“實不相瞞,捱了那位前輩三拳過後,我如今境界暴漲,這就叫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!你齊景龍再不抓緊破境,以後都沒臉見我。”
齊景龍問道:“你這是金身境了,還是遠遊境了?”
陳平安笑道:“跟你聊天挺沒勁。”
齊景龍二話不說,直接御風遠遊離去,身形縹緲如煙,然後瞬間消逝不見。
絕對是上乘符籙傍身的緣故。
來也匆匆去也匆匆,莫過於此。
陳平安沒有任何愧疚,甚至都不用道謝。
道理更簡單。
以後齊景龍喊他陳平安幫忙,一樣如此。
不過陳平安還是希望這樣的機會,不要有。即便有,也要晚一些,等他的劍術更高,出劍更快,當然還有拳頭更硬。越晚越好。
因爲天底下最經得起推敲的兩個字,就算是他的名字。
平安。
在齊景龍遠去後,陳平安閒來無事,修養一事,尤其是肉身體魄的痊癒,急不來。
陳平安猶豫了一下,反正四下無人,就開始頭腳顛倒,以腦袋撐地,嘗試着將天地樁和其餘三樁融合一起。
以頭點地,“緩緩而走”。
半炷香後,陳平安一掌拍地,飄然旋轉,重新站定,拍了拍腦袋上的泥土塵屑,感覺不太好。
結果陳平安看到竹箱那邊站着去而復還的齊景龍。
陳平安道:“跟個鬼似的,大白天嚇唬人?”
齊景龍好奇問道:“你這是做什麼?”
陳平安繼續拍着腦袋,鄭重其事道:“練習走樁啊,獨門祕術,你要不要學?一般人想學,我都不教他。”
齊景龍抖了抖袖子,先後將兩壺從骸骨灘那邊買來的仙家酒釀,放在竹箱上,“那你繼續。”
齊景龍再次化虹升空,然後身形再次驀然消散無蹤跡。
陳平安坐在竹箱上,拎起那壺酒,是貨真價實的仙家酒水,不是那市井坊間的糯米酒釀。
這傢伙好像比自己是要厚道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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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陽山舉辦了一場盛宴,慶賀山上劍仙之一的陶家老祖嫡孫女陶紫,躋身洞府境。
洞府境是一道大門檻。
躋身了洞府境,是中五境神仙。
除了各方勢力前來道賀的卸喟萆蕉Y,正陽山自己這邊當然賀禮更重,直接贈送了少女一座從外地搬遷而來的山峯,作爲陶紫的私人花園,不算開峯,畢竟少女尚未金丹,但是陶紫除了誕生之時就有一座山峯,後來蘇稼離開正陽山,蘇稼的那座山峯就撥給了陶紫,現在這位少女一人就手握三座靈氣充沛的風水寶地,可謂嫁妝豐厚,將來誰若是能夠與她結爲山上道侶,真是上輩子修來的天大福氣。
而那座被正陽山祖師堂當做賀禮的山峯,是一座小國舊山嶽!
有小國負隅頑抗,被大驪鐵騎徹底淹沒,山嶽正神金身在戰事中崩毀,山嶽就成了徹徹底底的無主之地,正陽山便將山上修士的戰功與大驪朝廷折算一些,買下了這座小國北嶽山頭,然後交由那頭正陽山護法老猿,它咿D本命神通,切斷山根之後,揹負山嶽巨峯而走,由於這座小國北嶽並不算太過巍峨,搬山老猿只需要現出並不完整的真身,身高十數丈而已,揹負一座山嶽如青壯男子背巨石,然後登上自家渡船,帶回正陽山,落地生根,便可以山水牽連。
陶紫是從小便是正陽山那些老劍仙的開心果,除了她身份尊貴之外,自身資質極好,也是關鍵,是五百年來正陽山的一個異類,資質好的同時,根骨,天賦,性情,機緣,方方面面都四平八穩,這意味着陶紫的進階速度不會太快,但是瓶頸會很小,躋身金丹毫無懸念,未來成爲一位高入雲海的元嬰修士,機會極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