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684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顧祐突然問道:“崔杖绾卧u論的撼山拳譜?”

  陳平安只敢話說一半,緩緩道:“拳意宗旨,極高。”

  竹樓崔老頭又沒在這邊,自己沒理由幫他白白捱上一拳。

  止境武夫哪怕壓境以山巔境出拳,對於他這位小小六境武夫而言,不還是重得不行?

  顧祐嗯了一聲,“不愧是崔老前輩,眼光極好。”

  寶瓶洲的崔眨泦螛屍ヱR遊歷過中土神洲,雖然聽聞下場極其慘烈,但哪怕是在顧祐這樣最拔尖的別洲武夫眼中,亦是真豪傑了。

  雙方拳法高低不去說,既然沒打過,顧祐就不會有對崔沼腥魏螝J佩,在這之外,只說歲數和作爲,尊稱崔找宦暣耷拜叄瑳]問題。

  當然了,若非“極高”二字評價,顧祐依舊不會改口稱呼前輩。

  陳平安欲言又止。

  顧祐說道:“但說無妨。”

  陳平安問道:“顧老前輩與猿啼山嵇劍仙是死仇?”

  顧祐說道:“死仇,雙方必須死一個的那種。”

  陳平安便不再言語。

  世事複雜。

  就在於壞人殺好人,好人殺壞人,壞人也會殺壞人。

  在這之外,好人也會殺好人。

  許多不涉及大是大非的事情,並未真正知情,妄加評論,或是指點江山,其實沒多大的問題,但是切莫覺得當真就已經對錯清晰,善惡分別。

  顧祐笑了笑,說道:“你小子大概只聽說大篆王朝京城那邊的異象,什麼玉璽江一條大蛟,擺出了水淹京城、妄圖打造龍宮的失心瘋架勢。不過我很清楚,這就是嵇嶽在以陽直莆椰F身,我去便是,事實上,他不找我顧祐,我也會找他嵇嶽。呵呵,一個早年差點與我換命的山上劍修,很厲害嗎?”

  顧祐停頓片刻,自顧自道:“當然是厲害的。所以當年我纔會傷及體魄根本,躲了這麼些年,說到底,還是自身拳法不夠高,止境三重境界,氣盛,歸真,神到。我在十境之下,每一步走得都不算差,可躋身止境之後,終究是沒能忍住,太過希冀着爭先進入那個傳說中的境界,哪怕當時自己不覺得心境紕漏,可事實上依舊是爲了求快而練拳了,以至於差了許多意思。小子,你要切記,跟曹慈這種同齡人,生活在同一個時代,是一件讓人絕望也很正常的事情,但其實又是一件天大的好事,有機會的話,便可以相互砥礪。當然前提是別被他三兩拳打死,或是打碎了信心,習武之人,心氣一墜,萬事皆休,這一點,牢牢記住了。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會的。”

  顧祐看似隨口問道:“既然怕死,爲何學拳?”

  這是一個很怪的問題。

  怕死才學拳,好像纔是道理。

  陳平安回答道:“不是真的怕死,是不能死,才怕死,好像一樣,其實不同。”

  顧祐沉默片刻,“大有道理。”

  事實上,這是顧祐覺得最奇怪不解的地方。

  年輕武夫自知必死之時,尤其是當他可以說“已死”之際,反而是他拳意最鼎盛之時。

  這就不是一般的“怕死”了。

  所以顧祐可以無比確定,一旦這個年輕人死了,自己若是又對他的魂魄聽之任之。

  那麼天地間,就會立即多出一位極其強大的陰靈鬼物,非但不會被罡風吹了個灰飛煙滅,反而等同於死中求活。

  貪生怕死到了這種誇張地步,年輕人這得有懷揣着多大的執念?

  不過這些言語,多說無益。

  他此次露面,就是要這個曾經走過灑掃山莊那座小鎮的年輕武夫。

  唯有真正經歷過生死,纔可使得近乎瓶頸的拳意更加純粹。

  顧祐語重心長說道:“到了北邊,你要小心些。不提北方那個老怪物,還有一個山巔境武夫,都不算什麼好人,殺人隨心。你偏偏又是外鄉人,死了還會將一身武吡粼诒本闾J洲,他們如果想要殺你,就是幾拳的事情。你要麼臨時抱佛腳,學一門上乘的山上逃遁術法,要麼就不要輕易泄露真實的武夫境界。沒法子,人好人壞,都不耽誤修行登頂,武夫是如此,修道之人更是如此。一個追求拳意的純粹,一個道心求真,規矩的束縛,自然還是有的,但是每一個走到高位的修行之人,哪有蠢人,都擅長避開規矩。”

  陳平安嘆了口氣,“我會小心再小心的。”

  顧祐停下腳步,望向遠方,“很高興,撼山拳能夠被你學去,並且有望發揚光大。說實話,哪怕我是撰寫拳譜之人,也要說一句,這部拳譜,真不咋的,撐死了也就有那麼點意思。”

  陳平安沉聲道:“顧老前輩,我真心覺得撼山拳,意思極大!”

  哪怕當年在落魄山二樓,面對崔眨惼桨矊哆@部相依爲命的拳譜,始終十分推崇。

  顧祐轉過頭,笑道:“哪怕你說這種好聽的話,我一介武夫,也沒仙家法寶贈送給你。”

  這位止境武夫,眼光何等老辣,一位被崔諅魇谌ǖ哪贻p人,若非對撼山拳譜真心認可推崇,豈會一直遠遊到了北俱蘆洲,依舊走樁不停?

  所以別人不知死活當面說一些溜鬚拍馬的言語,不過弄巧成拙,相當於求他顧祐出拳而已。

  恐怕天地間,也就只有眼前這個來自寶瓶洲的外鄉年輕人來說,才唯一合理。

  好話憋在心裏,也不壞,說出口,自然更好。

  陳平安苦笑道:“三拳足矣,再多也扛不住。”

  老人拍了拍那位年輕人的肩膀,“顧祐的九境三拳,分量當然還是可以的。”

  顧祐突然說道:“你知不知道,我這個撼山拳的老祖宗,都不知道原來走樁、立樁和睡樁可以三樁合一而練。”

  陳平安無言以對。

  顧祐思量片刻,“其實還可以加上天地樁。”

  陳平安無奈道:“以頭點地而走?”

  顧祐見那年輕人似乎當真在思量此舉的可行性,一巴掌重重拍在陳平安肩頭,大笑道:“你小子練拳別練傻了,我輩武夫行走江湖,要點臉行不行?就你這練拳法子,姑娘見着一個,嚇跑一個,這可不行。練習撼山拳之人,豈可沒有那江湖美人仰慕萬分!”

  顧祐說完這些,雙手負後,仰頭望去,似乎有些緬懷神色。

  大概每一位行走江湖之人,都會有這樣那樣的遺憾和惦念。

  陳平安被一巴掌打得肩頭一歪,差點跌倒在地。

  等到陳平安站直身體,那一襲青衫長褂,已經無聲無息拔地而起,縹緲遠去。

  陳平安久久沒有收回視線。

  陳平安知道。

  顧祐此行,是慷慨赴死。

  但是也許,猿啼山也不會再有一位劍仙嵇嶽了。

  這就是人生。

  陳平安取出竹箱擱在地上,一屁股坐在上邊,再拿出養劍葫,慢慢喝着酒。

  沒有着急趕路。稍稍恢復幾分實力再說。

  三拳下去,一月之內能夠恢復到六境之初的修爲,就算萬幸了。

  反正一時半會兒不會動身,陳平安乾脆就想了些事情。

  關於純粹武夫,崔前輩曾經提及過一個唤y說法。

  七境八境死家鄉,山巔境死本國。十境止境死本洲。

  修行路上,惟精惟铡�

  就像顧祐所說,許多分心,自己只會渾然不覺。

  這其實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。

  想到最後,陳平安捧着養劍葫,怔怔出神。

  活着,想要去的遠方,還在遠方等待自己,真好。

  只不過有些遠方的有些人,來年見到自己後,估計不會太高興就是了。

  近一些的,杏花巷馬家。大驪太后。

  遠一些的,正陽山搬山猿,清風城許氏。

  還有一些需要再看一看的。

  更有一些隱藏在重重幕後的。

  一樁樁一件件,一個個一座座。

  所以說裴錢這個開山大弟子喜歡記賬小本上,其實隨她師父。

  只不過一個用筆紙去記,一個只用心記。

  ————

  再廣袤的平原,總會遇到山。

  顧祐就落在一座山頭之上。

  六位面覆雪白麪具的黑袍人,只留一位站在原地,其餘五人都快速散落四方,遠遠離開。

  所幸那位腳穿布鞋的青衫長褂老者,似乎沒有追殺的意圖。

  留在原地的割鹿山修士,躬身抱拳道:“拜見顧前輩。”

  顧祐問道:“這麼大排場,是爲殺人?別說是一位即將破境的金身境武夫,就是遠遊境武夫,也不夠你們殺的。割鹿山什麼時候也不守規矩了?還是說,其實你們一直不守規矩,只不過做事情比較乾淨?”

  與顧祐對峙之人,是這撥割鹿山刺客的領袖,身爲元嬰修士,可面對這位青衫老者,那張面具四周,滲出細密汗水。

  很簡單,昔年大篆王朝的護國武夫顧祐,最重規矩。再就是隻要他選擇出拳殺人,必然挖地三尺,斬草除根。

  割鹿山一旦惹火了顧祐,那就不是山頭這邊死六個人這麼簡單了。

  這位割鹿山刺客搖頭道:“割鹿山的規矩,自祖師開山以來,就不曾破例……”

  下一刻,顧祐一手負後,一手掐住那元嬰修士的脖子,瞬間提起,顧祐也不抬頭,只是平視遠方,“先動者,先死。”

  距離山頭頗遠的其餘五人,頓時噤若寒蟬,紋絲不動。

  顧祐緩緩說道:“若是我出拳之前,你們圍剿此人,也就罷了,割鹿山的規矩值幾個破錢?但是在我顧祐出拳之後,你們沒有趕緊滾蛋,還有膽子心存撿漏的心思,這就是當我傻了?好不容易活到了元嬰境,怎麼就不珍惜一二?”

  顧祐皺了皺眉頭,只是拎起那個沒有半點還手念頭的可憐元嬰,卻沒有立即痛下殺手,似乎這位沉寂多年的止境武夫,在猶豫要不要留下一個活口,給割鹿山通風報信,若是要留,到底留哪個比較合適。顧祐毫不掩飾自己的一身殺機,濃重如實質,罡氣流溢,方圓十丈之內,草木泥土皆齏粉,塵土飛揚。

  老人手中那位元嬰修士的身上法袍,傳出一陣陣細密的撕裂聲響。

  顧祐隨手一彈指。

  額頭處被一縷罡氣洞穿,一位純粹武夫出身的割鹿山刺客當場斃命。

  金身境武夫,就這麼死了。

  顧祐淡然道:“心動也是動。動靜之大,在老夫耳中,響如擂鼓,有點吵人。”

  那位元嬰修士已經無法開口說話,只好以心湖漣漪言語道:“顧前輩,你一旦殺了我們六人,任你拳法入神,護得住那年輕人一時,也護不住他一世。我割鹿山並無固定山頭,各方修士漂泊不定,顧前輩當然可以肆意追殺,誰也攔不住前輩出拳,被前輩遇上一個,當然就會死一個,可是在這期間,只要那個年輕人不跟在前輩身邊,哪怕只有幾天功夫,他就一定會死!我可以保證!”

  顧祐問道:“一座過街老鼠的割鹿山,就可以威脅老夫了?誰給你的膽子?猿啼山嵇嶽?”

  元嬰修士苦笑道:“顧前輩,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。”

  顧祐思量片刻,“很簡單,我放出話去,答應與嵇嶽在砥礪山一戰,在這之前,他嵇嶽必須殺絕割鹿山,給他一年期限好了。嵇嶽在猿啼山的那幫徒子徒孫,一定會很高興,可以跟你們玩貓抓耗子的遊戲。”

  元嬰修士臉色微變,“顧前輩,我們此次會聚在一起,當真沒有壞規矩。先前那次刺殺無果,就已經事了,這是割鹿山雷打不動的規矩。至於我們到底爲何而來,恕我無法泄密,這更是割鹿山的規矩,還望前輩理解。”

  顧祐問了一個問題,“我若是半路上遇到你們,會不會一拳打死你?”

  元嬰修士不知這位十境武夫爲何有此問,只得老老實實回答道:“當然不會。”

  顧祐又問道:“你現在跟我口口聲聲說什麼割鹿山的規矩,希望我遵守,那麼我的規矩,你們爲何不放在眼中?對方是一個我出拳而沒殺的人,你們又明知我的身份,你們連隱忍幾天都不樂意?難道說一定要我站在這裏,與你們說出口的規矩,纔是你們可以懂的規矩?”

  顧祐笑了笑,“奇了怪了,什麼時候老子的規矩,是你們這幫崽子不講規矩的底氣了?”

  言語之際,那名元嬰修士的頭顱就被直接擰斷,隨意滾落在地。

  同時負後之手,一拳遞出,打得金丹與元嬰一同炸碎,再無半點生還機會。

  一位元嬰修士金丹元嬰齊齊粉碎後的激盪氣機,聲勢之大,原本足可媲美一道陸地龍捲,但是被顧祐隨手便拍散。

  一位展開土遁之術的割鹿山修士,被顧祐一跺腳,瞬間被罡氣震死,地底下傳來一陣沉悶聲響,便再無動靜。

  還剩下三位割鹿山刺客,依舊散落遠處,卻一個個大氣都不敢喘。

  顧祐雙手負後,轉頭望向一個方向,嘆了口氣。

  那小子不是受了重傷嗎,怎的還有這麼敏銳的直覺。

  撼山拳也教這個?我這個撰寫拳譜的,怎麼都不曉得?

  不過也對。

  這小子的直覺,或者說拳意,相當不錯。

  例如先前生死一線之間,被他故意以拳意死死盯住,那麼境界懸殊的陳平安如果還敢拳意鬆懈,稍稍心有雜念,轉去抖摟一些花裏花俏的玩意兒,也就是他顧祐臨時加重一拳的事情,然後就再無然後了。

  不會死,無非是莫名其妙捱了九境一拳,倒地不起,註定毫無收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