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633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那人嗯了一聲,“米粒兒大小的大水怪。”

  她破天荒有些難爲情。

  這件芝麻大小的糗事,是萬萬不能寫到書裏去的。

  在那之後,白衣書生身邊便跟着一個經常嚷着口渴的黑衣小姑娘了。

  一起跋山涉水。

  小丫頭覺得倍兒有意思。

  那人會帶着他一起坐在一條街上的牆頭,看着兩家的門神相互吵架。

  是對門對戶的兩家門神,張貼文財神的那戶人家,出了一位任俠仗義的好漢,貼有武財神的,卻出了一位讀書種子,美姿容,在當地縣城素有神童美譽。

  當時那個至今還只知道叫陳好人的讀書人,給她貼了一張名字很難聽的符籙,然後兩人就坐在遠處牆頭上看熱鬧。

  此後他們還一起看到了山神嫁女給水神之子的場景,瞧着是鑼鼓喧天的大排場,可其實寂靜無聲,那人當時讓出道路,但是山神爺隊伍那邊的一位老嬤嬤,主動遞了他一個喜錢紅包,那人竟然也收了,還很客客氣氣地說了一通恭賀言語,真是丟人現眼,裏邊就一顆雪花錢唉。

  後來他們又見到了傳說中的五嶽山君巡遊,金衣神人,身騎白馬,身後是一條長長的尾巴,很是威風了。

  還在一座佔地很大卻破敗不堪的某位娘娘祠廟旁邊,親眼見到了三位漂亮女子,從祠廟西廊一間帷幔敝損、人跡罕至的地方,姍姍走出,去與一位陽間書生私會,可惜那之後的羞人光景,身邊那個傢伙竟然不去看了,連她也不許去偷窺,只是白天時分,他們再去那邊一瞧,只見祠廟那處,矗立有三尊彩繪斑駁的美姬泥像,相較之前,各自少了一塊帕巾、一支金釵和一枚手鐲。

  更好玩的還是那次他們誤打誤撞,找到一處隱匿在山林中的世外桃源,裏邊有幾個妝扮成文人雅士的精魅,遇見了他們倆後,一開始還很熱情,只是當那些山野精怪開口詢問他能否即興吟詩一首的時候,他傻眼了,然後那些傢伙就開始趕人,說怎的來了一個俗胚子。他們倆只好狼狽退出那處府邸,她朝他擠眉弄眼,他倒也沒生氣。

  這些都是極有意思的事情,其實更多還是晝夜趕路、生火煮飯這麼沒勁的事情。

  不過有些時候這個怪人也是真的很怪。

  他有一次行走在山崖棧道上,望向對面青山崖壁,不知爲何就一掠而去,直接撞入了山崖當中,然後咚咚咚,就那麼直接出拳鑿穿了整座山頭。還好意思經常說她腦子進水拎不清?大哥別說二姐啊。

  他還會經常在夜宿山巔的時候,一個人走圈,能夠就那麼走一個晚上,似睡非睡。她反正是只要有了睡意,就要倒頭睡的,睡得香甜,大清早睜眼一看,經常能夠看到他還在那邊散步逛圈圈。

  他也有不太正經的時候。

  有次路過郡城之外的水榭,是文人騷客的集會,暴雨時分,腥藳鐾び^雨如觀瀑,一個個興致頗高,然後那人就嗖一下不見了,不知怎麼做到的,就只有那座水榭附近沒有了大雨,涼亭裏邊的讀書人們一個個呆若木雞。看得她躲在水裏,捧腹大笑。

  每隔一段時間,在溪澗旁邊,他就會一拍酒葫蘆,取出一把……小巧玲瓏的飛劍,刮鬍子。他有次轉頭對她一笑。她可半點笑不出來,那可是仙人的飛劍!

  他也曾經幫着莊稼漢子下地插秧,那會兒,摘了書箱斗笠,去往田間忙碌,好像特別開心。

  一開始鄉野村夫們還害怕這個讀書人是瞎胡鬧,幫倒忙,不曾想真正上手了,比他們半點不生疏,等到勞作之後,村民們想要邀請他們去喫飯,可他又笑着離開了。

  只不過這些雞毛蒜皮事兒,都不太威風赫赫就是了,讓她覺得半點不過癮,跟着他這麼久,半點沒有闖出名堂來,還是誰都不知道她是一頭啞巴湖大水怪,見着了誰,他都只會介紹她姓周,然後啥都沒啦。

  唯獨一次,她對他稍稍有那麼丁點兒佩服。

  一條大河之上,一艘逆流樓船撞向躲避不及的一葉扁舟。

  然後便有白衣人御劍而至,飄落在在一葉扁舟上,伸出一手撐住樓船,一手持酒壺,仰頭喝酒。

  後來他們倆一起坐在一座人間繁華京城的高樓上,俯瞰夜景,燈火輝煌,像那璀璨星河。

  他總算說了一句有那麼點書生氣的言語,說那頭頂也星河,腳下也星河,天上天下皆有無聲大美。

  她見他喝了酒,便勸他多說一點。

  他便又說月色入高樓,煩,它也來,戀,它也去。

  她便有些憂傷,就只是莫名其妙有些米粒大小的傷感,其實不是她懷念家鄉了,她這一路走來,半點都不想,只是當她轉頭看着那個人的側臉,好像他想起了一些想念的人,傷心的事,可能吧。誰知道呢,她只是一隻年復一年、偷偷看着那些人來人往的大水怪,她又不真的是人。

  這麼一想,她也有些傷感了。

  那人轉過頭,膝上橫着那根行山杖,他抱着酒壺,卻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。

  那一刻。

  她覺得他可能真的就叫陳好人吧。

第510章 前輩我讓你三拳吧

  這一路逛蕩,經過了桃枝國卻不去拜訪青磬府,黑衣小姑娘有些不開心,繞過了傳說中經常劍光嗖嗖嗖的金烏宮,小丫頭心情就又好了。

  小姑娘的心情,是那天上的雲。

  這天在一座處處都是新鮮事兒的仙家小渡口,終於可以乘坐騰雲駕霧的渡船,去往春露圃了!這一路好走,累死個人。

  黑衣小姑娘站在大竹箱裏邊,瞪圓了眼眸,她差點沒把眼睛看得發酸,只可惜雙方事先約好了,到了修士扎堆的地方,她必須站在箱子裏邊乖乖當個小啞巴,大竹箱裏邊其實沒啥物件,就一把從沒見他拔出鞘的破劍,便偷偷踹了幾腳,只是每次當她想要去蹲下身,拔出鞘來看看,那人便要開口要她別這麼做,還嚇唬她,說那把劍忍你很久了,再得寸進尺,他可就不管了。

  這讓她有些憋屈了好久,這會兒便抬起一隻手,猶豫了半天,仍是一板慄砸在那傢伙後腦勺上,然後開始雙手扶住竹箱,故意打瞌睡,呼呼大睡的那種,書生一開始沒在意,在一座鋪子裏邊忙着跟掌櫃的討價還價,購買一套古碑拓本,後來小姑娘覺得挺好玩,捲起袖子,就是砰砰砰一頓敲板栗,白衣書生走出鋪子後,花了十顆雪花錢買下那套總計三十二張碑拓,也沒轉頭,問道:“還沒完了?”

  黑衣小姑娘一條胳膊僵在空中,然後動作輕柔,拍了拍那書生肩膀,“好了,這下子纖塵不染,瞧着更像是讀書人嘍。姓陳的,真不是我說你,你真是榆木疙瘩半點不解風情唉,大江之上攔下了那艘樓船,上邊多少達官顯貴的婦人良家女,瞧你的眼神都要喫人,你咋個就登船喝個茶酒?她們又不是真喫人。”

  陳平安卻轉移話題,說道:“你打了我十六下,我記在賬本上,一下一顆雪花錢。”

  小丫頭雙手環胸,踮起腳跟站在書箱中,嗤笑道:“小錢錢,毛毛雨!”

  陳平安帶着她一起登上了那艘渡船。

  這麼揹着個小精怪,還是有些引人注目。

  不過瞧來的視線多輕視譏諷,出門在外,修道之人,能夠以一頭山中君作爲坐騎翻山越嶺、騎着蛟龍入水翻江倒海,那纔是大豪傑,真神仙。

  陳平安覺得挺好。

  穀雨時節,經常晝晴夜雨,雨生百穀,天地萬物清淨明潔,其實適合徒步趕路欣賞沿路山水。

  只是陳平安還是希冀着能夠趕上春露圃那場集會的尾巴,自己這個包袱齋,不能總是遊手好閒。

  黑衣小姑娘還是依依不饒,“上樓船那邊喝個茶水也好啊,我當時在岸邊可是瞧得真切,有兩位妙齡衣裙華美的女子,模樣真是不差,這可是紅袖添香的好事唉。”

  陳平安輕聲笑道:“你要是個男的,我估摸着在啞巴湖那邊待久了,你遲早要見色起意,爲禍一方,若是那個時候被我撞見,青磬府抓你去當河婆,或是給金烏宮擄去當丫鬟,我可不會出手,只會在一旁拍手叫好。”

  黑衣小姑娘氣得一拳打在這個口無遮攔的傢伙肩頭,“胡說,我是大水怪,卻從不害人!嚇人都不稀罕做的!”

  陳平安不以爲意,“又是一顆雪花錢。”

  小丫頭就要給那後腦勺來上一拳,不曾想那人說道:“打頭的話,一下一顆小暑錢。”

  小姑娘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家底,刨開那顆算是給自己贖身的穀雨錢,其實所剩不多了。

  難怪那些路過啞巴湖的江湖人,經常唸叨那錢財便是英雄膽啊。

  她皺着眉頭,想了想,“姓陳的,你借我一顆穀雨錢吧?我這會兒手頭緊,打不了你幾下。”

  陳平安乾脆就沒搭理她,只是問道:“知道我爲什麼先前在那郡城,要買一罈酸菜嗎?”

  小姑娘疑惑道:“我咋個知道你想了啥。是這一路上,醃菜喫完啦?我也喫得不多啊,你恁小氣,每次夾了那麼一小筷子,你就拿眼神瞧我。”

  陳平安笑了笑,“聽說酸菜魚俸脝恕!�

  小姑娘覺得自己真是聰明,一下子就聽明白了,她泫然欲泣,蹲在竹箱中默默擦拭眼淚,她又機靈又命苦啊。

  只是到了渡船底層房間,那傢伙放下竹箱後,她便一個蹦跳離開,雙手負後,一臉嫌棄,嘖嘖道:“寒酸!”

  陳平安摘了斗笠,桌上有茶水,據說是渡口本地特產的繞村茶,別處喝不着,便倒了一杯,喝過之後,靈氣幾無,但是喝着確實甘甜清冽。相傳在渡口創建之前,曾有一位辭官隱士想要打造一座避暑宅邸,開山伐竹,見一小潭,當時只見朝霞如患啠惹遒氩璧谝唬劸拼沃a醽砟矫鴣碚咝,其中就有與文豪經常詩詞唱和的修道之人,才發現原來此潭靈氣充裕,可都被拘在了小山頭附近,纔有了一座仙家渡口,其實離着渡口主人的門派祖師堂,相距頗遠。

  陳平安開始雙手劍爐走六步樁,小姑娘坐在椅子上,搖晃雙腿,悶悶道:“我想喫渡口街角店鋪的那個龜苓膏了,涼涼苦苦的,當時我只能站在竹箱裏邊,顛簸得頭暈,沒嚐出真正的滋味來,還不是怪你喜歡亂逛,這裏看那裏瞧,東西沒買幾件,路沒少走,快,你賠我一份龜苓膏。”

  陳平安置若罔聞。

  小姑娘其實也就是悶得慌,隨便聊點。

  可是當那白衣書生又開始來回瞎走,她便知道自己只能繼續一個人無聊了。

  她跳下椅子,一路拖到窗口那邊,站上去,雙臂環胸。渡船有兩層樓,那傢伙吝嗇,不願意去視野更好的樓上住着,所以這間屋子外邊,經常會有人在船板上路過,欄杆那邊還有三三兩兩的人待着,也是讓她心煩,這麼多人,就沒一個曉得她是啞巴湖的大水怪。

  渡船緩緩升空,她搖搖晃晃,一下子心情大好,轉頭對那人說道:“飛昇了飛昇了,快看,渡口那邊的鋪子都變小啦!米粒小!”

  這可是這輩子頭回乘坐仙家渡口,不曉得天上的雲海能不能喫,在啞巴湖水底待了那麼多年,一直疑惑來着。

  那人只是在屋子裏邊來回走。

  渡船欄杆那邊的人不少,聊着許多新近發生的趣事,只要是一說到寶相國和黃風谷的,小姑娘就立即豎起耳朵,格外用心,不願錯過一個字。

  有人說那黃風谷的黃袍老祖竟然身死道消了,卻不是被金烏宮宮主的小師叔一劍斬殺,好像黃袍老祖是因此受了重傷,然後被寶相國一位過路的大德高僧給降服了,但是不知爲何,那位老僧並未承認此事,卻也沒有透露更多。

  小姑娘氣得搖頭晃腦,雙手撓頭,如果不是姓陳的白衣書生告訴她不許對外人胡亂張嘴,她能咧嘴簸箕那麼大!

  她真的很想對窗戶外邊大聲嚷嚷,那黃袍老祖是給我們倆打殺了的!

  小姑娘委屈得轉過頭,壓低嗓音,“我可以現出真身,自己剮下幾斤肉來,你拿去做水煮魚好了,然後你能不能讓我與那些人說上一說啊,我不會說你打殺了黃袍老祖,只說我是啞巴湖的大水怪,親眼瞧見了那場大戰。”

  那人卻不近人情,“急什麼,以後等到有人寫完了志怪小說或是山水遊記,版刻出書了,自然都會知道的。說是你一拳打死了黃袍老祖都可以。”

  小姑娘想了想,還是眼神幽怨,只不過好像是這麼個理兒。

  好在那人還算有點良心,“渡船這邊一樓房間,不附贈山上邸報,你去買一份過來,如果有先前沒賣出去的,也可以買,不過如果太貴就算了。”

  小姑娘哦了一聲,只要能夠在渡船外邊多走幾步,也不虧,跳下椅子,解下包裹,自己掏出一隻逑紶N爛寶光外瀉的袋子,那人已經一拂袖,關上了窗戶,並且丟出了一張龜駝碑符籙,貼在窗戶上。小姑娘見怪不怪,從小袋子取出一把雪花錢,想了想,又從袋子裏邊撿出一顆小暑錢,這個過程當中,袋子裏邊叮噹作響,除了神仙錢外,還裝滿了亂七八糟的小巧物件,如那串當年送人的雪白鈴鐺一樣,都是她這麼多年辛苦積攢下來的寶貝,然後她將袋子放回包裹,就那麼隨便擱在桌上,出門的時候,提醒道:“行走江湖要老道些啊,莫要讓蟊偻盗嗽蹅儌z的家當,不然你就喝西北風去吧!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呦,今兒出手闊氣啊,都願意自己掏錢啦。”

  走到屋門那邊黑衣小姑娘一挑眉,轉頭道:“你再這樣拐彎說我,買邸報的錢,咱倆可就要對半分了!”

  那人果然立即閉嘴。

  黑衣小姑娘嘆了口氣,老氣橫秋道:“你這樣走江湖,怎麼能讓那些山上仙子喜歡呢。”

  陳平安走樁不停,笑道:“老規矩,不許胡鬧,買了邸報就立即回來。”

  約莫一炷香後,小姑娘推開了門,大搖大擺回來,將那一摞邸報重重拍在了桌上,然後在那人背對着自己走樁的時候,趕緊呲牙咧嘴,然後嘴巴微動,嚥了咽,等到那人轉頭走樁,她立即雙臂環胸,端坐在椅子上。

  陳平安停下拳樁,取出摺扇,坐在桌旁,瞥了她一眼,“有沒有買貴了?”

  她譏笑道:“我是那種蠢蛋嗎,這麼多珍貴的山上邸報,原價兩顆小暑錢,可我才花了一顆小暑錢!我是誰,啞巴湖的大水怪,見過了做買賣的生意人,我砍起價來,能讓對方刀刀割肉,揪心不已。”

  陳平安有些無奈,翻翻撿撿那些邸報,有些還是前年的了,若是按照正常市價,總價確實需要一顆小暑錢,可邸報如時令蔬果,往往是過期作廢,這麼多邸報瞧着是多,可其實半顆小暑錢都不值。這些都不算什麼,生意是生意,只要你情我願,天底下就沒有隻有該我賺的買賣。可是有些事情,既然不是買賣了,那就不該這麼好說話。

  眼前這個小姑娘,其實很好。

  確實一根筋,傻乎乎的,但是她身上有些東西,千金難買。就像嘴脣乾裂滲血的年輕鏢師,坐在馬背上遞出的那隻水囊,陳平安哪怕不接,也能解渴。

  小丫頭在外邊給人欺負得慘了,她似乎會認爲那就是外邊的事情,踉踉蹌蹌返回開了門之前,先躲在廊道盡頭的遠處,蹲在牆根好久才緩過來,然後走到了屋子裏邊,不會覺得自己身邊有個……熟悉的劍仙,就一定要如何。

  大概她覺得這就是自己的江湖?自己在江湖裏邊積攢下來的未來書上故事之一,有些必須寫在書上,有些糗事小事就算了,不用寫。

  陳平安背靠椅子,手持摺扇,輕輕扇動陣陣清風,“疼,就嚷嚷幾聲,我又不是那個幫你寫故事的讀書人,怕什麼。”

  黑衣小姑娘一下子垮了臉,一臉鼻涕眼淚,只是沒忘記趕緊轉過頭去,使勁嚥下嘴中一口鮮血。

  陳平安笑問道:“具體是怎麼個回事?”

  小丫頭抬起雙手,胡亂抹了把臉,低着頭,不說話。

  陳平安微笑道:“怎麼,怕說了,覺着好不容易今天有機會離開竹箱,一個人出門短暫遊玩一趟,結果就惹了事,所以以後就沒機會了。”

  其實一起走過了這麼多的山山水水,她從來沒有惹過事。

  就只是睜大眼睛,她對這個離開了黃風谷和啞巴湖的外邊廣袤天地,充滿了好奇和憧憬。

  黑衣小姑娘輕輕點頭,病懨懨的。

  陳平安合起摺扇,笑道:“說說看。這一路走來,你看了我那麼多笑話,你也該讓我樂呵樂呵了吧?這就叫禮尚往來。”

  小姑娘趴在桌上,歪着腦袋貼在桌面上,伸出一根手指,輕輕擦拭桌面,沒有心結,也沒有憤懣,就是有些米粒兒大小的憂愁,輕輕說道:“不想說唉,又不是啥大事。我是見過好多生生死死的大水怪,見過很多人就死在了啞巴湖附近,我都不敢救他們,黃袍老祖很厲害的,我只要一出去,救不了誰,我自己也會死的,我就只能偷偷將一些屍骸收攏起來,有些,會被人哭着搬走,有些就那麼留在了風沙裏邊,很可憐的。我不是怕死,就是怕沒人記得我,天下這麼多人,還沒有一個人知道我呢。”

  陳平安身體前傾,以摺扇輕輕打了一下小姑娘的腦袋,“再不說,等會兒我可就你說了也不聽的。”

  小姑娘坐直身,嘿了一聲,搖頭晃腦,左搖右擺,開心笑道:“就不說就不說。”

  然後她看到那個白衣書生歪着腦袋,以摺扇抵住自己腦袋,笑眯眯道:“你知不知道,很多時候的很多人,爹孃不教,先生不教,師父不教,就該讓世道來教他們做人?”

  小姑娘又開始皺着小臉蛋和淡淡的眉毛,他在說個啥,沒聽明白,可是自己如果讓他知道自己不明白,好像不太好,那就假裝自己聽得明白?可是假裝這個有點難,就像那次他們倆誤入世外桃花源,他給那幾頭身穿儒衫的山野精怪要求吟詩一首,他不就完全沒轍嘛。

  那人站起身,也沒見他如何動作,符籙就離開窗戶掠入他袖中,窗戶更是自己打開。

  他站在窗口那邊,渡船已在雲海上,清風拂面,兩隻雪白大袖飄然搖晃,她有些生氣,個兒高了不起啊!

  她猶豫了一下,站在椅子上,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情,行走江湖遇上些許兇險,豈不是更顯得她見多識廣?

  她立即眉開眼笑,雙手負後,在椅子那麼點的地盤上挺胸散步,笑道:“我掏錢買了邸報之後,那個賣我邸報的渡船人,就跟一旁的朋友大笑出聲,我又不知道他們笑什麼,就轉頭對他們笑了笑,你不是說過嗎,無論是走在山上山下,也無論自己是人是妖,都要待人客氣些,然後那個渡船人的朋友,剛好也要離開屋子,門口那邊,就不小心撞了我一下,我一個沒站穩,邸報撒了一地,我說沒關係,然後去撿邸報,那人踩了我一腳,還拿腳尖重重擰了一下,應該不是不小心了。我一個沒忍住,就皺眉咧嘴了,結果給他一腳踹飛了,但是渡船那人就說好歹是客人,那兇兇的漢子這纔沒搭理我,我撿了邸報就跑回來了。”

  她雙臂環胸,神色認真道:“可不是蒙你,我當時喫不住疼,就咧嘴了一丟丟!”

  她害怕那傢伙不信,伸出兩根手指,“最多就這麼多!”

  那人轉過頭,笑問道:“你說時時刻刻事事處處與人爲善到底對不對,是不是應該一拆爲二,與善人爲善,與惡人爲惡?可是對爲惡之人的先後順序、大小算計都捋清楚了,可是施加在他們身上的責罰大小,若是出現前後不對稱,是否自身就違背了先後順序?善惡對撞,結果惡惡相生,點滴累積,亦是一種積土成山風雨興焉的氣象,只不過卻是那陰風煞雨,這可如何是好?”

  小姑娘用力皺着臉,默默告訴自己我聽得懂,可我就是懶得開口,沒喫飽沒氣力呢。

  那人笑眯眯,以摺扇輕輕敲打自己心口,“你不用多想,我只是在捫心自問。”

  黑衣小姑娘不想他這個樣子,所以有些自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