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兩位金烏宮劍修一起驟然拔高,就此御劍遠去,拖曳出兩條極長劍光。
已經聚在冪籬女子身邊的青磬府八位仙師,看到兩道劍光消逝後,都鬆了口氣,只是一想到那晉樂的登門說法,便俱是相識苦笑。尤其是冪籬女子,更是心情沉重。不過九人望向那個這會兒正在使勁擦拭額頭的白衣書生,都有些心懷感激,若不是此人挺身而出,分攤了那金烏宮晉公子的注意力,不然他們九人更是麻煩,說不定今夜就難逃一劫,廝殺一場了。青磬府雖然勢力遜色金烏宮一籌,可還真不至於見着了兩位劍修就得跪地磕頭。
不管怎麼說,這趟下山出門捉妖,委實是流年不利。
將來師門擋住晉樂的登山問劍,以青磬府的底蘊,自然不難,可青磬府從此與金烏宮不對付,是在所難免。
那冪籬女子抱拳笑道:“這位陳公子,我叫毛秋露,來自寶相國東北方桃枝國的青磬府,謝過陳公子的仗義執言。”
那人笑道:“我不是什麼仗義執言,只是想要與仙師們買下那頭啞巴湖水怪。”
黑衣小姑娘依舊雙臂環胸,嚷嚷道:“大水怪!”
陳平安轉頭笑道:“方纔見着了金烏宮劍仙,你咋不自稱大水怪?!”
小丫頭眼珠子一轉,“方纔我嗓子眼冒火,說不出話來。你有本事再讓你金烏宮狗屁劍仙回來,看我不說上一說……”
不等黑衣小姑娘說完話。
只見天幕遠處,出現了一條興許長達千餘丈的青色一線金光,直直激射向黃風谷某地深處。
陳平安眯起眼,瞥了一眼便收回視線。
呦,還是一位金丹境劍修。
看來是金烏宮男女修士嘴中的那位小師叔祖親自出手了?
在這之後,天地恢復清明,那條劍光緩緩消逝。
小丫頭趕緊抱住腦袋,大喊道:“小水怪,我只是米粒兒小的小水怪……”
那冪籬女子與一位師門老者苦笑道:“若是這人出手,向我們問劍,就大麻煩了。”
老人搖頭,輕聲笑道:“這位劍仙性子冷清,倨傲是真,可是行事作風,全然不似這喜好抖摟威風的晉樂,還是很山上人的,目中無塵事,每次悄然下山,只爲殺妖除魔,以此洗劍。這次估計是幫着晉樂他們護道,畢竟此地的黃風老祖可是實打實的老金丹,又擅長遁法,一個不小心,很容易遭殃身死。我看這一劍下去,黃風老祖幾十年內是不敢再露頭專喫僧人了。”
那自稱毛秋露的冪籬女子望向那白衣書生,搖頭笑道:“一來國師府出價購買此妖,價格很高,二來如今惹到了金烏宮晉樂,陳公子你若是接受這燙手芋頭,並不妥當。我們青磬府雖說不如金烏宮強勢,可是因爲這頭啞巴湖水怪引起的糾紛,好歹佔着理,還不至於對金烏宮太過畏懼。”
陳平安收起摺扇別在腰間,微笑道:“沒事,我這一路往北遠遊,辛苦掙錢就是爲了花錢來着,毛仙師只管開價。而且我是行蹤不定如一葉浮萍的野修,金烏宮想要發火,也得找得着我纔行,所以只要毛仙師願意賣,我就可以買。”
那黑衣小姑娘氣呼呼道:“我纔不要賣給你呢,讀書人焉兒壞,我還不如去當跟着那姐姐去青磬府,跟一位江河水神當鄰居,說不定還能騙些喫喝。”
陳平安轉頭笑道:“不怕那金烏宮劍仙的劍光了?一旦給那晉大劍仙知曉了你的蹤跡,從來只有千日做俚氖拢挠星辗蕾的道理,每天提心吊膽,你這大水怪受得了?”
小丫頭皺起來,開始使勁想問題,想事情用不用心,只需要看她眉頭皺得有多厲害了。
陳平安對望向那撥青磬府仙師,笑道:“開價吧。”
女子望向那位師門長者,後者輕輕點頭。
毛秋露仍是小聲問道:“陳公子當真不怕那金烏宮糾纏不休?”
陳平安點頭道:“我躲着他們金烏宮便是。”
毛秋露有些爲難,說道:“可是國師府那邊出價一顆穀雨錢,購買這頭小魚怪,其實平時賣不了這麼高價格,但是勾連着那個河婆神位,所以……”
小丫頭怒道:“啥?才一顆?不是一百顆嗎?!氣死我了!那穿白衣服的讀書人,快點,給這拳頭恁軟的小姑娘一百顆穀雨錢,你要是眨一下眼睛,都不算英雄好漢!”
陳平安懶得搭理這個腦子進水的小水怪,遞出一顆穀雨錢。
那毛秋露滿臉驚訝,無奈道:“陳公子還真買啊?”
就在此時。
一位形容枯槁的老僧飄然而至,站在坡頂那邊,身後跟着十數位神色木訥的僧侶,年齡懸殊,老少皆有。
人人身前懸掛佛珠,尋常材質,卻是一串串皆是金光流轉,在夜幕中極其矚目。
老僧站定後,沉聲道:“金烏宮劍仙已遠去,這黃風老祖受了重傷,狂性大發,竟是不躲在山根中修養,反要喫人,貧僧師伯已經與它在十數里外對峙,困不住他太久,你們隨貧僧一起趕緊離開黃風谷地界,速速起身趕路,實在是拖延不得片刻。”
陳平安將那顆穀雨錢輕輕拋給冪籬女子,笑道:“做完買賣,咱們就都可以跑路了。”
毛秋露一咬牙,接住那顆穀雨錢,攥在手心,的確是一顆千真萬確的穀雨錢。
小水怪急匆匆喊道:“還有那串鈴鐺別忘了!你也花一顆穀雨錢買下來!”
陳平安還是不理她。
小丫頭腮幫鼓鼓,這讀書人忒不爽利了。
冪籬女子笑着摘下手腕上那串鈴鐺,交給那位她一直沒能看出是練氣士的白衣書生。
她的那位師門長者,一揮手,以整座湖面作爲八卦的符陣,頓時收攏在一起,將那在銀色符籙大網中渾身抽搐的小丫頭拘押到岸邊,其餘青磬府仙師也紛紛馭回羅盤。
毛秋露笑道:“我們撤去符陣,陳公子可要看好了,千萬別讓她逃竄入湖水。”
陳平安笑着點頭道:“自然。”
符陣瑩光瞬間消散。
陳平安一步跨出,拎住那小丫頭的後領,高高提起,她懸在空中,依舊板着臉,雙臂環胸。
山坡那邊,那些走鏢江湖客和過路商賈都已迅速收拾家當,開始在那些僧人的護送下,匆忙夜行趕路。
而那撥青磬府仙師根本沒有言語交流,就自行走入隊伍當中,顯然是要幫着那些寶相國僧人一起護送離開。
陳平安大聲喊道:“那位鏢師!”
一個騎馬來到坡頂的年輕鏢師,轉過頭望去。
只見那白衣書生除了一手拎着那個小姑娘,手中還多出了一隻酒壺,然後使勁一甩,往他高高拋來一壺酒。
那年輕鏢師只需坐在馬背上,一伸手就接住了那壺酒。
年輕人收起酒壺,露出笑容,抱拳致謝。
江湖偶遇,萍水相逢。
投緣便飲酒,無需寒暄,莫問姓名。
毛秋露轉頭問道:“陳公子?不一起走?!”
然後這位冪籬女子聽到了一個怎麼都想不到的理由,只聽那人大大方方笑道:“我換個方向跑路,你們人多,黃風老祖肯定先找你們。”
毛秋露氣得說不出一個字來,轉過身去,背對那人,高高舉起手臂,伸出大拇指,然後緩緩朝下。
可那人竟然還好意思說道:“回頭有機會去你們青磬府做客啊。”
冪籬女子收起手勢後,置若罔聞,大步離去。
被人拎在手中的小姑娘搖頭晃腦,幸災樂禍道:“讀書人,你看不出來吧,她對你可是有點好感的,現在是半點都沒有嘍。”
後領一鬆,她雙腳落地。
只見那白衣書生笑道:“沒瞧出來,你挺有江湖經驗啊。”
黑衣小姑娘雙手負後,瞪大眼睛,使勁看着那人手中的那串鈴鐺。
陳平安將鈴鐺拋給她,然後戴好斗笠,彎腰側身背起了那隻大竹箱。
小丫頭愣在當場,然後轉了一圈,真沒啥異樣,她伸長脖子,整張小臉蛋和淡淡的眉毛,都皺在了一起,表明她腦子現在是一團漿糊,問道:“嘛呢,你就這麼不管我了?你是真不把一位大水怪當大水怪了是吧?”
陳平安一手推在她額頭上,“滾蛋。”
小丫頭怒道:“嘛呢嘛呢!”
她驀然張大嘴巴,小臉蛋頓時裂開大嘴,露出雪亮的鋒利牙齒,就那麼張大不合攏,“怕不怕?”
陳平安揹着竹箱,緩緩走向山坡,撂下一句,“怕死了。”
山坡北邊不遠處,動靜越來越大了。
黑衣小姑娘猶豫了一下,隨手將那串鈴鐺拋入湖中,然後捏着下巴,開始皺眉想問題,眼睜睜看着那個白衣書生走上了山坡。
她冷哼一聲,轉身大搖大擺走向碧綠小湖,然後猛然站定轉頭,結果只看到那人已經站在了坡頂,腳步不停,就那麼走了。
小丫頭使勁撓撓頭,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唉。
一個縱身飛躍,墜入水中,現出真身變作一條魚怪,追着那串不斷下墜的鈴鐺,搖頭擺尾,往湖底遊曳而去。
山坡那邊。
當一襲白衣走出數里路。
停步不前,他摘下了斗笠和竹箱。
只見一位渾身浴血的老僧坐在原地,默默誦經。
身邊黃沙地上,插有一根錫杖,銅環相互劇烈撞擊。
老僧一身鮮血竟是淡金色。
隨着老僧入定誦經,周圍方丈之地,不斷綻放出一朵朵金色蓮花。
老僧四周有一道黃色龍捲風不斷席捲,隱約可見有一襲黃袍藏匿其中。
被那股黃沙龍捲瘋狂衝擊,那些金色蓮花一瓣瓣凋零。
老僧雖然雙眼緊閉,卻仍是一揮袖子,如今老僧只能依稀感知到身後出現了一位外人,有些着急,沉聲道:“快走!抓緊老僧錫杖,它會助你遠離此地,莫要回頭!”
那根錫杖斜飛出去,向那白衣書生飛掠出去,然後懸停在那人身邊,錫杖環環相扣,似乎十分焦急,催促書生趕快抓住,逃離這處是非之地。
老僧爲了分心駕馭那根錫杖離地救人,已經出現破綻,黃沙龍捲愈發氣勢洶洶,方丈之地的金色蓮花已經所剩無幾。
就在老僧就要徹底被黃沙裹挾、徹底消磨金身之際,耳畔有一個溫醇嗓音輕輕響起,“大師只管入定說佛法,小子有幸聆聽一二,感激不盡。”
然後那年輕人一步前掠十數丈,同時出聲道:“隨我降妖!”
只見竹箱自行打開,掠出一根金色縛妖索,如一條金色蛟龍尾隨雪白身形,一起前衝。
縛妖索鑽入黃沙龍捲當中,困住那一襲黃袍。
白衣書生則出拳如雷而已。
只是拳罡如虹,聲勢驚人,讀書人卻閒庭信步,但是隨便一袖子下去,往往整個沖天龍捲都要被當場打成兩截。
老僧緩緩睜開眼睛,微微一笑,雙手合十,低頭卻不是誦經,而是呢喃道:“威德巍巍,住心看淨。可惜無茶,不然上座。”
那一襲白衣與那道龍捲,打得遠去了。
老僧緩緩起身,轉身走到竹箱那邊,抓回那根銅環已然寂靜無聲的錫杖,老僧佛唱一聲,大步離去。
這一天夜幕中。
一位白衣書生背箱持杖,緩緩而行。
腳上掛着一個黑衣小姑娘,雙手死死抱住他的腳踝,所以每走一步,就要拖着那個牛皮糖似的小丫頭滑出一步。
陳平安也不低頭,“你就這麼纏着我?”
身上還纏繞着一個包裹的小姑娘點頭道:“我包裹裏邊這些湖底寶貝,怎麼都不止一顆穀雨錢了。說好了,都送給你,但是你必須幫我找到一個會寫書的讀書人,幫我寫一個我在故事裏很兇、特別嚇人的精彩故事。”
陳平安無奈道:“你再這樣,我就對你不客氣了啊。”
小姑娘糊了一把眼淚鼻涕在那人腿上,哽咽道:“求求你了,就帶我一起走江湖吧,你本事那麼大,黃沙老祖都給你打殺了,跟着你混,我喫香喝辣不愁啊。我一定要找到那個讀書人,寫我的故事,我要名垂青史,家家戶戶都曉得我是一頭啞巴湖的大水怪。”
陳平安停下腳步,低頭問道:“還不鬆手?”
黑衣小姑娘打死不鬆手,晃了晃腦袋,用自己的臉龐將那人雪白長袍上的鼻涕擦掉,然後抬起頭,皺着臉道:“就不鬆手。”
陳平安一抬腳,“走你。”
小姑娘被直接摔向那座碧綠小湖,在空中不斷翻滾,拋出一道極長的弧線。
片刻之後。
陳平安轉頭望去。
遠遠跟着一個跟屁蟲,見到了他轉頭,就立即站定,開始抬頭望月。
陳平安嘆了口氣,“跟在我身邊,說不定會死的。”
小丫頭屁顛屁顛往前跑,只是一見到那白衣讀書人皺眉了,就趕緊一個急停,悶悶道:“誰不會死啊,反正都是要死的,我又不怕這個,我就是想要誰都知道我,知道了,死就死了。”
陳平安繼續前行。
她便跟在後邊。
期間她蹲在地上,直愣愣盯着地面,歪着腦袋,然後驀然張大牙齒鋒利的嘴巴,一口將一條蜥蜴吞下。
站起身後,揹着個包裹的小姑娘眉開眼笑,“美味!”
只是她突然發現那人轉過頭。
她立即繃臉,視線遊移不定,只是腮幫忍不住動了動。
那人笑了笑,“那就跟着吧,爭取到了春露圃,幫你找個落腳的地方。可是醜話說在前頭,你要是半路反悔了,想要返回啞巴湖,你自己走,我不會管你。”
她飛奔到那人身邊,挺起胸膛,“我會反悔?呵呵,我可是大水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