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634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與其他這樣讓人云遮霧繞看不真切,她還是更喜歡那個下田插秧、以拳開山的他。

  好在那人驀然而笑,一個身形翻搖躍過了窗戶,站在外邊的船板上,“走,咱們賞景去。不唯有烏煙瘴氣,更有山河壯麗。”

  他趴在窗口上,伸出一隻手,打趣道:“我把你拎出來。”

  小姑娘怒道:“起開!我自己就可以!”

  她自己躍出窗戶,只是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,便畏畏縮縮抓住他的袖子,竟是覺得站住書箱裏邊挺好的。

  她轉頭看了眼打開的窗戶,輕聲道:“咱倆窮歸窮,可好歹衣食無憂,要是給人偷了家當,豈不是雪上加霜?我不想喫酸菜魚,你也別想。”

  那人卻說道:“那也得看他們偷了東西,有沒有命拿得住。”

  她眨了眨眼睛,使勁點頭,“霸氣!”

  結果那人用摺扇一敲她腦袋,“別不學好。”

  她抱住腦袋,一腳踩在他腳背上。

  那人笑道:“這就很好。”

  最後她死活不敢走上欄杆,還是被他抱着放在了欄杆上。

  然後她走着走着,就覺得倍兒有面子。

  好多人都瞧着她呢。

  她低頭望去,那個傢伙就懶洋洋走在下邊,一手搖扇,一手高高舉起,剛好牽着她的小手。

  她然後說不用他護着了,可以自己走,穩當得很!

  那一刻的渡船,很多修道之人和純粹武夫都瞧見了這古怪一幕。

  一個黑衣小姑娘,雙臂晃盪,仰頭挺胸大步走着。

  腳下欄杆那邊,有個手持摺扇的白衣書生,面帶笑意,緩緩而行。

  小姑娘隨口問道:“姓陳的,有一次我半夜睡醒,見你不在身邊唉,去哪兒了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隨便逛逛。裝作差點被人打死,然後差點打壞……沒什麼了,就當是翻書翻到一個沒勁的書上故事好了。看到一半,就覺得困了,合上書以後再說。”

  小姑娘皺眉道:“你這樣話說一半,很煩唉。”

  那傢伙微笑道:“一起行走江湖,多擔待些嘛。”

  小姑娘雙臂環胸,走在欄杆上,“那我要喫龜苓膏!一碗可不夠,必須兩大碗,邸報是我花錢買的,兩碗龜苓膏你來掏錢。”

  那人點頭道:“行啊,但是下一座渡口得有龜苓膏賣纔行。”

  小姑娘皺眉道:“沒了龜苓膏,我就換一種。”

  話一說出口,她覺得自己真是倬聰明,算無遺策!

  那人猶豫了半天,“太貴的,可不行。”

  小姑娘一腳輕輕緩緩遞去,“踹你啊。”

  那人也慢悠悠歪頭躲開,用摺扇拍掉她的腳,“好好走路。”

  看客當中,有渡船管事和雜役。

  也有那個站在二樓正與朋友在觀景臺賞景的漢子,他與七八人,一起行枪霸伦o着一對年輕男女。

  他住着這艘渡船的天字號房隔壁,一樣價格不菲,屬於沾光,不用他自己掏一顆雪花錢。

  這就是師門山頭之間有香火情帶來的好處。

  呼朋喚友,山上御風,山下歷練,傲視王侯,睥睨江湖。

  一位姿容平平但是身穿珍稀法袍的年輕女修笑道:“這頭小魚怪,有無躋身洞府境?”

  她身邊那位面如冠玉的年輕修士點頭道:“如果我沒有看錯,剛好是洞府境,還未熟稔御風。如果不是渡船陣法庇護,一不小心摔下去,若腳下恰好是那江河湖泊還好說,可要是岸上山頭,必死無疑。”

  那漢子輕聲笑道:“魏公子,這不知來歷的小水怪,先前去渡船柳管事那邊買邸報,很冤大頭,花了足足一顆小暑錢。”

  被稱爲魏公子的俊美青年,故作訝異,“這麼闊綽有錢?”

  那女子掩嘴嬌笑,望向身邊的年輕人,她眼神脈脈含情,一覽無餘。

  其餘人等,更是附和大笑,好像聽到了一句極有學問的妙言佳話。

  幫閒,可就不是察言觀色,幫着將那獨樂樂變成袠窐贰�

  年輕女修又問道:“魏公子,那個白衣讀書人,瞧着像是那小髒東西的主人?爲何不像是中五境的練氣士,反而更像是一位粗鄙武夫?”

  魏公子笑了起來,轉過頭望向那個女子,“這話可不能當着我爹的面講,會讓他難堪的,他如今可是咱們大觀王朝頭一號武人。”

  年輕女修趕緊歉意笑道:“是青青失言了。”

  魏公子無奈笑道:“青青,你這麼客氣,是在跟我見外嗎?”

  被暱稱爲青青的年輕女修立即笑顏如花。

  她來自春露圃的照夜草堂,父親是春露圃的供奉之一,而且生財有道,單獨經營着春露圃半條山脈,世俗王朝和帝王將相眼中高高在上的金丹地仙,下山走到哪裏,都是豪門府邸、仙家山頭的座上賓。此次她下山,是專程來邀請身邊這位貴公子,去往春露圃趕上集會壓軸的那場辭春宴。

  東南沿海有一座大觀王朝,僅是藩屬屏障便有三國,年輕公子出身的鐵艟府,是王朝最有勢力的三大豪閥之一,世代簪纓,原來都在京城當官,如今家主魏鷹年輕的時候棄筆投戎,竟然爲家族別開生面,如今手握兵權,是第一大邊關砥柱,長子則在朝爲官,已是一部侍郎,而這位魏公子魏白,作爲魏大將軍的幼子,從小就備受寵溺,而且他自己就是一位修道有成的年輕天才,在王朝內極負盛名,甚至有一樁美談,春露圃的元嬰老祖一次難得下山遊歷,路過魏氏鐵艟府,看着那對大開儀門相迎的父子,笑言如今見到你們父子,外人介紹,提及魏白,還是大將軍魏鷹之子,可是不出三十年,外人見你們父子,就只會說你魏鷹是魏白之父了。

  大將軍魏鷹開懷大笑,由不得他不暢快,畢竟春露圃的祖師爺可輕易不夸人。

  魏白得了一位元嬰老祖的親口嘉獎,認可其修行資質,更是惹來無數朝野上下的豔羨,就連皇帝陛下都爲此賜下了一道聖旨和一件祕庫重寶給鐵艟府,希望魏白能夠再接再厲,安心修行,早早成爲國之棟樑。

  她與魏白,其實不算真正的門當戶對了。

  兩人最早見到的時候,鐵艟府就有意撮合他們,大將軍魏鷹當着她的面,說他們是天造地設的神仙眷侶,只是那會兒春露圃老祖還未下山去過大觀王朝,她爹便不太樂意,覺得一個尚未躋身洞府境的魏白,前程難測,畢竟成爲練氣士之後,洞府境纔是第一道大門檻。

  之後隨着魏白在修行路上的一帆風順,年紀輕輕就是有望破開洞府境瓶頸,又得了春露圃老祖師毫不掩飾的青睞,鐵艟府也隨之在大觀王朝水漲船高,結果就成了她爹着急,鐵艟府開始處處推脫了,所以纔有了她這次的下山,其實不用她爹催促,她自己就百般願意。

  她沒有攜帶扈從,在東海沿海一帶,春露圃雖說勢力不算最頂尖,但是交友廣泛,誰都會賣春露圃修士的幾分薄面。

  例如那座金烏宮的小師叔祖,每隔幾年就會去孑然一身,一人一劍去往春露圃僻靜山脈當中汲水煮茶。

  但是魏白卻身邊卻有兩位扈從,一位沉默寡言的鐵艟府供奉修士,據說曾經是魔道修士,已經在鐵艟府避難數十年,還有一位足可影響一座藩屬小國武叩钠呔辰鹕砦浞颍�

  魏白轉過頭,望向站在人羣后邊的一位壯碩老者,問道:“廖師父,看得出那白衣書生的根腳嗎?”

  那人原本正在閉目養神,聽到鐵艟府小公子的問話後,睜眼笑道:“聽呼吸和腳步,應該相當於咱們大觀王朝邊境上的五境武夫,比起尋常的江湖五境草包,還是要略強一籌。”

  壯碩老者身邊一位面容天然陰鷙狠厲的老嬤嬤,沙啞道:“小公子,廖小子說得差不離。”

  老者冷哼一聲。

  按照雙方懸殊的歲數,給這老婆娘說一聲小子,其實不算她託大,可自己畢竟是一位戰陣廝殺出來的金身境武夫,老婆姨仗着練氣士的身份,對自己從來沒有半點敬意。

  那個來自一個大觀王朝江湖大派的漢子,搓手笑道:“魏公子,不然我下去找那個沐猴而冠的年輕武夫,試試他的深湥彤旊s耍,給大家逗逗樂子,解解悶。順便我壯膽討個巧兒,好讓廖先生爲我的拳法指點一二。”

  他所在門派,是大觀王朝南方江湖的執牛耳者,門中雜七雜八的幫刑柗Q近萬人,掌握着許多與漕摺Ⅺ}引有關的偏財,財源滾滾,其實都要歸功於鐵艟府的面子,不然這錢喫不進肚子,會燙穿喉嚨的,門中亦是有一位金身境的武學大宗師,只不過私底下說過,自稱對上了那個姓廖的,輸多勝少。北方江湖則有一位人人用劍的幫派,宗主加上弟子不過百餘人,就能號令北方武林羣雄,那位喜好獨自行走江湖的老宗主,是一位傳說中已經悄悄躋身了遠遊境的大宗師,只是已經小二十年不曾有人親眼見他出劍,可是南方江湖中人,都說老傢伙之所以行蹤不定,就是爲了躲避那些山上地仙、尤其是驕橫劍修的挑釁,因爲一座江湖門派膽敢帶個“宗”字,不是欠收拾是什麼?

  聽到了那漢子的殷勤言語,魏白卻搖頭笑道:“我看還是算了吧,你們山下武夫,不比我們鐵艟府的沙場將士,一個比一個好面子,我看那年輕武夫也不容易,應該是覺得自己好不容易得了一樁本該屬於修道之人的機緣,讓那小水怪認了做主人,所以這趟出門遊歷,登上了仙家渡船,還是忘不了江湖脾氣,喜歡處處顯擺,由着他去了。到了春露圃,魚龍混雜,還敢這麼不知收斂,一樣會喫苦頭。”

  那漢子一臉佩服道:“魏公子真是菩薩心腸,仙人氣度。”

  魏白笑着搖頭,“我如今算什麼仙人,以後再說吧。”

  他突然轉過頭,“不過你丁潼是江湖中人,不是我們修道之人,只能得活得久一些,再久一些,像那位行蹤飄忽不定的彭宗主,纔有機會說類似的言語了。”

  與壯碩老者並肩而立在腥松磲衢T口的老嬤嬤,嗤笑道:“那姓彭的,活該他成了遠遊境,更要東躲西藏,若是與廖小子一般的金身境,倒也惹不來麻煩,一腳踩死他,咱們修士都嫌髒了鞋底板,如今偷偷摸摸躋身了武夫第八境,成了大隻一點的螞蚱,偏偏還耍劍,門派帶了個宗字,山上人不踩死他踩誰?”

  姓廖的壯碩老者冷笑道:“這種話你敢當着彭老兒的面說說看?”

  老嬤嬤嘖嘖道:“別說當面了,他敢站在我跟前,我都要指着他的鼻子說。”

  金身境老者懶得跟一個老婆姨掰扯,重新開始閉目養神。

  那個武夫身份的漢子半點不覺得尷尬,反正不是說他。便是說他又如何,能夠讓一位鐵艟府老供奉說上幾句,那是莫大的榮幸,回了門派中,就是一樁談資。

  魏白伸手扶住欄杆,感慨道:“據說北方那位賀宗主,前不久南下了一趟。賀宗主不但天資卓絕,如此年輕便躋身了上五境,而且福源不斷,作爲一個寶瓶洲那種小地方的修道之人,能夠一到咱們北俱蘆洲,先是找到一座小洞天,又接連降服諸多大妖鬼魅,最終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打造出一座宗字頭仙家,並且給她站穩了腳跟,還憑藉護山陣法和小洞天,先後打退了兩位玉璞境,真是令人神往!將來我遊歷北方,一定要去看一看她,哪怕遠遠看一眼,也值了。”

  那春露圃照夜草堂的年輕女修,難免有些心情鬱郁。

  只是很快就釋然。

  因爲魏白自己都一清二楚,他與那位高不可攀的賀宗主,也就只是他有機會遠遠看一眼她而已了。

  魏白突然湊近身邊女子,輕聲道:“青青,天上月是天上月,眼前人是眼前人,我心裏有數的。”

  年輕女修頓時愁眉舒展,笑意盈盈。

  一樓船欄那邊,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髒東西還在欄杆上歡快飛奔。

  至於那個一襲白袍微有泥垢塵土的年輕人,依舊在那邊附庸風雅,搖動摺扇。

  魏白突然會心一笑。

  二樓別處,竟然有人終於覺得礙眼,選擇出手了。

  魏白皺了皺眉頭。

  那一縷靈氣凝聚爲袖箭的偷襲,本該打在那黑衣小丫頭的腿上,擊碎膝蓋後,被那股穿透骨頭的袖箭勁頭一帶,剛好能夠破開渡船飛掠的那點湵£嚪ㄆ琳希馊饲谱牛簿褪切⊙绢^一個沒站穩,摔出了渡船,然後不小心摔死而已。這艘渡船那邊,都不用擔責任,自己走欄杆摔死,渡船一沒晃二沒搖的,怪得着誰?

  只可惜那一道隱蔽的靈氣袖箭,竟然被那那白衣書生以扇子擋住,但是瞧着也不輕鬆好受,快步後撤兩步,背靠欄杆,這才穩住身形。

  魏白搖搖頭。

  原來真是個廢物啊。

  先前幸好沒讓身邊那個狗腿子出手,不然這要是傳出去,還不是自己和鐵艟府丟臉。這趟春露圃之行,就要糟心了。

  那白衣書生一臉怒容,高聲喊道:“你們渡船就沒人管管,二樓有人行兇!”

  黑衣小姑娘趕忙停下,跳下欄杆,躲在他身邊,臉色慘白,沒忘記他的叮囑交待,以心湖漣漪詢問道:“比那黃袍老祖還要厲害?”

  白衣書生沒有以心聲言語,而是直接點頭輕聲道:“厲害多了。”

  只不過厲害不在道行修爲,人心壞水罷了。

  小姑娘有些急眼了,“那咱們趕緊跑路吧?”

  白衣書生突然變了神色,一手輕輕放在她腦袋上,合起摺扇,微笑道:“我們今天跑了,由着這幫禍害明天去害死其他人?世道是一鍋粥,那些蒼蠅屎,就該釣上鉤來,丟出去,見一顆丟一顆。還記得我們在江湖上遇到的那撥人嗎?記得我事後是怎麼說的嗎?”

  小姑娘想了想,點點頭,“你說當災難真的事到臨頭了,好像人人都是弱者。在這之前,人人又好像都是強者,因爲總有更弱的弱者存在。”

  先前他們一起緩緩登山,據當地百姓說那座山上最近有古怪,他們就想去瞅瞅。

  在僻靜山路上,遇到了一撥快馬飲酒的江湖豪俠,意氣風發,言語高聲,說要宰了那頭精怪纔好揚名立萬。

  不知爲何,當時走在道路中間的白衣書生沒有讓路,然後就被一匹高頭大馬給直接撞飛了出去,騎馬之人人人放聲大笑,馬蹄陣陣,揚長而去。

  不過當時她倒是沒擔心。

  一個能活活打死黃袍老祖的劍仙唉。

  而且當時都沒使出被他養在酒壺裏的飛劍來着。

  可她就是覺得生氣。

  她當時忍不住張開了嘴巴,結果已經被白衣書生站在身邊,輕輕按住了她的腦袋,笑着說沒關係。

  之後他們兩人就看到那撥江湖武人,給一位身高兩丈獠牙精怪給堵住了路,它當時嘴上還大口嚼着一條胳膊,手中攥着一位男子血肉模糊的屍體。

  黑衣小姑娘大致瞧出死了的,正是那個一馬當先撞飛白衣書生的那個壞蛋。

  最後她躲在白衣書生的身後,他就伸出那把合攏的摺扇,指向那頭暴戾喫人的魁梧精怪,笑道:“你先喫飽了這頓斷頭飯再說。”

  那頭攔路精怪竟是丟了手中屍體,想要往密林深處逃竄。

  那些早先喫飽了撐着要上山殺妖的江湖人,開始跪地磕頭,祈求救命。

  小姑娘不太喜歡這個江湖故事。

  從開頭到結尾,她都不太喜歡。

  渡船二樓那邊的一處觀景臺,亦是成羣結隊。

  瞧着那白衣書生擋下了那一手後,便覺得沒勁了。

  讓過那一大一小便是。

  而那個白衣書生也沒膽子興師問罪,似乎就那麼假裝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了。

  這處觀景臺腥唆然大笑。

  毫不忌憚給那一大一小知曉是誰出手。

  一位渡船夥計硬着頭皮走到那白衣書生身邊,他不是擔心這個渡船客人絮叨,而是擔心自己被管事逼着來這邊,不小心惹來了二樓貴客們的厭棄,此後這趟春露圃之行,可就套不着半點賞錢了。

  那年輕夥計板着臉站在那白衣書生身前,問道:“你瞎嚷什麼嚷?你哪裏狗眼看到有人行兇了?”

  白衣書生轉頭望向黑衣小姑娘,“是他賣給你的邸報,還勸說另外那位客人不要打死你,當了一回大好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