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610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進了城,爲了免得那賣炭漢子誤以爲自己心懷不軌,陳平安就沒有一起跟着去火神祠集市,而是先去了那座城隍廟。

  其實陳平安看得出來,那個漢子是一位純粹武夫,約莫是三境巔峯左右,在見到自己的身形後,漢子才故意呼吸渾濁、腳步輕浮起來,想必在銀屏國江湖上,一位底子還不錯的三境武夫,本該小有名氣纔對,至於爲何成了個鄉野樵夫賣炭人,拖家帶口掙辛苦錢,想必也會有他自己的故事。這些陳平安不會去探究,子非魚安知魚之樂。

  在雙方分道揚鑣之後。

  漢子牽着牛車,兩個孩子依舊無憂無慮,四處張望,漢子笑了笑,轉頭看了眼那個年輕遊俠的遠去背影,自言自語道:“連我是個江湖人都沒看出來,那就該是二三境的後生了,唉,怎的就來趟這渾水了,那些個在山上修了仙法的神仙,可不就是蛟龍一般的存在,隨便晃盪一下尾巴,就要淹死多少百姓?”

  那邊。

  陳平安笑了笑。

  那漢子是個心善的,故意多提了一嘴,說北邊的那座靈寶城,值得去看的地方更多。應該是想要讓自己早些離開隨駕城這座是非之地。

  巧了,那耍猴老人與年輕負劍男女,都是一路,跟陳平安一樣都是先去的城隍廟。

  陳平安便故意慢了腳步,與他們拉開距離,然後在半路一座字畫鋪子駐足,在鋪子裏邊看了一炷香的字畫,沒買字畫,倒是花了幾兩銀子,買了幾本原本店鋪用來當添頭附贈的冊子,專門介紹銀屏國一帶各朝各代丹青妙手的成名作,書籍版刻還算精良,只不過算不上什麼善本,內容討喜而已。

  收入竹箱後,離開鋪子,已經不見老人與男女的身影。

  臨近城隍廟後,陳平安臉色有些凝重,香火嫋嫋,在城隍廟外的大街上,就能聞着那股香火獨有的氣味,但是走過的山水祠廟多了,就會知道,香火多寡濃淡,並不重要,而在精純二字,一座朝廷敕封的正統祠廟也好,百姓或是精怪擅自創建的淫祠也罷,都要看那香火精華有幾斤幾兩。在陳平安凝神望去之後,只見這座氣勢巍峨規模宏大的城隍廟,香火縈繞,像是被城隍爺用了祕法拘押起來,半點不泄露出去,這就屬於僭越之舉了,所有朝廷正統祠廟,山水神祇、城隍廟和文武廟在內,都要反哺一地山水,會剝離出一部分香火精華散入周邊天地,以此在冥冥之中裨益蒼生,庇護百姓,這才能夠形成一個循環,而不是像眼前這座城隍廟這樣,滴水不漏,悉數收入自家囊中。

  陳平安輕輕嘆息,其實可以理解,這是廟中那尊金身神祇用來吊命的自救之舉,當下已經顧不得其它了,有些類似飲鴆止渴,長久以往,禍事只會不斷累積變大。

  世間人與事,理解那些脈絡,不意味着認同。

  陳平安沒有走入這座按律司職守護城池的城隍廟,先前那位賣炭漢子雖然因爲想要藏拙,故意說得不太真切,可多半是親自來過這裏拜神祈願且心盏模桓液鷣y開口,所以對前後殿供奉的神仙老爺,陳平安大致聽了個明白,這座隨駕城城隍廟的規制,與其它各地差不多,除了前後殿和那座魁星樓,亦有按照本地鄉俗喜好自行建造的財神殿、元辰殿等。不過陳平安還是與城隍廟外一座開香火鋪子的老掌櫃,細細詢問了一番,老掌櫃是個熱絡健談的,將城隍廟的淵源娓娓道來,原來前殿祭祀一位千年之前的古代武將,是早年一個大王朝名垂青史的功勳人物,這位英靈的本廟金身,自然在別處,此地真正“監察福禍、巡視幽明、領治亡魂”的城隍爺,是後殿那位供奉的一位著名文臣,是銀屏國皇帝誥封的三品侯爺。

  說到這份誥命的時候,老掌櫃笑眯眯問道:“年輕人,是不是想不通爲何只是個三品侯爺,這位文官老爺生前可是當了正二品尚書的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是有些奇怪,正想與老掌櫃問來着,有說法?”

  若說這浩然天下卸囔魪R的規矩講究,陳平安其實早已門兒清了。只不過想要做到入鄉隨俗,到底怎麼個隨法,自然是入鄉先問俗。

  老掌櫃笑着不說話。

  陳平安趕緊跟香火鋪子請了一筒香。

  上道。

  老掌櫃哈哈大笑,這纔開始說起裏邊的那點門道,“年輕人你一看就是混江湖的,所以不曉得這官場,很正常,官場上的爵位與官品,是不太一樣的,更別提這些受香火供奉的神仙老爺們的品秩,又不一樣,怎麼,聽迷糊了吧?”

  陳平安點點頭,笑道:“是有些複雜了。”

  老掌櫃開始顯擺起來自己的學識,搖頭晃腦道:“咱們這位城隍爺,早先在開國皇帝手上,其實才封了位四品伯爺,只是一直香火靈驗,前些年新帝登基後,又下了一道聖旨,將咱們這位城隍爺追贈爲三品侯爺,當時好大的排場,禮部的尚書老爺親自離京,那麼大一個官,親自帶着聖旨到了咱們隨駕城,進城後,又挑了個黃道吉日,鋪子外邊這條街,瞧見沒,那天天未亮,就有大隊衙役從頭到尾,都先灑水清洗了一遍,還不許外人旁觀,我是爲了看這場熱鬧,前一夜就乾脆睡在鋪子裏邊了,這才得以見到了那位尚書老爺,嘖嘖,真不愧是文曲星下凡,哪怕遠遠看一眼,咱都覺得貴氣。”

  老掌櫃得意洋洋,“咱們這,別看只是座郡城,可是前邊那位自家城隍爺的待遇,已經相當於州城城隍爺了,除了京城城隍廟與陪都那座都城隍廟,誥命便再沒有更高的了。年輕人,所以你請了香,去廟裏一定要多拜拜,多磕頭,雖說這城隍廟歷來是讀書人求文吒`驗些,但是咱們城隍爺官位高,本事大,想來你只要心找恍矔幼o一二。”

  陳平安又問了些城隍廟內的文武屬官,果然還是配奉判官二人、城隍六司,以及日夜遊神兩尊、和枷鎖將軍一位。這些輔佐城隍爺的屬官,又各有來歷,老掌櫃無比熟稔,說得有門有道,只是當陳平安問起可曾親眼見過城隍爺顯靈現身,老掌櫃便有些啞口無言,臉色有些不自然,回了一句咱們這些老百姓,哪裏能夠見着城隍爺的真身,便是站在了眼前,也認不得纔是。

  陳平安笑道:“理應如此,老話都說真人不露面露面不真人,想必這些神靈更是如此。”

  老掌櫃臉色這纔好轉。

  銀屏國城隍爺的禮制,與寶瓶洲大體相同,但仍是有些出入,品秩和配奉兩事上,便有差異。

  但是銀屏國當今天子的追封一事,有些不同尋常,應該是察覺到了此處城隍爺的金身異樣,以至於不惜將一位郡城城隍越級敕封誥命。

  陳平安離開香火鋪子後,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,看了眼城隍廟。

  寧睡墳冢,不睡破廟。

  即是此理。

  一旦世間山水靈氣轉換、很容易招來福禍顛倒的局面。

  陳平安走向那座火神祠,城隍廟氣象尚未有崩散跡象,應該還可以維持一段時日。

  火神祠那邊,也是香火鼎盛,只是比起城隍廟的那種亂象,此地更加香火清明平穩,聚散有序。

  但是同樣沒有步入其中,他如今是能夠以拳意壓制身上的古怪事,但是涉足祠廟之後,是否會惹來不必要的視線關注,陳平安沒有把握,如果不是這趟北俱蘆洲東南之行太過倉促,按照陳平安的原先打算,是走完了骸骨灘那座搖曳河水神廟後,再走一遭世俗王朝的幾座大祠廟纔對,親自勘驗一番。畢竟類似搖曳河祠廟,主人是跟披麻宗當鄰居的山水神祇,眼界高,自己入門燒香,人家未必當回事,人家見與不見,說明不了什麼,不過那位一洲南端最大的河神,沒有在祠廟現身,卻扮演了一番撐蒿船伕、想要好心點撥自己來着。

  陳平安又在火神祠附近的香火鋪子逛蕩一次,詢問了一些那位神靈的根腳。

  有一點與城隍廟那位老掌櫃差不多,這位坐鎮城南的神靈,亦是從未在市井真正現身,事蹟傳說,倒是比城北那位城隍爺更多一些,而且聽上去要比城隍爺更加親近百姓,多是一些賞善罰惡、嬉戲人間的志怪野史,而且歷史久遠了,只是代代相傳,纔會在後人嘴上流轉,其中有一樁傳聞,是說這位火神祠老爺,曾經與八百里之外一座洪澇不斷的蒼筠湖“湖君”,有些過節,因爲蒼筠湖轄境,有一位水仙祠廟的渠主夫人,曾經惹惱了火神祠老爺,雙方大打出手,那位大溪渠主不是敵手,便向湖君搬了救兵,至於最終結果,竟是一位未曾留名的過路劍仙,勸下了兩位神靈,才使得湖君沒有施展神通,水淹隨駕城。

  陳平安想了想,便直接離開了隨駕城,直接揀選了一條山嶺小路,祕密去往那蒼筠湖轄境的水仙祠,若是那位自封“渠主”、品秩其實不過相當於河婆的神祇果真還在,便可以旁敲側擊一番,看看能否從中知曉隨駕城的內幕。若真是殃及一城的禍事,還是要管上一管的。若是小地方的神仙打架,則看看再說。

  夜幕中,陳平安沿着一條寬闊溪流來到一座祠廟旁,道路雜草叢生,人煙罕至,由此可見那位渠主夫人的香火凋零。

  而這座祠廟其實距離市井小鎮不過數十里路而已。

  不過陳平安先前在溪湖交匯處的一座山頭上,看到一夥人正手舉火把往祠廟那邊行去。

  陳平安便一路尾隨,聽他們的言語交流,有些哭笑不得,這些喫飽了撐着的市井少年、青壯,竟是比拼各自的膽識高低來了,看看誰進了祠廟內,真敢去調戲那位渠主娘娘。這種事情,市井鄉野中其實倒也常見,陳平安家鄉小鎮那邊當年就有,如果有哪家孩子,誰敢在神仙墳睡上一宿,那可就是頂天立地的英雄好漢了,杏花巷曾經有個同齡人,自稱他在神仙墳躺了一晚上,結果在老槐樹下,當他趾高氣揚提及此事,一下子獲得了旁邊許多同齡人的仰慕,“經此一役”,他成了個杏花巷一帶的孩子王,在那之後的歲月裏,以欺負陳平安和宋集薪這對泥瓶巷鄰居爲樂,當然更想着能夠在過家家的時候,讓那個名字古怪的稚圭,扮演他的小媳婦,只可惜被宋集薪大罵不已,稚圭則從來都是板着臉的模樣,眼神冷漠,跟着宋集薪一起跑回小鎮,那個同齡人則帶着跟屁蟲在後邊朝他們這對主僕丟泥塊。

  事實上那一晚,陳平安剛好去那邊拜菩薩,遠遠瞧見了那個同齡人,不過是在神仙墳外邊晃了幾步路,就飛奔回家了。

  今夜陳平安看到那一行七八人,倒是不願意虧待自己,帶足了酒肉。當這些人進了那座不過兩進院落的水仙祠廟,匾額傾斜,廟內廢棄已久,破敗不堪,牆上爬滿了綠意濃濃的薜荔,陳平安就坐在廟外遠處一棵大樹上,視野開闊,陳平安將行山杖橫放在膝,雙手恍洌e目望去,靜觀其變。

  陳平安取出乾糧,摘下裝有寶鏡山深澗水的養劍葫,開始喫起了宵夜,這一路奔波飛掠,可不是什麼閒庭信步。

  小祠廟裏邊,已經燃起好幾堆篝火,喝酒喫肉,好不快活,葷話連篇。

  供奉有一高兩矮三尊塑像,本是彩繪神像,只是歲月無情,漆彩剝落,居中正是渠主夫人,左右應該是隨奉侍女。

  三者皆眉目宛然,栩栩如生,尤其是那位溪河渠主,身材修長,瓔珞垂珠,色尤姝麗。

  陳平安掃了一眼,有些奇怪,那三尊神像,不像是藏得住神光的金身。

  這也是那些市井浪蕩子的幸摺�

  陳平安打算喫過了乾糧,就去一趟蒼筠湖,只是這位湖君在岸上並無祠廟,有些頭疼。實在不行,還得露面現身,問一問那些色膽包天的傢伙,附近是否還有什麼水神祠廟。

  陳平安開始閉目養神,開始煉化那幾口寶鏡山的深澗陰沉之水。

  同時心神緩緩沉浸,以山上入門的內視之法,陰神內遊自家小天地。

  如今的一些古書記載內容,很容易讓後世翻書人感到疑惑。

  例如那躬率吏民,投沉白馬,祀水神河伯。爲何是白馬,書上就從無解釋。

  至於那句水神不得見,以大魚大蛟爲候。更是讓人費解,浩然天下各洲各地,山水神祇和祠廟金身,從來不算少見。

  陳平安突然睜開眼睛,瞬間收斂了所有氣機,寂然不動。

  唯有視線望向遠處溪水入湖口,有一股牽動天地靈氣細微變化的漣漪波動,然後陳平安很快就看到那邊水色瀲灩,一前兩後三位女子,姍姍而來,爲首女子,身穿綵衣,衣帶飄搖,水霧朦朧,身後兩位侍女也是水仙祠廟中的模樣,只不過姿色其實比神像要更好看些,倒是那位渠主夫人,其實姿色遠遠不如神像所繪,不知當年爲祠廟渠主神像開臉的能工巧匠,每次下刀之時,心中作何想。

  再轉移視線,陳平安開始有些佩服廟中那撥傢伙的膽識了,其中一位少年,爬上了神臺,抱住那尊渠主神像一通啃咬,嘴上葷話不斷,引來籼么笮Γ纸新暋⒑炔事暡粩唷�

  年少時,大抵如此,總覺得不守規矩,纔是一件有本事的事情。

  還有那年少時,遇見了其實心中喜歡的少女,欺負她一下,被她罵幾句,白眼幾次,便算是相互喜歡了。

  那三位從蒼筠湖而來的女子,臨近祠廟後,便施展了障眼法,變成了一位白髮老嫗和兩位妙齡少女。

  老嫗嘴角冷笑不已,進了祠廟後,便是一副慈祥神色了。

  那些少年、青壯男子見着了這鶴髮雞皮的老嫗,和身後兩位水靈如青蔥少女,頓時傻眼了。

  一時間祠廟內鴉雀無聲,唯有火堆枯枝偶爾開裂的聲響。

  尤其是那個雙手抱住渠主神像脖頸、雙腿纏繞腰間的少年,轉過頭來,不知所措。

  其中一位少年用手肘輕輕撞了下身邊青壯男子,顫聲道:“不會真是水神娘娘問罪來了吧?”

  那男子搖搖頭,從錯愕變成了驚喜,嘿嘿笑道:“瞪大眼睛看好了,哪裏像了,就是個走夜路的老嬤嬤,帶着倆孫女,多半是附近村子咱們不認識的,咱們豔福不湴 !�

  那少年偷偷抹去嘴角油漬,由於知曉這男子的脾氣秉性,真怕他喝酒上頭,就要做那歹事,小心翼翼勸說道:“哥,咱們可別衝動,鬧大了,是要喫官司的。”

  那青壯男子嗤笑道:“鬧大了?鬧大了纔好,生米煮成熟飯,剛好娶進門當媳婦。你們都別跟我搶,那倆丫頭片子,我瞧着都挺中意,不過我厚道,只要左邊那個,右邊的,你們自個兒慢慢商量。”

  老嫗佯裝慌張,就要帶着兩位少女離去,已經給那男子帶人圍住。

  那個膽子最大跳上神臺的少年,已經從渠主夫人神像上滑落,雙手叉腰,看着門口那邊的光景,嬉皮笑臉道:“果然那挎刀的外鄉人說得沒錯,我如今桃花咄瑒⑷阋粋�歸你,一個歸我!”

  陳平安突然皺了皺眉頭。

  望向廟內一根橫樑上。

  坐起一人,是個粗眉壯漢,腰間掛刀,雙腿掛下,他打了個哈欠,懶洋洋扯去身上一張黃紙符籙,被撕下後,符籙砰然燃燒殆盡。

  老嫗神色大驚。

  那漢子笑道:“不用點法子,釣不起魚兒。”

  漢子舒展筋骨,同時一揮袖子,一股靈氣如靈蛇遊走四方牆壁,然後打了個響指,祠廟內外牆壁之上,頓時浮現出一道道金光符籙,符圖則如飛鳥。

  他那撥市井蠢貨動身之前,就率先潛入這座水仙祠廟,畫符之後,又用了獨門符籙和祕術,如同龜息隱匿之術,這才能夠矇蔽自身氣機,不然這位渠主夫人可就要被嚇跑了。至於那些拘押符籙,更是師門賴以成名的好手段,名爲雪泥符,又名飛鳥篆,符成之後,最是隱蔽,不易察覺,真正如那飛鴻踏雪泥,上偶然留指爪,鴻飛哪復計東西。

  不過除了這門符籙絕學之外,自家師門到底是一座響噹噹的兵家門派,而且精於刺殺,又與尋常兵家勢力不太一樣,故而同門師兄弟,多是世俗王朝那些將相公卿的貼身扈從,雖然在這十數國版圖上,師門算不得最頂尖的仙家勢力,可仍是沒人膽敢小覷。只不過他性子野,受不得約束,數十年間,獨獨喜好在山下江湖混跡,寧爲雞頭不做鳳尾,沒事就去逗弄那些好似水裏泥鰍、山上蚯蚓的江湖豪俠,生殺由我,倒也痛快。尤其是那些個所謂的女俠,更是別有滋味。

  漢子此刻看着那老嫗和兩位少女,已經視爲囊中之物。

  老嫗緩緩問道:“不知這位仙師,爲何處心積慮誘我出湖?還在我家中如此作爲,這不太好吧?”

  漢子伸手一抓,從篝火堆旁抓起一隻酒壺,仰頭灌了一大口,然後猛然丟出,嫌棄道:“這幫小兔崽子,買的什麼玩意兒,一股子尿騷-味,喝這種酒水,難怪腦子拎不清。”

  漢子似乎心情不佳,死死盯住那老嫗,“我師弟與你家蒼筠湖湖君,不太對付,剛好這次我奉師命要走一遭隨駕城,湖君躲在他湖底龍宮,不好找,知道你這娘們,從來是個耐不住寂寞的怨婦,當年我那傻師弟與蒼筠湖的恩怨,歸根結底,也是因你而起,所以就要拿你祭刀了,湖君趕來,那是正好,只要他爬上了岸,我還真不怵他半點。不都說渠主夫人是他的禁臠嘛,回頭我玩死了你,再將你屍體丟在蒼筠湖邊,看他忍不忍得住。”

  老嫗臉色慘白。

  兩位侍女更是悽悽慘慘慼戚的可憐模樣,渠主夫人還能維持障眼法,她們已經靈氣渙散,隱隱約約顯出真容。

  那些市井浪蕩子更是一個個嚇得面無人色。

  尤其是那個站在神臺上的輕佻少年,已經需要背靠神像才能站住不癱軟。

  陳平安雖然不知那漢子是如何隱蔽氣機如此之妙,但是有件事很明顯了,祠廟三方,都沒什麼好人。

  那個唯一還坐在篝火旁的少年,還算剩下些良心,不過這會兒已經嚇得尿褲子了。

  老嫗乾脆撤了障眼法,擠出笑容,“這位大仙師,應該是來自金鐸國鬼斧宮吧?”

  那漢子愣了一下,開始破口大罵:“他孃的就你這模樣,也能讓我那師弟春風一度之後,便心心念念這麼多年?我早年帶他走過一趟江湖,幫他散心解悶,也算嘗過好些權貴婦人和貌美女俠的味道了,可師弟始終都覺得無趣,咋的,是你牀笫功夫了得?”

  遠處樹枝上,始終雙手恍涞年惼桨裁衅鹧邸�

  廟門口那渠主夫人臉色難看,仍是語氣諂媚道:“當年我與仙師的師弟,情投意合,不止是想要做那露水鴛鴦,而是鐵了心要做一對不合規矩的神人道侶,只是被藻溪渠主那個賤婢陷害,將此事偷偷稟報了湖君大人,事後哪怕我苦勸湖君,他仍是執意要出手傷人,纔有了那麼一樁誤會,仙師大人明鑑啊。”

  渠主夫人見那橫樑上的漢子,已經開始按住刀柄,一手抓住一位侍女,往前一拽,嬌媚笑道:“仙師大人,我這兩位婢女生得還算俊俏,便贈予仙師大人當暖牀丫鬟了,只是希望憐惜一二,來年厭煩之後,能夠將她們送回蒼筠湖。”

  漢子問道:“那你呢?”

  渠主夫人笑道:“若是仙師大人瞧得上眼,不嫌棄奴婢這蒲柳之姿,一併侍寢又何妨?”

  漢子不置可否,下巴抬了兩下,“這些個腌臢貨,你如何處置?”

  渠主夫人嫣然一笑,“冒犯神祇,本就該死,礙了仙師大人的眼,更是萬死。我這就將這些傢伙清理乾淨?奴婢袖中珍藏有一盞瀲灩杯,以蒼筠湖水呔A做酒水,剛好藉此機會,請君寬飲開懷,我親自爲仙師大人倒酒,這兩位侍女是生前是那宮廷舞姬出身,她們寬衣解帶之後,起舞助興。”

  漢子依舊笑意玩味,默不作聲。

  這愈發讓那位渠主夫人心中打鼓。

  剎那之間。

  漢子毫無徵兆地一刀劈斬而出。

  渠主夫人嚇得一縮頭,但是所幸那道刀光卻不是取她頭顱,而是去往祠廟之外。

  渠主夫人花容失色,轉頭望去。

  只見一棵大樹那邊,被刀光映照之下,樹枝之上,一位頭戴斗笠的年輕遊俠微微抬頭,一手猶然縮在袖中,只用一隻手就握住了那抹刀光,刀光與手掌附近凝聚的罡氣撞在一起,襯托得那個陌生人宛如神人,手握明月。

  漢子心中驚訝,臉色不變,從坐姿變成蹲在橫樑上,手中持刀,刀鋒雪亮,嘖嘖稱奇道:“呦,好俊的手法,罡氣精純,凝練圓滿,銀屏國什麼時候冒出你這麼個年紀輕輕的武學大宗師了?我可是與銀屏國江湖第一人打過交道的,卯足勁,倒也擋得住這一刀,卻絕對無法如此輕鬆。”

  陳平安輕輕收起手掌,最後一點刀光散盡,問道:“你先前貼身的符籙,以及牆上所畫符籙,是師門祕傳?只有你們鬼斧宮修士會用?”

  漢子笑道:“接下了與你打招呼的輕飄飄一刀而已,就要跟老子裝大爺?”

  漢子從橫樑上飄落在地,當他大踏步走向廟門口,渠主夫人和兩位侍女,以及那些早已散開的市井男子,都趕緊避讓更遠。

  漢子以刀拄地,冷笑道:“速速報上名號!若是與我們鬼斧宮相熟的山頭,那就是朋友,是朋友,就可以有福同享,今夜豔遇,見者有份。若是你小子打算當個古道熱腸的江湖豪客,今夜在此行俠仗義,那我杜俞可就要好好教你做人了。”

  那些市井少年青壯只覺得這仙師說得嚇人肝膽。

  但是那位渠主夫人卻很是意外,姓杜的這番言語,其實說得大有玄機,談不上示弱,可絕對稱不上氣焰跋扈。

  接下來,更讓這位渠主夫人倍感震驚。

  那個年輕遊俠一閃而逝,站在了祠廟敞開大門外,微笑道:“那我求你教我做人。”

  杜俞一手抵住刀柄,一手握拳,輕輕擰轉,臉色猙獰道:“是分個勝負高低,還是直接分生死?!”

  結果那人回了一句:“你沒打死我,已經快嚇死我了。”

  渠主夫人真是沒膽子笑出聲,不然早就捧腹大笑了。

  驟然間,渠主夫人心思急轉,退後一步,“杜俞,鬼斧宮杜俞!你是那對金鐸國山上大道侶的嫡子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