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611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杜俞扯了扯嘴角,好嘛,還挺識趣,這個婆姨可以活命。

  只是門外那人又說道:“多大的道侶?兩位上五境修士?”

  渠主夫人心中一喜,天大的好事!自己搬出了杜俞的顯赫身份,對方依舊半點不怕,看來今夜最不濟也是驅狼吞虎的局面了,真要兩敗俱傷,那是最好,若是橫空出世的愣頭青贏了,更是好上加好,對付一個無冤無仇的遊俠,總歸好商量,總好過應付杜俞這個衝着自己來的凶神惡煞。哪怕杜俞將那個中看不中用的年輕遊俠剁成一灘肉泥,也該念自己方纔的那點情分纔對。畢竟杜俞瞧着不像是要與人搏命的,不然按照鬼斧宮修士的臭脾氣,早出刀砍人了。

  杜俞勾了勾手指,提起刀,隨便一晃,笑道:“只要你小子破得開符陣,進得來這廟,大爺我便讓你一招。”

  一瞬間,祠廟牆壁一圈,金光炸裂,目眩神搖。

  然後只見那頭戴斗笠的年輕遊俠,神出鬼沒一般,已經出現在了杜俞身側,一臂掃在後者脖頸之上,打得杜俞整個人氣府激盪、當場昏死過去,然後重重砸在祠廟內的神臺上,不但將那尊渠主夫人的神像直接砸成兩截,杜俞還身陷牆壁之中,至於那把刀,摔落在地,鏗鏘作響。

  地上刀光如水,應該是一把不錯的刀。

  陳平安手持行山杖,站在原地,這一手稍作變化的鐵騎鑿陣式,配合破陣入廟之後的一張方寸符,自然是留了力的,不然這個揚言要讓自己一招的傢伙,應該就要當個不孝子,讓那對鬼斧宮大道侶白髮人送黑髮人了,當然,山上修士,百歲乃至千年高齡依舊童顏常駐,也不奇怪。

  之所以留力,自然是陳平安想要回頭跟那人“虛心請教”兩種獨門符籙。

  至於那些一個個魂飛魄散的市井少年青壯,剛好被拳罡激盪而出的氣機漣漪瞬間震暈過去。

  至於那個神臺上的輕佻少年,被倒飛出去的杜俞一腳勾連,也給打暈過去,相較於院中男子,那少年下場要更加悽慘。

  一切都算計得絲毫不差。

  卻只是一拳事。

  只剩下那個呆呆坐在篝火旁的少年。

  陳平安看了他一眼,“裝死不會啊?”

  少年趕緊後仰倒地,腦袋一歪,還不忘翻白眼,伸出舌頭。

  陳平安笑問道:“渠主夫人,打壞了你的塑像,不介意吧?”

  言語之際,一揮袖子,將其中一位青壯漢子如同掃帚,掃去牆壁,人與牆轟然相撞,還有一陣輕微的骨頭粉碎聲響。

  那位坐鎮一方溪河水叩那鳎挥X得自己的一身骨頭都要酥碎了。

  渠主夫人連忙顫聲道:“不打緊不打緊,仙師高興就好,莫說是斷成兩截,打得稀碎都無妨。”

  陳平安問道:“隨駕城那邊,到底怎麼回事?”

  渠主夫人微微彎腰,雙手捧起一盞寶光流轉的仙家器物,“仙師可以一邊飲酒,容奴婢慢慢道來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你這一套,在那姓杜的那邊都不喫香,你覺得管用嗎?再說了,他那師弟,爲何對你念念不忘,渠主夫人你心裏就沒點數?你真要找死,也該換一種聰明點的法子吧。當我拳法低,涉世不深,好坑騙?”

  渠主夫人趕緊收起那隻酒盞,但是頭頂天靈蓋處湧起一陣寒意,然後就是痛徹心扉,她整個人給一巴掌拍得雙膝沒入地底。

  神魂晃盪,如置身於油鍋當中,渠主夫人忍着劇痛,牙齒打架,顫音更重,道:“仙師開恩,仙師開恩,奴婢再不敢自己找死了。”

  陳平安擺擺手,“我不是這姓杜的,跟你和蒼筠湖沒什麼過節,只是路過。如果不是姓杜的非要讓我一招,我是不樂意進來的。一五一十,說說你知道的隨駕城內幕,如果有些我知道你知道的,但是你知道了又假裝不知道,那我可就要與渠主夫人,好好合計合計了,渠主夫人故意放在袖中的那盞瀲灩杯,其實是件用來承載類似迷魂湯、桃花叩谋久锇桑俊�

  那位渠主夫人笑得比哭還難看。

  這傢伙,分明比那杜俞難纏百倍啊!

  渠主夫人戰戰兢兢,將那鄰居隨駕城的禍事一一道來。

  陳平安一邊聽她的講述,眼角餘光一邊悄然留意兩位侍女的神色。

  那座隨駕城的城隍爺,果真是即將金身崩壞,行至香火大道的盡頭了,所謂窮途末路,不過如此。但是像那人之畏死,那位城隍爺也不例外,用盡了法子,先是疏通關係,耗盡積蓄,跟朝廷討要了一封逾越禮制的誥命,可是效果依舊不好,這源於一樁當時無人太過在意、卻影響深遠的陳年舊事,百年之前,隨駕城發生過一樁一戶書香門第滿門橫死的冤案,最後在朝廷官員和市井百姓眼中,算是沉冤得雪的,事實真相則遠非如此,當時城隍廟上下官吏,一樣不知後果如此嚴重,不然恐怕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。

  蒼筠湖與隨駕城是近鄰,管轄着一湖三河兩渠的湖君大人,根深蒂固,故而知曉諸多內幕,那個書香門第,數代人行善積德,家族祠堂匾額內,都快要孕育出一位香火小人了,卻一夜之間,慘遭橫禍,雞犬不留。城隍爺雷霆震怒,開始命諸司胥吏糾察此事,不曾想查到最後,竟然查到了城隍廟自己頭上,原來城隍廟六司爲首的陰陽司主官,作爲城隍爺的第一輔吏,與那位職責類似一縣縣尉輔官的枷鎖將軍,相互勾結,一個擅自化作人形,穿上一副俊美少年的皮囊,誘惑欺凌那個家族的女子,而枷鎖將軍則相中了那位尚未完全凝聚的香火小人,希冀着拿去賄賂一位仙家修士,試圖去往州城城隍閣任職,高升爲一人之下諸司之上的武判官,那位枷鎖將軍便要挾陰陽司主官,兩位本該幫助一郡風調雨順、陰陽有序的城隍廟大員,合夥請了一夥流竄作案的江湖匪人入城,血洗了那座書香門第,陰陽司主官則早早私藏了兩位美婦,金屋藏嬌於郡城外的鄉野僻靜宅邸中。

  若僅是如此,城隍爺哪怕稍稍徇私,輕判了兩位輔官,也不至於淪落今天這般田地,那位生前就擅長沽名釣譽的城隍爺,明面上讓諸司鬼吏幫着官府找到了那夥匪人,就地斬殺,不留一個活口,然後暗中放過了陰陽司主官,打殺了那個胳膊肘往外拐的枷鎖將軍,至於那兩位婦人自然難逃一死,但是不曾想那書香門第有一個孩子,剛好與府上婢女玩捉迷藏,躲在了夾壁之中,而那婢女又忠心護主,故意死在了夾壁附近,以自己屍體遮掩了入口,而那個孩子最終得以僥倖逃出隨駕城,十數年後,在一個世交前輩的幫助下,得以更換姓名戶籍,高中榜眼,又十年,仕途順遂,成爲一郡父母官,開始着手翻案,順藤摸瓜,就給他查到了城隍廟那邊,然後自然又是一樁慘案,只是相比當年的人盡皆知,這一次,從頭到尾,悄無聲息,朝廷那邊得知的消息,無非是一位盡忠職守的郡守病死任上。

  那位本該前途似宓淖x書人,一生未曾娶妻,身邊也無書童婢女,一人孑然上任,又一人赴死落幕。他似乎早已察覺到城中兇險,在悄悄寄出一道寄往朝中好友的密信之前,當時就已經視死如歸,最終在那一天,他去了淪爲荒廢鬼宅多年的府邸那邊,在夜幕中,那人脫了官袍,披麻戴孝,上香磕頭,然後……便死了。

  事實上,從他走出郡守府之前,城隍廟諸司鬼吏就已經圍住了整座衙署,日夜遊神親自當起了“門神”,衙署之內,更是有文武判官隱匿在此人身邊,虎視眈眈。

  所以那晚深夜,此人從衙署一路走到故宅,別說是路上行人,就連更夫都沒有一個。

  隨駕城的城隍爺在斬草除根後,三年之後,就發現自己的金身開始出現一道裂縫。

  積攢下來的那些陰德,竟是都無法彌補這條裂縫,只能眼睜睜看着它越來越蔓延金身。

  於是就有了如今的隨駕城異象。

  陳平安一直安靜聽着,然後那位渠主夫人略帶幸災樂禍的語氣,爲隨駕城城隍廟來了一句蓋棺定論,“自作孽不可活,可是它們這些城隍廟最熟稔不過的措辭,真是好笑,隨駕城那城隍廟內,還擺着一隻石刻大算盤,用來警醒世人,人在做神在算。”

  陳平安終於開口問道:“那封寄往京城的密信,是給城隍廟攔截下了?”

  渠主夫人搖頭道:“回稟仙師,按照我家湖君的說法,那太守行事頗爲縝密,確實寄到了京城好友手上纔對,只是不知爲何,泥牛入海一般,這麼多年下來,朝廷渾然不知此事,倒是那個收信之人,官場順遂,當年都做到了刑部尚書,後來更是家門昌盛,子孫科舉文叨紭O好,光是進士就出了六人之多,如今的家主,也是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。”

  陳平安又問道:“連同這個姓杜的,那麼多修道之人一起趕赴隨駕城,又是爲何?難不成那位隨駕城城隍爺,如此光風霽月,交了這麼多的山上朋友,想要拉城隍廟一把?”

  一直乖乖杵在原地的渠主夫人降低嗓音,仰頭說道:“隨駕城風水頗爲奇怪,在城隍廟出現動盪之後,似乎便留不住一件異寶了,每逢月圓、暴雨和大雪之夜,郡城之中,便都會有一道寶光,從一處牢獄當中,氣衝斗牛,這麼多年來,好些山上的高人都跑去查探,只是都未能抓住那異寶的根腳,只是有堪輿高人推測,那是一件被一州山水氣咴杏藬登甑奶觳牡貙殻S着隨駕城的怨氣煞氣太重,縈繞不去,便不願再待在隨駕城,纔有了重寶現世的兆頭。”

  陳平安再眯眼而問,“我不過是隨便問了你渠主夫人一番,就知道了這麼多駭人聽聞的真相,然後那麼多能人異士,又經過這麼多年了,一個個騰雲駕霧飛來飛去,在那座隨駕城來來回回,說不得還有不少修士在城中紮根多年,可就沒一位神仙老爺,嘗試爲那戶人家翻案?”

  渠主夫人這一次的發愣,是油然而生,並非作僞,然後喃喃道:“翻案做什麼?與城隍廟交惡,豈不是更得不着那件異寶了?”

  陳平安摘下斗笠,抬頭望向夜空,撓了撓頭,“這樣啊,倒是一個很有道理的說法。”

  祠廟神臺後牆壁那邊,有些聲響。

  渠主夫人只覺得一陣清風撲面,猛然轉頭望去。

  神臺被那人一撞對半而開,塵土飛揚,已經偷偷清醒過來、想要有所動作的鬼斧宮杜俞,直接再被那人單手抓住脖頸,狠狠砸入地面。

  當那人起身後,杜俞已經氣機斷絕,死的不能再死了。

  渠主夫人然後在那一刻,身爲一位水神娘娘,竟然都感到遍體冰涼,如墜冰窟。

  那人,側身轉過頭來,望向她。

  他面無表情。

  眼神如古井幽幽,彷彿水深處,正有蛟龍搖曳,欲攀援井壁而上,探出頭顱來看一看井外的天地人間。

  渠主夫人想要後退一步,躲得更遠一些,只是雙腳深陷地底,只好身體後仰,似乎只有這樣,才不至於直接被嚇死。

  只是不知爲何,下一刻,那人便驀然一笑,站起身,拍拍手掌,重新戴好斗笠,伸出兩根手指,扶了扶,微笑道:“山上修士,不染紅塵,不沾因果嘛,天經地義的事情。”

第502章 壓下一條線

  渠主夫人望着祠廟後牆窟窿那邊,眼神恍惚,輕輕晃了晃腦袋,然後哭喪着臉,顫聲問道:“仙師真殺了那杜俞?”

  陳平安想了想,笑道:“半死吧,魂魄給我拘押起來了,鬼斧宮這麼大一個門派,這姓杜的爹孃,又是渠主夫人所謂的山上大道侶,我哪敢對此人不敬,小懲薄戒罷了。”

  渠主夫人一個站不穩,竟是一屁股坐在地上,繡衣彩裙像是在地上驀然開出了一朵絢爛牡丹。

  眼前這個年輕人,真是嘴上抹了蜜,心腸卻爬滿了蛇蠍!瞧着年紀輕輕而已,一定是個在山上修行了無數年的老怪物。好一個心狠手辣笑嘻嘻的神仙客!

  陳平安衣衫一震,身上沾惹的灰塵砰然四散,一襲青衫頓時不染纖塵,陳平安徑直從斷裂出缺口的神臺走過,經過篝火堆和那裝死少年身邊的時候,笑道:“趕緊擦擦哈喇子,然後繼續裝死。”

  那市井少年趕緊照做。

  陳平安坐在祠廟門檻上,看着那位渠主夫人和兩位侍女,摘下養劍葫喝了一口深澗陰沉水。

  寶瓶洲有個城隍爺名叫沈溫,桐葉洲有位埋河水神娘娘,北俱蘆洲也有這渠主夫人、蒼筠湖湖君和那隨駕城城隍爺。

  陳平安確實是以一門祕法神通,收攏了杜俞的魂魄,並不是危言聳聽,故意嚇唬那位水神夫人。

  這可不是什麼山上入門的仙法,而是陳平安當初在書簡湖跟截江真君劉志茂做的第二筆買賣,術法品秩極高,極其消耗靈氣,這會兒陳平安的水府靈氣積蓄,主要是關鍵水屬本命物,那枚懸空於水府中的水字印,由它日積月累凝練出來的那點水呔A,幾乎被全部掏空,近期陳平安是不太敢以內視之法遊歷水府了,見不得那些綠衣童子們的哀怨眼神。

  陳平安從袖中取出一粒瑩瑩雪白的兵家甲丸,還有一顆表面篆刻有密密麻麻符圖的硃紅丹丸,這便是鬼斧宮杜俞先前想要做的事情,想要偷襲來着,丹丸是一頭妖物的內丹煉化而成,功效類似當年在大隋京城,那夥刺客圍殺茅小冬的致命一擊,只不過那是一顆貨真價實的金丹,陳平安手上這顆,遠遠不如,多半是一位觀海境妖物的內丹,至於那兵家甲丸,想必是杜俞想着不至於玉石俱焚,靠着這副神人承露甲抵擋內丹爆炸開來的衝擊。

  算計是好算計。

  當時陳平安在聽到隨駕城那樁陳年舊事後,確實有些心神不定,先前他一直分心觀注這杜俞的動靜,以及兩位侍女的細微神色。

  所以在陳平安怔怔出神之際,然後被杜俞掐準了時機。

  只可惜杜俞先前那點細微的氣機漣漪,導致牆壁縫隙碎石激起些許飛塵,渠主夫人未必能夠察覺到絲毫,可在拳意流淌自如、彷彿神靈庇護的陳平安這邊,簡直就是聲如雷鳴,畢竟落魄山竹樓一位十境武夫的出拳,那纔是真正的悄無聲息,驟然炸雷,很多時候陳平安都需要靠猜,靠賭,才能……不被打得太過結結實實,躲還是躲不掉的,哪怕崔諏⑷鈮壕吃谶h遊境。而當初與朱斂的切磋,這個武瘋子被崔彰刻毂谱疟仨殞㈥惼桨泊騻�半死,出拳那是真不講究。

  說到底,還是杜俞修爲不夠高。

  這就像陳平安在鬼蜮谷,惹來了京觀城高承的覬覦,跑,陳平安沒有任何猶豫。

  杜俞如果沒有心存僥倖,清醒過來後,選擇直接跑路,陳平安會阻攔,但是絕對不會痛下殺手,殺人拘魂牢恢小�

  陳平安收起了那顆杜俞壓箱底的保命丹丸,放入袖中,手心攥着那枚雪白甲丸,緩緩擰轉,望着那位渠主夫人,“我說過,你知道的,都要說給我聽。夫人自己也說過,再也不主動找死了。”

  渠主夫人跌坐在地,神色悲慟,滿臉淒涼道:“仙師大人,奴婢真的沒有藏掖啊,仙師大人,莫不是要冤死奴婢才甘心?”

  她身體撲倒在地,臉頰枕在雙臂上,整個人伏地不起,雙肩顫動,可憐至極,嗚咽道:“奴婢到底是造了什麼孽啊,要被仙師如此冤枉。”

  陳平安站起身,渠主夫人立即收聲。

  下一刻,陳平安蹲在了這位渠主水神一旁,手掌按住她的頭顱,重重一按,下場與最早杜俞如出一轍,暈死過去,大半頭顱陷入地底。

  兩位侍女畏懼不已,想要逃命,其中一位,被陳平安一袖罡氣砸中後背,嬌軀嵌入牆壁當中,亦是當場暈厥。

  只剩下一個顫顫巍巍的侍女,剛跨出去一步,就像是被施展了仙家定身術,不敢動彈。

  陳平安轉身坐在臺階上,說道:“你比那個穿牆術學得不精的姐妹,要實招惹扒鞣蛉苏f到幾個細節,你眼神透露了不少消息給我,說說看,就當是幫着你家夫人查漏補缺,不管你放不放心,我還是要再說一遍,我跟你們沒過節沒恩怨,殺了一方山水神祇,哪怕是些隨侍輔官,可都是要沾因果的。”

  那侍女倒也不笨,抽泣道:“渠主夫人敬稱公子爲仙師老爺,可小婢怎麼看着公子更像一位純粹武夫,那杜俞也說公子是位武學宗師來着,武夫殺神祇,不用沾因果的。”

  陳平安啞然失笑,一拍養劍葫,飛劍十五掠出,如飛雀縈繞樹枝,夜幕中,一抹幽綠劍光在陳平安四周飛快遊曳。

  侍女目瞪口呆,“公子果然是位劍仙!”

  據說在蒼筠湖高高在上的湖君大人,生平最怕的就是那些飛劍取頭顱的劍仙!

  陳平安笑道:“你說是就是吧。”

  那侍女開始猶豫不決,她臉上的悲苦神色,與渠主夫人先前的楚楚可憐,大不相同,她是真情流露。

  只要自己今晚泄露了天機,依照渠主夫人喜歡猜疑的脾氣,以及那位湖君大人的暴虐性情,還不是一個死字?一湖三河兩渠,數百年間內,因爲一點小事觸怒湖君,結果被點了那水燈、魂魄被抽絲剝繭出來作爲燈芯日夜燃燒的姐妹,她一雙手都數不過來,那些姐妹的魂魄,直到那盞水燈滴落最後一點精魄油滴,纔算脫離苦海,只是同樣再無來生來世了。

  陳平安原本想要多說一些曲折脈絡,以及稍稍透露出自己的後續打算,爲她寬心,但是最後就只是一個字,“說。”

  侍女嚇得身體一晃,再不敢心存僥倖,便將自己知曉、推敲出來的一些內幕,竹筒倒豆子,一股腦說給了這位年輕劍仙。

  蒼筠湖那位湖君,是她們銀屏國數一數二的高品水神,便是遇上了幾位山嶽之主,也可平起平坐,對於隨駕城那座城隍廟,素來瞧不起,尤其是那位火神祠神靈,曾經與渠主夫人結怨,鬥法一場,湖君大人差點就要駕馭湖水,擺出水淹隨駕城的架勢,逼迫火神祠神祇現身,當着一城百姓的面,磕頭認錯,後來是被一位白髮蒼蒼的過境劍仙從中斡旋,才就此作罷。但是湖君對隨駕城怨恨更深,當年那位太守寄往京城好友的那封祕信,城隍廟被蒙在鼓中,但是湖君卻洞若觀火,暗中派遣藻溪渠主截下了那位送信人,得知密信內容後,湖君大人將一枚可以令山水神祇離境遠遊的玉璽信物,交予藻溪渠主,命她與那送信人一起走了趟銀屏國京城。

  陳平安聽到這裏,問道:“那火神祠神祇與城隍廟關係如何?”

  侍女說道:“關係平平,照理說火神祠品秩要低些,但是那位神人卻不太喜歡跟城隍廟打交道,許多山上仙家籌辦的山水宴席,雙方几乎從來不會同時出席。”

  陳平安又問,“湖君對那城隍廟又是什麼態度?”

  侍女柔聲道:“湖君大人更是看不起那城隍爺,咱們渠主夫人偶爾在湖底龍宮那邊喝高了,回到私宅,便會與我們姐妹二人說些體己話,說湖君老爺笑話那位城隍爺就是個草包,生前最喜歡剽竊寒士詩詞,然後砸錢爲自己揚名,銀屏國選了這麼個傢伙當城隍爺,只重名聲清譽,生前身後都不是個有治政才幹的,平日裏吟風賞月,自號玩月真人,喜歡當甩手掌櫃,也不知馭人之術,所以隨駕城這場災禍,哪裏是什麼天災,分明就是人禍。不過咱們蒼筠湖與隨駕城城隍廟,面子上還算過得去,那位城隍爺經常會帶一些京城外出遊歷的達官顯貴、王公子孫,去湖底龍宮長長見識,湖君府邸中又有美婢十數人,個個狐媚子,故而貴客們次次乘興而來,盡興而歸。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城隍廟一錯再錯,鑄成今日大禍,火神祠自然會被殃及,其實你們那位蒼筠湖湖君樂見其成吧。”

  侍女默不作聲,片刻之後,苦笑道:“湖君老爺是一國水神魁首,心思深邃,我這等卑微小婢,哪裏能猜得到。”

  陳平安點點頭,將那枚甲丸也收入袖中,然後輕輕一彈指,侍女直挺挺後仰倒地。

  陳平安一揮袖子,將那牆中婢女好似被人拽入院中,翻滾在地,緩緩醒來,她頭疼欲裂,渾身筋骨幾乎散架了。

  陳平安問道:“方纔這小婢腦子裏一團漿糊,問不出什麼來,你瞧着機靈些,你來說說看?”

  這位婢女想要跪地磕頭饒命,被陳平安一彈指,力道稍輕,但是仍砸得她如斷線風箏,倒飛出祠廟大門,然後又被陳平安一伸手,駕馭返回,將她掐住脖子,雙方對視,侍女見着了他的眼神,嚇得肝膽欲碎,臉色鐵青,嗚嗚咽咽,似乎有話要說。

  陳平安隨手將她摔在院中地上,她癱軟在地,然後深呼吸一口氣,站起身,轉頭凝視着那位渠主夫人,眼神複雜,有感激,有戀戀不捨,有埋怨。

  她最後板着臉,朝那個裝神弄鬼的年輕仙師狠狠吐了一口唾沫,冷笑道:“老孃說完了!”

  陳平安只是伸手拍散唾沫,神色自若,坐在臺階上,雙手輕輕放在那根青翠欲滴的行山杖上。

  陳平安又是抬手一彈指,將其擊暈。

  然後以行山杖巧妙敲地,渠主夫人被那條蜿蜒而至的罡氣打在後腦勺上,頓時清醒過來,將腦袋從地底下拔出來,然後癡癡坐在地上,有些茫然。

  陳平安一臉怒容,“兩個賤婢,跟在你身邊這麼多年,都是混喫等死的蠢貨嗎?”

  渠主夫人如釋重負,以往還埋怨兩個侍女都是癡貨,不夠伶俐,比不得湖君老爺府上那些狐媚子辦事得力,勾得住、栓得住男人心。現在看來,反而是好事。一旦將蒼筠湖牽連,到時候不但是她們兩個要被點水燈,自己的渠主神位也難保,藻溪渠主那個賤婢最喜歡搬弄脣舌,暗箭傷人,已經害得自己祠廟香火凋零多年,還想要將自己趕盡殺絕,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,整座蒼筠湖都在看熱鬧。

  陳平安說道:“你去把湖君喊來,就說我幫他宰了鬼斧宮杜俞,讓他親自來道聲謝。記得提醒你家湖君大人,我這個人兩袖清風,最受不了銅臭氣,所以只收順眼的江河異寶。”

  渠主夫人錯愕道:“我去?”

  陳平安冷笑道:“不然我去?”

  渠主夫人起身就要咿D本命神通,化作水霧遠遁。

  陳平安指了指兩位倒地不起的侍女,“她倆姿色,比你這渠主夫人可是好上不少。湖君謝禮之後,我去過了隨駕城,得了那件即將現世的天材地寶,隨後肯定是要去湖底龍宮拜訪的,我江湖走得不遠,但是讀書多,那些文人筆札多有記載,自古龍女多情,身邊婢女也妖嬈,我一定要見識見識,看看能否比夫人身邊這兩位婢女,更加出彩。若是龍女和龍宮婢女們的姿色更佳,渠主夫人就不用找新的侍女了,如果姿色相當,我到時候一併討要了,銀屏國京城之行,可以將她們賣出高價。”

  渠主夫人趕緊附和道:“兩位賤婢能夠侍奉仙師,是她們天大的福氣……”

  陳平安打斷她的言語,譏笑道:“可如果我見過了,對她們很失望,那麼渠主夫人,和那與你姐妹情深的藻溪渠主,可就要一同隨我入京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