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609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宋蘭樵似乎深以爲然,笑着告辭離去。

  熱絡客氣,得有,再多就難免落了下乘,上杆子的交情,矮人一頭,他好歹是一位金丹,這點臉皮還是要的。若是求人辦事,當然另說。

  離開屋子後,宋蘭樵搖搖頭,這位年輕修士還是看得溋耍鸸鈲o的金背雁,月華山的巨蛙,不受牢恢啵K究是少數,更多山野精魅,死了拿來換錢的,又有多少?就說嘉木山脈的那些草魅樹精,多少被倒手販賣,中途夭折,能夠在世俗王朝的富貴門庭豢養起來,已算天大的幸摺�

  渡船路過金光峯的時候,懸空停留了一個時辰,卻沒能見到一頭金背雁的蹤影。

  宋蘭樵當時就站在年輕修士身旁,解釋了幾句,說許多覬覦靈禽的修士在此蹲守多年,也未必能夠見着幾次。

  隨後這艘春露圃渡船緩緩而行,剛好在夜幕中經過月華山,沒敢太過靠近山頭,隔着七八里路程,圍着月華山繞行一圈,由於並非初一、十五,那頭巨蛙並未現身,宋蘭樵便有些尷尬,因爲巨蛙偶爾也會在平時露頭,盤踞山巔,汲取月華,所以宋蘭樵這次乾脆就沒現身了。

  看到那位頭戴斗笠的年輕修士,一直站到渡船遠離月華山才返回屋子。

  宋蘭樵苦笑不已,這傢伙邭夂芤话惆 �

  尋常渡船經過這對道侶山,金背雁不用奢望瞧見,宋蘭樵掌管這艘渡船已經兩百年光陰,遇上的次數也屈指可數,但是月華山的巨蛙,渡船乘客瞧見與否,大致是五五分。

  又過了兩天,渡船緩緩拔高。

  那年輕修士主動找到宋蘭樵,詢問原因,宋蘭樵沒有藏藏掖掖,這本是渡船航行的半公開祕密,算不得什麼山頭禁忌,每一條開闢多年的穩定航線,都有些不少的訣竅,若是途徑山水靈秀之地,渡船浮空高度往往降低,爲的就是收納天地靈氣,稍稍減輕渡船的神仙錢消耗,路過那些靈氣貧瘠的“無法之地”,越貼近地面,神仙錢消耗越多,所以就需要升高一些,至於在仙家地界,如何取巧,既不觸犯門派洞府的規矩,又可以小小“揩油”,更是老船家的看家本領,更講究與各方勢力人情往來的功力火候。

  宋蘭樵將這些談不上忌諱的密事,對那年輕修士知無不言言無不盡。

  也算一份小小的香火情,反正不用花錢。

  宋蘭樵也因此猜測一二,這位外鄉遊歷之人,多半是那種一心修道、不諳庶務的大門派老祖嫡傳,而且遊歷不多,不然對於這些粗湹亩纱瑑饶唬粫䴖]有了解。畢竟一座修行山頭的底蘊如何,渡船能夠走多遠,是短短的數萬里路程,還是可以走過半洲之地,或是乾脆能夠跨洲,是一個很直觀的切入口。

  與人請教事情,陳平安就拿出了一壺從骸骨灘那邊買來的仙釀,名氣不如陰沉茶,名爲風雹酒,酒性極烈,

  這天宋蘭樵突然離開屋子,下令渡船降低高度,半炷香後,宋蘭樵來到船頭,憑欄而立,眯眼俯瞰大地山河,依稀可見一處異象,老修士忍不住嘖嘖稱奇。

  渡船離地不算太高,加上天氣晴朗,視野極好,腳下山川河流脈絡清晰。只不過那一處奇異景象,尋常修士可瞧不出一絲半點。

  宋蘭樵不過就是看個熱鬧,不會插手。這也算假公濟私了,不過這半炷香多花費的幾十顆雪花錢,春露圃管着錢財大權的老祖便是知道了,也只會詢問宋蘭樵瞧見了什麼新鮮事,哪裏會計較那幾顆雪花錢。一位金丹修士,能夠在渡船上虛度光陰,擺明了就是斷了大道前程的可憐人,一般人都不太敢招惹渡船管事,尤其是一位地仙。

  陳平安走到老金丹身邊,望向一處黑霧濛濛的城池,問道:“宋老前輩,黑霧罩城,這是何故?”

  “陳公子好眼力,便是我都有些看得喫力。”

  宋蘭樵撫須而笑,“是那銀屏國的一座郡城,應該是要有一樁禍事臨頭,外顯氣象纔會如此明顯,不外乎兩種情況,一種是有妖魔作祟,第二種則是當地山水神祇、城隍爺之流的朝廷封正對象,到了金身腐朽趨於崩潰的地步。這銀屏國看似疆域廣袤,但是在咱們北俱蘆洲的東南部,卻是名副其實的小國,就在於銀屏國版圖靈氣不盛,出不了練氣士,就算有,也是爲他人作嫁衣裳,所以銀屏國這類窮鄉僻壤,徒有一個空架子,練氣士都不愛去逛蕩。”

  這明擺着是將那年輕修士當一個初出茅廬的雛兒看待了,宋蘭樵很快就意識到自己這番措辭的不妥,只是當他小心打量那人神色,依舊豎耳聆聽,十分專注,宋蘭樵這才鬆了口氣,果然是那別洲宗字頭仙家的祖師堂貴人了,也虧得自己出身於春露圃這種與人爲善的山頭,換成北俱蘆洲中部和北方的大山頭渡船,一旦看破對方身份,說不定就要戲耍逗弄一番,一旦雙方起了摩擦,各自打出了火氣,當下不會下死手,但肯定會找個機會,扮演那野修,毀屍滅跡,這是常有的事情。

  宋蘭樵猶豫了一下,還是嚥下了已經到嘴邊的提醒言語。

  大宗子弟,最要臉皮,自己就別畫蛇添足了,省得對方不念好,還被記恨。

  陳平安環顧四周後,扶了扶斗笠,笑道:“宋前輩,我反正閒來無事,有些悶得慌,下去耍耍,可能要晚些才能到春露圃了,到時候再找宋前輩喝酒。稍後離船,可能會對渡船陣法有些影響。”

  宋蘭樵愣了一下,有些意外,不過修士行事,素來隨心,這位老金丹便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講了幾句兆頭好的吉利話。

  然後老修士看到那位姓陳的外鄉修士似乎有些尷尬。

  爲何不御劍?哪怕覺得太過扎眼,御風有何難?

  陳平安只得一拍養劍葫,單手撐在欄杆上,翻身而去,隨手一掌輕輕劈開渡船陣法,一穿而過,身形如箭矢激射出去,然後雙足似乎踩在了一抹幽綠劍光的頂端,膝蓋微曲,驟然發力,身形疾速傾斜向下掠去,四周漣漪大震,轟然作響,看得金丹修士眼皮子自打顫,好傢伙,年紀輕輕的劍仙也就罷了,這副體魄堅韌得好似金身境武夫了吧?

  狗日的劍修!

  陳平安落在一座山峯之上,遙遙揮手作別。

  宋蘭樵亦是如此,到底還是個懂禮數的,討厭不起來。

  山上修士,好聚好散,何其難也。

  陳平安取出一隻竹箱背在身上。

  劍仙不樂意出鞘,顯然是在鬼蜮谷那邊未能酣暢一戰,有些賭氣來着。

  至於原名“小酆都”的劍胚初一,陳平安是不敢讓其輕易離開養劍葫了。

  陳平安取出那串核桃戴在手上,再將那三張雲霄宮符籙放入左手袖中。

  在金光峯和月華山沒能遇上金背雁和巨蛙,是好事情。

  之所以揀選這艘春露圃渡船,一個隱蔽緣由,就在於此。

 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,沒有着急動身,而是尋了一處僻靜地方,開始煉化那根最長的積霄山金色雷鞭,約莫兩個時辰後,煉化了一個大概胚子,手持行山杖,開始徒步走向那座相距五六十里山路的銀屏國郡城。

  先前在渡口與龐蘭溪分別之際,少年贈送了兩套廊填本神女圖,是他太爺爺最得意的作品,可謂價值連城,一套神女圖估值一顆穀雨錢,還有價無市,只是龐蘭溪說不用陳平安掏錢,因爲他太爺爺說了,說你陳平安先前在府邸所說的那番肺腑之言,十分清新脫俗,宛如空谷幽蘭,半點不像馬屁話。

  陳平安厚着臉皮收下了兩套神女圖,笑着對龐蘭溪說下次重返骸骨灘,一定要與你太爺爺把酒言歡。

  龐蘭溪是實杖耍f我太爺爺手上僅剩三套神女圖都沒了,兩套送你,一套送給了祖師堂掌律祖師,想再要用些馬屁話換取廊填本,就是爲難他太爺爺了。

  陳平安一臉真眨f你太爺爺胸中自有丘壑,對於那些壁畫城神女的靈性神韻,早已爛熟,腕下猶如神鬼相助,由心到筆,筆到紙,紙上神女自然栩栩如生,如與你太爺爺靈犀相通,一切水到渠成,妙手天成……

  龐蘭溪聽得目瞪口呆。

  但是當陳平安乘坐的那艘渡船遠去之時,少年有些捨不得。

  少年想要多聽一聽那傢伙喝酒喝出來的道理。

  當時的渡船遠處,披麻宗老祖師盯着手掌。

  一旁龐山嶺點頭微笑,“甚合我心。”

  老祖師憋了半天,也沒能憋出些花俏言語來,只得作罷,問道:“這種爛大街的客套話,你也信?”

  龐山嶺一挑眉,“在你們披麻宗,我聽得着這些?”

  老祖師惱火不已,大罵那個年輕遊俠厚顏無恥,若非對女子的態度還算端正,不然說不得就是第二個姜尚真。

  陳平安那會兒只知道披麻宗老祖和龐山嶺,定然在以掌觀山河的神通觀察自己和龐蘭溪,至於老祖師的惱羞成怒,是不會知道了。

  一位青衫背箱的年輕遊俠,只是手持行山杖,走在冬日蕭索的山脊小路上。

  希望那給羊腸宮看大門的小鼠精,這輩子有讀不完的書,在鬼蜮谷和骸骨灘之間安然往返,揹着書箱,次次滿載而歸。

  希望鐵索橋上的那兩頭妖物,一心修行,莫要爲惡,證道長生。

  希望那頭重新回去寺廟聽佛經的老黿,能夠彌補過錯,修成正果。

  不知道寶鏡山那位低面深藏碧傘中的少女狐魅,能不能找到一位爲她持傘遮雨的有情郎?

  那位名叫蒲禳的白骨劍客,又能否在青衫仗劍之外,有朝一日,以女子之姿現身天地間,愁眉舒展開心顏?

  陳平安不知道這些事情會不會發生。

  就像他也不知道,在懵懵懂懂的龐蘭溪眼中,在那小鼠精眼中,以及更遙遠的藕花福地那個讀書郎曹晴朗眼中,遇到了他陳平安,就像陳平安在年少時遇到了阿良,遇到了齊先生。

第501章 有些道理很天經地義

  冬末時分,天寒色青蒼,山凍不流雲,陳平安環首四顧,視野所及,一片枯寂。

  這就是人間顏色,在仙家渡船之上,俯瞰萬里山河,是絕對無此感觸的。故而山上修行,更是不知世上寒暑。

  陳平安手中那根以碧遊宮仙訣煉化的行山杖,呈現出青翠色澤,使得這條雷池脈絡更似竹鞭材質,不然金色太過顯眼,不過只要撤去一道禁制,這根暫時屬於小煉的打鬼鞭粗胚,就可以恢復原本面貌。

  北俱蘆洲有一點好,只要會說一洲雅言,就不用擔心雞同鴨講,寶瓶洲和桐葉洲,各國官話和地方方言無數,遊歷四方,就會很麻煩。

  陳平安走到山腳那邊,依舊四下無人,輕輕捻起一張陽氣挑燈符,燃燒速度正常,這說明郡城那邊,妖魔作祟的可能性更小,極有可能是金丹宋蘭樵所說的第二種情況,郡城周邊的某位山水神祇大劫已至,金身即將崩潰,從而影響到了一地風水氣數,天災也就順勢而生。

  只不過事無絕對,陳平安打算走一步看一步,手持符籙,緩緩而行,直到遙遙遇到一輛裝滿木炭的牛車,一位衣衫破舊的精壯漢子,帶着一對手上佈滿凍瘡的稚童兒女,一起去往郡城,陳平安這才熄滅符籙,快步走去,兩個孩子眼神中充滿了好奇,只是鄉野孩子多靦腆,便往父親那邊縮了縮,漢子瞧見了這位背箱持杖的年輕人,沒說什麼。

  冬寒凍地,泥路生硬,牛車顛簸不已,漢子愈發不敢牽牛太快,木炭一碎,價錢就賣不高了,城裏有錢老爺們的大小管事,一個個眼光毒辣,最會挑事,狠狠殺起價來的言語,比那躲也無處躲的風寒還要讓人心涼。只是這一慢,就要連累兩個娃兒一起受凍,這讓漢子有些心情鬱郁,早說了讓他們莫要跟着湊熱鬧,城中有什麼好看的,不過是宅子門口的石獅子瞧着嚇人,彩繪門神更大些,瞧多了也就那麼回事,這一車子木炭真要賣出個好價錢,自會給他們帶回去一些碎嘴喫食,該買的年貨,也不會少了。

  依稀可見郡城高牆輪廓,漢子鬆了口氣,城裏熱鬧,人氣足,比城外暖和些,兩個娃兒只要一開心,估計也就忘記冷不冷的事情了。

  只是那個頭戴斗笠的年輕人,走路不快不慢,就跟在牛車身後,讓漢子有些擔心。

  陳平安稍稍加快腳步,笑問道:“這位大哥,我是個遠道而來的外鄉人,不知道這座郡城叫什麼?有什麼值得去的地兒?”

  漢子是個悶葫蘆,只是不敢裝聾作啞,扯出個笑臉,嗓音沙啞道:“回老爺的話,前邊叫隨駕城,據說當年皇帝老爺往南邊走,不小心遭了風寒,待過一段時間,就賜下了這麼個名字。我只知道城北的城隍廟和城南的火神祠,平日裏人最多,老爺可以去瞧瞧。”

  “好的,那我進了城,就去這兩個地方走走看。”

  陳平安笑着點頭,伸手輕輕按住牛車,“剛好順路,我也不急,一起入城,順便與大哥多問些隨駕城裏邊的事情。”

  漢子瞧着雖然忐忑,但是當他抬頭一看,牛車離着隨駕城的城門越來越近,總覺得出不了岔子,似乎這才稍稍心安,便儘量學那城裏人說話,多說些漂亮話:“那我就說些知道的,能幫上老爺一點小忙,是最好,我沒讀過書,不會講話,有說的不對的地方,老爺多擔待。”

  陳平安一手持行山杖,一手扶住牛車,說道:“這敢情好,大哥只管敞開了說。”

  在漢子想到哪說到哪的介紹下,陳平安得知這座隨駕城在銀屏國,不算小城,歷史上出過一位宰相老爺,所以城隍廟那邊的魁星樓香火鼎盛,火神祠也鬧騰,據說求財很靈,城裏做大買賣的有錢人,都愛去那邊燒香,所以漢子就是要拉牛車去往火神祠附近的集市,賣了一車木炭,可以在附近鋪子直接買了年貨回家。

  兩個孩子,一直在偷偷打量陳平安,可只要陳平安對他們笑了笑,他們就立即轉頭,有些難爲情。

  不知不覺,牛車就到了城門這邊,由於天色還早,需要排隊入城,附近有些早點攤子,陳平安就買了碗小米粥和一個捲餅子,摘下斗笠,坐在桌旁喫了起來,不遠處的兩個孩子嚥了咽口水,漢子猶豫了一下,掏出一小把銅錢交給女兒,得了錢,倆娃兒撒歡跑向攤子,同樣買了一碗小米粥和一隻泛着雞蛋香味的卷菜餅,女兒將那捲餅捧着送去給她爹,漢子只是咬了一口,就將剩餘捲餅撕成兩半,還給女兒,小女孩跑回桌邊,遞給弟弟一半,然後姐弟一起喫那一碗粥,漢子護着那輛牛車,抹了把嘴,咧嘴一笑。

  攤子生意不錯,兩孩子就坐在陳平安對面。

  陳平安喫東西習慣了細嚼慢嚥,一邊想着事情。

  先前鬼蜮谷之行,與那書生勾心鬥角,與積霄山金雕精怪鬥力,其實都談不上如何兇險。

  但是銅臭城到青廬鎮之間的那段路途,或者準確說是從披麻宗跨洲渡船走下,再到以劍仙破開天幕逃到木衣山,讓陳平安現在還有些心悸,事後幾次棋局覆盤,都覺得生死一線,只不過一想到最後的收成,滿滿當當,神仙錢沒少掙,珍稀物件沒少拿,沒什麼好怨天尤人的,唯一的遺憾,還是打架打得少了,不痛不癢的,竟是連落魄山竹樓的喂拳都不如,不夠盡興,如果積霄山妖物與那位搬山大聖聯手,假設又無高承這種上五境英靈在北方暗中覬覦,興許會稍稍酣暢幾分。

  之後在木衣山府邸休養生息,通過一摞請人帶來翻閱的仙家邸報,得知了北俱蘆洲不少新鮮事。

  其中最意外的,當然是太平山女冠黃庭,在砥礪山生死戰中,輸給了那個名叫劉景龍的山上年輕俊彥,要知道黃庭可是爲了破開元嬰瓶頸纔來的北俱蘆洲,雖說她是一位新元嬰,可黃庭劍術之高,毋庸置疑,而那與黃庭歲數、修爲大致相當的劉景龍之上,猶有兩位修爲、天資、福緣背景都要更加出械摹澳贻p修士”,至於劉景龍之後的七位天之驕子,只看雲霄宮楊凝性的手腕和心性,陳平安就不敢有絲毫輕視。

  在此之外,砥礪山還有一處地方,陳平安十分好奇。

  山外有山,大戰不斷的砥礪山,附近有一座最適宜觀戰的百泉山,山上靈泉百餘口,靈氣盎然,是一座先天寶地,山上建造有千餘座大大小小的仙家府邸,青山綠水間,庭院深深,風景宜人,又是一等一的修行之地,這些百泉山府邸只租不賣,全部由瓊林宗聘請陰陽家高人選址和墨家匠師精心打造,可以長租,但是期限越長,價格越貴。

  靠着這樁財源滾滾的長久買賣,生財有道的瓊林宗,硬是靠神仙錢堆出一位半吊子的玉璞境供奉,門派得以獲得宗字後綴。

  這座宗門在北俱蘆洲,名聲一直不太好,只認錢,從來不談交情,可是不耽誤人家日進斗金。

  所以瓊林宗既讓修士眼紅,又讓山上人鄙夷,有一句膾炙人口的譏諷話語傳遍南北:繡花枕頭上五境,兩袖清風瓊林宗。

  陳平安放下筷子,望向城門那邊,城內遠處有馬蹄陣陣,轟然砸地,應該是八匹高頭大馬的陣仗,聯袂出城,臨近行人扎堆的城門後,非但沒有放緩馬蹄,反而一個個策馬揚鞭,使得城門口鬧鬧哄哄,雞飛狗跳,此刻出入隨駕城的百姓紛紛貼牆躲避,城外百姓似乎見怪不怪,經驗老道,連同那漢子的那輛牛車在內,急而不亂地往兩側道路靠攏,瞬間就讓出一條空蕩蕩的寬敞道路來。

  這是到哪兒都有的事。

  那夥鮮衣怒馬的紈絝子弟,一個個高坐馬背,疾馳出城,一連串急促馬蹄就像一串爆竹,那些神色倨傲的權貴子弟,嫺熟縱馬呼嘯而過,人人身穿名貴貂裘,手持謇C馬鞭,挽刀背弓,還有豪奴健僕攜帶鷹唬靡粋�追風逐電何雄哉。

  不過陳平安的注意力,更多還是遠處一座攤子上坐着的兩位年輕人,一男一女,穿着樸素卻潔淨,皆背長劍,相貌都不算出彩,但是自有一番氣度,他們各自喫着一碗餛飩,神色漠然,當那男子瞧見了縱馬狂奔的那夥隨駕城子弟後,皺了皺眉頭,女子放下筷子,對男子輕輕搖頭。

  陳平安心中瞭然。

  應該是奔着隨駕城異象而來的修行中人。

  只不過年輕男女修爲都不高,陳平安觀其靈氣流轉的細微跡象,是兩位尚未躋身洞府的練氣士,兩人雖然背劍,卻肯定不是劍修。

  當那負劍女子轉頭望去,只看到一個跟攤主結賬的年輕人,手持竹鞭斗笠和綠竹行山杖,那男子神色如常,並且氣勢平平,那些闖蕩江湖的遊俠兒無異,女子嘆了口氣,若是無意間一頭撞入這座隨駕城的江湖人,叩啦粷羰桥c他們一般無二,是專門衝着隨駕城大禍臨頭、同時又有異寶出世而來,那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,難道不知道那件異寶,早已被十數國版圖上根基最深的兩大仙家內定,除了些不知死活的野修,旁人誰敢染指?如她和身邊這位同門師弟,除了完成師門密令之外,更多還是當做一場危機重重的歷練。

  這場千真萬確的神仙打架,凡俗夫子,稍微摻和,一不小心擋了哪位大仙師的道路,就是化作齏粉的下場。

  女子思緒悠悠。

  她自己已算銀屏國在內諸國年輕一輩中的翹楚修士,可是比起那兩位,她自知相差甚遠,一位不過十五歲的少年,在前年就已是洞府境,一位二十歲出頭的女子,更機緣不斷,一路修行順遂,更有重寶傍身,若非兩座頂尖門派是死敵,簡直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金童玉女。

  十數國疆域,山上山下,好像都在看着他們兩位的成長和較勁。

  他們之間的每一次相逢,都會是一樁令人津津樂道的美談。

  她其實也會羨慕。

  因爲那位從一生下來就註定萬胁毮康脑缁凵倌辏_實生得一副謫仙人皮囊,性情溫和,並且琴棋書畫無所不精,她想不明白,天底下怎會有如此讓女子見之忘俗的少年?

  年輕男子一見師姐怔怔出神,便以爲是憂愁接下來的行程,出言寬慰道:“師姐,若是沒有把握,我們找到那個孩子就走,無須理會這場避無可避的災殃,師父說過,我們修道之人,要知天命順形勢,隨駕城既然享了神靈庇佑的數百年之福,就該受這一場命中註定的天災大禍。”

  女子點點頭,然後提醒道:“小心隔牆有耳。”

  男子笑道:“若說城中魚龍混雜,奇人匯聚,我是信的,可要說這城門口也能遇上世外高人……我可不信,咱們也不算什麼小門小派了,山上的老神仙小仙師,哪個不是熟面孔?難道那個耍猴的能是位深藏不露的神仙?還是那戴斗笠的年輕遊俠,其實是位江湖大宗師?”

  女子微微變色,“忘了師門教誨了嗎,下山遊歷,慎言慎行!”

  她嘴上如此叮囑,女子視線迅速瞥過那肩頭蹲猴的老人,和那個走到一輛牛車附近的年輕人,然後她內心一震,後者無事,依舊茫然無知自己師弟的冒犯言語,但是那位原本伸手在給肩頭小猴兒餵食的老人,轉頭望向她,扯了扯嘴角,神色不善。女子站起身,抱拳告罪。

  老人卻不太領情,視線遊移不定,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,然後嘴角冷笑,不再多看,似乎有些嫌棄她的姿色身段。

  女子倒是不太上心,她那師弟卻差點氣炸了胸,這老不死的傢伙竟敢如此辱人!他就要先前踏出一步,卻被師姐輕輕扯住袖子,對他搖了搖頭,“是我們失禮在先。”

  年輕男人狠狠剮了一眼那耍猴老人,將其面容牢牢記在心頭,進了隨駕城,到時候奪寶一事拉開序幕,各方勢力糾纏不清,必會大亂,一有機會,就要這老不死的傢伙喫不了兜着走。

  陳平安其實將這一切都收入眼底,有些感慨,莫名其妙就結了仇的雙方,脾氣真是都不算好。

  其實這銀屏國周邊十數國,是靈氣淡薄、不宜修行的貧瘠地界,多是江湖武夫橫行,春露圃渡船的宋蘭樵說這裏邊的練氣士,就是一羣井底之蛙,喜歡趴在小池塘裏邊窩裏橫,外邊真正的得道修士,不稀罕那點蠅頭小利,裏邊的修士也樂得沒有過江龍來搗亂,關起門來作威作福,以兩大死對頭門派爲首的兩位境界稀爛的金丹修士,各自領着一羣小嘍囉打來打去,聽說對峙了好幾百年了。

  不過宋蘭樵說得輕巧隨意,陳平安還是習慣謹慎走江湖,小心駛得萬年船。

  山上修士,萬千術法稀奇古怪,一旦廝殺起來,境界高低,甚至法器品秩好壞,都做不得準,五行相剋,天時地利,叩擂D換,陽株幹,都是變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