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杜文思點頭道:“剛從銅臭城那邊回來,就住在咱們南邊的客棧裏。”
竺泉笑道:“這傢伙十分有趣的,騎鹿神女首次離開畫卷,是奔着他去的,不知爲何,沒成。不知道是誰沒瞧上眼誰,反正最後騎鹿神女跟了那位北俱蘆洲歷史上最年輕的宗主,這個小娘們,竟然搶了我的名頭,如果不是在這鬼蜮谷,而是在別處遇到了她,我是一定要與她切磋一番的。若是我贏了,天知地知我知她知,如果我輸了,無需她放出消息,我自個兒就昭告天下,爲她揚名。”
杜文思會心一笑。
這便是自家宗主的脾氣了。
竺泉突然說道:“寶鏡山徹底毀了,那一場架打得動靜不小,只不過我沒臉皮偷看,便沒能知道具體過程,那年輕人,應該如你所說,就是那個名次墊底的楊人屠,看樣子,好像已經得了寶鏡山的機緣。不管怎麼說,既然沒在鬼蜮谷四處惹事,也就由着他得寶而歸了。不過剝落山積霄山那塊地盤,就因爲這個進入小鎮的年輕人,加上一個不知來歷的書生,兩人聯手,給他們掀了個底朝天,乖乖,本事不小,謩澑撸瑢⑺醒锿媾豆恼浦校筋^來你猜怎麼着?”
杜文思苦笑道:“宗主,這我哪能猜得到。”
竺泉無奈道:“你這性子,忒無趣,難怪如今還是條光棍,真不是我說你,再遇上了那個叫黃庭的,喜歡了就開口,人家要走你就跪着磕頭,臉皮算得了什麼,給你騙上手後,到時候牀上牀下,該怎麼拾掇自己媳婦,還需要別人教你?我就不信了,就算你小子在牀下打不過她,牀上你還……算了算了,牀上自古是男子打不過女子的。唉,如此說來,她瞧不上眼你,也是對的,我本來還想要當回牽線搭橋的月老,現在看來,還是免了吧,還是怪你小子不濟事,你說你咋個就還不躋身元嬰境呢,在金丹境烏龜爬爬,好玩啊?真當自己是那頭老黿的親戚啦,那你咋個不去娶了老黿的女兒呢?”
杜文思滿臉漲紅,恨不得挖個地洞鑽下去,惱羞成怒道:“宗主!”
“行行行,不戳你心窩子了,我這不是着急你的修爲嘛,你們平時總說我這個宗主當得懶散,我這剛要上點心,瞅瞅,你又不樂意了,到底要咋個弄嘛。”
杜文思開始伸手揉臉。
竺泉拍了拍杜文思肩膀,“節哀順變,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,那黃庭回頭來了咱們青廬鎮,你可別求我幫你打暈她,做那生米煮成熟飯的下作勾當,我雖然是你們這些瓜娃兒的宗主,卻終究不是你們爹孃。不過文思啊,我看你終究是要比那楊麟更順眼些的,你喊我一聲孃親試試看,說不得我這個又宗主又當孃親的,就臨時改變主意了。”
饒是杜文思這般好脾氣的,也開始嘴角抽搐。
竺泉哈哈大笑,半天沒忍住笑聲,好不容易纔止住,結果她嘀咕了一句他孃的差點給老孃笑裂了嘴,本就長得一般,以後還怎麼找皮滑肉嫩皮囊俊的小夫君。
杜文思只得提醒道:“宗主,咱們能不能說回正事?”
“你的終身大事,咋個就不是正事了?”
竺泉咳嗽一聲,點頭道:“大圓月寺的老和尚和小玄都觀的道人,都離開過那處桃林,至於去往何處,我還是老規矩,不去看。但是你算一下,加上那艘流霞舟的年輕宗主,騎鹿神女,以及那個兩次撒網收飛劍的臭王八蛋,以及蒲禳的突然露面,再加上鬼蜮谷中部那幾座大城的蠢蠢欲動,相互勾連,文思,你覺得這說明什麼?”
杜文思搖頭嘆息道:“宗主,你是知道的,我一直不擅長這些謩澦阌嫛!�
竺泉重重點頭,貌似很是欣慰,一巴掌拍得杜文思一個踉蹌,“很好,與宗主我一模一樣,就是看出了一個熱鬧!”
行至街道盡頭,竺泉率先轉身走回那座客棧。
杜文思跟着轉身。
竺泉再無言語,直到客棧門口,才緩緩道:“你正值金丹瓶頸將破未破的關鍵,所以接下來只要開打,你就跑回祖師堂去,不用有任何猶豫,也許那個蹲在渡船上一年到頭喝風的老傢伙,別的都是狗屁混賬話,唯獨那句咱們披麻宗得換一種會用腦子的宗主,是對的。所以別人戰死了,連我在內,都沒什麼,披麻宗修士,這點擔當還是要有的,唯獨你杜文思,要死也不該死在這座烏煙瘴氣的鬼蜮谷,最好都別死在骸骨灘,死去北邊,更北邊纔好。”
杜文思搖搖頭,“宗主,此事我做不到,臨陣脫逃,不戰而退,我杜文思便是舍了大道與性命,都絕不……”
竺泉突然輕輕一掌推在杜文思腦袋上,她神色平靜,語氣淡然道:“別犯傻,杜文思,我最後擺點宗主架子,與你說一句掏心窩的話,在這世上,最少在我竺泉眼中,一個真正頂天立地的大丈夫,是喫得住大苦,更受得了大辱,任你山嶽壓我,那脊樑,卻一直是挺直的!”
杜文思站在原地。
竺泉繼續向前緩緩而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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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池高聳入雲的京觀城牆頭上。
一位堪稱玉樹臨風的中年男子,悠然散步。
遠處,兩女一白骨站在走馬道上,一起眺望南方。
道門宗主賀小涼,騎鹿神女,還有這座城池的主人,京觀城城主高承,一尊骸骨灘和鬼蜮谷歷史上最強大的陰靈,坐鎮這座小天地,它幾乎可以媲美一位擅長與人廝殺的仙人境修士。
但是高承生前的身世背景,在後世史書上竟然沒有半點記載。
不是史家和山上修士都不想追本溯源,而是真的沒能在兩大王朝十數藩屬國的檔案上,找到任何記錄,一句話都沒有,只有在一國兵部最底層的一卷戶籍上,確實找到了高承這個名字而已。
步卒高承。
好像這位在當年骸骨灘近百萬累累白骨中站起來的鬼物,真是一個沙場死人堆裏躺着的無名小卒。
好像當他以白骨鬼物之姿站起身後,纔開始一步步崛起。
高承身材不高,依舊以一副雪白瘦骨現世,它只是披掛了一副最簡陋的破損鐵甲,腰間佩刀,更是尋常物。
高承問道:“賀小涼,你到了我京觀城後,只說是看一看,看完了沒有?”
那位身穿道袍、頭頂蓮花冠的年輕女冠,微笑道:“城主這是要趕人了?”
高承說道:“再給你三天時間,再不走,就不是趕人,而是殺人了。”
一旁的騎鹿神女有些心驚膽戰。
京觀城內煞氣太重,那頭五彩神鹿是天地承哽`物,最受不了這些消磨,便早已給她收起。
這位神女半點不懷疑那位城主的言語,絕非恐嚇。
賀小涼微笑道:“三天就三天,時辰一到,我一定離開京觀城。”
高承瞥了眼遠處那個走在牆頭上的“周肥”,“這個姜尚真,最好別乘坐你的流霞舟離開,不然我怕忍不住出刀。”
賀小涼不置可否。
高承走下了城頭。
姜尚真走回賀小涼和騎鹿神女附近,跳下牆頭,微笑道:“只要賀宗主依舊什麼都不說,什麼都不做,就真的只是看看,到時候不捎帶我一程,也是可以的,大不了我就給高承留在京觀城內,那些個白骨美人,別有一番滋味嘛。”
賀小涼以心聲問道:“你覺得這座鬼蜮谷,最缺什麼?”
姜尚真趴在牆頭上,揉了揉屁股,同樣以心聲懶洋洋道:“自然是大活人,其實小天地的靈氣一直都沒怎麼變,也變不出花樣來,打生打死這麼多年,無非是讓高承寄放在蒲禳之流的身上而已,可是帶着陽氣的活人,太少了,銅臭城那塊風水寶地,又給青廬鎮和竺泉死死盯住了,擺明了你高承膽敢去搶人,她就敢撕破臉大打一場。”
賀小涼微笑道:“那麼如果高承可以自造輪迴呢?使得鬼蜮谷內,那麼多天仙神人也無法聚攏的散亂魂魄殘餘陰氣,能夠在鬼蜮谷內投胎轉世爲人?百年之後,陰陽相濟,鬼蜮谷躍上兩個大臺階,堪稱別有天地,真正成爲了一座洞天、福地兼備的寶地,又當如何?”
姜尚真先是臉色凝重,隨後很快釋然搖頭,“高承道行高,在鬼蜮谷內我都打不過,這個我勉強承認,強龍不壓地頭蛇嘛,可要說高承又得了一門遠古的禁忌祕法,知曉了卻只是不能掌握那轉世之法,我姜尚真……也可以捏着鼻子認了,但是還要說這位京觀城城主,手裏邊剛好擁有這等無上法器,可以承載這份天地大因果,在這終究還是陽間的鬼蜮谷,給他打造出一座好似酆都的地界,我是打死都不信的!”
賀小涼微笑道:“那咱們就拭目以待?”
姜尚真臉色陰沉。
他第一次心情凝重起來。
賀小涼突然笑道:“姜尚真,你其實猜錯了一件事。”
姜尚真又恢復笑容,道:“賀宗主請說。”
賀小涼卻不再言語。
她神色複雜。
姜尚真開始在心中默默推演。
只可惜又有兩處迷障無法破開,這就很麻煩了。
世上事,差以毫釐謬以千里。
因爲小玄都觀道人和大圓月寺老僧,曾經先後離開桃林,各自都用上了遮蔽天機的神通手段。
一個是出現在掛有鐵索橋的南邊崖畔,在那邊站了一宿。
一個是出現在水神祠廟附近的埋河之畔,相較之下,老僧倒算是來去匆匆。
至於陳平安到了青廬鎮後,就無法觀看了,姜尚真是如此,想必賀小涼也不例外,至於那個高承,不好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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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廬鎮客棧那邊,陳平安雖然心神不寧的狀態,延續頗久,可仍是強行靜下心來,想要連夜畫出了兩張金色材質的縮地符。
只是提筆後,才發現自己遲遲無法動筆,因爲心知肚明,勉強落筆,在金色符紙上,也畫不出符籙,普通材質的符紙上,興許可以。
陳平安放下筆,起身練習劍爐立樁一個時辰,竟然仍是無法真正心靜。
便乾脆推開門去,在夜幕中逛了一圈青廬鎮,回到客棧屋子後取出一些竹簡,在燈下翻來覆去,看了許久。
竟是就這麼守着燈火,陳平安枯坐了一夜。
天亮時分,陳平安覆上面皮,揹着包裹,又去了趟銅臭城,沒能見着那位熟悉的城門校尉鬼物,有些遺憾。
去到金粉坊,剛好開張,那女鬼掌櫃愣了半天,讓男童小鬼手持銀鈴鐺去喊那位“坊主”,小鬼確實伶俐聰慧,只是點頭,二話不說,然後去北邊宮門那邊找了那位門神將軍,很快唐謇C就拎着它一起來到金粉坊,進了鋪子,唐謇C看到已經在櫃檯上放滿物件。
唐謇C笑道:“老仙師,又來啦?怎麼咱們鬼蜮谷是遍地寶貝嗎,隨便撿個一宿,就能裝滿一麻袋?”
陳平安笑道:“可不是,真是個好地方。”
唐謇C啞口無言,雙方按照老規矩,開始買賣。
只是這一次包裹裏邊的物件,唐謇C看了一遍,只買了兩件,掏出兩顆小暑錢。
真不是她吝嗇神仙錢,事實上就是如此,如果不是念在對方是一位“年輕劍仙”的份上,支付一顆小暑錢,就已經算她童叟無欺了。
陳平安收了錢,就離開了銅臭城。
也不覺得走了冤枉路。
兩顆小暑錢,不算少了。
返回青廬鎮,陳平安繼續在客棧屋內練習天地樁。
他打算走樁之外,也將這個姿勢古怪的拳樁,走出那一百萬遍。
這天只喫了一頓飯,黃昏中,去那酒肆買了一壺酒,客人寥寥,陳平安坐在那邊喝完了酒,剛好喫完一碟佐酒菜。
依舊是一夜畫符不成,只是相較於前一天,已經好上許多,陳平安在後半夜也不練習天地樁,躺在牀榻上,閉目養神,想了許多陳年往事,想着想着,歲月越是往前,一直到了年少時分的一次次上山採藥,不知何時,陳平安竟是就此酣睡過去。
天亮後,陳平安驀然清醒,只覺得神清氣爽,收拾出了一隻新的包裹,再次去往銅臭城,這一次在城門那邊總算遇到了那位鬼物校尉,陳平安比對方還着急,丟出一顆雪花錢,在那位城門鬼將的帶領下,又聽到了熟悉的“財源滾進”吉利話。陳平安直奔金粉坊,這一次唐謇C就已經乾脆候在鋪子門口了。
見到了陳平安,她笑道:“老仙師,你給我一句準話,明兒還來不來吧,要是還來,我今兒就在店裏打地鋪了!”
陳平安哈哈笑道:“今天過後,暫時是真沒寶貝要賣了,怪我,昨天喝過了酒,倒頭就睡,這不就耽誤了我晚上出門撿東西。貪杯誤事,莫過於此啊。”
今天唐謇C翻過所有物件後,挑中了六件,給了五顆小暑錢。
雖然不能與第一天相比,可比起昨天雙方在鋪子裏大眼瞪小眼、一個眼神詢問真不買?一個眼神次次回答我真下不了手的那番寒酸場景,今兒的買賣雙方,還是要喜慶開懷太多了。
陳平安收起小暑錢和包裹後,唐謇C送到門口,打趣道:“老仙師,明兒真不來啦?”
陳平安扶了扶斗笠,轉頭笑道:“明兒宰相娘娘就安心睡個晚覺吧。”
唐謇C微微一愣,然後笑道:“好的。”
陳平安想了想,還是轉過身,抱拳告辭道:“多有叨擾了。”
唐謇C也施了一個萬福,笑語盈盈,“劍仙前輩走好,有空再來。”
陳平安點點頭。
唐謇C突然一個沒忍住,笑道:“這位劍仙,以後可莫要擅闖女子閨閣搜刮物件了,跌份兒。”
陳平安這下頭也沒轉,快步離去。
唐謇C一手捧腹,一手捂住嘴,她到底是沒敢大笑出聲,她怕那位臉皮又厚也又薄的年輕劍仙,回頭就給自己來上一飛劍。
陳平安離開城門的時候,沒忘記再給那城門校尉一顆雪花錢,已經走出城門附近數步,陳平安莫名其妙停下了腳步,回頭望去,喃喃自語,然後毫不猶豫就又掏出一顆神仙錢拋去,可不是什麼雪花錢,而是一顆小暑錢,陳平安爽朗笑道:“將軍可以請兄弟們喝一頓城內最好的美酒。”
那鬼物校尉如同做夢,反覆看了幾遍手中那顆小暑錢,然後扯開嗓子大笑道:“這敢情好!咱們銅臭城,這玩意兒,真是神仙錢的老祖宗,比啥都值錢!”
陳平安返回青廬鎮的時候,反正閒來無事,便開始六步走樁,畢竟天地樁還是太過古怪了。
越走樁,越心靜。
不知不覺,陳平安就到了青廬鎮,一笑過後,繼續六步走樁去往客棧,反正也沒剩下幾步路了。
到了客棧屋子,將整個包裹都收入咫尺物。
這包袱齋,在這鬼蜮谷當得差不多了。
一想到最後給出的那顆小暑錢,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。
陳平安坐在桌旁,再次深呼吸一口氣,似乎是因爲下定了決心的緣故,再無雜念,又一次方寸物中取出筆墨和兩張金色符紙,開始畫那縮地符。
一氣呵成。
休息片刻後,抖了抖手腕,起身在屋內繼續走六步走樁,落座後,再次一鼓作氣,畫出了第二張縮地符。
將兩張縮地符畫好之後,小心翼翼收入袖中。
陳平安閉上眼睛,開始再次將自己進入鬼蜮谷的所有經歷,重新迅速思量了一遍。
從自己與三郎廟袁宣等人、那對道侶一起走過牌坊,烏鴉嶺,寶鏡山,桃林,剝落山……最終落在了黑河之畔。
那老僧曾說,回頭是岸。
先前在城門那邊,陳平安便是沒來由想起了這四個字,纔給出了那顆小暑錢。
陳平安睜眼後,眯起眼,片刻之後,重新從咫尺物取出一些新物件裝入包裹,例如避暑娘娘閨房內的那幾幅神仙打架圖,以及那五條金色竹鞭!
離開客棧後,陳平安沒有直奔銅臭城,而是去了小鎮酒肆,又要了一碗酒。
掌櫃老漢將酒碗放在桌上的時候,忍俊不禁道:“這位小劍仙,怎的,才從銅臭城做完買賣,又要去掙錢啦?”
陳平安微笑道:“神仙錢不長腳,別人兜裏的,更是不會挪窩,就只能靠自己多跑幾步路了。”
掌櫃老漢先前招待過此人一碗酒,所以是知道眼前這位年輕劍仙,還有另外一種年輕面容,便打趣道:“見過那位城主妹妹唐謇C沒?想要從她手上多掙錢,我建議你還是別覆那張老人面皮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