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陳平安喝了口酒,玩笑道:“算了吧,不然要是給她瞧上眼了,豈不是麻煩事一樁。”
掌櫃老漢哈哈大笑,“也對。”
老漢看着陳平安坐在那邊小口喝酒,又問道:“你這位堂堂劍仙,這都去了幾次銅臭城當那野修的包袱齋了?真不怕沾染了一身銅臭氣啊。”
陳平安笑道:“這一次應該可以多賺些,先前幾次,不過是熱熱手,釣一釣她的胃口罷了。”
陳平安喝過了酒,去往那座銅臭城,結果發現那城門鬼將已經不在。
陳平安似乎很是失望,問了一位城門鬼卒那位將軍去哪兒,那鬼卒埋怨道:“這位老仙師,還不是你老人家賞賜了那顆雪花錢,將軍大人自個兒去女兒坊快活了,咱們這些當差的啊,反正是沒能喝上一頓酒。”
陳平安一臉無語模樣,哀嘆一聲,轉頭就走,然後再轉頭,丟出一顆雪花錢給那鬼卒,叮囑道:“記得跟你們將軍說一聲,明兒我還來你們銅臭城,一定要在啊。”
鬼卒接錢後大喜,點頭哈腰,嚷嚷道:“老仙師只管放心,明兒小的便是綁也給將軍綁來。”
陳平安回到青廬鎮客棧後,繼續閉門不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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鬼蜮谷北方京觀城,高坐白骨王座的城主高承緩緩收起手掌,當那個年輕人沒能瞧見城門的福星鬼物後,便大失所望返回青廬鎮,這位京觀城城主譏諷一笑。
高承此時此刻,不再是白骨嶙嶙的模樣,而是恢復了生前模樣,只不過依舊相貌平平。
明天再去銅臭城?
高承想起那隻被年輕人懸掛腰間的養劍葫。
它輕輕按住刀柄,開始等待那個女子宗主的離去。
青廬鎮裏邊的光景,高承可以看得到一些,準確說來是兩處,但是每次窺探,必須慎之又慎,一來嚴格意義上說,青廬鎮其實不屬於鬼蜮谷這座小天地,二來有竺泉在那邊盯着,又有披麻宗一件重寶壓陣,所以掌觀山河的神通哂闷饋恚帜郎:荒苊銖娍磦�大概。
但是即便那兩枚棋子爲此泄露了行蹤,還是很值得的。
高承其實更希望那個年輕人,能夠走出青廬鎮,往北方多走幾步。
看樣子,那個傢伙一定會繼續北遊的。
現在就只等那個姓賀的小道姑離開鬼蜮谷即可。
她在京觀城內。
再加上那個臭名昭著的姜尚真。
形勢就會變得極其複雜。
高承閉上眼睛,雙手輕輕按住王座把手,是兩顆亡國皇帝的頭顱。
夜幕降臨。
那流霞舟緩緩升空。
高承站起身,瞬間來到寶舟之上。
賀小涼望向這位京觀城城主,似笑非笑。
高承驀然想通一個模模糊糊的真相,放聲大笑,以拳捶胸,沉聲道:“雖然不知你爲何要如此做,可這些歪來繞去的,我都不管,總之只要成了,我京觀城將來必有重謝!”
賀小涼不予理睬。
依舊是什麼都沒有做,什麼都沒有說。
高承不再耽誤那艘寶船離開鬼蜮谷,很快就返回京觀城王座,並且大手一揮,主動在流霞舟去往的天幕方向,將鬼蜮谷與骸骨灘之間打開了一扇大門。
牆頭之上,姜尚真果然沒有去乘坐那艘流霞舟,而是繼續在牆頭上散步,仰頭望向天幕那處如同門扉的窟窿。
流霞舟一閃而逝。
重返骸骨灘後,身後大門瞬間關閉。
騎鹿神女小心翼翼問道:“主人,這是爲何?”
賀小涼淡然道:“世間道侶,總是福禍相依的。而我賀小涼更是以福緣深厚,著稱兩洲,所以我在哪裏,我若是有了一位道侶,那麼他自然可以福緣不斷。雙方越近越是如此,而我在本命相沖、消磨道行的京觀城內,自然不是什麼好事。”
騎鹿神女有些言語凝滯,“所以我纔會走出了畫卷?所以主人才會故意來到這座鬼蜮谷,又在今夜離開了?”
賀小涼一言不發。
騎鹿神女臉色慘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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骸骨灘上空雲海中的賀小涼,突然轉頭,微微張大嘴巴,她臉上不知是喜怒哀樂,最終恢復平靜,深深望了一眼南方。
騎鹿神女戰戰兢兢。
賀小涼轉過頭,只說了一個字,“走。”
京觀城內,姜尚真瞥見那堪稱匪夷所思的一幕後,狠狠抹了把臉。
老子這次是真服氣了。
這也能想得到,做得到?
高承猛然站起身,怒氣沖天,怒吼道:“飛劍留下!”
大圓月寺內,老僧仰頭望月,雙手合十,微笑道:“善哉。”
青廬鎮那邊。
從南邊客棧屋脊處,兩次金光閃爍後,一位換上了一身金醴法袍的年輕劍客,剎那之間便來到天幕不遠處,手持劍仙,一劍劈開了天幕,御劍直去披麻宗祖師堂。
竺泉按住刀柄,懸空而停,目視北方。
這位披麻宗宗主非但沒有攔阻,反而爲那個先前悄悄找了她一趟、然後雙方做了筆不小買賣的年輕劍仙,爲他幫忙盯住北邊的動靜。
京觀城內,一具身高千餘丈的白骨刀客,轟然現身,竟是要一刀劈開天地屏障,去往骸骨灘外,追殺那個年輕劍仙。
姜尚真哈哈大笑,丟出一張比先前兩張“雪花錢網”更加巨大的網,先前那兩張不過是兒孫網,這一張纔是祖宗網。
大網瞬間纏住那高如山嶽的白骨腳踝,將其狠狠往下一拽,姜尚真一掠而起,以一片柳葉開天地,竟是完全舍了那張價值數十顆穀雨錢的重寶大網不要了,飛出天幕窟窿之際,姜尚真轉頭笑道:“你這骨頭架子,來打我啊,來打我啊,來啊,不來你就是我周肥大爺的乖孫兒……”
姜尚真嘴上撂着狠話,半點不耽誤腳底抹油就是了。
鬼蜮谷內,竺泉出刀,一道白虹從南往北,砍在巨大白骨的腰部。
更有一劍如虹,起始於白怀牵瑪刂邪坠穷^顱處。
竺泉咦了一聲,問道:“蒲骨頭,你這是作甚?其實垂涎我的美色已久,所以才婦唱夫隨?”
那青衫白骨淡然道:“我輩劍客行事,天地無拘束。”
竺泉和蒲禳一人出刀,一人出劍,阻攔那頭巍峨如山的白骨撕裂天幕屏障。
骸骨灘外。
陳平安一路御劍向披麻宗本山的那座祖師堂,抹了把額頭汗水,咧嘴一笑。
我也是一劍破開過天幕的人了。
痛快。
第498章 天地無拘束
披麻宗祖山名爲木衣,山勢高聳,只是並無奢華建築,修士結茅而已,由於披麻宗修士稀少,更顯得冷清,唯有山腰一座懸掛“法象”匾額、用以待客的府邸,勉強能算是一處仙家勝地。
三天前,木衣山就開始封禁,不再待客。
不但如此,鬼蜮谷入口處的牌坊樓也開始戒嚴,歷練之人,可出不可進。
從奈何關集市,到壁畫城,再到搖曳河一帶,以及整座骸骨灘,都沒覺得這有何不合理。
因爲更不合理的事情都已經見識過了。
先是壁畫城三幅天官神女圖在同一天,變成白描圖。
相較於之後的天大變故,這還不算什麼,骸骨灘諸多修士還沉浸在三樁福緣已經有主的失落當中,沒過多久,便一個個親眼見識了驚心動魄的一幕,深夜時分,骸骨灘大地之上,憑空出現一具巨大白骨,高如山嶽,它以無敵之姿露面,應該是那位鬼蜮谷京觀城城主高承的法相,以蠻力一舉撐開了天地屏障,當本該乖乖隱匿在陰冥地界的白骨法相現世,與陽間便起了大道衝突,白骨與骸骨灘靈氣摩擦,流光溢彩,綻放出一陣絢爛火花,襯托得那尊白骨法相如遠古火神降臨人世。
那白骨顯然是在追殺一抹火速往南掠向木衣山祖師堂的金色光線,雖然高承被出自的鬼蜮谷一刀一劍拖延,出刀之人,懸停空中,與千丈白骨對峙,小如米粒,但是每次出刀,風雷大震,光華暴漲,遠遠一擊,如架長橋,觀其氣象,定然是披麻宗宗主竺泉無疑,只是猶有一劍,聲勢絲毫不遜玉璞境竺泉,一條條璀璨劍氣起於大地,劍光如虹,極快即直。
肩頭歪斜的白骨法相,似乎在鬼蜮谷內猶有另外的牽制,可仍是高高舉起一掌,重重壓下,頓時捲起一座陰煞熏天的厚重雲海,鬼哭狼嚎,雲海好似堆積了十數萬死後不得超生的厲鬼亡魂,苦苦掙扎苦海之中。
雲海朝披麻宗祖師堂那邊迅猛壓去,隨後披麻宗護山大陣開啓,從木衣山中掠出千餘披甲傀儡,一位位身高數丈,披掛符籙鐵甲,渾身金光銀線流轉不定,撞向那雲海,雲海不斷被削薄,可下墜之勢猶在,木衣山中,一撥撥披甲英靈,前赴後繼,最終雲海與數千披麻宗打造出來的山水英靈傀儡相互絞殺,最終雙方玉石俱焚。
與此同時,一條光線從木衣山祖師堂蔓延下山,如雷電遊走,在牌坊樓那邊交織出一座大放光明的陣法,然後一尊身高五百丈的金身神靈從中拔地而起,手持巨劍,一劍朝那白骨法相的腰部橫掃過去。
京觀城高承的白骨法相一擊不成,鬼蜮谷與骸骨灘的接壤處,又有金身神靈驟然出劍,巨大白骨一手抓住劍鋒,金光火星如雨落大地,一時間整座骸骨灘天搖地動,白骨法相掄臂甩開巨劍,身形下墜,瞬間沒入大地陰影中,應該是退回了鬼蜮谷那座小天地當中。
金身神靈亦是退回陣法當中,那條光線也原路返回木衣山祖師堂,凝聚爲祠堂內一座青銅蛟龍塑像嘴中所銜的一顆寶珠。
骸骨灘的夜幕,緩緩歸於寂靜。
半山腰處的那座仙家府邸內。
被披麻宗寄予厚望的少年龐蘭溪,坐在一張石桌旁,使勁看着對面那個年輕遊俠,後者正在翻看一本從羊腸宮搜刮而來的泛黃兵書。
龐蘭溪雖然歲月小,但是輩分高,是披麻宗一位老祖的唯一嫡傳,有幾位金丹修士都得喊他一聲小師叔,至於更多的中五境修士,便只能喊他小師叔祖了。這三天,府邸內就眼前這個青衫劍客一個客人,龐蘭溪先前來過幾次,出於好奇,該聊的聊過了,該問的也問過了,對方明明很真找源参垂室赓u關子兜圈子,可事後龐蘭溪一琢磨,好像啥也沒講到點子上啊。
很難想象,眼前此人,就是當初在壁畫城厚着臉皮跟自己砍價的那個窮酸買畫人。
當時青梅竹馬的她還要自己跑出鋪子,去提醒此人行走江湖切忌顯露黃白物來着,原來他們都給這傢伙矇騙了。
在祖師堂管着戒律的宗門老祖不願泄露天機,只講等到宗主返回木衣山再說,不過臨了感慨了一句,這點境界,能夠在鬼蜮谷內,從高承手中逃出生天,這份本事真不小。
龐蘭溪就愈發好奇在鬼蜮谷內,到底發生了什麼,眼前此人又怎麼會招惹到那位京觀城城主了。
陳平安放下早年由神策國武將撰寫的那部兵書,想起一事,笑問道:“蘭溪,壁畫城八幅壁畫都成了白描圖,騎鹿、掛硯和行雨三位神女圖腳下的鋪子生意,以後怎麼辦?”
龐蘭溪也有些煩惱,無奈道:“還能如何,杏子她都快愁死了,說以後肯定沒什麼生意臨門了,壁畫城如今沒了那三份福緣,客人數量一定驟減,我能怎麼辦,便只好安慰她啊,說了些我從師兄師侄那邊聽來的大道理,不曾想杏子非但不領情,她與我生了悶氣,不理睬我了。陳平安,杏子怎麼這樣啊,我明明是好心,她怎的還不高興了。”
陳平安微笑道:“想不想知道到底是爲什麼?”
龐蘭溪點頭道:“當然。”
陳平安笑容更濃,“蘭溪啊,我聽說你太爺爺手上還有幾盒整套的廊填本神女圖,而且是你太爺爺最耗時、最用心的生平最得意之作。”
龐蘭溪愣了一下,片刻之後,斬釘截鐵道:“只要你能幫我解惑,我這就給你偷畫去!”
陳平安有些無語,伸手示意已經站起身的龐蘭溪趕緊坐下,“君子不奪人所好,我也不覬覦那幾套廊填本,只希望你能夠說服你太爺爺再動筆,畫一兩套不遜色太多的硬黃廊填本,我是花錢買,不是要你去偷。一套即可,兩套更好,三套最好。”
龐蘭溪有些懷疑,“就只是這樣?”
陳平安點點頭。
龐蘭溪還是有些猶豫,“偷有偷的好壞,壞處就是定然捱罵,說不定捱揍一頓都是有的,好處就是一錘子買賣,爽利些。可要是死皮賴臉磨着我太爺爺提筆,真正用心繪畫,可不容易,太爺爺脾氣古怪,咱們披麻宗上上下下都領教過的,他總說畫得越用心,越神似,那麼給世間庸俗男子買了去,越是冒犯那八位神女。”
陳平安點點頭,“心談t靈,沒有這份虔沾虻鬃樱闾珷敔斂赡芫彤嫴怀瞿欠萆耥嵙耍蝗凰^的丹青聖手,臨摹畫卷,纖毫畢現,有何難?可爲何還是你太爺爺一人最得神妙?就因爲你太爺爺心境無垢,說不得那八位神女當年都瞧在眼裏呢,心神相通,自然生花妙筆。”
龐蘭溪眨了眨眼睛。
這到底是實赵挘�是馬屁話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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府邸之外,一位身材高大的白髮老人,腰間懸筆硯,他轉頭望向一位至交好友的披麻宗老祖,後者正收起手掌。
白髮老人問道:“這娃兒的境界,應該不曉得我們在偷聽吧?”
老祖笑道:“我幫你掩了氣機,應該不知道,不過世間術法無數,未必沒有意外。只看他能夠逃出鬼蜮谷,就不可以常理揣度。”
白髮老人撫須而笑,“不管如何,這番言語,深得我心。”
披麻宗老祖正是先前追隨姜尚真進入壁畫祕境之人,“真捨得賣?”
這位龐蘭溪的太爺爺龐山嶺,年輕時候曾有宏願,發誓要畫盡天下壯觀山嶽,只是後來不知爲何在披麻宗這邊落腳紮根了,龐山嶺小聲問道:“咱們再看看?我倒想聽一聽,這外鄉小子會如何爲蘭溪指點迷津。”
老祖皺眉不悅道:“人家是客人,我先前是拗不過你,才施展些許神通,再偷聽下去,不符合咱們披麻宗的待客之道。”
龐山嶺瞪眼道:“蘭溪已經丟了騎鹿神女的福緣,若是再在情關上磕磕碰碰,我倒要看看蘭溪的師父,會不會罵你個狗血淋頭!”
老祖嗤笑道:“他罵人的本事是厲害,可我打人的本事比他厲害,他哪次不是罵人一時爽,牀上一月躺。”
龐山嶺突然笑道:“回頭我送你一套硬黃本神女圖,當得起妙筆生花四字美譽。”
老祖抬起手掌,掌觀山河,微笑道:“就等你這句話了。忒磨蹭,不爽快。”
只是這位老祖很快就收起神通,龐山嶺疑惑道:“爲何?”
老祖笑道:“對方不太樂意了,咱們見好就收吧。不然回頭去宗主那邊告我一記刁狀,要喫不了兜着走。鬼蜮谷內鬧出這麼大動靜,好不容易讓那高承主動現出法相,離開老巢,現身骸骨灘,宗主不但自己出手,咱們還動用了護山大陣,竟是才削去它百年修爲,宗主這趟返回山頭,心情一定糟糕至極。”
龐山嶺有些憂心,這兩天鬼蜮谷已經與外界徹底隔絕,雖說祖師堂內的本命燈,都還亮着,這就意味着披麻宗青廬、蘭麝兩鎮的駐守修士,都無傷亡。可是天曉得那個高承會不會一怒之下,乾脆與披麻宗來個魚死網破,骸骨灘與鬼蜮谷對峙千年的格局就要被瞬間打破,龐山嶺怕就怕突然在某一刻,祖師堂那邊就是一盞盞本命燈相繼熄滅的慘淡下場,並且熄滅的速度一定會極快。
到時候最終能夠留下幾盞,誰都不敢保證,宗主竺泉也好,金丹杜文思也罷,皆無例外,真有大戰拉開序幕,以披麻宗修士的風格,說不得本命燈率先熄滅的,反而就是他們這些大修士。
那位老祖猜出了龐山嶺心中所想,笑着安慰道:“此次高承傷了元氣,必然暴怒不已,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,但是鬼蜮谷內還是有幾個好消息的,先前出劍的,正是白怀瞧鸯儆猩癫邍鋵⒊錾淼哪俏辉獘胗㈧`,一向與京觀城不對付,先前天幕破開之際,我看到它似乎也有意插上一腳。別忘了,鬼蜮谷還有那座桃林,那一寺一觀的兩位世外高人,也不會由着高承肆意殺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