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603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當唐謇C放下那捲畫軸、拿起那隻小蠻靴的時候。

  陳平安面色如常,都是錢嘛。

  唐謇C最後花了四顆小暑錢,最珍貴的那幅畫,所繪那兩本牡丹,相互依偎,名爲“小黃嬌娘”和“白衣相公”,是神策國最著名的十棵牡丹之二。這幅畫便佔了三顆小暑錢,其餘三物,只是唐謇C瞧着順眼而已,沾了骸骨灘諸國一些歷史典故的光,不然不值幾個神仙錢,賣給她銅臭城唐謇C,算是眼前這位“老先生”找對人了。

  至於畫卷也好,先前金花頭飾也罷,以及她和銅臭城最爲撿漏的香爐,只要不是骸骨灘和鬼蜮谷的“老人”,任你是眼力再好的地仙修士,都要錯過。

  兩次結賬,分別遞出那幾顆小暑錢。

  陳平安開始收拾包裹,自己這趟銅臭城的包袱齋,當得有些意外又意外了。

  是一顆穀雨錢,外加六顆小暑錢啊。

  包裹裏其餘沒能賣出去的一大堆物件,又不是就真是什麼破爛貨了,離開了鬼蜮谷和骸骨灘,一樣有機會賣出手換來真金白銀的。

  陳平安打定主意,回頭原路離開銅臭城,一定要再打賞給那城門校尉鬼物一顆雪花錢,那傢伙一定是嘴巴開過光吧,自己這趟金粉坊,可不就是財源廣進?

  背好行囊,陳平安重新戴起斗笠,從袖中取出那隻粉彩瓷罐,放在櫃檯上,望向那妙齡女鬼,笑道:“就當是一筆彩頭贈送,聊表心意,祝掌櫃的生意興隆。”

  那個名叫貞觀的掌櫃快速瞥了眼唐謇C,見後者毫無反應,妙齡女鬼這才笑着收下。

  陳平安離開金粉坊,從先前城門離開銅臭城,丟了一顆雪花錢給那城門校尉,後者大喜,連連躬身道謝。

  陳平安去往青廬鎮。

  在那邊找個歇腳的地方,除了休養生息之外,還要畫兩張金色材質的縮地符。

  畢竟鬼蜮谷內,稱得上安穩二字的地方,蘭麝鎮都不算,只有披麻宗竺泉親自坐鎮的青廬鎮而已。

  青廬鎮距離銅臭城不遠,只是山水繞路,陳平安也沒有御劍,只是徒步行走,在能夠看到青廬鎮的輪廓後,微微鬆了口氣。

  陳平安離開鋪子後。

  唐謇C手指輕輕敲擊櫃檯,滿臉笑意。

  都說請神容易送神難,自己不但成功請神,還略有賺頭,而且還是正兒八經的掙錢了。

  不過唐謇C有些犯嘀咕,生怕自己那個難得嚴肅教訓自己的哥哥,會罵自己“畫蛇添足”。

  在陳平安走出城門的那一刻,唐驚奇就來到金粉坊的鋪子。

  唐謇C有些視線遊移不定。

  唐驚奇笑道:“挺好的,應對得體,竟然還水到渠成地做了一筆好買賣,難得難得,都知道幫着銅臭城掙錢了。”

  唐謇C如釋重負。

  唐謇C得意洋洋,問道:“哥,你說那傢伙曉得我身份不?”

  唐驚奇扯了扯嘴角,“一開始未必確定,等到離開鋪子的時候,他應該就已經心裏有數了。”

  唐謇C疑惑道:“是我哪裏露了馬腳?一位金粉坊的坊主,知曉那麼多歷史典故吧,不算破綻吧?我身邊的幾位女官,隨我看過了幾百年的書籍,也都能夠如數家珍的。”

  唐驚奇瞥了眼那女鬼貞觀,指了指她。

  本就肌膚白皙的妙齡女鬼,立即嚇得臉色愈發慘白無色,撲通一聲跪在地上。

  唐謇C哎呦一聲,後知後覺道:“那傢伙當時送出粉彩小罐,是故意試探貞觀?”

  唐驚奇似乎心情不錯,笑道:“你起來吧,又不是多大的過錯,本就是件藏不住的事情。對於練氣士而言,真相如何,往往並不重要,遠遠不如他們心中的猜疑。再者,外鄉的任何一位世間修士,只要能夠有此境界,一大把年紀便都不會活到狗身上去的。你們兩個的一言一行,和最終結果,已算是最好的了,我這個當城主和哥哥的,對你們沒有理由再多苛求。”

  唐驚奇離去之前,對妹妹說道:“記得賞賜給她一顆小暑錢。你啊,對銅臭城男子的那些大度和一擲千金,若是能夠勻一些給女子,就好了。”

  唐謇C翻了個白眼。

  那邊。

  陳平安已經摘了麪皮,走入青廬鎮,並不大,甚至還不如那座奈何關集市。

  就縱橫交錯的兩條大街而已,估計屋舍建築加在一起,不到百餘棟,並且並無任何豪宅府邸。

  路上也行人寥寥,不過茶攤酒樓倒是也有,賣茶販酒的,竟然都是姿色出械纳倥畫D人,想必是那銅臭城在此稚呐恿耍叶喟胧怯行┬薜栏恰⒖上s又無法成爲披麻宗修士的。

  青廬鎮倒是有兩家仙家客棧,一南一北,北邊的,價格就貴了,一天一夜就要十顆雪花錢,南邊的,才一顆。

  陳平安問了是否因爲靈氣懸殊的關係,不曾想北邊客棧那位女子嫣然一笑,十分實眨f並無差別,只是北邊客棧離着那位宗主的修道茅屋近一些,有錢的仙師,都願意在這邊扎堆,而且杜仙師常年都居住在這座客棧,所以經常能夠碰着。

  於是陳平安就轉頭去了南邊。

  那女子眨了眨眼眸,似乎有些訝異。

  能夠走到青廬鎮的修士和純粹武夫,可都一個個財大氣粗,真沒誰兜裏是缺錢的主兒,只分有錢和更有錢的兩種,天底下最金貴的面子,豈能因爲這一天的九顆雪花錢,就給自己丟在地上撿不起來?

  陳平安要了一間屋子後,開始倒騰咫尺物和那隻包裹,換了些新鮮物件,放入包裹中。

  打算隔個幾天再去一趟銅臭城金粉坊。

  這叫逮住了一頭肥羊,就使勁薅羊毛。

  過了這村兒就沒這店兒。

  做完這些,陳平安繼續以一顆顆雪花錢修繕身上那件春草法袍。

  約莫一盞茶後,陳平安停下此事。

  修補法袍一事,不是砸錢就行,是一門細緻活。

  陳平安開始練習劍爐立樁,咿D那依舊無法徹底打破所有關隘的劍氣十八停。

  一個時辰後,陳平安喝了一大口養劍葫內的深澗水,開始煉化水氣精華,補充自身水府。

  只是一個多時辰,才一鼓作氣煉化出三滴“泉水”,給水府中三位綠衣童子接在手心。

  陳平安的這類粗溞扌校星胰绱撕臅r,一旦閉關,更是兩耳不聞世間事,所以纔有那個說法,山中不知人間寒暑。

  當陳平安趁着休憩時分,沉浸心神,陰神化作一粒芥子,巡遊水府,結果就遭了那些小傢伙們的幽怨眼神。

  大概是說天資平平,就應該更加勤勉修行,笨鳥先飛啊。爲何打造出關鍵竅穴的這麼一座大府邸後,這些年莫說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了,簡直就是一天打漁一年曬網了。

  陳平安愧疚難當,狼狽離開水府。

  那條武夫純粹真氣凝練化成的火龍,在水府門外的一處岔口處,它默默凝視着陳平安。

  陳平安黯然不語。

  它一擺頭甩尾,快速遊曳離去。

  早些年,它那頭顱之上,曾經站着一位儒衫仗劍的金色小人。

  與它一起巡狩四方,在這座小天地內一同開疆拓土,所向披靡,如同相得益彰的廟堂文武。

  陳平安收起念頭,撤了內視之法,回過神後,坐在桌旁,視線低斂,怔怔無言。

  講道理這件事,說服別人不容易,說服自己也很難。

  那麼爲什麼還要講理呢。

  一碗市井飯,一部拳譜。

  值得嗎?

  爲此付出的代價,即便極其巨大,已經傷及大道根本,可自己的那個選擇,真的就對嗎,萬一是錯的?

  陳平安不是在糾結於第一個早有答案的問題,以及那個註定暫時不知對錯的問題。

  但是陳平安在害怕,心悸不已,因爲他不知道自己爲何自己會想這些。

  陳平安猛然間深呼吸一口氣,站起身後,離開桌子,身形顛倒,一襲青衫大袖飄搖,閉上眼睛,開始以天地樁倒立行走。

  ————

  銅綠湖上,停有一隻翠綠竹筏,三郎廟少年袁宣依舊在垂釣,這次沒有外人,也就更加閒適隨意,女子武夫扈從,與那位金丹劍修老人,都各自持有一杆魚竿。

  少年剛返回這邊沒多久,而且有些失落,那個據說在鬼蜮谷已經闖下偌大名頭的年輕遊俠,沒來。

  袁宣瞥了眼始終沒半點動靜的湖面,轉頭問道:“樊姐姐,劉爺爺,不是說那人是純粹武夫嗎,爲何青廬鎮那邊,人人都說他是一位境界難測的劍修,只是各自猜測有無躋身金丹境界,還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嚇人元嬰劍仙?”

  姓樊的女子臉色尷尬,“應該是一位武夫纔對的。”

  老人要更加見多識廣,笑道:“小樊與青廬鎮修士的猜測,其實都未必是錯了。世間有些怪人,確實既是練氣士,又是純粹武夫。只不過這類天之驕子,越到後來,就越是後繼乏力。比如武夫一途,已經躋身了遠遊境,或是修道一途,終於躋身了元嬰,這就會有天大的麻煩,除非是以大毅力和大魄力舍,果斷棄了其中一條道路,不然極難真正登頂,只會自己與自己打架一般,兩條路都走到了無路可走的斷頭處。”

  袁宣咋舌道:“若真是傳說中只差山巔境一步的遠遊境武夫,又能夠擁有元嬰修士的術法神通,豈不是要打遍一洲無敵手?”

  “無敵手?還差的遠呢。”

  老人笑着搖頭道:“尋常的玉璞境神仙,只要不是劍修,對上這種鳳毛麟角的怪胎,確實要頭疼不已,可換成劍仙,或是仙人境修士,拿捏起來,一樣遊刃有餘。”

  袁宣的想法十分羚羊掛角,直接跳往別處的十萬八千里之外了,笑問道:“劉爺爺,你是劍修,那說說看,爲何世間修士的兵器萬萬千,唯獨你們用劍的,這般厲害萬分、還被譽爲殺力第一呢?劉爺爺,你可別隨便糊弄我,我可是曉得的,劍修最喫錢,以及先天劍胚是咱們練氣士裏邊的萬中無一,這兩個原因,纔不是全部的緣由。”

  老人哈哈笑道:“這就是一本很老很老的老黃曆嘍。”

  老人不再說話,抬手指了指頭頂高處。

  袁宣瞅了瞅,點點頭,最喜歡刨根問底的三郎廟少年,這次竟是不再詢問什麼,開始安安靜靜釣魚。

  可袁宣還是有些心癢,猶豫了一下,便向老人伸出三根手指。

  老人搖搖頭,再次伸手,指了指更高處。

  袁宣收起兩根手指,只剩下一根。

  老人笑了笑,仍是搖頭。

  袁宣終於開始安心釣魚了。

  反而是比少年歲數更長的女子武夫,一頭漿糊,迷惑不解,不明白這一老一少在打什麼啞語。

  半個時辰後,依舊毫無魚獲。

  袁宣拋了一把餌料丟入湖水,水有水脈,看似湖面平靜,實則底下大有講究,少年可不是隨手亂拋的,他隨口問道:“聽說黑河那邊的老黿,飼養了一對最少活了一千五百載的金色蠃魚,劉爺爺,我若是與杜叔叔說一聲,咱們能不能殺過去,與那頭老黿花錢買來啊?”

  老人耐心解釋道:“除非是將其打殺了,否則此等靈物,買是註定買不到手的。可是老黿能夠這鬼蜮谷活這麼久,想要成功打殺,極不容易,除非是竺宗主親自出手,不然往那老龍窟深處一躲,再難尋見了,哪怕你杜叔叔也要無可奈何。”

  袁宣哀嘆一聲,“打殺就算了,我做得到也不做,天生萬物自有其理,修行之人,本就是逆流而行,再造殺孽,總覺得不是什麼好事。真不知道那些兵家修士,爲何能夠殺人不眨眼,還可以不沾因果業障。”

  老人笑道:“只要是能夠成爲一教一家一宗的,自然各有其大道根祇,在這方天地間立得定,站得穩。”

  袁宣撓撓頭,苦兮兮道:“劉爺爺,咱仨的魚漂兒,倒是比那門神還要立得定,一個個比一個穩當。”

  老人哈哈大笑。

  女子也跟着笑出聲。

  ————

  青廬鎮北邊的客棧,杜文思站在門口。

  那位出身於銅臭城卻在這邊長大的女子,與這位披麻宗金丹修士並不陌生,杜文思就是出了名的君子風範,所以負責客棧大門的女子並不拘謹,見杜文思在門口站了許久,便好奇問道:“杜仙師,是等人嗎?”

  杜文思搖頭笑道:“裏邊悶,出來透口氣。”

  女子無言以對,很快便想起一件事來,上次杜仙師也是這般,一個人站在門口發呆來着。

  前些年,有一位境界極高的年輕女冠,行事跋扈,竟是不從牌坊樓那邊進入鬼蜮谷,而是直接一劍劈開了天幕,現身之後,結果又掉頭走了,然後又兩次劈開那傳說中堅不可摧的天地屏障,最後一次,剛好是在青廬鎮不遠處,那位女冠這才收手,落在了青廬鎮上,然後住進了這座客棧,正好是杜仙師待客,後連竺宗主都來了。

  她這幾次擅闖鬼蜮谷,都引來了幾位英靈的前去截殺。

  最後一次,更是被宗主劈出了一刀,只不過給那女冠硬生生接下了。

  而且宗主竺泉也只是象徵性示威而已,並未傾力。

  一番言語後,竺泉便徑直返回茅屋,任由那位女冠入境,算是過了披麻宗這一關。

  那外鄉女冠在客棧只待了一天,離開的時候,依舊是一劍破開天幕,十分蠻橫無理。

  不過比來的時候稍稍含蓄一些,先是御劍去了北邊一座城池上空,這才破開天地禁制逍遙離去。

  然後杜仙師就站在門口這邊,也站了很久,自己問他,還是先前的答案,裏邊悶,透口氣。

  杜仙師真是那君子,說謊都不會。

  後來聽客棧裏邊的神仙客人說,那外鄉遊歷至此的女冠,是一位來自桐葉洲的女修,在砥礪山那邊與一個名叫劉景龍的修道天才,那是一位天才中的天才,便是她這個看門的小散修,都聽說過劉景龍的鼎鼎大名,他與那別洲女冠,雙方在那座砥礪山大打出手,兩敗俱傷。

  一位姿色平平的佩刀女子從街上緩緩走來。

  看門女修趕緊屏氣凝神,等到那人走近客棧,顫聲喊了一聲宗主。

  佩刀女子笑着點頭回禮。

  然後喊了杜文思,說是一起走走。

  杜文思與宗主竺泉並肩而行。

  竺泉笑着調侃道:“行啦,那黃庭是說過她南歸之時,會再來一趟青廬鎮,可是她來不來,什麼時候來,是你等在大門口,就能等來的?”

  杜文思臉色微紅。

  竺泉繼續道:“聽說那個大鬧一場的年輕劍仙,已經進了小鎮住下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