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602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不過店鋪那件鎮店之寶,算是當之無愧的靈器,是一支無羽的重鐵箭矢,想必此物的主人,生前一定膂力驚人,是一位沙場悍將,箭矢尖頭之上,血跡斑斑,至今沒有褪散,已經浸透箭矢之中。

  那女鬼掌櫃見此人在箭矢之前低頭凝視,微笑道:“老仙師真是好眼光,此物名爲‘破山箭’,曾是隴西國一位沙場萬人敵的物件,那位大將軍是兵家修士出身,本命物是一張破山弓,配合十二支破山箭,一箭出去,可以炸破山峯,威力極其驚人,這枝破山箭更是稀罕,因爲箭頭沾染鮮血,是由於射穿了另外一位敵對兵家武將的眼珠子,故而血跡千年不散,故而我家主人又將其命名爲‘破睛箭’,若是尋常的銅臭城鬼物和那山中精怪,便是瞧上此箭一眼,都要覺得刺眼,眼眸生疼。老仙師若是買去,跋山涉水,持箭而遊,自可邪祟辟易,鬼魅不侵。”

  陳平安笑問道:“那張破山弓如今在何處?”

  女鬼掌櫃惋惜道:“在骸骨灘那場蕩氣迴腸的戰事中,沙場上直接給主人拉得繃斷了,弓弦斷了不說,弓身亦是如此。”

  陳平安感慨道:“好一場慘烈廝殺。”

  女鬼笑道:“若非如此,哪有咱們這些鬼物死而復生的機會,倒是要感謝那些不惜命的沙場武人才對。”

  陳平安點點頭,“我再逛逛。”

  女鬼也不強求,任由那位頭戴斗笠的老人離開鋪子。

  陳平安逛完了這條街上的所有鋪子,發現是差不多的情形,都是一家鋪子珍藏一件靈器,例如盡頭鋪子那邊就擱放有一架鐵板琵琶,品相頗好。

  其餘零零散散的古物珍藏,都不太入流。哪怕陳平安想要低價購入,到別的地方再轉手賣出,都沒能挑出一兩件來,想必真正的好東西,都已經給那個女子點校宰相收在了那座“宮城”當中。

  撿漏和眼力一事,陳平安還是跟馬篤宜還有那頭書簡湖老鬼物學了些皮毛。

  不過好東西看多了,一樣物件是好是壞,陳平安還算有點信心,可到底有多好,終究還是差了些火候和道行。

  最後陳平安重返最早踏足的那間鋪子,兩個小傢伙已經不太怕他,坐在門檻上曬太陽呢,只是挪了挪屁股讓出道來。

  女鬼掌櫃笑問道:“老仙師在咱們金粉坊,可有意外收穫?”

  陳平安搖頭道:“買不着價格合適又有眼緣的。”

  她瞥了眼陳平安揹着的大包裹,問道:“老仙師是要割愛賣寶?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碰碰邭猓恢茩櫩床豢吹蒙涎邸!�

  她笑道:“看過再說,如果真有那一眼貨,我這鋪子是不怕花錢的。”

  陳平安便摘下包裹,輕輕放在櫃檯上,一件一件東西往外搬。

  這只是避暑娘娘閨房和覆海元君水府的三成物件。

  足可見陳平安先前刮地三尺的能耐,可謂過境之處,寸草不生。

  女鬼一開始臉色古怪。

  因爲先前幾件,竟然都是些女子閨閣用物,脂粉罐,妝鏡,線刻銘文鴛鴦紋銀盒,女子頭飾,大如拳頭而已,卻精細雕琢又殷紅牡丹一叢、婆娑數百朵……

  這個外鄉老仙師,真是個老不羞的色胚玩意兒!

  那頭戴斗笠的傢伙,似乎也覺得有些不妥了,便不忙往外掏東西,總算開始翻翻撿撿,取出幾件稍稍正常的富貴物件。

  女鬼掌櫃慍怒惱羞的臉色,這才稍稍好轉幾分。

  當陳平安拿出一雙金箸後,她眼神微變。

  比起瞧見那巧奪天工的金花頭飾,還要心動幾分。

  最後陳平安只是取出了包裹中的半數物件,疏疏密密,已經堆滿了櫃檯,問道:“掌櫃可有相中之物?”

  女鬼掌櫃視線隨意將那些物件全部巡遊一遍,只在一件水粉瓷瓶上稍有停留,似乎大體上屬於略有動心而已,更多還是大失所望。

  陳平安哀嘆一聲,“既然你我雙方都沒能拿出一眼貨,只好白走一趟銅臭城了。”

  女鬼見那糟老頭已經要收拾包裹,這才輕輕伸出一根手指,輕輕壓住那水粉瓷瓶上邊,出聲道:“老仙師,不知這小瓷瓶兒,售價如何?我瞧着小巧可愛,打算自己掏錢買下。”

  陳平安瞥了眼那粉彩小瓷瓶,故意流露出一抹譏諷之意,笑道:“它啊,在我這些寶貝當中,是最不值錢的,送給掌櫃便是。”

  陳平安確定它是真不值錢,大家閨秀、權貴婦人興許喜歡,可也就賣個幾十、百兩銀子的價錢,之所以被那女鬼掌櫃獨獨看中,不過是一連串壓價的手段之一,陳平安再不會做買賣,這點眼力勁,還是不缺的。要論心眼的多寡,城府的深湥@位銅臭城女鬼掌櫃,真能跟那書生媲美?

  所以陳平安就開始將櫃檯上那些物件,往包裹裏塞回,一副你這掌櫃眼瞎、老子已經鐵了心要走的模樣。

  果不其然。

  那女鬼有些藏不住眼神中的着急,又問道:“老仙師,我這鋪子已經許久沒有開張了,這樣吧,我若是將你這包裹裏的所有東西打包,出價九十顆雪花錢,如何?!”

  陳平安又一次斜眼瞥那一臉肉疼雪花錢的女鬼,伸手推了推那隻粉彩瓷瓶,然後手上動作不停,沒好氣道:“我也不是那討飯喫的乞丐,這件東西只管送你了,其餘真正的寶貝,我去別處找那兜裏真正有錢的買家。我就不信了,偌大一座銅臭城,還沒個眼光好的。”

  那女鬼似乎有些惱羞成怒,也不去拿起那隻粉彩瓷瓶,又不出言挽留這個糟老頭,任由他收起掏出來的全部家當放回包裹,重新背在身後,見她不拿瓷瓶兒,那老頭也不客氣了,拿在手中,不要拉倒,最後就此跨過門檻,揚長而去。

  等到那脾氣不太好的老頭子離開鋪子,女鬼掌櫃默唸了十數聲,這才趕緊招手,將一個小鬼女童喊到櫃檯旁邊,說道:“去跟着那個人,若是他轉頭走回咱們鋪子,你就別管,若是一路走了,瞧着不像是要再回金粉坊的,你就上去跟他說,咱們鋪子願意與他好好商量價格。”

  約莫一刻鐘後,女童小鬼哭喪着臉飛奔回鋪子,皺着小臉蛋,都快要急哭了,說道:“貞觀姐姐,我一路悄悄跟着那個老爺爺,真的沒給他發現我,跟了好久的,結果鄰近女兒坊後,他拐入一條小巷,我不敢跟着太快,怕一回頭就瞅見了我,結果一探頭,等他離開了巷子,我再跑進去,跑出去一看,他就沒影了,貞觀姐姐,那老爺爺真是嗖一下就沒啦,我在那條街上來回跑了好幾趟,可仍是如何都找不見了……”

  女童小鬼物雙手捂臉,說到傷心處,便開始嗚咽起來。

  女鬼掌櫃既心憂又心疼,趕緊繞出櫃檯,蹲下身,摸着小傢伙的腦袋,柔聲道:“好啦好啦,又不是多大的事情,莫哭莫哭。”

  站在一旁的男童做着鬼臉,幸災樂禍,說道:“貞觀姐姐,方纔要是讓我去跟着,那老頭兒就肯定跑不掉啦。雀丫頭笨着呢,貞觀姐姐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
  女童好不容易纔止住哭聲,這一下子,直接就嚎啕大哭起來。

  女鬼掌櫃狠狠瞪了那小鬼頭一眼,然後去櫃檯後邊,取出一隻銀色鈴鐺,丟給小鬼,“鋪子這邊我走不開,你拿好這信物,記得千萬別丟了,然後你趕緊去北邊宮門,與看門的楚將軍通報一聲,就說金粉坊先前來了一位外鄉老仙師,有好些寶貝在身上,讓宰相娘娘一定不要錯過了,最好是親自與那位仙師見一面。”

  男童小鬼使勁點頭,“好嘞,貞觀姐姐,放心吧,我做事比雀丫頭靠譜多了!”

  小女童哭得愈發厲害。

  女鬼掌櫃手指向門外,瞪着那個一次次火上加油的小混蛋,“趕緊給我消失!”

  “得令!”

  男童立即飛奔出去。

  片刻之後,正蹲在地上好言安慰那個小女童的掌櫃,轉頭望去,目瞪口呆。

  鋪子門外,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手裏拎着那個一動不動的小男童,笑吟吟走入鋪子,微笑道:“貞觀,不用找我了,最近銅臭城風聲緊,所有可疑之人的進出,咱們那位城主都讓人仔細盯着呢,所以當那位外鄉老仙師一走入金粉坊,我就得了消息。”

  女子將男童小鬼放在地上,她嗅了嗅,滿臉陶醉,嘖嘖笑道:“呦,好重的寶光之氣,貞觀你啊,真是錯過了一樁天大買賣。”

  妙齡女鬼愧疚道:“奴婢是想着幫宰相娘娘多壓價,不曾想那老頭兒脾氣不好,竟是直接負氣走了。”

  女子擺擺手,“無妨,只要還在咱們銅臭城,怎麼都找得到,我已經派人去請他過來了。”

  女子正是銅臭城唐城主的親妹妹,名叫唐謇C,漫長歲月裏,正是她好似小孩子過家家,在城內打造出一座朝堂、還籌辦了科舉的點校宰相。

  城主唐驚奇是一位老金丹鬼物,但是幾乎從未與人廝殺過,這也不奇怪,南方十餘城,蒲禳戰力第一,如果不是自己作孽,早就是一位驚世駭俗的玉璞境鬼物劍修了。其餘城主,除了靠近蘭麝鎮的那位太傅城英靈,都未曾躋身元嬰境界,而且都談不上“有望”二字。再往北,纔有一位元嬰城主,便是避暑娘娘的那座隱蔽靠山,那座不降城的強勢英靈,當年神策國戰死沙場的那位砥柱大將,麾下三位鬼帥之一,更是銅臭城那張破山弓的主人,曾經親自造訪金粉坊,只是看了一眼擺在鋪子裏邊的那那枝破山箭,非但沒有直接搶走,反而銅臭城想要主動歸還此物,那位金丹鬼帥也沒有收下。

  唐謇C笑道:“等他過來後,就說我是這條金粉坊的坊主,真正管錢的,一旦泄露了身份,到時候那位仙師,可不就得往死裏擡價。”

  女鬼掌櫃笑着點頭。

  唐謇C瞥了眼男童女童兩個小鬼物,笑罵道:“倆蠢蛋兒,一邊玩去。”

  兩個小傢伙趕緊跑出鋪子。

  一道修長身影憑空出現在店鋪內,四周陰氣漣漪陣陣。

  唐謇C愣了一下,笑道:“哥,你怎麼來了?如果我沒記錯,這還是你第一次大駕光臨我這金粉坊唉。”

  被她稱呼爲貞觀的妙齡女鬼已經跪在地上,顫聲道:“拜見城主。”

  那位中年人說道:“我來這裏,是告訴你,除了與那人做生意外,你最好別有其它想法。”

  唐謇C笑道:“不就是一個老頭兒嗎,怎麼,你還怕我瞧上了眼?又不是年輕俊哥兒,我可沒想法。”

  唐驚奇無奈道:“此人不過是用了些障眼法,如果諜報無誤,應該是那個讓範雲蘿、以及山中羣妖都大喫苦頭的年輕劍仙。我這不剛得到一個消息,那頭攆山犬也死了,是給飛劍穿破頭顱而亡,悄無聲息,都沒露面。”

  唐謇C舔了舔舌頭。

  唐驚奇正色道:“平時玩耍,我都不與你計較,此次事關重大,一不小心就是少去半座銅臭城的慘事,你如果還敢胡來,可別怪我將你禁足百年!”

  唐謇C委屈道:“既然是天大事情,哥哥你自己出面不就成了。”

  唐驚奇氣笑道:“我出面?做什麼?傳出去,是祕密謩澴沤藴缙漯N大妖?還是野心勃勃,想要吞併周邊城池?或者我在這鋪子裏邊,坐下來,嗑着瓜子,跟他一個漫天要價一個就地還錢?既然人家沒打算聲張,只是來咱們城中買賣,連你都知道隱藏身份,免得對方擡價,我在這裏,如何殺價?對方一顆小暑錢的物件,我花一顆穀雨錢買下?不然咱們銅臭城,是不是屬於不給一位年輕劍仙面子了?”

  唐驚奇伸出手指,點了點自家那個滿臉羞愧的妹妹,“接下來,你就認定一事,買賣而已,既不要畫蛇添足,也不用刻意討好。可若是對方一味咄咄逼人,不用太過畏懼便是,我們銅臭城與青廬鎮簽訂盟約,那些披麻宗修士,決然不會坐視不管。”

  唐謇C眼神幽怨道:“知道啦。”

  唐驚奇轉頭看了眼那妙齡女鬼,叮囑道:“記得提醒她,到時候別犯花癡。咱們銅臭城的點校宰相,還真配不上一位年輕劍仙。”

  唐謇C一跺腳,“哥,有你這麼說自己妹妹的嗎?!”

  那位城主英靈卻已經匆匆而來悄悄而返。

  約莫半個時辰後,一位故意沒有穿上宮廷裝束的女鬼婦人,領着那個老仙師來到金粉坊街角鋪子。

  女鬼貞觀如臨大敵。

  唐謇C早已站在鋪子門口這邊,雙手負後,一手輕輕虛按,示意身後那位真正的掌櫃不用緊張。

  那位婦人稟明瞭情況後。

  唐謇C望向那個頭戴斗笠、揹負行囊的“老頭兒”,笑眯眯道:“老仙師,竟然過女兒坊而不入,躲起來喝酒了,讓我們好找啊。”

  唐謇C然後開始自我介紹,“我呢,是這座金粉坊所有店鋪的大掌櫃,貞觀她眼拙,兜裏又沒幾個錢,所以還是我來與老先生做買賣好了。”

  陳平安微笑道:“好,希望你們千萬別店大欺客,我這把老骨頭,可經不起幾下敲打,就連那嚇唬人的言語,都聽不得一句半句的。”

  唐謇C心中腹誹不已,臉上卻笑容更濃,“金粉坊的鋪子,年歲最短的,都是四五百年的老店了,一塊塊金字招牌,回頭客茫茫多,老仙師只管放心。”

  陳平安入了鋪子,唐謇C和那女鬼貞觀肩並肩站在櫃檯後邊。

  找到陳平安的婦人則守住店鋪門口。

  陳平安摘下包裹,一件件取出,放在櫃檯上。

  依舊是先取了三成。

  琳琅滿目,寶光流溢。

  唐謇C一件件拿起,一件件放下,當她看到那件雕琢精美、牡丹百朵擁簇的金花首飾後,微微心顫,微笑道:“真是好漂亮的物件,便是放在外邊的市井王朝,僅憑這份必然出自山上神仙的巧妙工藝,也該值個萬兩白銀,畢竟此物大有淵源,曾是安亭國一位美豔皇后的心愛之物,只要碾碎了雪花錢如雨露,滴入所有花蕊當中,據說便會有奇異景象發生,嗯,我開價一顆小暑錢。”

  唐謇C期間又提起那雙金箸,仔細端詳之後,相互敲擊一番,她豎耳聆聽,然後點頭道:“果然是它,此物也在史書上有據可查,是那鵲山國末代皇帝當年御賜給名臣宋靖之物,在一場盛宴之上,爲了表彰宋靖的爲官清廉,特意命仙家供奉打造了這雙筷子,可不是尋常的黃金打造而成,而是加入了一些山上祕寶材質,故而敲擊之聲,恍如有人在耳畔輕輕言說‘清廉’、‘剛正’兩語。宋靖此人也無愧此物,以文臣身份領軍廝殺,竟然戰功卓著,在沙場上頗有建樹,只可惜一人之力,如何抗拒大勢。”

  陳平安突然說道:“既然如此,此物不賣了。”

  唐謇C錯愕道:“老仙師這是爲何?我願意同樣出價一顆小暑錢的。何況這雙金箸,在別處,絕對賣不出這種高價了。我既然買東西之餘,在老仙師開價之前,便主動說出歷史淵源,便可知我們金粉坊的找猓伤阏嬲囊哉待人了。”

  “找庾匀皇鞘终意了。”

  陳平安點點頭,笑道:“不過這雙金箸我打算送人。”

  唐謇C也就只好作罷,若是平時,這雙金箸她確實會心動,卻只會出價五十顆雪花錢,就當是對方給自己省錢了。

  最終行囊裏的三成物件,連同那金花頭飾在內,唐謇C買下了約莫半數,總計九顆小暑錢,算上小暑錢對雪花錢的溢價,也就是九百二三十顆雪花錢。

  其中一樣陳平安都沒能瞧出端倪的老舊鎏金香爐,竟然價格最高,唐謇C也未細說根腳,只說她願意支付四顆小暑錢,陳平安便提價一顆,唐謇C一樣猶猶豫豫答應了,等到她讓身旁女鬼貞觀先收起那小香爐,唐謇C才驀然大笑,得意不已,陳平安便知道賤賣了,不過無妨,人家掙的是眼力錢。

  事實上,連同這隻包裹在內,剩下咫尺物中所有瓶瓶罐罐的估價,陳平安的預期,就是撐死了賣出五百顆雪花錢。

  若是能賣出個三百顆雪花錢,其實都算是大賺了。

  自己這趟包袱齋,本就是鳥雀腿上劈精肉、蚊蠅腹內刳脂油的勾當,不奢望大發橫財,只靠一個細水流長的積少成多。

  唐謇C忍了半天,終於還是沒能忍住,又從貞觀手中拿過小香爐,雙手細細摩挲,真是愛不釋手,抬頭對那位摘了斗笠的“老先生”微笑道:“這小香爐,來歷可是相當相當不簡單,曾是清德宗一位大隱仙年輕時候常伴左右的修行之物,只是底部篆文,不彰顯清德宗身份而已,但是這位大隱仙曾有一部遊記傳世,並不廣泛,我恰好收藏有一本,時常翻閱,爛熟於心,才曉得此物的根腳。香爐雖非法寶,只是件靈器,可真實價格,該有一顆穀雨錢的,地仙之下,無論是鬼物還是精怪,只要點燃一炷山水香,便可很快靜氣凝神,進入禪定坐忘之境,十分難得。”

  女鬼貞觀有些着急,便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口。

  唐謇C這才悻悻然收了口,不再繼續顯擺自己的考據學問。

  陳平安笑道:“那說明此物與我無緣,卻與坊主有緣。”

  唐謇C將香爐遞給貞觀捧着,說道:“就憑老先生這份灑脫,我便也豪氣一回,再加一顆小暑錢,湊足一顆穀雨錢!”

  唐謇C從腰間荷包捻出一顆穀雨錢,遞給陳平安,“錢貨兩訖。”

  陳平安拿過那顆神仙錢,雙指一摩挲,掂量一番後,才小心翼翼收入袖中,點頭笑道:“買賣雙方,皆大歡喜,難得難得。以後若是又得了些稀罕寶貝,定要來坊主這邊抖摟抖摟。”

  唐謇C指了指那包裹,然後掩嘴笑道:“老仙師難道忘了包裹之內,還有六成物件沒取出?”

  陳平安一拍額頭,“這輩子還沒摸到手過幾顆穀雨錢,教坊主看笑話了。我這就慢慢取出其餘物件,坊主只管細細看。”

  唐謇C笑着不言語,十分善解人意。

  她心中則冷笑不已。

  演,你繼續演。

  至於那位捧着香爐的妙齡女鬼,則覺得大開眼界,這位障眼法易容的年輕劍仙,真是個天生做買賣的。

  唐謇C在陳平安從包裹裏搬東西出來的時候,也沒閒着,開始將那些花錢收入囊中的心愛物件,暫時先放在身後的多寶架上。至於那些沒能買賣成功的物件,則被她先挪到櫃檯一旁,動作嫺熟,堆放巧妙,相互間絕無半點磕碰。所以哪怕陳平安又拿出了三成多物件,櫃檯上依舊不顯得擁擠。

  唐謇C又陸陸續續挑中了三件,只不過這次出價才兩顆小暑錢,一件羊脂玉雕的手把件,一件金錯銘文的矛尖,也都是因爲是兩大王朝帝王將相的遺物,纔有此價格,不過唐謇C坦言,那矛尖去別處售賣,遇上識貨的兵家修士,興許這一樣就能賣出兩顆小暑錢,只是在這鬼蜮谷,此物先天價格不高,只能是個裝樣子的擺件,怪不得她金粉坊不出高價。

  陳平安不以爲意,依舊選擇賣給金粉坊。

  櫃檯已經擺不下物件,唐謇C便讓貞觀放好香爐,再去將老仙師身後那排多寶架上的物件挪走。

  這一次唐謇C揀選了四樣小物件,一隻鳧雁銀碗,一卷繪有牡丹兩本的畫軸,一隻小蟋蟀金蛔樱约耙浑b小蠻靴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