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6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她摒棄雜念,轉頭對老人問道:“這位遠道而來的仙師,對於這份機緣,是要買,還是搶?”

  老人搖頭笑道:“買?我可買不起。搶?我也搶不走。”

  婦人也搖頭,“以前是如此,以後未必了。”

  原本意態閒適的老人聽聞此言,如遭雷擊,猛然揮袖,五指掐動如飛。

  老人喟然長嘆道:“何至於此啊!”

  婦人臉色冷漠,譏笑道:“仙長以爲這座小鎮,能有幾個好人?”

  老人站起身,深深看了眼懵懵懂懂的孩子,似乎下了一個天大決定,他手腕一晃,白碗重新浮現。

  老人走到半人高的大水缸旁,迅速從水缸勺了一碗水。

  婦人雖然故作鎮定,其實手心全是汗水。

  老人坐回凳子,朝顧粲招手道:“小娃兒,過來瞅瞅。”

  孩子望向孃親,她點了點頭,充滿鼓勵的眼神。

  在孩子走近後,老人朝碗中水面輕輕吹了一口氣,漣漪陣陣。

  老人笑道:“張嘴。”

  與此同時,老人隨手一抹,便從孩子身上不知何處摸出一片槐葉。

  雙指虛捻,並未實握。

  孩子下意識啊了一聲。

  老人屈指一彈,這片蒼翠欲滴的槐葉沒入孩子嘴中。

  孩子愣在當場,然後發現好像自己嘴中沒有任何異樣。

  老人不給他詢問的機會,指了指掌心所託的白碗,“仔細看看有什麼。”

  顧粲瞪大眼睛,凝神望去,先是看到一粒極其微小的黑點,然後漸漸變成一條稍稍醒目的黑線,最終緩緩壯大,好像變成了一條土黃色的小泥鰍,在白碗水面的漣漪中,歡快翻滾。

  腦子一團漿糊的孩子靈光乍現,驚呼道:“我記得它!是我從陳平安那邊……”

  婦人一巴掌打在自己兒子臉上,怒容道:“閉嘴!”

  老人對此毫不意外,淡然道:“我輩修士,爲證長生,大逆不道。這點爭奪,不算什麼。不用如此緊張,該是你兒子的,逃不掉,不該是那個少年的,也守不住。”

  這個叫顧粲的孩子,體重不足四十斤。

  但是其“根骨”之重,匪夷所思。

  所以當這位身負神通的託碗老人,之前破例施展祖傳祕術,對其摸骨稱重,自然就拎不動顧粲了。

  這便是他收徒的前提。

  否則三歲小兒,持金過市,不是自找死路嗎?

  老人灑然一笑,眼神卻冰冷,緩緩道:“當然了,就算原本是那少年的,又如何?如今有老夫親自坐鎮,也就不是他的了。”

  孩子噤若寒蟬,牙齒打顫。

  婦人如釋重負。

  老人重新換上那副慈祥和藹的臉龐,“孩子,這隻碗,裝着整條江水,如今還養着一條小蛟了。從現在起,你就是我的嫡傳弟子了。”

  “老夫是一位‘真君’,只差半步就是‘開宗’之祖,雖是下宗……總之,以後你自然會明白,真君和開宗這四個字的分量。”

  老人哈哈笑道:“只會比這一碗江水更重。”

  孩子突然哭了起來,“這樣不對!它是陳平安的!”

  婦人惱羞成怒,高高抬起手臂,又要教訓這個豬油蒙心的蠢兒子。

  老人擺擺手,笑了笑,輕描淡寫道:“有此心腸,並非全是壞事。”

  孩子低下頭,用手背擦拭淚水,以及鼻涕。

  婦人悄然望向老人。

  老人會心一笑,點了點頭。

  同道中人,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
  孩子抬起頭後,他的孃親,和莫名其妙就從天上掉下來的半路師父,已是淡淡笑意。

  孩子轉過頭,陳平安離開的時候,沒有忘記關上院門。

  ————

  小鎮就像是一塊莊稼地,趕上了大年份,豐收的季節。

  不過有些人,只是夾雜在稻穀之中的一株稗草,被人看過一眼,就再無第二眼。

  例如孤孤單單走在泥瓶巷裏的草鞋少年。

第9章 天雨雖寬

  一男一女拐入泥瓶巷中,其中年輕男人頭戴高冠,腰懸綠佩,比起小鎮首富盧氏的子孫,更像是個富貴公子哥。女子年齡不好辨認,乍一看,少女的模樣,肌膚水嫩,尖尖的下巴,像是冬天掛在屋檐邊上的冰錐子。又一看,三十歲的風情,丹鳳眼眸,身姿妖嬈,從頭到腳,有着一股傾瀉直下的風流,走起路來,腰肢擰轉,有着小鎮女子絕沒有的韻味。

  女子左顧右盼,滿是好奇,甚至伸手去觸摸黃泥牆壁,實在察覺不出蛛絲馬跡,好奇問道:“苻南華,這裏真是你說的隱蔽福地之一?爲何我家老祖之前給出的堪輿形勢圖上,對這條巷卻並未着重標註?”

  年輕男人答非所問:“若是你我真在此地得了意外之喜,如何報答我?”

  女子側過身,雙手十指交錯放在身後,襯托得她胸口風光,愈發飽滿豐碩,她半真半假柔聲笑道:“任君採擷,如何?”

  年輕男人不曾想她如此直白,反倒是沒了章法,何況來此“訪親尋友”,擔負着整個家族百年興衰、甚至是千年昌盛的重任,他再花花心腸,也絕不敢在“心款ヮブ隆钡男℃偅c眼前女子來一場露水鴛鴦姻緣。

  所以他很快轉移話題,用手指向小巷深處,笑道:“蔡仙子,朋友歸朋友,生意歸生意,我不得不再重複一遍,按照之前的約定,這條泥瓶巷有兩戶人家,一對主僕,一對母子,我可以由你先任選其一,押注的本錢,便是你們雲霞山的特產雲根石,每年送給我們老龍城十塊。”

  女子點頭,笑意嫵媚,“當然可以呀。”

  年輕男人緩緩前行,繼續說道:“接下來,你一旦在此獲得家族預期之外的機緣,那件物品必須交由你我雙方祖師鑑定,給出一個公道價格,之後你們雲霞山拿出一半的等價雲根石,蔡金簡,你可有異議?或者說,你能否確定,你在此時此地答應此事後,能夠在利益得手、落袋爲安了的事後,也能夠說服你們雲霞山的那幾位祖師爺們,點頭認可這項賭約?”

  女子已經變了臉色,肅穆端莊,與先前判若兩人,像是淪落風塵的青樓花魁,搖身一變,成了母儀天下的皇后娘娘,這位被稱爲雲霞山蔡金簡的女子,沉斬釘截鐵道:“可以!”

  年輕男人眯起眼,臉色晦暗,停下腳步,正視身高不輸自己的女子,“醜話說在前頭,你我今日能夠結盟,互利互惠,可不是你我二人如何一見鍾情,意氣相投,只是老龍城與雲霞山數百年來,歷代祖師長輩們辛苦積攢下來的香火情,萬一我們搞砸了,惹來那幫老頭子們的雷霆震怒,別說我苻南華,或是你蔡金簡,就算是我們的父母師父,也一樣擔待不起!”

  蔡金簡笑道:“所以在小鎮這段時日,我們一定要坦障嘁姡合作,對吧?”

  苻南華在這條陰暗巷弄,也盡顯英俊風流,笑道:“除此之外……”

  苻南華轉頭看了一眼,收回視線後,壓低嗓音道:“咱倆還需小心那兩人才是,畢竟他們不是正陽山,稱不上是有口皆碑的名門正派,而且聽說那兩個傢伙,本來就路子極野,不太講規矩。”

  高挑女子眯起那雙會說話的丹鳳眸子,像是在嬌滴滴說着,所以我蔡金簡纔會選中你苻大公子嘛。

  苻南華輕聲道:“走吧,雖說此地有聖賢鎮壓、平衡各方勢力,但是還是小心爲妙,陰溝裏翻船就不好了。總之,你我能否鯉魚跳龍門,在此一舉。”

  這位名動一方的天之驕子,道心愈發堅定,在心中默唸道:“大道可期,阻我前路,仙佛可殺!”

  他望向小巷深處,看到一位清瘦少年從遙遙對面走來。

  是第二次見面了。

  兩人繼續悠悠然前行,如同一對落在凡間的神仙眷侶。

  高挑女子也看到了那位少年,打趣道:“門那邊,小巷裏,兩次碰着了,你說這個少年會不會?”

  她話只說了一半,苻南華當然知道她的言下之意,哭笑不得道:“我的蔡大仙子,小鎮六百戶人家,加上十姓大族豢養的奴婢雜役,將近五千人,小鎮再藏龍臥虎,也有個定數,何況這麼多年來,那些個有根骨有福哂袦Y源的好胚子,早就給暗中瓜分殆盡了,我們這次之所以能夠‘撿漏’,無非是那些心思難料的大神通人物,在故意賣漏而已。”

  女子也是自嘲一笑,爲自己的天真想法感到赧顏。

  猶豫一下,苻南華仍是說道:“我不知你祖師如何傳授天機,我爹倒是跟我說過一番言語,進入此地後,若是有人讓你心生寒意,必須主動退避,敬而遠之,決不可輕易忤逆挑釁,畢竟此地藏龍臥虎,深不可測。心生惡感之人,多半就是此次小鎮探幽尋寶的對手了。至於讓你心生親近之人,可能是此方地域的福祿厚重之人,並且有望轉爲自己的機緣,到時候只要別輕易殺人,不要壞了那幾條雷打不動的老規矩,除此之外,是買是騙,還是強取豪奪,就看……”

  蔡金簡嘴角翹起,“就看我們的心情了。”

  她突然皺了皺眉頭,“苻公子,你爲何不讓我帶上紮根本地的趙氏子孫,雖說我臨行前也學了一些此地方言……”

  苻南華打斷女子話語,搖頭道:“那些個大姓門戶,跟外邊一直有着藕斷絲連的祕密渠道,能夠在聖人眼皮子底下,傳遞一些不痛不癢的消息,而不被視爲越過雷池,一代代積累下來,底蘊深厚,這些姓氏的真正靠山,我們老龍城和雲霞山仍是略遜一籌,再者假借外人之力,終究不美,容易橫生枝節,貽誤大事。等下你要是不願說話,我來代勞便是。”

  她笑道:“沒關係,說些拗口話罷了,我還不至於如此嬌氣。”

  苻南華一笑置之,蔡金簡也未多說什麼。

  歸根結底,半路結盟的朋友,比不得一家人。

  更何況,對某些野心勃勃、志在證道的人眼中,祖孫父子,夫妻兄弟,又算什麼?

  苻南華笑容恬淡,雍容華貴,如人間頭等豪閥的世家子。

  他之所以泄露天機,將他爹祕傳自己的“心法”說給蔡金簡聽,理由其實很簡單。

  相較先前同行之人的其餘兩個,木訥的中年男子,冷峻的黑衣少女,苻南華在踏入小鎮柵欄城門的第一步,就對身邊盟友女子,雲霞山的蔡金簡,心生殺意!

  苻南華下意識伸手握住腰間那枚綠佩。

  老龍布雨,巧奪天工。

  君子無故,玉不去身。

  蔡金簡想了想,閉上眼睛,片刻後睜眼說道:“宋集薪,顧粲……我選顧粲好了。”

  苻南華挑了一下眉頭,“好。一言爲定!”

  兩人視野中,當那少年一路左拐右跳地走到了小巷一處,就要開鎖推門而入。

  苻南華帶着蔡金簡快步上前,笑道:“很巧,咱們又見面啦。”

  寒酸少年正是從顧粲家出來的陳平安,聽到聲音後,轉過身,點頭問道:“有事嗎?”

  苻南華用嫺熟流暢的小鎮方言土話說道:“這裏是叫泥瓶巷吧,想問你這邊是不是住着一個叫宋集薪的人,還有一個叫顧粲的小孩子。我是京城人氏,我們家與宋集薪父親是世交,我身邊這位姐姐,姓蔡,是顧粲他孃親的孃家人,所以我們兩個結伴而行,剛好都在一條巷子裏,你說巧不巧,感覺什麼都湊一起了,真是無巧不成書。”

  苻南華笑意從容,哪怕是與市井底層的草鞋少年說話,身材修長的他爲了照顧少年,微微彎腰,始終保持這個姿態與少年說話,既不顯得矯揉做作,讓人覺得居心不良,更會讓旁人覺得溫良恭儉讓,謙謙君子。

  仰着腦袋的少年嗯了一聲,笑容靦腆,輕聲道:“是很巧。”

  苻南華笑意更濃,溫聲道:“那麼這兩家人是住在?”

  不曾想少年搖頭道:“我前不久還是一口龍窯的學徒,在小鎮外邊住了很多年,剛搬來這兒,還不熟悉街坊鄰居,你要不要問問別人?”

  苻南華笑了笑,沒有急於說話,似乎在醞釀措辭。

  高挑女子笑道:“小弟弟,說謊可不好,你覺得我們像是壞人嗎?退一萬步說,光天化日之下,我們能做什麼壞事?”

  陳平安眨眨眼,“可是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
  蔡金簡恢復平時的言語,對苻南華說問道:“這孩子是不是想要報酬?”

  苻南華臉色如常,“不像。”

  高挑女子眉眼間露出一抹隱藏極湹臒┰辏皩嵲诓恍校覀儼ぜ野魡栠^去,一樣能找到人。”

  苻南華對她擺擺手,耐着性子對少年循循善誘:“幫我們一個小忙,我就送你一樣東西,如何?”

  少年撓撓頭,身形單薄,眼神清澈。

  苻南華猛然站直身體。

  結果看到一個滿身書卷氣的少年,蹲在不遠處的牆頭上,正在打量他們。

  衣衫素雅的少年附近,站着一位少女,露出上半張臉龐,清清秀秀,乾乾淨淨,眉眼如黛。

  那一刻,苻南華心思大定。

  眼前少年,必然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。

  那少年站起身大聲問道:“你們找人?”

  苻南華和蔡金簡只得仰起頭,前者說道:“對,我找你。我身邊這位姐姐,要找顧粲,你能幫忙嗎?”

  少年皺眉道:“你認識我?”

  苻南華笑道:“我當然不認識你,但是我認識如今在禮部任職的宋大人。”

  宋集薪開門見山問道:“幫你找鼻涕蟲顧粲,可以,好處是什麼?”

  苻南華二話不說摘下腰間綠佩,高高拋給站在矮牆上的少年,“歸你了。”

  宋集薪入手後,微微心驚,臉色也無異樣,低頭對婢女稚圭說道:“你去吧。”

  她點了點頭,出了院子,當少女安靜站在狹窄巷弄中,整條泥瓶巷就像剎那間鮮亮起來了。

  苻南華對草鞋少年笑道:“小傢伙,送你一句話,天雨雖寬不潤無根之草。”

  然後他率先走向少女那邊。

  高挑女子沒有挪步,眼神玩味,對少年低聲問道:“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