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7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她眼神熠熠,沒來由來了興致,不等少年回答,就開懷笑道:“其實就是告訴你,你錯過了一樁大機緣,這位公子,只要從他指甲縫裏摳出一點來,也足以讓你在這輩子裏,在‘山下’活得無比滋潤。不過邭夂玫氖牵銘撨@輩子都不曉得今天錯過了什麼,真是不幸中的萬幸,要不然你得悔青腸子。”

  苻南華聽在耳朵裏,覺得她是在對牛彈琴。

  小鎮之外,人與人之間的差距,尤其是高低之分,比陰陽之隔還要巨大。

  蔡金簡倒退着走向那名婢女,所以是面朝草鞋少年,“天雨雖寬不潤無根之草,記住哦。”

  少年一直沒有什麼神色變化,只是驀然大聲道:“小心身後的……”

  蔡金簡猛然身體僵硬。

  少年放低嗓音,“狗屎。”

第10章 食牛之氣

  蔡金簡當時後退着行走,其實當那一腳踩下去後,她就已經意識到事情不妙。

  比踩中狗屎更加無法忍受的事情,當然是踩到了,結果還被別人看在眼中,而比這更慘烈的事情,無疑是看到的人,還開口告訴你,你真的踩到狗屎了。

  蔡金簡不是心性湵〉呐樱皇菃瞬坏每嗟膵扇崆Ы穑頎戨呄忌缴街鞯男多子嗣之一,能夠脫穎而出,贏得最終名額,就很能說明問題。雲霞山總計大小十八峯,終年煙霧繚繞,盛產的雲根石,是道家丹鼎派煉製外丹的一味重要材料,以“無瑕無垢”著稱於世,獨樹一幟。所以雲霞山上的人,必須講究清潔素雅,大多有潔癖,蔡金簡當然也不例外。如果不是小鎮牽連太大,蔡金簡這輩子都不會踏足小鎮,更別提讓她一腳一腳走在充滿雞糞狗屎的泥瓶巷,最尷尬的是來此之後,他們這些原本高高在上的神仙中人,就像一條條被拋上岸的小魚,突然之間失去了所有依仗,佔據某一處洞天福地的家族,搬山倒海、御風凌空的通玄修爲,降妖伏魔、敕神馭鬼的玄妙法寶,全部都沒了。

  然後,就有了蔡金簡踩中狗屎這一幕。

  苻南華原本覺得有趣,纖塵不染的雲霞山蔡仙子,一靴子黏糊糊的臭狗屎,說出去,誰敢相信?

  但是下一刻,苻南華就沉聲喝道:“蔡金簡,住手!”

  站在泥牆上的宋集薪瞳孔微縮,攥緊手心的那枚雕龍綠佩。

  只見巷弄之中,蔡金簡好像一步就跨到了陳平安身前,她那隻晶瑩如羊脂美玉的纖手,迅猛拍向草鞋少年的天靈蓋上,在身後苻南華出聲阻攔的瞬間,她驟然停下手掌,最後輕輕提起,柔柔拍下,做完這個彷彿長輩寵溺晚輩的親暱動作後,她彎下腰,凝視着少年那雙眼眸,像一汪清澈見底的清泉,蔡金簡幾乎能夠從那裏瞧見自己的臉龐,只可惜她當下心情糟糕至極,皮笑肉不笑道:“小傢伙,我知道你說話的時候,故意放慢了速度。”

  苻南華鬆了口氣,如果蔡金簡果真膽敢在此悍然殺人,極有可能被逐出小鎮,連累整座雲霞山淪爲天大的笑柄。

  他臉色陰沉,用正統的雅言官話提醒她:“蔡金簡,請你三思而後行,如果你接下來還是這麼衝動,我覺得有必要放棄盟約,我不想被你害得竹籃打水一場空。”

  背對着老龍城少主的蔡金簡,小聲快速念道:“上品見佛速,下品見佛遲……實實有淨土,實實有蓮池……”

  她很快轉過頭,對苻南華歉意一笑,“是我失態了,我保證,之後絕對不會發生類似事情。”

  苻南華冷笑道:“你確定?”

  蔡金簡一笑置之,沒有跟苻南華如何信誓旦旦,重新低頭望向草鞋少年,以盛行一洲的官話雅言自顧自說道:“我雲霞山源於佛門五宗之一,最講求降伏心猿和拴住意馬,可是我來此之前,連心猿意馬到底爲何物,也捉摸不透,家族長輩對此也從不願拔苗助長,只是讓我自行摸索,不曾想今日在你們泥瓶巷,踩中了一坨狗屎,反而讓我察覺到一絲端倪……”

  陳平安提醒道:“這位姐姐,你踩中狗屎,已經大半天了,爲啥還不趕緊刮蹭掉?”

  那位仙家女子,原本感覺自己已經躋身一種佛家淨土心境,聞言之後,頓時破功,墮回俗世,臉色鐵青,只是苻南華的告誡還在耳畔迴盪,只得泄憤一般,伸出一根手指在草鞋少年額頭,重重戳了一下,她瞪眼道:“小小年紀,難道沒人教過你,氣性乖張是早夭之相,尖酸刻薄是削福之人?!”

  陳平安皮糙肉厚,沒在意,只是看向不遠處的宋集薪,也不說話。

  後者跳腳大罵道:“陳平安,你看我幹什麼,真是晦氣!”

  苻南華驚奇發現,自己竟然還沒有跨入宋集薪的院子,便有些臉色不悅了,毫不掩飾自己的譏諷:“蔡金簡!真是有意思,世上還有人爲了一坨狗屎,耽誤了長生大道的腳步。”

  蔡金簡破天荒沒有惱火,深深看了眼貌不驚人的乾瘦少年,她轉身就走。

  突然身後少年輕聲說道:“姐姐,你的睫毛很長。”

  粗鄙至極的世俗螻蟻,也敢調戲仙家神女?

  蔡金簡勃然大怒,猛然轉頭。

  打定主意,哪怕折損一些氣數,也要教訓這個貌似憨厚實則奸猾的村野賤胚子,雖說蔡金簡他們進入此地,如犯人拘押入牢唬质_,四處碰壁,一切術法器物,暫時都已經無法駕馭,可是自幼修行的裨益,例如登堂入室後,得以反哺身軀,好似時時刻刻在淬鍊筋骨,雖然效果並不顯著,遠遠比不得專注於此道的武道中人,但是憑此底子,對付一個在市井泥濘裏摸爬滾打的少年,信手拈來,隨手一掌,在某些重要竅穴上動點手腳,使其種下病根,折其陽壽,輕而易舉。

  但是略顯昏暗的巷弄裏,她只看到一張黝黑的臉龐,和一雙明亮的眼眸。

  海上生明月。

  蔡金簡先是眼前一亮,隨即泛起些女子天生的憐憫情緒,最後她那雙丹鳳眼眸中,一點點褪去那些可惜,她愈發笑容燦爛,恍然大悟。

  斬卻心魔,正是機緣。

  需知近佛遠道的雲霞山一脈,自開山鼻祖雲霞老仙起始,就始終推崇一個觀點:每次緣起緣滅,即是一次渡劫。

  當然,這渡劫之法,並無定理定數定勢,一切需要當局者自行解謎破局。

  比如當下的蔡金簡。

  她覺得找到了需要鎮壓降伏的心猿意馬,正是那個看似無辜、實則障礙的少年。

  於是她再次抬起一隻手掌,覆蓋在少年心口上,輕輕一按。這一切動作,行雲流水,快若奔雷。哪怕少年有意識向後退出半步,仍是敵不過高挑女子的出手。

  苻南華死死盯着那個誘人心魄的婀娜背影,心中非但沒有半點旖旎漣漪,反而殺意騰騰,幾乎要凝聚成一副鐵石心腸,他刻意掩飾自己的殺機,故意大聲怒道:“先前你手指輕彈少年額頭,使得他接下去常年疾病纏身,如此懲戒一次,就夠了!爲何還要,蔡金簡,你是不是失心瘋了?難道真想爲了個賤種,連大道機緣也不管不顧?!”

  蔡金簡置若罔聞,苻南華放低嗓音,恢復世家子弟雍容氣度,嘖嘖笑道:“堂堂雲霞山蔡金簡,跟一個市井少年斤斤計較,傳出去,不嫌丟人?”

  蔡金簡轉過身,笑道:“這條小巷真是與我有緣,哪裏想到這都能讓我撈到一份機緣,雖然不大,可蚊子肉也是肉,好兆頭啊。我對那個叫顧粲的少年,更有信心了!”

  苻南華愕然。

  難不成這娘們當真有所頓悟?

  蔡金簡抬起一隻腳,看到那份不堪入目的噁心污穢,笑呵呵道:“真是走狗屎吡恕!�

  宋集薪臉色陰沉不定,看不出心思變化。

  無人關注的婢女稚圭,站在原地,寂靜無聲,某個瞬間,她眼眸當中,浮現出兩雙淡金色的眼瞳,一眼雙瞳。

  苻南華隱約間心生模糊感應,猛然間轉頭,快速張望,沒有察覺到絲毫異樣,最後上下打量了一番少女丫鬟,也無不妥之處,他只好將這股不適感,當做是蔡金簡的所作所爲,惹來了小鎮上那位天人聖賢的凝視目光。

  蔡金簡心情舒暢,之前積攢諸多的種種凝滯念頭,洪水決堤一般直流而下。

  何止是小機緣?

  若非內囊中空的雲霞山,確實需要一件足夠分量的“仙家重器”,用來鎮住不斷外泄的山門氣撸残枰源藖淼於ㄗ约合氯紊街鞯牡匚唬蝗坏脑挘探鸷喓薏坏昧⒓措x開此地,回到雲霞山閉關十年二十年。

  蔡金簡走向苻南華的那個陋巷婢女。

  身後少年問道:“你是不是對我做了什麼?”

  蔡金簡頭也沒回,“小傢伙,你想多了。”

  少年沉默下去。

  蔡金簡回眸一笑,“你最多半年時間就要死了。”

  少年愣了一下。

  她柔媚笑道:“還真信啊,姐姐騙你的!”

  陳平安咧嘴一笑。

  蔡金簡和苻南華這對仙家男女,幾乎同時在心頭冒出一個想法。

  井底之蛙,山下螻蟻。

  蹲在牆頭看戲的宋集薪,雙手揉着太陽穴,臉色極其罕見的有些認真。

  哪怕稚圭已經帶着那位性情古怪的姐姐,去找鼻涕蟲顧粲了,而那個一言不合就一擲千金當冤大頭的年輕傢伙,也走進了自家院子。

  心思玲瓏的宋集薪仍是蹲在那裏發呆,天資卓絕的少年視線之中,有個清瘦少年,站在泥瓶巷當中,看了會兒高挑女子的背影,很快就收斂視線,走向自家院門,但是柴門久久不見推開。

  宋集薪很討厭的這種感覺,有個傢伙平時不顯山不露水,可在某些時候,就像是一塊茅坑裏的石頭,不搬,礙眼,搬走,嫌髒。

  以至於苻南華在他身後的言語,少年也未聽清楚。

  這位老龍城少主,只得重複一遍,“宋集薪,你知不知道這世上有一種人,與你們大不相同?”

  宋集薪終於回過神,轉身繼續蹲着,俯視着高冠風流、逡氯A服的苻南華,平淡道:“我知道。”

  苻南華只得把已經跑到嘴邊的一句話,強行咽回肚子,不過仍是有些不甘心,笑問道:“真知道?”

  身世神祕的小鎮少年,眼神冷漠,冷笑道:“你是不是想說,他們生死人,肉白骨,長生久視,道法無邊?!”

  苻南華點了點頭,欣慰道:“我們能算半個道友。”

  宋集薪眼角餘光瞥了一下隔壁院門,略顯心不在焉,不合時宜。

  苻南華開諄压溃骸澳俏揖痛蜷_天窗說亮話了,不管你有什麼,只要你肯開價,我砸鍋賣鐵,也要買下來!”

  宋集薪疑惑道:“我看得出來,你和那個女子之間,你的家世地位,要高出一籌,既然她都能夠那麼對待隔壁那傢伙,爲何你願意對我如此……”

  苻南華主動接過話,“平起平坐?”

  宋集薪點了點頭,誇獎道:“你這人挺上道,和你說話不喫力。”

  苻南華沒有在乎少年的居高臨下,無論是位置,還是說話的倨傲口氣。

  與蔡金簡視草鞋少年爲卑微螻蟻截然不同,苻南華對宋集薪不但心生親近,對泥瓶巷這一片地帶,始終心懷敬畏,說不清道不明。

  所以苻南華的的確確,將眼前少年當做了同道中人。

  這條大道之上,越是前行,身份貴賤,男女之別,年齡大小,皆是虛妄,毫無意義。

  宋集薪跳下院牆,低聲道:“去屋裏說。”

  苻南華點頭道:“好。”

  宋集薪在跨入門檻的時候,漫不經心問道:“隨便問問,你跟那個一看就是好生養的姐姐,是什麼關係?”

  苻南華毫不猶豫說道:“暫時是一夥的,但不是一路人。”

  宋集薪哦了一聲,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,“那你們做事情也太拖泥帶水了,一點都不爽利,我以前聽說外頭的那個世界,神仙妖魔,光怪陸離,但只要是修行中人,有了恩怨,不該是斬草除根永絕後患嗎?”

  苻家大公子,終究是老龍城長大的仙家後裔,見慣了大風大浪,聽到這番話後,臉上並未流露出什麼情緒。

  他笑問道:“你們之間有仇?”

  少年張大眼睛,故作驚訝道:“你在說什麼?”

  似乎是發現眼前男人根本不信,於是宋集薪收斂臉上浮誇做作的神色,率先在大堂椅子上落座,伸手示意苻南華也坐下,然後認真說道:“我跟隔壁很小就沒了父母的陳平安,當了這麼多年鄰居,從來沒吵過架,信不信由你。”

  苻南華瞬間就聽明白了少年的隱晦意思。

  隔壁少年,無依無靠,無根浮萍罷了。

  如果死了也就死了,不會有誰追究此事。

  老龍城少主哭笑不得,突然意識到這條小巷的風波,發生得有些荒誕滑稽。

  隔壁那個貧寒少年,可以說,正是爲了刻意隱瞞宋集薪主僕二人的地址,而惹來一場飛來橫禍,會爲此遭殃喪命。

  恰恰是方纔,這個彷彿出身鐘鳴鼎食之家的宋家少年,卻要借刀殺人,致人以死地。

  一刀不夠,再來一刀。

  苻南華不禁滿心感慨,難怪《屍子》有云:虎豹之子,雖未成文,已有食牛之氣。

  ————

  顧粲家的院子裏,孩子已經被他娘鎖在內屋房間,婦人和自稱“真君”的老人相對而坐。

  老人收起掌心紋路、縱橫交錯的手掌,微笑道:“大局已定。”

  婦人疑惑道:“敢問仙師剛纔做了什麼,才能讓那陳平安……”

  說到這裏,她發現老人眼神驟然綻放鋒芒,嚇得她趕緊閉嘴不言。

  老人望向院門那邊,輕輕拂袖,帶起一股清風,在小院旋轉不定,徘徊不去,老人這才道:“如我這般身份的人物,涉足此地,越是深陷於泥菩薩過河的無奈境地,雖然目前還談不上自身難保,但是時間越久,就越……嗯,如宋集薪那少年所說,叫做拖泥帶水,只能混一個沾惹滿身因果的下場。好就好在那人,天怨人怒,哪怕已經作退大一步想,仍是晚節不保,難逃滅頂之災,可惜啊,原本有望享受千秋香火的局勢,急轉直下,慘不忍睹……趁此機會,我才能夠爲你兒子做些謩潱纯茨芊窦攘私Y那少年的性命,又掐斷以後某些聖人仙師的順藤摸瓜,免了秋後算賬的後顧之憂,好讓我這位新收弟子在未來登仙路上,挾風雷之勢,最終化龍……”

  婦人坐在一旁,斷斷續續,聽得大汗淋漓。

  老人笑問道:“是不是很奇怪,分明是餐霞飲露、不理俗事的世外之人,爲何潛心修道,修來修去,好像只修出了這般城府戾氣?比你這眼窩子湹臒o知村婦,也好不到哪裏去?”

  婦人連忙低頭顫聲道:“萬萬不敢作此想!”

  老人一笑置之,安靜等待雲霞山蔡金簡的敲門。

  修行路上,術法無邊,神通無窮。理有大小,道有高低。

  蔡金簡視你們如螻蟻,本真君何嘗不是視她與苻南華爲螻蟻?

  與腳下螻蟻,講甚道理?

第11章 少女和飛劍

  一位雙鬢星霜的儒士帶着青衫少年郎,離開鄉塾,來到那座牌坊樓下。這位小鎮學問最大的教書先生,臉色有些憔悴,伸手指向頭頂的一塊匾額,“當仁不讓,四字何解?”

  少年趙繇,既是學塾弟子、又是先生書童,順着視線抬頭望去,毫不猶豫道:“我們儒家以仁字立教,匾額四字,取自‘當仁,不讓於師’,意思是說我們讀書人應該尊師重道,但是在仁義道德之前,不必謙讓。”

  齊先生問道:“不必謙讓?修改成‘不可’,又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