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5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死了一個人,怎麼像是比死了一條狗還不如?

  何況那個人還姓盧,在前一天深夜,與他這個哥哥喝酒壯膽的時候,無比雀躍,說是以後一定要飛黃騰達,光耀門楣,兄弟二人再不做井底之蛙了,要聯手在外邊闖出一片天地。

  直到走出盧家大宅後,盧正淳的腦子仍是一片空白。

  在那之後,盧正淳就開始心生恐懼,陌生貴人們問話的時候,他說話嗓音會顫抖,帶路的時候,走路步伐會飄忽,他知道自己這個樣子,會貽笑大方,會讓祖父失望,讓家族蒙羞,但是年輕人實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懼,好像全身都在從骨子裏滲出寒氣。

  祖父在去年年關,帶他們兄弟走入一間密室,告訴他們一個消息,盧家很快就要爲某些貴人辦事,是天大的福分,一定要小心辦事,做成了,盧家會將報酬變成栽培兄弟二人的敲門磚,只要貴人願意點點頭,那麼以後他們兄弟腳下,就會出現一條陽關大道,平步青雲,最終獲得無法想象的榮華富貴。那個時候,他才明白爲何自己和弟弟,需要從小就學習那麼多種稀奇古怪的方言。

  盧正淳看着那個越來越靠近廊橋的劉羨陽,他突然開始無比仇恨這個人,這個曾經被自己帶人堵在小巷裏的窮光蛋,死狗一般躺在地上,如果不是某個小王八蛋跑到巷口那邊喊死人了,他和幾個死黨原本已經按照約定,正要脫褲子,給地上那個不識抬舉的少年,當頭降下一場甘霖。盧正淳直到現在,也不明白爲什麼這些高高在上的貴人,爲何會對劉羨陽刮目相看,至於他們所謂的什麼寶甲、劍經,什麼正陽山,長生大道,還有什麼爭機緣搶氣叩鹊龋R正淳好像都聽得懂,其實又都聽不懂。

  但是盧正淳能夠很確定一件事,就是他無比希望劉羨陽死在這裏。

  至於真正的原因,盧正淳不敢承認,也不願深思。

  在內心深處,盧正淳絕對不希望卑賤如狗的劉羨陽,見到自己這位逡掠袷车谋R家大少,竟然淪落到跟他姓劉的一個鳥樣。

  奇恥大辱,莫過於此。

  美婦人望着那個喃喃道:“來了。”

  高大少年一路打拳而來,到後來出拳迅猛,越打越快,以至於少年的身形都被拳勢裹挾,有些踉蹌。

  在行家眼中,初具雛形的拳意當中,已經透出一絲剛柔並濟的大成風範。

  武道拳法一途,有句入門口訣:不得拳真意,百年門外漢。一悟拳真意,十年打鬼神。

  美婦人如釋重負,果不其然,這個姓劉的少年就是他們要找之人,確實天賦不俗,哪怕是在他們的那些仙家府邸裏,根骨資質也不容小覷。

  當然了,在美婦人和魁梧白髮老人的廣袤世界裏,數量最多的,也正是這種人。

  美婦人站起身,對臺階底下的盧正淳吩咐道:“你去告訴那少年,問他想要什麼,才願意拿出鎧甲和書籍這兩樣傳家寶。”

  盧正淳轉過身的同時,就已經低頭躬身,同樣用小鎮百姓絕對聽天書的某種方言,回答道:“是,夫人。”

  婦人淡然道:“記住,你與那少年說話的時候,要和顏悅色,注意分寸。”

  男孩伸出手指,居高臨下,厲色道:“壞了大事,本公子就將你剝皮抽筋,再把你的魂魄煉製成爲燈芯,要你燈滅之前,時時刻刻生不如死!”

  盧正淳嚇得打了個激靈,彎腰更多,惶恐不安道:“小人絕不會誤事!”

  小女孩終於覺得扳回一城,嗤笑道:“在這些凡夫俗子面前,倒是威風十足,不知道是誰在來的路上,被同道中人當面罵做野種,也不敢還手。”

  魁梧老人對那對勢利眼母子,其實一開始就觀感極差,於是補了一句,“小姐說錯了,哪裏是不敢還手,分明是不敢還嘴。”

  一襲鮮豔紅袍的男孩,咬牙切齒,死死盯住女孩,臉色陰森,但是也沒有什麼撂狠話,最後反而展顏一笑,很是燦爛。

  婦人更是視線始終放在前方道路上,臉色雲淡風輕,至於她是否心生芥蒂,天曉得。

  小女孩冷哼一聲,跑下臺階,蹲在溪邊,低頭望向水裏的游魚。

  偶爾有成羣結隊的鯉魚,在她視線裏遊曳而過,數目不等,紅青兩色皆有。

  一些個小鎮上了歲數的老人,在老槐樹底下閒聊的時候,經常說在雷雨天氣裏,他們經過廊橋的時候,都曾看到橋底下游出過一尾金燦燦的鯉魚。

  只是有老人說那條金色鱗片的鯉魚,大小不過手掌長短,也有人說那條奇怪鯉魚,大得很,最少也有半人長,簡直就是快成精了。

  姓f紛紜,老人們爭來爭去,以至於聽故事的孩子們誰也不願意當真。

  此時,小女孩凝視着那條清澈見底的小溪,雙手託着腮幫,目不轉睛。

  白髮老人蹲坐在她身邊,輕聲笑道:“小姐,如果盧家沒有說謊,這份大機緣已經落入別人口袋了。”

  小女孩轉過頭,咧嘴笑道:“猿爺爺,說不定有兩條的!”

  於是她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滑稽光景。

  小女孩很快意識到這一點,趕緊伸手捂住嘴巴。

  老人忍住笑意,解釋道:“還未走江的蛟龍之屬,最講究劃分地盤,不允許同類靠近。所以……”

  小女孩哦了一聲,重新轉過頭後,雙手託着腮幫發呆,喃喃道:“萬一有呢。”

  在小女孩這邊始終慈眉善目的老人,第一次流露出威嚴長輩的神色,伸手輕輕按住女孩的腦袋,沉聲道:“小姐,切記,這‘萬一’二字,委實是我輩頭號死敵,決不可心存僥倖!小姐你雖是金枝玉葉之身……”

  小女孩抽出一隻手,使勁揮動,嬌憨抱怨道:“知道啦知道啦,猿爺爺,我的耳朵要起繭子啦。”

  老人說道:“小姐,我去盯着那邊的動靜了,對方雖然是咱們正陽山檯面上的盟友,但是那一大家子人的秉性品行,呵,不提也罷,省得髒了小姐的耳朵。”

  她只是揮手趕人。

  他只好無奈離去。

  這位身份像是家奴的魁梧老人,雙手垂膝,走路之時,後背微駝,如負重而行。

  岸邊的女孩,突然使勁揉了揉眼睛。

  她發現小溪裏的水位,分明開始緩緩上漲,肉眼可見!

  若是在小鎮之外,例如在正陽山,或是在家鄉任何地方,哪怕是整條小溪流水瞬間乾涸,她也不會有半點驚奇。

  小女孩疑惑道:“不是說在這裏天然封禁一切玄術、神通和道法嗎?而且越是修爲高深,反噬越是厲害嗎?猿爺爺就說過,哪怕是傳說中的那個人,在這裏待得時間久了,如今差不多也是泥菩薩過江的艱難處境,很難真正阻止誰動手爭奪……”

  她最後晃了晃腦袋,懶得再想這個謎題了。

  小女孩轉頭望去,看着猿爺爺的高大背影。

  她歡快想着,等到這裏徹底開禁之後,她就請求猿爺爺將那座名叫披雲山的山峯搬走。

  帶回家鄉後,當做她的小花圃。

第8章 稗草

  陳平安回到院子後,眼皮子就一直在跳,左眼跳財,右眼跳災。

  於是陳平安坐到門檻上,開始想象自己在拉坯,雙手懸空,很快草鞋少年就進入忘我狀態。少年勤勉是一方面,此舉能夠扛餓,也很重要,所以陳平安養成了一有心事就拉坯的習慣。燒瓷一事,最講天意,因爲開窯之前,誰都不知道一件瓷器的釉色和器形,最終是否契合心意,只能聽天由命。不過在燒窯之前,拉坯無疑又是重中之重,只不過陳平安被姚老頭認爲資質差,多是做些練泥的體力活,陳平安就只能在旁邊仔細觀摩,然後自己練泥,自己拉坯,尋找手感。

  隔壁院子響起柴門推開的聲響,原來是宋集薪帶着婢女稚圭從學塾返回,英俊少年一個衝刺,輕鬆跨上矮牆,蹲下後,鬆開手掌,全是指甲蓋大小的石子,色彩多樣,如羊脂、豆青、白藕等等。這種不值錢的石頭,大小不一,在小鎮溪灘裏隨處可見,其中以一種如同滲滿雞血的鮮紅石頭,最爲討喜,學塾齊先生就爲弟子趙繇雕刻了一枚印章,宋集薪覺得挺有眼緣,好幾次想要拿東西跟那傢伙換,對方死活不肯。

  宋集薪丟出一顆石子,力道不重,砸在陳平安的胸口,後者無動於衷。

  再丟,這一次丟中了草鞋少年的額頭,陳平安仍是巋然不動。

  宋集薪對此見怪不怪,噼裏啪啦,一把石子七八顆,先後都摔了出去,雖說宋集薪有意讓陳平安喫痛分心,但仍是沒有直接砸陳平安的手臂、十指,因爲宋集薪覺得這樣就是勝之不武了。

  宋集薪丟完石子,拍了拍手掌。陳平安長呼出一口氣,抖了抖手腕,根本不理睬宋集薪,想了想,低下頭,左手五指作握刻刀狀。

  跳-刀這門技藝,在小鎮老窯匠當中,並不算誰的獨門絕活,但老姚頭的跳-刀手法,不管誰看到了,都會伸出大拇指。

  老姚頭收了幾個徒弟,始終沒辦法讓老人真正滿意,到了劉羨陽這裏,才認爲找到了個可以繼承衣愕娜恕R郧皠⒘w陽練習的時候,陳平安只要手頭沒事,就會蹲在一旁使勁盯着。

  劉羨陽最好面子,也只知道陳平安口風緊,就經常拿老姚的祕傳口訣來震懾後者,例如“想要刀的線路走得穩,手就要不能是死板的穩,歸根結底,是心穩。”

  不過當陳平安追問什麼叫心穩,劉羨陽就抓瞎了。

  宋集薪看了一會兒,覺得無趣乏味,就跳下牆頭進入屋子。

  婢女稚圭站在牆邊,若是她不踮腳,就剛好露出上半張臉龐,即便如此,已經隱約可見少女是個美人胚子。

  她想了想,輕輕踮起腳跟,視線落在貧寒少年四周,最後在地上找到了兩顆心儀的石子,一顆色澤猩紅且剔透,一顆雪白瑩潤,都是她家公子方纔丟掉不要的。

  她猶豫了一下,壓低嗓音,怯生生道:“陳平安,你能不能幫我把那兩顆石子撿起來,我挺喜歡的。”

  陳平安緩緩抬起頭,手上動作並未停歇,依然很穩,眼神示意她稍等片刻。

  稚圭嫣然一笑,如入春後的枝頭第一抹綠芽兒,極美。

  只是少年已經低下頭了,錯過了這幕動人景象。

  她嘴角翹起,一雙眼眸流光溢彩,似有極細微的活物在其中悠然遊曳。

  等到陳平安停下手頭事情,詢問到底是哪兩顆石子的時候,婢女稚圭的眼神便恢復正常了,一如既往,柔軟得像是雨後春泥。

  陳平安按照她手指指向的方位,撿起那兩顆石子,走到牆邊,她剛抬起手,草鞋少年就已經將石子放在牆頭上。

  她拿起兩枚石子,緊緊握在手心。

  有心人刻意尋覓此物,便是大海撈針,十年難遇。

  有緣人哪怕無心,卻好似爛大街的破爛貨,唾手可得,全看心情收不收了。

  陳平安笑問道:“就不怕鼻涕蟲堵在你們門口罵半天?”

  她沒有承認自家公子偷拿別人東西,但好像也沒臉皮否認事實,就笑着不說話。

  泥瓶巷住着個一對母子,兩人的罵架功夫,小鎮無敵手,也就只有宋集薪能夠與他們過過招。其中孩子特別頑劣,常年掛着兩條鼻涕蟲,喜歡去溪灘裏摸魚、撿石子,抓來的魚都養在一隻大水缸裏,石子就堆積在水缸旁邊。宋集薪偏偏喜歡招惹這個小刺頭,隔三岔五就去順手牽羊幾顆石子,一天兩天看不出,可是經不住宋集薪經常摸走,一旦被孩子確認自己少了寶貝,就會炸毛,跟踩中尾巴的小野貓似的,能夠在院門外罵一個時辰,他孃親也從不勸,反而還會可勁兒煽風點火,專門故意挑破宋集薪是前任督造官私生子的事情,好幾次把宋集薪給氣得牙癢癢,差點就要拎着板凳出門幹架,婢女稚圭好說歹說,才勸阻下來。

  驀然間,一個尖銳嗓子響起,“宋集薪宋集薪,快來捉姦,你家婢女跟陳平安正眉來眼去,明擺着是勾搭上了!你再不管管你家通房丫鬟,說不定今晚她就翻牆去敲陳平安的門了!趕緊滾出來,嘖嘖嘖,陳平安的手都摸上那小娘們的臉蛋了,你是沒看到,陳平安笑得賴f心人了……”

  宋集薪根本沒有露面,在屋裏直接喊道:“這算什麼,我昨晚還看到陳平安跟你孃親拉拉扯扯,被我撞見後,陳平安才把爪子從你娘衣領裏使勁‘拔’出來,這也怪你孃親,她那兒呀,實在太壯觀太飽滿了,可憐陳平安累得滿頭是汗……”

  小巷裏有人狠狠踹着宋集薪院門,憤怒道:“宋集薪,出來,單挑!你輸了,你把稚圭送給我當丫鬟,每天給我餵飯鋪牀洗腳!我輸了,就把陳平安給你當下人雜役,咋樣?就問你敢不敢,反正誰不敢就是縮頭烏龜!”

  屋內宋集薪懶洋洋道:“一邊涼快去!你爹我翻了翻黃曆,今天不適宜打兒子,顧粲,算你邭夂茫 �

  屋外的孩子使勁捶門,“稚圭,你跟着這麼個孬種少爺,多憋屈啊,你還是跟劉羨陽私奔算了,反正那傻大個看你的眼神,就像是要喫了你。”

  婢女稚圭轉身走向屋子。

  屋內,宋集薪正在仔細擦拭一隻翠綠葫蘆,是年代不詳的老物件,也是那位宋大人留下的“家產”之一,宋集薪起先並不上心,後來無意間發現每逢雷雨天,葫蘆內便嗡嗡作響,可是宋集薪拔掉蓋子後,不管如何揮動搖晃,也不見有任何東西滑出,往裏頭灌水、裝沙子,倒出來還是水和沙子,一點不多,一點不少。宋集薪實在沒轍了,加上有次被門外顧粲的潑辣孃親,一口一個有娘生沒爹養的私生子,給罵得心煩意亂,宋集薪就拿刀對着葫蘆一頓劈砍,結果讓少年瞠目結舌,刀刃已經翻卷,葫蘆依舊完好無損,一絲一毫的痕跡都沒有留下。

  早年被宋集薪燒掉的一封信上寫道:“官署搬至小院的金銀銅錢,保證你們主僕二人衣食無憂,閒暇時候,可以蒐羅一些見之心喜的古董,權當陶冶性情。小鎮雖小,粗糧可以養胃,書籍可以養氣,景緻可以養目,寂寥可以養心。今日起,盡人事聽天命,潛龍在淵,日後必有福報。”

  宋集薪雖然怨恨那個男人,但是有錢不花天打雷劈,在民風淳樸的小鎮上,想要大手大腳都很難,這麼多年來,宋集薪還真就喜歡上了收破爛的行當,滿滿當當一大朱漆箱子,全是翠綠葫蘆這樣的偏門玩意兒。只不過宋集薪有一種玄之又玄的直覺,一大箱子,五花八門,三十餘件物件,這隻葫蘆最爲貴重,然後是一隻鏽跡斑斑的紫金鈴鐺,搖晃起來,明明看見懸錘在撞擊內壁,本該發出清脆聲響,卻是無聲無息,讓宋集薪既毛骨悚然,又心生驚奇。最後是一把落款爲的“山魈”的古樸茶壺,其餘物件,宋集薪喜歡得粗湥Q不上一見鍾情。

  名叫顧粲的孩子站在門外,破口大罵,中氣十足。

  沒過多久,罵聲戛然而止。

  然後陳平安看到那個傢伙猛然推開自己院門,滿臉驚慌,拴上門閂後,蹲在門旁,不斷給自己使眼色,要自己也蹲到他身邊。

  陳平安不明就裏,但是貓着腰跑到孩子身邊,蹲下後輕聲問道:“顧粲,你做什麼?又惹你娘發火了?”

  孩子使勁抽了抽鼻子,壓低嗓音道:“陳平安,我跟你說,剛纔我碰到個怪人,他手裏那隻白碗,能夠一直往外倒水,你看啊,才這麼點大的碗,我親眼看到他倒水倒了一個時辰!那傢伙剛纔路過咱們泥瓶巷巷口的時候,好像停了下來,該不是看到我了吧?慘了慘了……”

  孩子雙手比劃了一下白碗的大小,然後拍了拍胸口,感慨道:“真是嚇死宋集薪他爹了。”

  陳平安問道:“你是說那個槐樹下的說書先生?”

  孩子使勁點頭,“可不是,老頭手上力氣沒幾斤,連我也提不起,可那口破碗是真瘮人啊,瘮人得很!”

  孩子突然抓住陳平安的手臂,“陳平安,我這次是真沒騙你!我可以發誓,如果騙你,就讓宋集薪不得好死!”

  陳平安豎起一根手指,做了個噤聲的手勢。

  孩子立即閉嘴。

  門外有一陣腳步聲,漸漸響起,漸漸落下。

  一物降一物。

  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,一屁股坐在地上,伸手胡亂擦了一把臉,臉色發白,顯而易見,這個名叫顧粲的鼻涕蟲,是真的被嚇得半死。

  孩子冷不丁問道:“陳平安,那傢伙不會是去我家了吧?咋辦啊?”

  陳平安無奈道:“我就陪你回你家看看?”

  孩子大概是就等着陳平安這句話,猛然起身,又頹然坐下,哭喪着臉道:“陳平安,我腿軟走不動路啊。”

  陳平安站起身,彎腰扯住孩子的後領口,一手提拎着孩子,一手打開門閂,走出院子。

  孩子家離這不遠,也就百來步路程,果不其然,顧粲看到那個老頭子就在他家院子裏,他孃親竟然還給那老頭子拿了一條凳子。

  那一刻,孩子覺得天都塌下來了,所以他選擇躲在陳平安身後,讓高個子的頂上去。

  陳平安也沒有讓這孩子失望,有意無意護在他身前。

  當熊孩子顧粲握住陳平安的袖口,沒來由就立即滿腔豪氣了。

  老人對此不以爲意,坐在板凳上,略作思量,手中那隻白碗,憑空消失不見。

  顧粲立即又腿軟了,整個人躲在陳平安身後,戰戰兢兢。

  老人看了眼那位神色出奇平靜的鄉野村婦,又看了眼眉頭緊皺的草鞋少年,最後對縮頭縮腦的孩子說道:“小娃兒,知不知道你家水缸裏養着什麼?”

  孩子在陳平安身後喊道:“還能有啥,我從溪裏摸上來的魚蝦螃蟹,還有田裏釣上來的泥鰍黃鱔!你要是喜歡,就拿走好了,別客氣……”

  孩子的嗓音越來越低,顯然底氣不足。

  婦人捋了捋鬢角髮絲,望向陳平安,柔聲道:“平安。”

  陳平安領會她的意思,揉了揉顧粲的腦袋,然後轉身離去。

  婦人眼神深處,對這個草鞋少年,隱藏有一抹愧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