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589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楊崇玄託着腮幫,懶得說話,自己每天都心很累啊。

  那人躍過深澗,落在楊崇玄身邊,遞過去一顆野果,“楊大哥,這玩意兒嘎嘣脆,俸脝恕!�

  楊崇玄接過狀若白梨的野果,啃咬起來,含糊不清道:“韋高武,你姐到底有沒有暗中相好的如意郎君?”

  原來這捧果獻媚的魁梧漢子,正是那頭西山老狐的幼子,撐傘狐魅韋太真的弟弟,韋高武,至於兩個姓名,自然都不是他們姐弟的本命名字。

  韋高武搖頭道:“自然沒有,我姐眼光高着呢,瞧瞧,她連楊大哥你都沒相中,估摸着我姐這輩子啊,是註定要當個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。”

  楊崇玄便不再追問。

  這個看似蠢憨蠢憨的傻大個,在寶鏡山一帶的山精當中,是給人欺負慣了的,就是個扛旗巡山的嘍囉鬼物,都可以對他吆五喝六,若不是實在長得不俊俏,估計每天都要洗屁股。

  可韋高武其實不傻。

  甚至可以說是一家三口當中,最聰明的一個。

  聰明到了猜出他姐姐的最終命撸赡軙惶谩�

  能做的,韋高武都做了,不該做的,一件都沒有做。

  可依然無法改變他姐姐的結局。

  楊崇玄很好奇,真到了那一天,韋高武還不能不能繼續裝傻,是拼命?還是忍辱負重,在鬼蜮谷苟延殘喘,奮力掙扎,希冀着將來能夠向自己報仇雪恨?

  這也是楊崇玄解悶的法子,想一想這些自己的芝麻小事、別人的天大慘事,就挺有意思。

  楊崇玄又接過一顆野果,用破爛袖子擦了擦,隨口問道:“粉郎城那邊怎麼說?”

  韋高武笑呵呵道:“上次城主大人與楊大哥談心後,我在破廟那邊見着了他,還誇我是個有福氣的,能夠認識楊大哥這樣的英雄豪傑,還邀請我去粉郎城做客呢。”

  楊崇玄笑道:“這說明粉郎城城主,是個好說話的。”

  韋高武咧嘴一笑,“我曉得的,其實還是沾了楊大哥的光。不然城主大人不小心瞧了我一眼,都嫌髒了他的眼。”

  楊崇玄問道:“近期其它地方,有沒有趣事發生?”

  韋高武就是個幫着跑腿打探消息的,這頭狐精的膽子,看似比針眼還小,可能一輩子都沒發過火動過怒,可其實不小,附近山頭,粉郎城,連蘭麝鎮他都敢去。不過韋高武接觸的,當然只會是鬼蜮谷最底層的鬼物、精怪和野修。楊崇玄完全能夠想象韋高武平日裏與誰都是低頭哈腰、憨笑不已的低賤模樣。

  韋高武點頭道:“有的,我剛去了趟蘭麝鎮,聽說砥礪山那邊,最近狠狠打了一架,那個楊大哥你特別煩他的劉景龍,與一位倏∏蔚耐忄l道姑,在那砥礪山打了個天翻地覆。”

  楊崇玄說道:“劉景龍竟然願意與人廝殺?而且還是選了砥礪山這種最拋頭露面的地方?劉景龍用了幾招打死對方?”

  韋高武輕聲道:“兩敗俱傷,兩人都奄奄一息,倒在血泊中,躺了老半天沒能起來,最後算是劉景龍險勝,因爲是他率先站起身,那道姑慢了些許。”

  楊崇玄皺了皺眉頭。

  那個劉景龍,比他那個弟弟,名氣還要大些。

  人人爭強好勝的北俱蘆洲,無論是山上山下,都最喜歡排座次,也正因爲此,打得更加慘烈。

  道家天君謝實在內的山頂十人之外。

  還有劉景龍在內的十位年輕俊彥,楊崇玄的弟弟位列第九。

  劉景龍高居第三。

  此人也被譽爲北俱蘆洲的陸地蛟龍,板上釘釘的未來一洲山頂十人之一。

  楊崇玄煩他,是因爲少年時的一場私下切磋,死活打不破對方的一個簡單陣法。

  要知道,劉景龍可是一位劍修,而不是什麼陣師。

  而且這個傢伙比自己弟弟更惹人厭的地方,是劉景龍最喜歡講理,不是那些高蹈虛空的清談玄理,而是最低最湹牡览恚苑炊寳畛缧锍鰞葌�

  楊崇玄笑道:“這一戰過後,又讓瓊林宗掙了不少銀子。”

  韋高武好奇問道:“楊大哥,那瓊林宗是個什麼門派?”

  楊崇玄道:“你們鬼蜮谷那座銅臭城,算是會掙錢的吧,如果見着了瓊林宗,得跪地磕頭認祖宗。”

  韋高武有些神色恍惚,老老實實捧着那些野果,蹲在楊崇玄身邊,望向遠方。

  楊崇玄說道:“山外有山,天外有天,可拳頭不硬,你韋高武不管走到哪裏,都只是鬼蜮谷的韋高武,除了個子高些,名字裏邊有個高字,其餘什麼都不高。外邊沒什麼好憧憬的,你還不如待在鬼蜮谷混日子。”

  韋高武輕聲喊道:“楊大哥。”

  楊崇玄拍了拍大個子的肩膀,“滾吧。”

  韋高武重重唉了一聲,將懷中野果輕輕放在一旁,躍過山澗,就此離去,到了對岸密林邊緣,傻大個不忘轉頭揮手作別。

  楊崇玄伸出手掌,輕輕張嘴一吐,手心多出一點米粒大小的猩紅汁液,楊崇玄笑着搖頭,還是不夠聰明。

  連自己是練氣士還是純粹武夫都不清楚,就敢玩這些雜耍一般的小伎倆?

  不過這韋高武肯定是打死都猜不出真相的,哪怕給他兩次機會。

  是練氣士?

  是純粹武夫?

  因爲楊崇玄兩者皆是,而且都成就極高。

  這要歸功於當初與劉景龍一戰,當時兩人既是同齡人,也算半個朋友。

  那次交手,劉景龍未必在意,卻讓性情散淡的楊崇玄變了一個人。

  楊崇玄是化名。

  行走江湖的“楊進山”也是。

  只不過楊崇玄這個名字,估計沒誰在意,只是在北俱蘆洲山上,遊俠楊進山,以及綽號楊屠子,卻是鼎鼎大名,遠遠比他的真實姓名,更加名動一洲。

  他那個同樣天生道種的弟弟,天生親水,他這個哥哥,則天生親山。

  所以寶鏡山,家族還是讓他來了。

  他孃的這種狗屁理由也能掰扯出來?

  眼前這座深不見底的水澗又算什麼?

  楊崇玄拍了拍手掌,後仰倒去,混賬理由之外,還有個玄之又玄的說法。

  親水的弟弟,極有可能會在寶鏡山,遇到一場性命攸關的大道之爭,那會十分兇險。

  楊崇玄就納了個悶了,在這鬼蜮谷,除非是京觀城城主和那個蒲骨頭架子失心瘋,弟弟能有什麼危險?這個弟弟,又不是什麼軟柿子,泥鰍似的,尋常元嬰,哪裏抓得住他這個擅長保命、且最會跑路的傢伙。

  披麻宗竺泉不傻,說不定還要幫着他庇護一二,小玄都觀和大圓月寺那兩位世外高人,更不是惹事的主兒,尤其是小玄都觀那位,說不定還要對弟弟青眼相加,豈不是又一樁不大不小的善緣?

  連同那句讖語,以及這些神神道道的說法,都讓他覺得沒勁。

  楊崇玄突然沒來由想起那個頭戴斗笠的年輕遊俠。

  看得出來,跟自己其實是一路人。

  不過楊崇玄當時沒什麼較勁的念頭。

  機緣將至。

 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這種老話,還是要聽一聽的。

  難道就是此人?

  楊崇玄開始深思,雙手掐訣,默默演算,推衍一事,他雖然學得敷衍了事,可是比起一般的高人,還是要強上一籌,畢竟家學淵源。

  只是片刻之後,楊崇玄就一個後仰倒去,開始閉眼睡覺,“關我屁事,日高三竿我猶眠,不管人間萬里愁。”

  楊崇玄喃喃道:“還是羨慕那火龍真人,醒也修行,睡也修行。不知道天底下有無相似的仙家術法,若是有的話,一定要偷來學上一學。”

  一個醇厚嗓音在楊崇玄身邊響起,“有自然是有的,一個在流霞洲,能夠夜寐悟道,故而他的修行一途,事半功倍,如今此人來了北俱蘆洲,若是貧道沒有算錯,正是此人得了壁畫城那幅掛硯神女圖的機緣。”

  “至於另外一人,前因後果,剛好與貧道這一脈某位祖師,有些瓜葛,所以知道他是在寶瓶洲那驪珠洞天出身,只是如今已經在南婆娑洲,可以於白日夢中練劍,只要不意外夭折,大道可期。只不過這兩人之間,遲早會有一場大道之爭。”

  楊崇玄沒有睜眼,微笑道:“原來是觀主大駕光臨,怎麼,跟我一個晚輩爭搶機緣來了?這不好吧,一把照徹妖物本相的光明鏡而已,難道老觀主也瞧得上眼。”

  一位老道人盤腿坐在楊崇玄附近,無需動用絲毫靈氣,不過心意一動,深澗水霧便已經自行凝聚出一張蒲團。

  正是那位小玄都觀的老觀主。

  老道人沒有回答楊崇玄有些無禮的問題,只是望向深澗,感慨道:“再觀此水,仍是會覺得造化無窮,匪夷所思。”

  楊崇玄坐起身,嘆了口氣,“不曾想我也有靠家世的一天,才能稍稍安心。”

  老道人笑道:“爹孃本事大,便是自己投胎的本事大,這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,小道友何須如此煩憂。”

  楊崇玄咧嘴笑道:“觀主,事先說好,我只求你別跟我爭這寶鏡機緣,至於什麼傳授道法、結個善緣的好事,我弟弟興許來者不拒,至於我這邊,觀主就莫要做了,我不收的。”

  老道人爽朗大笑,“貧道倒是覺得你比你弟弟更妙。”

  楊崇玄雙手抱住後腦勺,“就當是夸人的好話了。”

  北俱蘆洲中部最大的王朝,設有一座崇玄署,掌京都諸多觀之名教,道士之帳籍與齋醮之事,再有管着寺廟以及所有僧人的譜牒。

  而崇玄署的主事人,姓楊,既是一國國師,還擁有一座雲霄宮,祖上曾經出過三位上五境修士,只不過都已先後兵解離世。

  雲霄宮是一座道家子孫叢林,類似龍虎山天師府。

  權勢之大,底蘊之深,不可想象。

  年輕一代中,有兩位年輕俊彥,是一對同胞兄弟,年幼時分便俱被譽爲天生道種。

  一位被天君謝實相中,由於謝實無法收徒,年輕人也無法拜師,但是謝實依然對其傳授道法。另外一位,雖是兄長,但是年少時便喜好雲遊四方,神龍見首不見尾。據說天生重瞳,既佔了早出生的便宜,又比弟弟多出一樁異象,本該是名正言順的未來家主,可惜性情太過散漫,家族苦勸無果,便放任自流了。

  隨着時間推移,前者便隱約成爲了崇玄署下任羽衣卿相的必然人選。後者則被弟弟巨大的聲譽陰影所徽郑l沉寂無名。

  老道人抬起頭,望向遠方,應該是鬼蜮谷入口牌坊樓那邊,然後視線偏移,去往蘭麝鎮方向,微笑道:“此次前來,是告訴你,機緣來了。”

  楊崇玄不爲所動,“觀主爲何要跑來與我說這個?”

  老道人神色凝重,緩緩道:“貧道先前算了一卦,竟是殺人大吉的卦象,可福禍相依,反而讓貧道有些心神不寧。在本心與大道之間,出現了一絲瑕疵。最終我將選擇讓給了別人,此時既如釋重負,守住了本心,又悵然若失,好似與機緣擦肩而過。”

  楊崇玄譏笑道:“言下之意,觀主是要借刀殺人?自己乾乾淨淨,讓我當這個急先鋒,冤大頭?連觀主都猶豫要不要殺的人,我就算能殺,代價之大,我這小胳膊細腿的,擔得起?”

  老道人搖搖頭,“你是不在青冥天下那三脈之中的天生道種,何等珍稀。貧道纔會離開小玄都觀,與你說這些。”

  老道人站起身,“好自爲之。”

  楊崇玄突然問道:“我有一事不解,還望觀主解惑。”

  老道人點頭道:“但說無妨。”

  楊崇玄問道:“最需要懂道理的人,恰恰是最聽不進道理的。願意聽人講理的,反而又不太需要那些道理。怎麼辦?”

  老道人笑道:“這是那儒家門生該思量復思量的問題,至於你,多想一個念頭也是累贅,何必自尋煩惱。世間多庸人自擾,樂在其中罷了,你去吵醒他們美夢作甚?罵你一句聒噪都算脾氣好的了。心眼小的,還要視你爲仇寇。如此一來,到底是他們傻,還是我們傻?”

  楊崇玄啞然失笑,站起身,很正兒八經地抖了抖衣袖,竟是破天荒打了個稽首,“謝過觀主解惑。”

  楊崇玄隨即脫口而出了一句肺腑之言:“大道修行,求真而已。”

  老道人露出一抹激賞神色,輕輕點頭,一閃而逝。

  楊崇玄回過神後,攤開雙手,握緊拳頭,“強者開道,披荊斬棘,弱者盲從,隨遇而安。”

  他用掌心摩挲着下巴,片刻之後,憋了半天,忍着笑,有些辛苦。

  那個問題,他哪裏會在乎,其實是劉景龍這些年最爲難的癥結所在。

  但是小玄都觀老道人的答案,出人意料,確實當得起他一個稽首大禮。

  重返桃林,老道人卻沒有着急去往道觀內。

  行走在桃樹下,老道人一直仰頭,望向天幕。

  那個年輕遊俠不管爲何,婉拒了入觀喝茶,其實依然不算結束。

  所以老道人才會詢問那好友老僧,需不需要留着那杯千年桃漿茶。

  其實這種事情,小玄都觀哪裏需要老僧一個外人來決定?

  而老僧當時只說了四個字,言多必失。

  這讓老道人心有所悟,立即警醒起來。

  最終做出決斷後,老道士重歸心如止水的無垢心境,只是越推衍越覺得不對,以他如今的修爲,便是鬼蜮谷京觀城的城主,要來一場生死廝殺,都不至於讓他亂了道心絲毫。老道人便使出敢說是天底下獨一份的本命神通,耗費了大量真元,足足毀去甲子修爲,才得以施展遠古神靈的俯仰觀天地之術,終於被他找到了蛛絲馬跡。

  一條線的兩端,一頭在那身在京觀城的賀小涼,一頭在那個年輕人身上。

  這已經足夠奇怪,但是更駭人的還在後邊一條線上,以賀小涼爲起始一端,那條線離開骸骨灘鬼蜮谷,直去北俱蘆洲天幕,像是與另外一座天下的某人有所牽連!

  這讓早已擁有無垢之身的老道人,收起神通後,都是大汗淋漓。

  心中大恨。

  賀小涼是誰的弟子?爲何一個寶瓶洲的外鄉女修,在北俱蘆洲能夠如此迅猛崛起,並且在天君謝實的傾力扶持下,成功開宗立派?!北俱蘆洲,只要是真正站在山巔之上的,誰人不知?

  老道人怒目仰望,恨不得立即殺向那座天下,去往白玉京,與那位掌教討要個說法。

  一旦順着卦象殺人,福緣未必是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