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588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與老龍城範二有些像。

  似乎跟在那倒懸山擁有一座猿蹂府的皚皚洲劉幽州,也相似。

  一個能夠讓披麻宗宗主竺泉都上心、杜文思親自迎接的三郎廟弟子,鬼蜮谷那些山澤精怪,在他眼中,當得起“大妖”“兇悍”這類措辭?

  說到底,還是在善意提醒他陳平安。

  有錢人家的孩子,若是人人如此,大概就能世道太平許多吧。

  只可惜書簡湖黃鶴,桐葉洲大泉王朝邊陲客棧遇到的皇子,還有那個風雪夜殺陳平安不成反被殺的皇子,這樣的權貴子弟,很多。

  即便遇上了都可殺,也皆殺,似乎總是殺不乾淨的,這些順着各自脈絡走到高位的貨色,只會如雨後春筍,冒出一茬又一茬,春風吹又生的,永遠不止是那青草依依。

  是世間齊先生這樣的人太少太少,還是崔瀺這樣的人必須存在?

  陳平安行走在山野荒蕪小路上,摘下養劍葫,喝了一口,卻發現是那山澗水了,而不是酒。

  陳平安回望一眼自己在那日照下的背影。

  陳平安腳尖一點,在枯黃茅草上飛掠,直奔銅官山。

  那鬼蜮谷六聖之一的搬山大聖,就出身於那座銅官山,那頭搬山猿,肉身淬鍊得無比強橫,使一雙流星錘。

  與陳平安分道揚鑣的袁宣那邊。

  當少年發現杜文思是個言語不多的和藹長輩後,他自己言語反而多了起來,將一路上的見聞趣事都說給杜文思。

  期間杜文思有意無意轉頭一次,看了一眼那個年輕遊俠的背影,這位在披麻宗與壁畫城楊麟齊名的年輕金丹,若有所思,膚膩城那邊有些狀況,據說在烏鴉嶺那邊被一位年輕劍仙重創,範雲蘿差點沒死在對方劍下,還是白怀瞧鸯雒孀钄r,纔沒有惹起更大的風波。不知道袁宣是怎麼與此人認識的。瞧着那人不像是個性子急躁的修士,爲何如此鋒芒畢露?到了鬼蜮谷應該沒多久,就直接驚動了蒲禳?若是蒲禳執意殺人,鬼蜮谷沒誰攔得住,宗主不行,京觀城那位玉璞境英靈也未必可以。

  蒲禳殺劍修,尤其狠辣,從不手軟。

  杜文思想起近年那些風吹草動,各大城池之間的暗流湧動,便有些憂慮。

  冥冥之中,風雨欲來。

  杜文思已經算是披麻宗最不理會修道之外俗事的練氣士,而且從宗主到同門,也有意讓他不摻和其中,只管安心打破瓶頸,可如今連他都察覺到那些蠢蠢欲動,鬼蜮谷事態的嚴重,可想而知。

  至於膚膩城範雲蘿對外宣稱自己是她的義兄,杜文思只覺得哭笑不得,還有些佩服她能夠琢磨出如此想法,由着她去了。

  修行之人的大道根本,如一座山嶽,紅塵種種,皆是過眼雲煙,山上的草木枯榮,山澗流淌,無需留住,所以都可以不用計較。

  陳平安緩緩而行。

  思緒飄遠,始終無法心靜。

  這個世界,可能沒有我們想象中那麼好。

  但也可能沒有我們想象中那麼壞。

  可是每一個“可能”,都意味着意外和萬一。

  在人生道路上遇到的每個人,可能都是別人牽腸掛肚的夢中人。

  陳平安越來越明白那些爲惡之人的心路脈絡。

  但是他始終不明白,爲什麼這樣的人,爲什麼可以活得很好,甚至比好人還好。

  不知不覺,陳平安眼神深沉幽幽。

  ————

  陳平安心頭陰霾很快散去,他自己其實只是覺得有些鬱悶而已,當他到了那座銅官山,別說搬山猿,就是一頭攆山犬都沒能碰到。

  估計是杜文思先前的御風遠遊,動靜太大,驚嚇到了這邊的精怪鬼物。

  這讓陳平安有些無奈。

  若是平時,性情暴戾的搬山猿,只要給它嗅到了丁點人味兒,應該會很輕易就主動現身才對。

  陳平安故意盤桓不去,可大半天功夫過去了,以尋常五境武夫的修爲,四處逛蕩,仍是沒有一條魚兒咬鉤。

  陳平安只好在一處視野開闊的地方歇腳,打算在此夜宿,如果一晚上沒點反應,就此作罷,繼續趕路。

  就不相信之後那六聖妖物,一頭都碰不着。

  陳平安在入夜後,點燃篝火,坐了一宿,練習劍爐立樁。

  只得離開銅官山。

  銅官山上,一處腥臭無比的祕密洞窟中,透過一處巴掌大小的隱蔽窗口向外張望,一位並未選擇幻化人形的銀背搬山猿,雖然行走與人無異,可嘴臉體型,與那一身絨毛,仍是十分扎眼。

  它招招手,身後很快湊過一位倜际笱鄣陌∧凶樱嵘皆成硢〉溃骸摆s緊去稟報搬山大聖和那夥客人,就說這傢伙真來了,確認無誤,正是那個讓膚膩城栽了個大跟頭的傢伙。”

  矮小男子正要沿着一條地底通道離去。

  搬山猿提醒道:“記得機靈一點,揀選一條隱蔽路線,寧肯繞遠路,也別撞到那人劍尖上去尋死。你小子死了不算什麼,耽誤我家搬山大聖的正事,老子就將你那窩鼠子鼠孫一鍋燉了。”

  男子諂媚道:“絕不會誤了大事。”

  男子沿着那條地道,在遠離洞窟的一處石壁縫隙中走出,向前一撲,恢復真身,是一頭大如犬的巨大黑鼠,然後開始撒腿狂奔。

  鳥有鳥道,鼠有鼠路。

  這頭鼠精看似肥碩,實則十分矯健,穿山越嶺,快若奔雷,不敢有任何逗留,一路飛奔。

  離了銅官山地界後,鼠精還驟然鑽地消逝身形,約莫半炷香後,才從一里地外的樹根處破土而出,探頭探腦,確定無人跟蹤後,這才繼續埋頭趕路。

  只是鼠精怎麼都沒有想到,身後遙遙跟着一位陌生人,那人摘了斗笠、劍仙以及養劍葫後,往臉上覆上一張少年麪皮。

  鼠精已經足夠小心謹慎,只是對方的道行似乎更高一籌。

  正午時分,小心翼翼穿過兩位大妖轄境接壤的邊境線,鼠精終於來到那位搬山大聖的山頭,恢復人形後,汗如雨下,氣喘吁吁。

  雖說六位大聖同氣連枝,共同禦敵,可是自家夫妻、兄弟之間還要拌個嘴,有點衝突摩擦沒什麼稀奇的,只是苦了它們這些修爲不濟的小嘍囉,經常無緣無故就成了某位大聖爺爺的盤中餐,畢竟將它們飽餐一頓,是可以漲修爲的。尤其是那些連人形都難以維持太久的半吊子精怪,更是賤命一條。

  山路開闊,鼠精到了自己地盤,膽氣十足,剛甩起袖子要登山,就發現另外一個方向的小路上,走來一個熟悉身影,佝僂駝背,搖搖晃晃,像是個走路都不穩的鄉野老農,鼠精大喜,屁顛屁顛跑去,高聲喊道:“小的拜見老祖宗!”

  老頭兒腰間纏繞一根粗麻繩索,腳穿草鞋,其貌不揚,眯眼成縫,似乎眼力不濟,耳朵也不靈,歪過頭,扯開嗓門問道:“你誰啊?說個啥?”

  鼠精伸手挽住老人的胳膊,“是我啊,銅官山那邊來的,與老祖宗還沾着親呢。”

  老人哦了一聲,也不拒絕鼠精的殷勤攙扶,走了幾步,他突然停下腳步,嗅了嗅,瞪大眼睛,精光四射,哪裏還有半點腐朽老態,他四處張望一番,厲色道:“不對勁,不對勁,有人味,肯定是人味兒!好傢伙,真是夠鬼祟的,藏得這麼深,差點連我都給矇蔽過去了。”

  鼠精兩腿戰戰發抖,差點癱軟在地。

  敢情自己這一路,屁股後邊就吊着個傳說中的年輕劍仙?

  老人咦了一聲,“跑了?”

  老人對那徒子徒孫怒喝道:“你這廢物!給盯梢了都不知道,若是那羣髒東西派來的密探,壞了我們的山水大陣,你一百條命都賠不起!”

  鼠精徹底腿軟,坐在地上,臉色慘白,好在沒忘記正事,將銅官山那邊的事情說了一遍。

  老人神色變幻不定。

  眼前這個半死不活的老頭子,身份可了不得,正是六聖之一,自號捉妖仙人。

  身爲精怪卻腰纏一根縛妖索的老不死,在那縛妖索當中,便藏有兩根銅綠湖千年銀鯉的蛟龍之須,捕捉尋常妖物鬼魅,真是手到擒來,一旦敵人被束縛住,便要被活活攪爛寸寸肌膚、擰碎塊塊骨頭,老人說這樣的肉,纔有嚼勁,那些點點滴滴滲出的鮮血,纔有酒味兒。

  老頭猛然摘下那根縛妖索,丟擲而出,如蛇扭走,四處遊曳,片刻後,閃電掠回,被老頭握在手中,“的確跑了。”

  老頭騰雲駕霧,不再徒步閒逛,火速去往那頭搬山猿開闢出來的洞府。

  數十里外,以少年面容示人的陳平安在山林中快速潛行。

  不是什麼知難而退,而是臨時改了主意。

  先前尾隨那頭鼠精去往搬山大聖的山頭,遠遠看到一支隊伍,皆是精怪,五花大綁了一位大活人,是個長得瘦弱斯文的青衫公子哥,手腳給捆在一根竹竿上,被兩位幻化人形不全的嘍囉,肩挑竹竿,走得晃晃悠悠。可憐那文弱書生給晃盪得氣若游絲。

  爲首一位精怪,人模人樣,儒士裝束,附庸風雅,手持一把白骨折扇,扇面繪有一枝桃花,在胸前緩緩扇動。

  身旁跟着位山羊鬚老者,一路閒聊,他們先前便是專程去接駕的,這位桃扇君子,是自家避暑娘娘最寵信的得力干將,經常能夠從銅臭城那邊拐來活人,給避暑娘娘改善改善伙食。

  老者嘿嘿道:“君子老爺,讀書人真是稀罕物了,味道一定極好,到底是怎麼抓來的?給說道說道?”

  持扇精怪頗爲自得,緩緩道:“費了不少心思,這個愣頭青在銅臭城附近遊山玩水,我便上去與他聊了些詩詞曲賦,聊得盡興,騙他自己走出了銅臭城地界,半點麻煩都不會給咱們娘娘招惹,銅臭城那邊就算事後察覺,我也不理虧。”

  那文弱書生顫聲道:“我是銅臭城欽點的新科進士,你們不可以喫我,喫不得啊……避暑娘娘若是真想喫人,我可以幫忙,我幫你們多騙幾人回來,山野樵夫,或是那些仰慕我才華的女子,都行……”

  持扇精怪譏笑道:“咱們讀書人的話,也能信?瞧瞧,你不就是信了我,結果如何?”

  那書生默默垂淚。

  青廬鎮附近那座十分奇特的銅臭城,魚龍混雜,活人鬼物雜居其中,並且還能夠相安無事,相對鬼蜮谷其餘城池,銅臭城算是最安穩的一座,銅臭城四周地帶,罕有厲鬼兇魅,城內也規矩森嚴,禁絕廝殺。

  這與臨近青廬鎮有關,準確說來,是與虢池仙師竺泉有關。

  而且有兩萬餘陽世活人,世世代代紮根於此,早年是一撥門派覆滅的流亡修士逃難至此,與銅臭城交了一大筆神仙錢,得以繁衍生息,數百年之後,卸嘧铀帽惆残亩ň屿冻莾韧猓醽碛植粩嘤猩⑿摭R聚銅臭城,類似仙家山頭附近的老百姓,與城中鬼物妖魅共處,雙方都習以爲常。

  只不過銅臭城附近的活人,大多陽壽不長,往往半百歲數,就算是高齡長壽了,而銅臭城的世俗女子,即便沒有半點修道資質,仍是生得明豔動人,十分尤物,不過容顏凋零極快,往往二十五歲之後便呈現出人老珠黃的跡象,令人扼腕痛惜。

  銅臭城每年都會揀選一撥約莫豆蔻年華的秀美少女,交由教習嬤嬤精心調教一番後,送往其餘城池擔任權勢陰物府邸中的侍妾、婢女,作爲拉攏手段。

  銅臭城城主有個名氣半點不比他小的妹妹,每月初一十五,她有在城頭拋灑金錢之嬉,其中偶爾會夾雜有一兩顆小暑錢。

  銅臭城還有一座金鑾殿,有個小朝堂,城主一口氣封了百餘個文臣武將,六部衙門齊全,麻雀雖小五臟俱全。

  每旬都要召開朝會,有模有樣。

  還有科舉,只是沒有什麼鄉試會試,只有殿試,畢竟銅臭城就那麼點人,粗通文墨的,少之又少。

  城主的妹妹,她就自封了一個“點校宰相”的官銜,親自負責科舉出題和閱卷一事。

  自封“君子”的持扇精怪便與山羊鬚老者,聊到了鬼蜮谷北邊的熱鬧事。

  這位出了一趟遠門的持扇精怪,在銅臭城那邊聽來些小道消息,內容十分誇張,但是傳得有鼻子有眼睛。

  他本來打算見着了避暑娘娘再顯擺一二,只是山路漫漫,太過沉悶,便娓娓道來,“據說有兩位水靈得不像話的外鄉女修,其中一位,極有可能是壁畫城那邊的騎鹿神女,她倆乘坐一艘渡船,不知死活,膽敢直直去往京觀城,氣勢太盛,前期一路上竟然沒有任何城主膽敢攔阻。直到臨近京觀城,纔有一位城主動用那架守城重器,嗖嗖嗖,竄出去至少百八十把飛劍。”

  那山羊鬚老者震驚道:“乖乖,若是咱們,早給打成篩子了吧。”

  “就你?人家每動用一次劍牀齊射,知道消耗多少神仙錢嗎?換成咱們娘娘,纔有這般待遇。”

  持扇精怪呵呵笑道:“言歸正傳,千鈞一髮之際,不曾想一位相貌醜陋的護花使者,自稱周肥,人如其名,長得相當不堪,本事倒是恁大,直接撒下一張大網,傳聞那廝親口所說,那張網,是由大幾千顆雪花錢煉化而成。總之一股腦兒收走了那些飛劍,嗡嗡作響,跟裝了一大麻袋蚊蠅似的。城池那邊不甘心,飛劍又去了一撥,你們猜怎麼着?”

  一位嘍囉大大咧咧道:“跑路唄,還能咋的。”

  持扇精怪一腳踹去,將其踢飛出去數丈遠,然後自顧自說道:“那醜八怪男子又抖摟出一張網,一模一樣,依舊是用神仙錢堆出來的法寶,還說他別的本事沒有,躺着賺錢的能耐,他自個兒都怕。這般男子,也虧得醜了些,不然我都想往他頭上撒泡尿了。”

  醒溔弧�

  只覺得在聽天書了。

  山羊鬚老者輕聲問道:“後事如何?在京觀城那邊,是不是打得更厲害了?雙方拼個魚死網破,同歸於盡,那是最好不過了!”

  “老羊啊,你長得跟那周肥有一拼,偏偏還想得美,這樣不好,得改改。”

  持扇精怪調侃之後,有些惋惜,“沒啥後來了,北方諸多京觀城的藩屬城池便開始戒嚴,再無走漏風聲到咱們南邊,銅臭城的消息,就只有這麼多。唉,那兩位小娘子,多半是羊入虎口了,那個醜八怪的法寶再厲害,能有京觀城城主的修爲高?”

  陳平安遠遠跟隨。

  有些疑惑不解,姜尚真爲何重返北俱蘆洲,並且還要與那位走出畫卷的騎鹿神女,攜手硬闖鬼蜮谷京觀城?

  難道騎鹿神女在搖曳河渡口碰壁後,便轉頭選擇了姜尚真做主人?

  至於另外一位同行女修,又是何人?

  且不管這些,何況想管也管不着,如果真是姜尚真出手,與京觀城糾纏,那就是一場真正的神仙打架。

  先會一會這位避暑娘娘。

  ————

  寶鏡山半腰的深澗,楊崇玄坐在水邊,百無聊賴,揉着臉頰,在這兒守株待兔好些年了,實在是有些煩悶。

  機緣得手之後,一定要去北邊走走,最好是在那座砥礪山上,跟人痛痛快快打上幾架。

  這些年久不露面,另外一個化名的威勢,都給好些後起之秀給壓了下去。

  楊崇玄又撓撓頭,前些年習慣了禿頂,還真是有些不適應了。

  那句讖語到底準不準?雖說待在這邊也算修行,只要有事沒事就去水中泡澡,是可以打熬魂魄,可比起當年以那座火山岩漿淬鍊體魄,其實還是差了許多。何況他的性子,從來就不願意受拘束,如果不是家族那邊下了死令,孃親都快要搬出孝道來壓他了,不然楊崇玄真不樂意跑這一趟,交給那個辦事穩重、境界不低、名氣極大的寶貝弟弟,不是更好?再說了,即便自己得了那把三山鏡,家族最後還不是要交予弟弟煉化爲本命物。

  他倒不是對此心有芥蒂,見不得他那個弟弟更好,只是待在這鳥不拉屎的寶鏡山,太枯燥了,這也是那頭西山老狐能夠活蹦亂跳的原因之一,當個樂子耍,可以解解悶。

  楊崇玄隨手一抓,隨隨便便,就從雪白石崖抓起一把石塊,手心一攥,碎成多顆石子,被他輕輕拋入水中。

  他與那個聲名赫赫的出息弟弟,兄弟二人,雙方不對眼而已,卻還遠遠不至於反目成仇。

  他這個當哥哥的,看不慣弟弟自幼便老氣橫秋,書呆子一個。那個做弟弟的,打小就不喜歡他這個哥哥的到處闖禍。

  如果兄弟身份互換,可能煩心事就要少很多。

  他孃的早知如此,當年他不小心從孃胎裏先出來,只要做得到,他一定趕緊爬回去。

  楊崇玄哀嘆一聲,抬頭望向北邊,大聲訴苦道:“我的親孃唉,這苦日子啥時候是個頭?”

  對岸那邊,從樹林中跑出一個魁梧青年,屁顛屁顛,懷裏捧着一大堆從別處山頭摘下的野果,嚷嚷道:“楊大哥,你也想孃親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