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590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可你陸沉當我是一副牽線傀儡?一條去別家院門搖尾乞憐的狗嗎?!

  青冥天下。

  白玉京。

  一位年輕道士懶洋洋地坐在白玉闌干上,腳下是一層層高低不一的雲海,皆是廣沛靈氣匯聚成海,他笑眯眯道:“大小玄都觀,都有好手段。”

  先前他一直歪着腦袋,雙指虛捻一根細線,豎耳聆聽,斷斷續續,十分模糊,聽不真切。

  這根線,便是他都不太願意去親手觸碰。

  此刻他坐直身體,屈指一彈,將那根線隨意繃斷。

  本來就是順藤摸瓜的小把戲,真不是他意圖不軌,那小子如今是死是活,是福是禍,他可不去趟渾水了,而是賀小涼有件事情,她竟敢自作主張,做得很不爽利,拖泥帶水不說,她自己還渾然不覺後果,所以那小玄都觀的小牛鼻子,算是冤死他陸沉了。這筆賬,記在自家天下的玄都觀頭上好了,回頭就去那邊撒潑打滾,一天不討回公道,就在那邊罵街一天。

  陸沉揉了揉下巴,自言自語道:“不過我這個小弟子,真是福氣大的,還沒真正出招呢,就差點莫名其妙宰掉了那小子。”

  一位道袍、道冠都不在道祖原有三脈中的少年,來到陸沉身邊,問道:“三師兄,有新鮮事兒?”

  陸沉轉過身,摸了摸少年腦袋,“小師弟啊,一定要爭氣啊,可別讓我這小師兄又輸給姓齊的一次,小師兄最記仇了,知不知道?”

  少年笑容僵硬,看到陸沉笑容玩味,立即轉頭跑路。

  可在這座天下,這座白玉京,少年能跑到哪裏去。

  果不其然,他好似被一隻手掌拽住後領,直接丟向白玉京之外的雲海,不但如此,還給那個小師兄禁錮了所有靈氣。

  數位仙人立即從白玉京各處飛掠而出,試圖接住這位身份尊崇的新一任小師叔。

  陸沉一巴掌一個,將那些仙人打飛。

  少年急急下墜,

  一位暫時擔任少年護道人的飛昇境修士,一咬牙,正要硬着頭皮掠去救人,難道真要眼睜睜看着少年摔落在地?

  純粹只靠肉身,便是玉璞境摔下去都得變成一灘肉泥。

  那些雲海可不是尋常之物。

  道祖老爺自然是能救得活這位關門弟子,陸掌教也可以,可他這個護道人豈不是淪爲整座天下的笑柄?

  陸沉冷冷瞥了眼那位飛昇境。

  後者立即道心渙散,趕緊束手而立,穩住心神。

  就在少年即將墜地之際,天幕處幾乎同時破開兩個大窟窿,聲勢浩大,驚世駭俗。

  然後有兩抹虹光砸向白玉京這邊。

  雖然兩處窟窿很快就自行填補起來。

  但是在那剎那之間,就有幾道陰影迅猛流竄進入青冥天下,都刻意繞開白玉京,試圖隱匿起來。

  陸沉面無表情,伸手指指點點數下。

  那幾道陰影瘋狂逃竄方向上,憑空出現一尊尊身高千丈的金甲神靈,將一道道陰影分別打爛。

  陸沉輕輕一躍,轉瞬間就來到白玉京腳下。

  少年懸停在離地一尺的空中,手腳僵硬,萬念俱空。

  陸沉蹲下身,緩緩道:“護道人是身外物,道祖弟子身份是身外物,自己的生死還是身外物。”

  額頭滲出汗水的少年點點頭。

  陸沉按住少年腦袋,輕輕往下一按,活生生的一位道祖關門弟子,頓時變作一灘肉泥。

  陸沉微笑道:“不真正死上一回,如何真正知……道?”

  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道人出現在陸沉身邊,一揮袖,黄鹕倌晁谢昶侨胄溽幔櫭嫉溃骸澳憔瓦@麼當師兄的?”

  陸沉笑道:“總比你當年強些吧。”

  高大道人搖搖頭,一跺腳,拔地而起,去往白玉京最高處。

  陸沉突然給一人用手臂勒住脖子,那個灰頭土臉的傢伙,應該是個子不高,得稍稍踮起腳跟,與這位陸掌教半點不生疏,嬉皮笑臉問道:“我方纔這一拳如何?角度刁不刁鑽?道老二的老二這會兒肯定還疼着。”

  陸沉點頭道:“風采依舊。”

  那人的胳膊加重力道,使得陸沉身體微微後仰,那人眯眼問道:“有筆舊賬,咱們算一算?”

  陸沉笑道:“天外天,我是不去的,在這裏打,你沒有劍,又傷不到我。再說了,這會兒白玉京多少仙子,都瞧着咱倆呢。”

  那人這才鬆開胳膊,陸沉拍了拍袖子,有些無奈。

  那人面朝白玉京高處,瞪大眼睛使勁望去,突然低頭朝手心吐了口唾沫,掌心互搓,然後高高舉起雙手,從前往後,狠狠捋了捋頭髮。

  他覺得這會兒要是手裏有把鏡子,估計都得當場炸裂。

  他咳嗽幾聲,潤了潤嗓子,正要開口說話。

  陸沉無奈道:“不用自我介紹了,白玉京上上下下,都知道你叫阿良。”

  那人依然一本正經與白玉京仙子們自我介紹道:“善良的良。”

  陸沉笑問道:“既然堅持自己是一名劍客,你的劍呢?”

  那人反問道:“劍客一定要有劍嗎?”

  他自問自答:“我看未必。”

  陸沉點頭道:“天地有俠氣處,即痛快出劍處。我知道你的想法,若是成了,一定會很壯觀。”

  那個子不高、相貌……其實也就那樣的漢子,同樣是一跺腳,拔地而起,卻不是去往白玉京尋找道老二,而是拳開天幕,重返天外天。

  陸沉負手而立,仰頭望去,久久不願收回視線。

  總有一些人,無論敵友,都會讓旁人心生欽佩。

  這一點,這個阿良,其實比自己和齊靜春,都要做得更好。

  陸沉突然想起一件事,會心一笑。

  大概那位竹海洞天的青神山夫人,未必會這麼想吧。

  ————

  那避暑娘娘的洞府,建在一座名爲剝落山的地方,山勢不高,算不得太好的風水寶地。

  她本就是六聖當中勢力最弱的一個,只是不知爲何,剝落山始終在鬼蜮谷屹立不倒。

  反觀搬山大聖,不但麾下兵強馬壯,自身修爲更是高出她一大截。

  搬山大聖是一頭血統不純的搬山猿,雖然才五百年,可憑藉着一副天生強韌的體魄,最喜好與鬼物或是練氣士近身廝殺,還重金購買了一副品秩極高的甘露甲傍身,又擁有一對殺力巨大的流星錘,如虎添翼。

  剝落山的戒備,稀疏不堪,三三兩兩的精怪扎堆,忙着賭錢,很是心無旁颉�

  不過剝落山有三處極其巧妙的連環山水禁制,雖然不是什麼護山大陣,但是隻要外人貿然潛入,很容易觸發,驚動整座剝落山。

  府邸懸掛“廣寒殿”匾額,倒是打造得金碧輝煌,半點不寒,十分喜慶富貴,應該花了不少神仙錢,而且裏裏外外種了不少桂樹,不過都不是什麼奇珍異種。

  在後院那邊,一位身姿曼妙、一張臉龐卻坑坑窪窪的婦人,站在臺階上,她身穿一襲雍容華貴的宮裝,見着了那位掛在竹竿上的書生後,眼睛一亮,腮幫鼓起,一起一伏,她抹了把口水,笑得花枝亂顫,不等那已經醞釀好措辭的持扇精怪邀功半句,就被她連同所有礙眼的嘍囉一併驅走。

  竹竿被放在地上,書生姿勢彆扭至極,躺在地上,手腕勒痕已經淤青,他艱難開口,嗓音顫抖道:“避暑娘娘?”

  婦人蹲下身,伸手撫過文弱書生的臉龐,她眼神迷離道:“好久沒見着這麼俊朗的男子了,真好。小哥兒,放寬心,我是個會疼人的婦道人家,別聽外邊瞎傳,什麼避暑娘娘喜好爆炒、不喜清蒸的混賬話,我喫人的法子,最是銷魂了,男人都要喜歡萬分的,我這剝落山,哪裏是什麼龍潭虎穴,真真是你們男子的快活福地。”

  言語之間,婦人情難自禁,吐出極長極寬的一條古怪長舌,嘴角更有垂涎滴落在書生臉上。

  書生欲哭無淚。

  似乎嚇傻了,然後直愣愣看着她。

  這位避暑娘娘嫵媚笑道:“瞧什麼呢?莫要猴急,幫你鬆綁後,你我同去鴛鴦榻,什麼都給你瞧。”

  書生緩緩說道:“你這隻蟾蜍,倒是沒有胡吹法螺,還真是月宮種啊,不虛此行。”

  婦人愣了一下。

  一瞬間,黑煙滾滾,煞氣沖天,將這位避暑娘娘徽制渲校瑐鞒鏊魂嚰贝賽K的哀嚎之後,很快就悄無聲息,唯有一大灘鮮血,在地面如花綻放。

  片刻之後,變成了書生蹲在地上,避暑娘娘躺在地上,只剩下一副白骨。

  書生滿嘴鮮血,也不擦拭,打了個飽嗝,一邊伸出手掌蘸了些鮮血,一邊轉頭望向牆頭那邊,笑問道:“熱鬧看夠了嗎?”

  饒是陳平安都大喫一驚。

  精怪鬼魅害人喫人,不少見,狐魅戲弄勾引書生,也常有。

  可“書生”喫妖,是陳平安頭一回見。

  陳平安蹲在牆頭上,腰間已經重新懸掛好養劍葫,問道:“這位修爲平平的避暑娘娘,明顯是有一座大靠山的,並且不會是那其餘大妖,你半點不怕?”

  書生笑道:“不是剛好有你來當替死鬼嗎?”

  陳平安也笑道:“稍微講一點江湖道義好不好?”

  養劍葫內的初一十五閃電掠出,沒有糾纏那位書生,而是直接沒入土地。

  喫一塹長一智,範雲蘿的車輦遁地,讓陳平安記憶猶新。

  雙方同時沉默。

  書生應該是忌憚這位年輕劍仙的那把劍,會不會快過自己的獨門遁術。

  陳平安則是怕他跑得太快,就這麼沒影了,這筆賬還怎麼算?

  至於被這個傢伙栽贓嫁禍,其實無所謂,後邊的麻煩,來什麼接什麼,本就是來此歷練的,太過安逸,陳平安反而不習慣。實在不行就動用金色材質的縮地符,配合劍仙,暫時逃離鬼蜮谷,等到摸清了對方大致底細,再進鬼蜮谷,用鈍刀子割肉這個笨法子,慢慢磨,就看誰的耐心更好了,打不過再跑,跑了再來。

  陳平安和書生幾乎同時開口,又不約而同住口。

  書生擦拭嘴角血跡,“你先說,劍仙嘛,我生平最爲敬重了。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你先說,還是你們讀書人更金貴一些。”

  書生一臉驚訝,“咱倆就這麼耗着?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你高興就好。”

  書生眼睜睜看着那傢伙手中多出一把長劍,一屁股坐在地上,雙袖一揮,那些鮮血被聚攏爲一顆圓球,縈繞在他身邊,緩緩打轉,然後他試探性問道:“既然你講江湖道義,那我也講一講和氣生財?”

  陳平安問道:“怎麼個生財?”

  書生指了指高牆以外,正氣凜然道:“這不是還有五頭妖物嘛,不像這位家境寒酸的避暑娘娘,其餘的,個個家底豐厚。咱們兄弟齊心,其利斷金,一起爲民除害去!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好。”

  書生驀然破口大罵道:“好你大爺的好,你的殺氣藏得好,可你那把劍就差長出一張嘴,對老子喊打喊殺了!”

  陳平安眯起眼。

  書生緩緩起身,神色漠然。

  他雖然是頭一回碰到這位事蹟已經傳遍鬼蜮谷南方的年輕遊俠。

  所以不會清楚,此時此刻的陳平安,會讓所有熟悉他的人,無論敵我,都感到陌生。

  可書生知道一件事。

  這傢伙,好重的殺心。

  竟是壓過了那把劍的劍氣!

  書生覺得也好,不如放開手腳廝殺一場。

  殺人奪寶,富貴險中求,他這輩子賭咂婕眩�沒輸過!

  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,晃了晃腦袋,然後抬手拍了拍心口,笑容燦爛道:“不好意思,我這個人暈血。”

第495章 好人兄

  當下剝落山避暑娘娘府邸處的兩人,就像走入了一場勝負難測的棋局。

  有三種選擇,雙方往死裏打一場,只有一方得利,輸的,極有可能身死道消。

  一方退讓,比如陳平安選擇承擔斬殺避暑娘娘的後果,或是那書生得了便宜不賣乖,不將髒水潑在陳平安頭上。

  或者兩人各退一步,攜手離開這盤剝落山棋局,也就是所謂的你講一講江湖道義,我講一講和氣生財,雙方一起調轉矛頭,指向其餘五頭妖物。

  陳平安問道:“你不是妖?是鬼蜮谷黑喫黑的陰靈?”

  書生拍了拍袖子,沒好氣道:“活人,大活人,一身純陽正氣,如假包換。先前降妖的手段,不過是嚇唬你的旁門術法,行走江湖,沒點遮掩身份的手段怎麼成。”

  陳平安問道:“那我們這就結盟?一起就近去找那位闢塵元君的麻煩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