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只不過各人有各人的緣法,本事夠高,膽子夠大,披麻宗不會阻攔。
最後兩位,瞧着像是一對年輕道侶,各自都揹着一隻奇大的木箱,像是來鬼蜮谷撿漏了。鬼蜮谷內除了陰氣和白骨兩物,最是珍貴,其實還有許多生長在這座小天地內的奇花異草和靈禽異獸,《放心集》上多有記載,只不過披麻宗開門已千年,來此碰邭獾娜瞬挥嬈鋽担樽谛奘勘旧硪灿袑H顺D陮ひ捀鞣N天材地寶,故而最近百年,已經極少有人洪福齊天,成功找到什麼惹人眼紅的靈物地寶。
陳平安蹲下身,抓起一把土壤,攥在手心輕輕捻動。
果然十分陰涼,酷似墳冢之地的千年土。
陳平安丟了土壤,撿起附近一顆周圍處處可見的石子,雙指輕輕一捏,皺了皺眉頭,石質近乎泥,相當柔軟。
不愧是鬼蜮谷,好怪的水土。
披麻宗在鬼蜮谷內建有兩鎮,一鎮名爲蘭麝,一鎮名爲青廬,前者位於最南方,規模如那奈何關集市大小,後者位於靠近鬼蜮谷中部的最西邊一座山坳中,是女子宗主竺泉的半個修行之地,這位虢池仙師常年留守於此,三百年內,京觀城的城主曾經兩次“拜訪”青廬鎮,都是獨自前往,與竺泉爲首的披麻宗地仙修士交手,都打得天翻地覆,被本命物是一柄法刀的虢池仙師,削去附近山頭無數。
鬼蜮谷兩條北行之路,也因此而生。
去往蘭麝鎮,最安生,距離也近,幾乎是一條直線,不過八十里路,路程雖短,但是蘭麝鎮周邊又有幾處地方,不得不去,既有供人遊歷的風景名勝,例如一處荒廢已久的古老地宮,那山石嶙峋、潔白如雪的白頭峯,還有一座選擇依附披麻宗的城池,城主是位生前擅長道家符籙的國師陰靈,經常會與外來修士以物易物。
去往青廬鎮,則由於山水的彎彎繞繞,路途竟然長達八百餘里,至於御風御劍,或是駕馭法寶飛掠,在《放心集》上,說得直白,任你是位金丹地仙,依舊尋死而已。至於元嬰境界的大修士,除非是鬼修,否則來了陰氣森森、煞氣如潮的鬼蜮谷,已無歷練的意義,甚至還會消磨道行,何況元嬰修士一向不願涉足紅塵,極少離開自家的洞天福地,耽誤光陰不說,還要,
如那披麻宗蘇姓元嬰管着一艘跨洲渡船,實在是無望破境的無奈之舉,也怨不得這位老元嬰有些鬱郁。
所以元嬰境和飛昇境,分別被笑稱爲千年的烏龜,萬年的王八。
陳平安選擇直接去往青廬鎮,而且未必會走那條披麻宗辛苦開闢出來的“官道”。
那位明顯是大山頭子弟的少年,與那鬼修與兵家散修結伴的三人隊伍,選擇去往蘭麝鎮,至於之後是否涉險再走一趟青廬鎮,不好猜。
讓陳平安有些意外的是那對道侶,瞧着修爲不高,竟然也是走了青廬鎮這條險路。
極有可能是野修出身的道侶雙方,輕聲言語,攜手北行,相互打氣,雖然有些憧憬,可神色中帶着一絲決然之色。
真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掙錢了。
陳平安加快步伐,先行一步,與他們拉開一大段距離,自己走在前頭,總好過尾隨對方,免得受了對方猜忌。
對方也有意無意放慢了腳步,而且經常停步,或捻泥或拔草,甚至還會掘土挖石,挑挑選選。
雙方距離越來越大。
那雙野修道侶再一抬頭,已經不見了那位年輕遊俠的身影。
鬼蜮谷內天空灰暗,如那陰雨天氣的光景,多少有些視線受阻。
陳平安越走越快。
去往青廬鎮的這條羊腸小道,儘量避開了在鬼蜮谷南方藩鎮割據的大小城池,可陽間活人行走於死人怨氣凝結的鬼蜮谷,本就是夜幕中的螢火點點,十分惹眼,許多徹底喪失靈智的厲鬼,對於陽氣的嗅覺,極其敏銳,一個不小心,動靜稍稍大了,就會惹來一撥又一撥的厲鬼,對於坐鎮一方的強大陰靈而言,這些戰力不俗的厲鬼如同雞肋,招徠麾下,既不服管束,不聽號令,說不得就要相互廝殺,自損兵力,所以任由它們遊蕩荒野,也會將它們作爲練兵的演武對象。
在一羣烏鴉安靜棲枝的路旁密林,陳平安停步,轉頭望去,林深處影影綽綽,白衣晃盪,驟然出現倏忽消逝。
陳平安乾脆離了小路,走向密林,烏鴉振翅而飛,枯枝震顫,如鬼魅在那邊張牙舞爪。
只是當陳平安步入其中,除了一些從泥地裏露出一角的腐朽鎧甲、生鏽兵械,並無異樣。
陳平安腳尖一點,掠上一棵枯木高枝,環視一圈後,依舊沒有發現古怪端倪,只是當陳平安突然轉移視線,定睛望去,終於看到一棵樹後,露出半張慘白臉龐,嘴脣猩紅,女子模樣,在這了無生氣的密林當中,她獨獨與陳平安對視,她那一雙眼珠子的轉動,十分僵硬古板,好似在打量着陳平安。
陳平安扶了扶斗笠,打算不理睬那頭鬼祟陰物,正要躍下高枝,卻發現腳下樹枝毫無徵兆地繃斷,陳平安挪開一步,低頭望去,折斷處緩緩滲出了鮮血,滴落在樹下泥土中,然後那些深埋於土、早已鏽跡斑斑的鎧甲,彷彿被人披掛在身,兵器也被從地底下“拔出”,最終搖搖晃晃,立起了十幾位空蕩蕩的“甲士”,圍住了陳平安站立的這棵高大枯樹。
陳平安一躍而下,剛好站在一尊甲士的肩頭,不曾想鎧甲立即如灰燼散落於地,陳平安隨手一揮袖,些許罡風拂過,所有甲士便如出一轍,紛紛化作飛灰。
陳平安轉頭望向身後一處,那位始終只露出半張臉龐的白衣女子,躲在樹後,掩嘴嬌笑狀,卻無半點聲響發出。
陳平安笑問道:“這附近山水,哪裏有厲鬼出沒?”
那女子動作生硬,緩緩抬起一條胳膊,指了指自己。
陳平安笑着搖頭,“我是說那種一拳打不死的。”
白衣女子愣了一下,頓時臉色猙獰起來,慘白肌膚之下,如有一條條蚯蚓滾走,她一手作掌刀,如刀切豆腐,砍斷粗如水井口的大樹,然後一掌重拍,向陳平安轟砸而來。
陳平安一手向前遞出,罡氣如牆列陣在前,斷木撞擊之後,化作齏粉,一時間碎屑遮天蔽日。
腳下涼意陣陣,兩隻雪白袖子纏繞住陳平安雙腳,然後泥地中鑽出一顆女子頭顱。
難怪要以半張臉面示人,原來她雖然半面慘白,可好歹還可是女子容貌,剩餘半張臉龐,只剩薄薄一層皮膚包裹的白骨,乍一看,就像只生了半張臉的醜陋女子。
她半張容顏,如可憐女子泫然欲泣,顫聲道:“將軍恨我負心,殺我即可,莫要以刀剮臉,我喫不住疼的。”
陳平安任由她雙袖纏繞束縛雙腳,低頭望去,“你就是附近膚膩城城主的四位心腹鬼將之一吧?爲何要如此靠近道路?我有披麻宗玉牌在身,你不該來這邊尋找喫食的,不怕披麻宗修士找你的麻煩?”
那白衣女鬼只是不聽,伸出兩根手指撕裂無臉的半張麪皮,裏邊的白骨森森,依舊佈滿了利器剮痕,足可見她死前遭受了不同尋常的切膚之痛,她哭而無聲,以手指着半張臉龐的裸露白骨,“將軍,疼,疼。”
陳平安竟是蹲下身,雙手恍洌c她對視,“行了,你那點迷心術對我無用。我聽說膚膩城與披麻宗關係一直不錯,但是你們有一撥死對頭,爲首是一位擅長近身廝殺的地仙陰靈,麾下兵馬稀少,就十幾頭厲鬼,但是經常流竄犯事,如那邊關精銳斥候,來去不定,那位金丹陰靈,最喜歡生食活人,尤其是練氣士,落在它們手上,生不如死,如人豢養豬犬,今天割下一條腿,明兒切走一塊肉,不傷性命。它們倒也識趣,不敢冒犯大城鬼物,專揀軟柿子拿捏,針對你們膚膩城,隔三岔五就偷偷抓走一兩頭女子陰物,處境更是慘烈。”
白衣女鬼置若罔聞,只是喃喃道:“真的疼,真的疼……我知錯了,將軍下刀輕些。”
此時此刻,陳平安四周已經白霧瀰漫,如同被一隻無形的蠶繭包裹其中。
陳平安肩頭微動,罡氣大震,白霧粉碎。
那女鬼心知不妙,正要鑽土逃遁,被陳平安迅猛一拳砸中額頭,打得一身陰氣流轉凝滯阻塞,然後被陳平安伸手攥住脖頸,硬生生從泥土中拽出,一抖腕,將其重重摔在地上,白衣女鬼蜷縮起來,如一條雪白山蛇給人打爛了筋骨,癱軟在地。
陳平安嘆了口氣,“你再這麼磨蹭下去,我可就真下重手了。”
那白衣女鬼咯咯而笑,飄蕩起身,竟是變成了一位身高三丈的陰物,身上雪白衣裳,也隨之變大。
《放心集》曾有簡明扼要的幾句話,來介紹這位膚膩城陰物。
女鬼自稱半面妝,生前是一位功勳武將的侍妾,死後化作怨靈,由於擁有一件來歷不明的法袍,擅長幻化美人,以霧障矇蔽修士心竅,任其宰割,敲骨吸髓,吸食靈氣如飲酒。極難斬殺,曾經被遊歷鬼蜮谷的地仙劍修一劍擊中,依舊得以存活下來。
身材巨大的白衣鬼物衣袖飄搖,如河水浪花漣漪晃動,她伸出一隻大如蒲團的手掌,在臉上往下一抹。
她與陳平安凝視,僅剩一隻眼眸煥發出七彩琉璃色。
然後剎那之間,她憑空變出一張臉龐來。
陳平安眯起眼,“這就是你自己找死了。”
女鬼開始圍繞着陳平安,飄搖遊蕩,嘴脣未動,卻有鶯聲燕語,在陳平安四周徘徊不去,極其膩人,蠱惑人心,“你捨得殺我?你殺得了我?不如與我纏綿一番?損耗些陽氣靈氣而已,便能與心儀女子,得償所願,我賺了你不虧,何樂不爲?”
若是以前,無論是遊歷寶瓶洲還是桐葉洲,還那次誤入藕花福地,陳平安都會小心翼翼藏好壓箱底的憑仗本事,對手有幾斤幾兩,就出多少力氣和手段,可謂謹小慎微,步步爲營。如果是在以往的別處,遇見這頭白衣陰物,肯定是先以拳法較量,然後纔是一些符籙手段,接下來是養劍葫裏的飛劍十五,最後纔是背後那把劍仙出鞘。
但是今天這次,陳平安直接拔劍出鞘,手持劍仙,隨手一劍砍掉了這頭陰物的頭顱,屍首分離後,那顆恢復本來面目的頭顱,出現片刻的滯空,然後筆直墜地,驟然間從頭顱半張女子面容處爆發出巨大的哀嚎,正要有所動作,已經給陳平安一劍釘死在原地,隨手一抓,將那件雪白法袍攥在手心,變成一條絲巾大小,輕如鴻毛,靈氣盎然,入手微涼卻無陰煞氣息,是件不錯的法袍,說不定不比自己身上那件青草法袍遜色了。
這頭女鬼談不上什麼戰力,就像陳平安所說,一拳打個半死,絲毫不難,但是一來對方的真身其實不在此處,不管如何打殺,傷不到她的根本,極其難纏,再者在這陰氣濃郁之地,並無實體的女鬼,說不定還可以仗着祕術,在陳平安眼前死去活來個無數回,直到類似陰神遠遊的“皮囊”孕育陰氣消耗殆盡,與真身斷了牽連,纔會消停。
飛劍初一十五也一樣,它們暫時終究無法像那傳說中陸地劍仙的本命飛劍,可以穿透光陰流水,無視千百里山水屏障,只要循着丁點兒蛛絲馬跡,就可以殺敵於無形。
唯獨背後這把劍仙不同。
莫名其妙來、又莫名其妙沒了的膚膩城女子鬼物,不但這副皮囊在眨眼功夫便徹底魂飛魄散,而且必然已經傷及某處的本命真身,劍仙自行掠回劍鞘,寂靜無聲。
陳平安剛剛將那件玲瓏法袍收入袖中,就看到不遠處一位佝僂老嫗,看似腳步緩慢,實則縮地成寸,在陳平安身前十數步外站定,老嫗臉色陰沉,“不過是些不痛不癢的試探,你何必如此痛下殺手?真當我膚膩城是軟柿子了?城主已經趕來,你就等着受死吧。”
陳平安抬頭望去,空中有一架巨大輦車御風而遊,四周倚仗浩大,女官如雲,有人撐寶蓋遮陽,有人捧玉笏開道,還有以障風塵的巨大羽扇,行枪霸拢沟眠@架輦車如同帝王巡遊。
看來是膚膩城的城主親臨了。
在鬼蜮谷,割地爲王的英靈也好,佔據一方山水的強勢陰靈也罷,都要比書簡湖大大小小的島主還要無法無天,這夥膚膩城女鬼們不過是勢力不夠,能夠做的壞事,也就大不到哪裏去,與其它城池對比之下,口碑才顯得稍微好些。
陳平安扶了扶斗笠,收回視線,望向那個神色陰晴不定的老嫗,“我又不是嚇大的。”
第491章 出拳與劍
老嫗冷笑道:“你傷了我家姐妹的修行根本,這筆賬,有的算。便是手持神兵利器的地仙劍修又如何,還不是在劫難逃。”
陳平安默不作聲。
老嫗眼見着城主車輦即將駕臨,便唸唸有詞,施展術法,那些枯樹如人生腳,開始挪動,犁開泥土,很快就騰出一大片空地來,在車輦緩緩下降之際,有兩位手捧象牙玉笏負責開道的綠衣女鬼,率先落地,丟出手中玉笏,一陣白光如泉水流瀉大地,密林泥地變成了一座白玉廣場,平整異常,纖塵不染,陳平安在“水流”經過腳邊的時候,不願觸碰,輕輕躍起,揮手馭來附近一截半人高的枯枝,手腕一抖,釘入地面,陳平安站在枯枝之上。
當年跟隨茅小冬在大隋京城一起對敵,茅小冬事後專門解釋過一位陣師的厲害之處。
兩位綠衣宮女模樣的鬼物相視一笑,叫白娘娘喫了那麼大苦頭的外鄉高人,不曾想竟是這麼個膽小如鼠的。
老嫗嗤笑道:“這位公子真是好膽識。”
陳平安回了一句,“老嬤嬤好眼力。”
兩位容貌俏麗的綠衣鬼物覺得有趣,掩嘴而笑。
在魑魅魍魎遍地走的鬼蜮谷,本就活人難見,有意思的陽間男子,就更是稀罕物了。
恍如一座女子閨閣小樓的巨大車輦緩緩落地,立即有身穿誥命華美服飾的兩位女鬼,動作輕柔,同時拉開帷幕,其中一位躬身柔聲道:“城主,到了。”
陳平安抬頭望去,車輦當中,坐着一位鳳冠霞帔的女童,胭脂塗抹得有些過分濃重了,眼神呆呆,如同一具沒有魂魄的傀儡,裙襬蔓延如一片奇大蓮葉,佔了車輦絕大部分,襯托得小女孩如那小荷才露尖尖角,十分滑稽。
膚膩城城主,名爲範雲蘿,死後佔據一城,專門唤j女子鬼物在膚膩城各司其職,厭惡男子,她自封“脂粉侯”,因爲天生就如此體態玲瓏,雖然身材極其矮小,但是據說骨肉勻稱,並且擅長詩詞歌賦,也有無數男子拜服在石榴裙下,她生前是一位皇帝寵溺非凡的公主,身輕如燕,歷史上曾經有掌上舞的典故傳世。
另外一位宮裝女鬼有些無奈,不得不再次出聲提醒道:“城主,醒醒,咱們到啦。”
那女童打了個激靈,晃了晃腦子,還有些迷糊,眼神漸漸恢復清明,打了個哈欠,伸手遮掩,手掌戴有絲套,寶光流轉,露出一截羊脂美玉似的手腕。
範雲蘿俯瞰那位站在枯枝上的斗笠男子,“就是你這不解風情的傢伙,害得我家白愛卿重傷,不得不在洗魂池內沉睡?你知不知道,她是得了我的旨意,來此與你商量一樁日進斗金的買賣,好心驢肝肺,是要遭報應的。”
範雲蘿見那年輕人沒有說話的跡象,也不惱火,繼續道:“對了,那件雪花法袍呢,被你藏在哪裏了,又不是白愛卿贈與你的定情信物,藏藏掖掖作甚,拿出來吧,這是她的心愛之物,珍若性命,沒了她,會傷心死的。我們膚膩城好心尋你合作,你這廝歹意相報,這筆賬先不提,鬼蜮谷內還是要靠拳頭說話的,你得了那件雪花袍子,算你本事,你現在開個價,我將其買回便是。”
陳平安笑問道:“在範城主眼中,這件法袍價值幾許?”
範雲蘿一本正經道:“怎麼也該值個三五顆穀雨錢,又是白愛卿的心頭好,我代替她贖回,金口一開,怎麼都該翻一番,再折中,就當是八顆穀雨錢。”
陳平安問道:“接下來範城主是不是就要問我,自己這條小命值多少錢,然後扣去八顆穀雨錢折算,還給膚膩城法袍後,再雙手遞上一大筆賠罪的神仙錢?”
範雲蘿眼睛一亮,身體前傾,那張稚嫩臉龐上充滿了好奇神色,“你這廝怎的如此伶俐,該不會是我肚裏的蛔蟲吧,爲何我怎麼想的,你都曉得了?”
她抖了抖大袖子,“很好,賠錢道歉之後,我自會送你一樁潑天富貴,保管讓你賺個盆滿阌判谋闶恰!�
陳平安問道:“什麼買賣?”
她向前伸出兩隻手,微笑道:“交了雪花袍,穀雨錢,我們再來談這樁能夠讓你子子孫孫都坐享富貴的買賣。”
陳平安問道:“爲何範城主不去找披麻宗修士或是別的遊歷高人,做這買賣?”
她眯起眼,“那幫一心斬妖除魔的老古板,從來不貪錢財,可瞧不起這份買賣,一般的練氣士,境界低了,又撐不起來,浪費我膚膩城的精力,境界太高,雙方分賬一事就不好談了,指不定還要黑喫黑,都是些擾我清夢的麻煩事,所以白愛卿她們辛苦找了百餘年,還是你瞧着最合適。”
說完這些話,範雲蘿依舊伸着雙手,沒有縮回去,臉上有了幾分煞氣,“你就這麼讓我僵着動作,很累人的,知不知道?”
陳平安陷入沉思。
膚膩城在內的鬼蜮谷南方諸多大小城池,雖然與披麻宗修士大致保持一個相安無事的微妙態勢,可要想與骸骨灘修士交流,難如登天,所以許多城主都會各憑底蘊和眼光,尋找一位或是幾位修士,幫着牽線搭橋,以便與外界生意往來,各取所需,不然鬼蜮谷陰物,難逃一個坐喫山空立地喫陷的尷尬處境,若說鬼蜮谷的陰氣,不論再多,依舊是一個定量的“一”,只要鬼蜮谷的陰物境界夠高,眼界夠廣,登高望遠,俯瞰整座鬼蜮谷,多少看得到一些氣吡鬓D的痕跡,故而每一位強勢英靈的成長起來,都意味着其餘陰靈鬼物的損耗,這就是一局棋,地盤爭搶,從來是你多我少,絕無雙方和氣生財的可能。鬼蜮谷北方疆土,被白骨京觀城囊括大半,還經常舉兵往南侵襲,次次大掠而返,那麼“開源”一事,就成了南方城主們的當務之急。
披麻宗守住明面上的出口牌坊樓,看似圍城,實則不禁南方城主培植傀儡與外界交易,未嘗沒有自己的謩潱活娔戏絼萘μ^孱弱,以免應了強者強叩哪蔷淅显挘沟镁┯^城成功一統鬼蜮谷。
那位老嫗厲色道:“大膽,城主問你話,還敢發呆?”
她與那位半面妝示人的白娘娘一般無二,也是膚膩城範雲蘿的四位心腹鬼將之一,生前是一位皇宮大內的教習嬤嬤,同時也是皇室供奉,雖是練氣士,卻也擅長近身廝殺,所以先前白娘娘女鬼受了重創,膚膩城纔會依舊敢讓她來與陳平安打招呼,不然一下子折損兩位鬼將,家業不大的膚膩城,岌岌可危,周邊幾座城池,可都不是善茬。
範雲蘿突然抬起一隻手,示意老嫗不要催促。
她流露出一絲戒備神色。
只見那位年輕遊俠緩緩抬起頭,摘了斗笠。
斗笠憑空消失。
讓那老嫗和車輦上兩位宮裝妙齡都心中微微一緊。
果然是個身揣方寸冢、小武庫之流仙家至寶的傢伙。
陳平安將斗笠隨手收入咫尺物當中。
斗笠只是尋常物,是魏檗和朱斂一點建議,提醒陳平安行走江湖,戴着斗笠的時候,就該多注意一身氣息不要流瀉太多,免得太過扎眼,打草驚蛇,尤其是在大澤深山,鬼物橫行之地,陳平安需要更加留心。不然就像荒郊野嶺的墳冢之間,提燈夜遊不說,還要敲鑼打鼓,學那裴錢在額頭張貼符籙,怨不得小鬼被震懾畏縮、大鬼卻要怒氣衝衝找上門來。
陳平安在書簡湖南方的羣山之中,其實就已經發現了這一點,當時陳平安百思不得其解,金色文膽已碎,照理來說,那份“道德在身,萬邪辟易”的浩然氣象,就該隨之崩散消逝纔對。
曾掖、馬篤宜還有當時的顧璨,更是一頭霧水,不知其中緣由。
重返家鄉,到了落魄山竹樓,隨着陳平安的境界攀升,躋身六境武夫,其實已經可以熟稔收斂那份氣機,但是小心起見,陳平安隨後遊歷寶瓶洲中部,依舊還是戴了這頂斗笠,作爲自省。
陳平安沒了斗笠之後,依舊有意壓制氣勢,笑了笑,道:“以前形勢所迫,也曾不得不與明明結了死仇的人做買賣,我如今跟你們膚膩城,都談不上什麼太大的仇怨,怎麼看都該好好商量,最不濟也可以試試看,能否買賣不在仁義在,不過我剛纔想明白了,咱們生意當然可以做,我如今算是半個包袱齋,確實是想着掙錢的,但是,不能耽誤了我的正事。”
陳平安重新取出那條雪白絲巾模樣的雪花袍子,“法袍可以還給膚膩城,作爲交換,你們告訴我那位地仙鬼物的蹤跡。這筆買賣,我做了,其它的,免了。”
範雲蘿緩緩起身,即便她站在車輦中,也不過於車輦外臺階下的兩位宮裝妙齡女鬼等高。
範雲蘿板着臉問道:“絮叨了這麼多,一看就不像個有膽子玉石俱焚的,我這輩子最厭煩別人討價還價,既然你不領情,那就剝了你一魂一魄留在膚膩城點燈,咱們再來做買賣,這是你自找的苦頭,放着大把神仙錢不賺,只能掙點蠅頭小利吊命了。”
陳平安笑道:“受教了。”
所以要入鄉隨俗,在這北俱蘆洲,磨嘴皮掰扯道理,是最下乘的路數。
想那位書院聖人,不也是親自出馬,打得三位大修士認錯?
陳平安瞥了眼天幕。
本想着循序漸進,從勢力相對單薄的那頭金丹鬼物開始練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