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紫陽府吳懿贈送的核雕手串,每一顆核雕,都相當於地仙一擊,這是極其適合自己的攻伐法寶。
那張日夜遊神真身符,已經傷及根本,聽說李寶瓶大哥如今在北俱蘆洲砥礪學問,看看能否修復,在那之後,是李家將符籙收回,還是陳平安留着,都看李希聖的決定。雖然崔東山隱晦提醒過自己,要與小寶瓶之外的福祿街李氏劃清界線,但是面對李希聖,陳平安還是願意親近。
還有三張朱斂精心打造的麪皮,分別是少年、青壯和老者面容,雖然無法瞞過地仙修士,但是行走江湖,綽綽有餘。
李二夫婦,還有李槐的姐姐,李柳,讓林守一和董水井都喜歡的女子,如今她應該就在俱蘆洲的獅子峯修行,也該拜訪這一家三口。
再就是親自去勘探那條入海大瀆的路線,這是當年與道家掌教陸沉的一筆交換,當然陸沉根本沒跟陳平安商量。可不管如何,這是陽郑惼桨苍觞N都不會推脫,以後青衣小童陳靈均的證道機緣,就在於這條路線走得順不順暢。
蛟龍之屬,蟒蛇魚精之流,走江一事,從來不是什麼簡單的事情,桐葉洲那條黃鱔河妖,便是被埋河水神娘娘堵死了走江的去路,遲遲無法躋身金丹境。
當然,有想見的人和事,也還有不想見到的人,比如昔年神誥宗仙子的賀小涼。
一想到這位曾經福緣冠絕寶瓶洲的道門女冠,感覺比桐葉洲姚近之、白鵠江水神娘娘蕭鸞、還有珠釵島劉重潤加在一起,都要讓陳平安感到頭疼。
只求千萬千萬別碰着她。
陳平安大致收拾完這趟北遊的行李,長呼出一口氣。
沒來由想起那個一本正經起來的朱斂。
風采絕倫。
無法想象,年輕時候的朱斂,在藕花福地是何等謫仙人。
朱斂晃盪到了宅子那邊,發現岑鴛機這個傻閨女還在練拳,只是拳意不穩,屬於強撐一口氣,下笨功夫,不討喜了。
他就腳尖一點,直接掠過了牆頭,落在院中,說道:“過猶不及,你練拳只會放,不會收,這很麻煩,練拳如修心,肯喫苦是一樁好,但是不知道掌握火候分寸,拳越練越死,把人都給練得蠢了,還要日復一日,不小心傷了體魄根本,怎麼能有高的成就?”
這話說得不太客氣,而且與當初陳平安醉後吐真言,說岑鴛機“你這拳不行”有異曲同工之妙。
岑鴛機在落魄山年輕山主那邊,是一回事,在朱老神仙這邊,就是另外一回事了,心悅辗徽f,還立即開始認錯反省。
朱斂點點頭,“話說回來,你能夠自己喫苦,就已經算是不錯,只是你既然是我們落魄山的記名弟子,就必須要對自己高看一眼,不妨時不時去落魄山之巔那邊練拳,多看一看四周的壯闊遠景,不斷告訴自己,誰說女子心胸就裝不下謇C山河?誰說女子就不能武道登頂,俯瞰整座的江湖英雄?”
岑鴛機心神搖曳,竟是有些熱淚盈眶,終究還是位念家的少女,在落魄山上,難怪她最敬重這位朱老神仙,將她救出水火不說,還白白送了這麼一份武學前程給她,此後更是如慈祥長輩待她,岑鴛機如何能夠不感動?她抹了把眼淚,顫聲道:“前輩說的每個字,我都會牢牢記住的。”
朱斂提點一二,就要離去,岑鴛機猶豫片刻,還是忍不住問道:“前輩爲何要在落魄山忍辱負重?”
朱斂笑道:“怎麼就忍辱負重了?”
岑鴛機扭扭捏捏,沒好意思說那些心裏話,倒不是太過忌憚那個年輕山主,而是怕自己不知輕重的言語,傷及朱老神仙的顏面。
朱斂伸手指了指岑鴛機,“傻人有傻福,就這樣吧,挺好的,不用改,嗯,最好就別改了,保持下去,越久越好。咱們落魄山,總該有你這麼個人。”
岑鴛機微微一笑。
朱老神仙別說是說她幾句,就是打罵,那也是用心良苦啊。
岑鴛機問道:“前輩在這邊住得慣嗎?”
朱斂點頭道:“野人慣去山中住,我就是個懶散貨,習慣得很,不能再舒服愜意了。”
岑鴛機由衷稱讚道:“前輩真是閒雲野鶴,世外高人!”
朱斂揉了揉下巴,“這落魄山的風水,有點怪啊。”
朱斂這次沒掠出院牆,開門離去。
岑鴛機栓門後,輕輕握拳,喃喃道:“岑鴛機,一定不能辜負了朱老神仙的厚望!練拳喫苦,還要用心,要活絡些!”
朱斂沒有直接回宅子,而是去了落魄山之巔,坐在臺階頂上,晃盪了一下空酒壺,才記得沒酒了,無妨,就這麼等着日出便是。
朱斂突然望去,見到了一個意外之人。
竟是難得離開竹樓的光腳老人,崔铡�
朱斂站起身,笑臉相迎。
崔站従彽歉撸焓质疽庵鞌孔卤闶恰�
朱斂也就一屁股坐下。
崔张c朱斂並肩而坐,竟然隨身帶了兩壺酒,丟給朱斂一壺酒。
朱斂揭開泥封,暢飲一口,笑道:“少爺如果知道前輩偷偷挖了兩壺酒出來,不敢埋怨前輩,卻要念叨我幾句監守自盜的。”
崔彰鏌o表情道:“陳平安如果不喜歡誰,說都不會說,一個字都嫌多。”
朱斂嗯了一聲,“倒也是。”
崔仗魍h方,隨口問道:“朱斂,既然沒了藕花福地的天道瓶頸,你爲何依舊故意走得這麼慢?”
朱斂放下兩隻酒壺,一左一右,身體後仰,雙肘撐在地面上,懶洋洋道:“這樣日子過得最舒服啊。”
崔沼謫枺瓣惼桨伯斎徊诲e,可是值得你朱斂如此對待嗎?”
朱斂面對一位十境巔峯武夫的詢問,依舊顯得玩世不恭,“我願意,我高興。”
崔盏挂膊粣溃仡^竹樓喂拳,多賞幾拳便是。
崔招Φ溃骸澳憔鸵恢币赃@幅尊容示人?連你少爺也瞞着?”
朱斂笑呵呵道:“在家鄉,我朱斂靠臉喫飯,喫撐着了,如今還是算了吧,一大把年紀,得服老,讓一個個小姑娘癡怨憂愁,算怎麼回事。”
崔論u搖頭,走了。
跟這種傢伙,實在沒得聊。
如果不是竹樓一樓朱斂說的那番話,崔绽u不會走這一趟,送這一壺酒。
崔兆哚帷�
朱斂乾脆後仰倒地,枕着雙手,閉目養神。
在即將日出時分,朱斂緩緩坐起身,四下無人,他伸出雙指,抵住鬢角處,輕輕揭開一張麪皮,露出真容。
魏檗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朱斂身邊,低頭瞥了眼朱斂,感慨道:“我自慚形穢。”
朱斂捂住臉,故作小嬌娘羞赧狀,學那裴錢的口氣說話,“好難爲情哩。”
魏檗憋了半天,也走了,只撂下一句“噁心!”
朱斂爽朗大笑,站起身,直腰而站,雙手負後。
大日出東海,映照得朱斂神采奕奕,光華流轉,恍若神仙中的神仙。
朱斂很快就重新覆上那張遮掩真實面容的麪皮,細緻梳理妥當後,拎着兩隻酒壺,走下山去,岑鴛機正在一邊練拳一邊登山。
見着了那個身形佝僂的老前輩,差點就要斷了拳意,停下拳樁打招呼,只是一想到昨夜談心,岑鴛機硬生生提起一口氣,維持拳意不墜不斷,繼續出拳。
朱斂點點頭,與她擦肩而過。
一直到登頂,岑鴛機才收起拳樁,轉頭望去,依稀可見小如米粒的清瘦身影,少女心想,朱老神仙這樣的男人,年輕時候,哪怕相貌不夠英俊,也一定會有許多女子喜歡吧?
朱斂到了裴錢和陳如初那邊的宅子,粉裙女童已經開始忙碌起來。
裴錢肯定還在睡懶覺,用她的話說,就是天底下最好的朋友,就是晚上的被褥,天底下最難打敗的敵手,就是清晨的被褥,好在她恩怨分明。
朱斂跟陳如初笑着打過招呼後,使勁敲門,裴錢迷迷糊糊醒過來後,問道:“誰啊?”
朱斂笑眯眯道:“少爺已經離開落魄山啦。”
裴錢心一緊,突然怒道:“朱老廚子,師父是乘坐明天的跨洲渡船離開,你唬誰呢?!”
朱斂哦了一聲,“那你繼續睡。”
裴錢呆呆坐在牀上,然後大罵道:“朱老廚子,你別跑,有本事你就讓我雙手雙腳,眼睛都不許眨一下,喫我一整套瘋魔劍法!”
“沒本事。”朱斂揚長而去。
裴錢睡也不是,不睡也不是,只好在牀鋪上翻來滾去,使勁拍打被褥。
這天,陳平安在正午時分離開落魄山,帶着一路跟在身邊的裴錢,在山門那邊和鄭大風聊了會兒天,結果給鄭大風嫌棄得趕走這對師徒,如今山門建築即將收尾,鄭大風忙得很,把裴錢氣得不行。
之後陳平安帶着裴錢去了趟小鎮,先去了他爹孃墳頭,然後當天晚上在泥瓶巷祖宅,如同守夜。
天亮之後,沒讓裴錢跟着,直接去了牛角山的仙家渡口,魏檗隨行,一起登上那艘骸骨灘跨洲渡船,以心湖告之,“半路上可能會有人要見你,在咱們大驪算是身份很尊貴了。”
陳平安心中瞭然,但還是有些狐疑,望向魏檗,後者輕輕點頭。
陳平安笑道:“放心吧,我應付得過來。”
魏檗道:“我當然放心,北嶽地界嘛。”
陳平安在魏檗身形消逝後,不理會四周那些眼神複雜的視線,去往頂樓的船艙屋舍。
陳平安到了房間,來到觀景臺欄杆處,渡船緩緩升空,陳平安一襲青衫,揹負劍仙,腰懸養劍葫,俯瞰昔年驪珠洞天版圖的大地山河,山與峯,江與河,一切盡收眼底。
又要離鄉千萬裏了。
————
一座雲霧繚繞的懸崖峭壁上,從上往下,刻有“天開神秀”四個大字。
一位扎馬尾辮的青衣女子,與一位小黑炭肩並肩坐在“天”字的第一筆橫之上。
裴錢使勁晃盪着懸掛在峭壁外的雙腿,笑嘻嘻邀功道:“秀秀姐姐,這兩袋麻花好喫吧,又酥又脆,師父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買的哩。”
阮秀也笑眯起眼,點頭道:“好喫。”
第483章 好久不見
這艘骸骨灘披麻宗的跨洲渡船,形制如江河樓船,與陳平安乘坐過的諸多中小渡船並無異樣,只是升空之後,又有玄妙,巨大渡船四周,煙霧滾滾,湧現出一位位身形縹緲虛幻的披甲力士,如縴夫拉船,奔走在雲海虛空之中,使得渡船速度,風馳電掣,遠勝當年那艘同是北俱蘆洲仙家的打醮山渡船。
陳平安早早摘了劍仙和養劍葫,擱在桌上,在屋內安靜練拳之餘,也會取出幾枚竹簡,去往觀景臺欣賞風景,時常摩挲,當下手中那枚泛黃竹簡,就篆刻着“無事澄然,有事斬然”八個字,一個澄,一個斬,都讓陳平安十分有眼緣。
雖然崔東山臨別之際,送了一把玉竹摺扇,可是一想到當年陸臺遊歷途中,躺在藤椅上、搖扇清涼的名士風流,珠玉在前,陳平安總覺得摺扇落在自己手裏,真是委屈了它,實在無法想象自己搖動摺扇,是怎麼個別扭場景。
在渡船掠出驪珠福地版圖後,會在大驪京畿之北的長春宮渡口暫作停岸,長春宮是大驪的頭等仙家洞府,修士皆女子,那位宮中娘娘失勢後,就在此結茅修行,當時大驪廟堂都以爲這位遠離中樞的娘娘,多半是爬不起來了,不曾想到最後,她纔是最大的贏家,生了兩個兒子,一個國師崔瀺鼎力扶持,當了大驪新帝,一個被藩王宋長鏡更加親近,即將封王就藩於老龍城,遙領陪都。
在先帝死後,她明明已經被“圈禁”起來,彷彿什麼都沒有做,事情就有了最好的結果。
好像也怪不得老百姓喜歡嘴上唸叨好人一定有好報,實則心裏卻往往不太信。
陳平安跟顧璨還有裴錢不太一樣,他的記賬,不會大大小小都寫在紙上,太多,反而記得不重。這位大驪娘娘當年在陳平安首次出門遠遊之際,殺心之大,直接派遣了一撥大驪頂尖刺客尾隨其後,如果不是剛好碰到了阿良,一百個陳平安都死無全屍了。
當然那位婦人有她的理由,兒子宋集薪在他陳平安喫過大苦頭,差點被他這麼個窯工學徒,在一個雨幕中,掐死在泥瓶巷之中。
在先後走過藕花福地和書簡湖後,陳平安其實已經可以大致梳理出那位婦人的脈絡。
顯然,這位手握權柄的大驪娘娘,在最得勢之際,便開始謩潱B在京城身邊的兒子宋和,幫其養望,拉攏文武,至於那個爲了大驪宋氏國祚氣摺帮L生水起”的宋集薪,在驪珠洞天搶奪機緣,能爲宋氏掙多少是多少,宋集薪死了,她多半也會掬一把辛酸淚,只不過一生下沒多久便“夭折”,在宋氏族譜上早已勾掉名字的宋睦,死了也就死了,不過是再死一次罷了,可宋集薪的功勞,最少有半數,就是她這個母親的功勞,她的功勞,自然就是另外一個兒子宋和的功勞,這些內幕,一位位上柱國,這些大驪重臣都未必知曉,但是沒關係,先帝認,崔瀺認,宋長鏡也要認,這就足夠了。
宋集薪活着離開驪珠洞天,更是好事,當然前提是這個重新恢復宗譜名字的宋睦,不要貪心,要乖巧,懂得不與哥哥宋和爭那把椅子。
所以那次陳平安和出使大隋京城的宋集薪,在山崖書院偶然相遇,雲淡風輕,並無衝突。
宋集薪與陳平安當鄰居的時候,陰陽怪氣的話語沒少說,什麼陳平安家的大宅子,唯一響的東西就是瓶瓶罐罐,唯一能聞到的香味就是藥香。
不過除了騙陳平安違反誓言的那件事之外,宋集薪與陳平安,大體上還是相安無事,各不順眼而已,井水不犯河水,陽關道獨木橋,誰也不耽誤誰,至於幾句怪話,在泥瓶巷杏花巷這些地方,實在是輕如鵝毛,誰上心,誰喫虧,事實上宋集薪當年就是在這些市井婦人的瑣碎言語上,喫了大苦頭,因爲太在意,一個個心結成死結,神仙難解。
當渡船臨近大驪京畿之地,這天夜幕中,月明星稀,陳平安坐在觀景臺欄杆上,仰頭望天,默默喝着酒。
年幼時的陳平安,最怕生病,從熟稔上山採藥之後,再到後來去當了窯工學徒,跟隨那個死活看不上他的姚老頭學燒瓷,對於身體有恙一事,陳平安最最警惕,一有發病的跡象,就會上山採藥熬藥,劉羨陽曾經笑話陳平安是天底下最嬌氣的人,真當自己是福祿街千金小姐的身子了。
不單單是年幼陳平安眼睜睜看着孃親從病倒在牀,醫治無效,骨瘦如柴,最終在一個大雪天去世,陳平安很怕自己一死,好像天底下連個會掛念他爹孃的人都沒了。
當年孃親總說生病不會痛的,就是經常犯困,所以要小平安不要怕,不用擔心。
一開始年幼孩子真的相信了,是後來才知道根本不是那樣,孃親是爲了要他少想些,少做些,才咬着牙,硬熬着。
那一牀老舊被褥,好些被角內裏,都給扯碎了。
富貴人家,衣食無憂,都說孩子記事早,會有大出息。
貧苦門戶,孩子懂事得早,還能如何,早些喫苦罷了。
當年的泥瓶巷,沒有人會在意一個踩在板凳上燒菜的年幼孩子,給油煙嗆得滿臉淚水,臉上還帶着笑,到底在想什麼。
一個獨自奔走在神仙墳去祈福許願的孩子,會不會怕黑,會不會害怕那些鬼氣森森的市井傳聞。跪在地上給神仙菩薩們磕頭的時候,說着先欠着香火,以後長大了,他一定補上,算不算虔铡�
沒有人會記得當年一扇屋門,屋裏邊,婦人忍着劇痛,咬緊牙關,仍是有細微聲響滲出牙縫,跑出被褥。
門外邊,那個滿臉慘白的孩子,不知所措,蹲在地上,雙手捂住耳朵,也不敢哭出聲,怕孃親知道他知道了。
不是世間所有至親之間,都能夠悲歡相通。
來得太早,也未必是全是好事。
臨行之前,那天在祖宅守夜的時候,裴錢迷迷糊糊,打着瞌睡,一個腦袋下墜,猛然驚醒,就發現師父竟然在偷偷流淚。
裴錢沒有說話,默默看着師父。
依稀看到一個年幼身影蹲在牆角那邊,對着藥罐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