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572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陳平安安慰自己既得之則安之,指了指那顆梅核,裴錢搶先說道:“我知道我知道,這是紫陽府那個叫吳懿的瘦竹竿兒,讓紫陽府木偶人府主轉贈我師父的,後來我擔心那瘦竹竿兒不厚道,故意拿次貨糊弄我師父,我就偷偷拿着它,找魏檗幫着鑑定過,說是一年後,就可以成長一株千歲高齡的楊梅樹,最少也該有竹樓一半這麼高哩,又叫‘節氣梅’,每一個二十四節氣的當天,都會有茫茫多的靈氣流溢出來,最適合修行之人在樹底下煉氣啦,魏檗還說這顆梅核,對於有了穩定山頭的譜牒仙師來說,其實是當初紫陽府四件禮物當中,最珍貴的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那我們今夜就把它們都種下去。”

  崔東山斜眼裴錢,“你先挑。”

  裴錢樂呵呵道:“梅核再好,也只有一顆唉,我當然挑選榆錢種子,對……吧?”

  說到最後,裴錢偷偷望向師父,見着了師父輕輕點頭後,這才轉頭對崔東山斬釘截鐵道:“這麼珍貴的梅核,就讓給你好了!不過事先說好,以後長成了大梅樹,還是師父的,我想要帶着寶瓶姐姐一起去爬樹玩兒,你可不能攔着我。”

  崔東山嘆了口氣。

  真是滿身的機靈勁兒,話裏都是話。

  也虧得是自家先生,才能一物降一物,剛剛降服得住這塊黑炭。換成別人,朱斂不行,甚至他爺爺都不行,更別提魏檗這些落魄山的外人了。

  落魄山其實很大。

  作爲驪珠洞天的南大門,氣勢巍峨,高聳入雲。

  以至於落魄山的北邊,陳平安還沒怎麼逛過,多是在南邊竹樓長久逗留。

  在南邊的向陽面,竹樓以下,鄭大風坐鎮的山門往上,崔東山挑選了兩塊鄰近的風水寶地,分別種下那袋子榆樹種子和梅核。

  大功告成後,裴錢以鋤頭拄地,沒少出力氣的小黑炭滿頭汗水,滿臉笑容。

  崔東山依舊一襲白衣,纖塵不染,若說男子皮囊之俊美,恐怕只有魏檗和陸臺,當然還有那個中土大端王朝的曹慈,才能夠與崔東山媲美。

  陳平安輕聲道:“十年樹木百年樹人,我們共勉。”

  崔東山再次“繁文縟節”,作揖鄭重道:“學生拜別。先生遠遊,遊必有方。”

  陳平安在崔東山直腰後,從袖子裏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一支竹簡,笑道:“好像從來沒送過你東西,別嫌棄,竹簡只是尋常山野青竹的材質,一文不值。雖然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有資格當你的先生,那個問題,在書簡湖三年,也經常會去想答案,還是很難。但是不管如何,既然你都這麼喊了,喊了這麼多年,那我就擺擺先生的架子,將這枚竹簡送你,作爲小小的臨別禮。”

  崔東山接過那枚已經泛黃的竹簡,正反皆有刻字。

  正面刻字,已經有些年月,“聞道有先後,聖人無常師。”

  反面刻字,多半是先前陳平安去竹樓取物的時候,臨時點燈,取出刻刀,新刻上去的,只是事出匆忙,字跡依舊一絲不苟,規規矩矩,“青出於藍而勝於藍。”

  裴錢咳嗽兩聲,潤了潤嗓子,鄭重其事道:“崔東山,我身爲大師姐,必須提醒你一句了,你可別不當回事啊,師父其實最在乎這些竹簡了!”

  崔東山緩緩收入袖中,“先生期許,殷殷切切,學生銘記在心。學生也有一物相贈。”

  崔東山抖了抖雪白大袖,取出一把古色古香的竹摺扇,素雅玉潔,崔東山雙手奉上,“此物曾是與我對弈而輸飛劍‘金秋’之人的心愛珍寶,數折聚春風,一捻生秋意,扇面素白無文字,最最適合先生遠遊時節,在異鄉夏日祛暑。”

  陳平安接過入手那把輕如鵝毛的玉竹摺扇,打趣道:“送出手的禮物這麼重,你是螯魚背的?”

  裴錢一琢磨,先前崔東山說那螯魚背是“打臉山”,她剛剛有些竊喜,覺着這次送禮回禮,自己師父做了筆劃算買賣,然後當下便有些埋怨崔東山。

  崔東山哈哈大笑,“走了走了。”

  不知爲何,崔東山面朝裴錢,伸出食指豎在嘴邊。

  裴錢眨了眨眼睛,裝傻。

  崔東山就直愣愣看着她。

  裴錢這才一跺腳,“好吧,不說。咱倆扯平了!”

  崔東山一擰身,身姿翻搖,大袖晃盪,整個人倒掠而去,瞬間化作一抹白虹,就此離開落魄山。

  陳平安帶着裴錢登山,從她手中拿過鋤頭。

  裴錢憋了半天,小聲問道:“師父,你咋不問問看,大白鵝不想我說什麼唉?師父你問了,當弟子的,就只能開口啊,師父你既知道了答案,我也不算反悔,多好。”

  陳平安揉了揉裴錢的腦袋,笑着不說話。

  裴錢蹦蹦跳跳跟在陳平安身邊,一起拾階而上,轉頭望去,已經沒了那隻大白鵝的身影。

  先前那隻大白鵝親手種下那顆梅核後,裴錢親眼看到在他心中,那座蛟龍搖曳的深潭水畔,除了那些金色的文字書籍,多出了一株小小的梅樹。

  陳平安突然問道:“你那麼欺負小鎮街巷的白鵝,跟被你取了大白鵝這個綽號的崔東山,有關係嗎?”

  裴錢抹了把額頭汗水,然後使勁搖頭,“師父!絕對沒有半顆銅錢的關係,絕對不是我將那些白鵝當做了崔東山!我每次見着了它們,打架過招也好,或是後來騎着它們巡視大街小巷,一次都沒有想起崔東山!”

  陳平安忍着笑,“說實話。”

  裴錢一手握着行山杖,一把扯住陳平安的青衫袖口,可憐兮兮道:“師父,方纔種那些榆樹種子,可辛苦啦,累死個人,這會兒想啥事情都腦闊疼哩。”

  陳平安伸手握住裴錢的手,微笑道:“行啦,師父又不會告狀。”

  裴錢笑容燦爛,轉過頭,微微仰起,凝視着師父的側臉,“師父,沒事,就算師父告狀,我也不覺得有一丟丟的委屈。師父都已經這麼好嘍,再更好,那還了得。”

  “師父這趟出遠門,一時半會是不回落魄山了,你上學塾也好,四周逛蕩也罷,沒必要太拘束,可也不準太頑劣,但是隻要你佔着理兒的事情,事情鬧得再大,你也別怕,哪怕師父不在身邊,就去找崔老前輩,朱斂,鄭大風,魏檗,他們都會幫你。但是,事後他們與你說些道理的時候,你也要乖乖聽着,有些事情,不是你做的沒錯,就不用聽任何道理。”

  “好嘞。師父,你就放心吧,哪怕真受了委屈,只要不是那麼那麼大的委屈,那我就只要想象一下,師父其實就在我身邊,我就可以半點不生氣啦。”

  “畢竟沒有碰到事情,師父不好多說什麼。等師父離開後,你可以跑去問一問朱斂或是鄭大風,什麼叫矯枉過正,然後自己去琢磨。雖說佔着理了,落魄山任何人,不可以得理不饒人,但是做好人受委屈,從來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。這些話,不着急,你慢慢想,好的道理,不止在書上和學塾裏,騎龍巷你那個石柔姐姐也會有,落魄山上學拳比較慢的岑鴛機也會有,你要多看,多想。天底下最無本買賣的事情,就是從別人身上學一個好字。”

  “師父……”

  “知道你腦殼又開始疼了,那師父就說這麼多。以後幾年,你就算想聽師父唸叨,也沒機會了。”

  “哈哈,師父你想錯了,是我肚子餓了,師父你聽,肚子在咕咕叫呢,不騙人吧?”

  “習武之人,大晚上喫什麼宵夜,熬着。”

  “師父,到了那個啥北俱蘆洲,一定要多寄信回來啊,我好給寶瓶姐姐還有李槐他們,報個平安,哈哈,報個平安,報個師父……”

  “……”

  裴錢一手持行山杖,一手給師父牽着,她膽氣十足,挺起胸膛,走路囂張,妖魔心慌。

  一大一小,行走在月色中,步步登高。

  彷彿這一刻,天下月色,此山最多。

第482章 另一個朱斂

  裴錢其實還是沒有睏意,只不過給陳平安攆去睡覺,陳平安路過岑鴛機那棟宅子的時候,院內依舊有出拳振衣的沉悶聲響,院門口那邊站着朱斂,笑吟吟望向陳平安。

  兩人並肩而行,身高懸殊,寶瓶洲北地男兒,本就個高,大驪青壯更是以身材魁梧、膂力出校麆右恢蓿篌P制式鎧甲、戰刀分別沿襲“曹家樣”和“袁家樣”,都是出了名的沉,非北地銳士不可佩戴、披掛。

  陳平安如今身材修長,朱斂又習慣性身形佝僂,只看背影,彷彿一個天一個地。

  陳平安打算讓朱斂趕赴書簡湖,給顧璨曾掖他們送去那筆籌辦水陸道場和周天大醮的穀雨錢,朱斂並無異議,在此期間,董水井會隨行,董水井會在池水城停步,私底下會晤上柱國關氏的嫡玄孫關翳然。朱斂也好,董水井也罷,都是做事特別讓陳平安放心的人,兩人同行,陳平安都不用刻意叮囑什麼。

  陳平安沒有對朱斂藏掖天下大勢,朱斂聽過之後,卻也沒什麼感慨唏噓,只說以前在藕花福地,他的所作所爲,不過是螺螄殼裏做道場,如今來到浩然天下,就不去思量這些波瀾壯闊的事兒了,他朱斂只能做些掃掃門前雪、瓦上霜的活計。

  到了竹樓一樓,陳平安讓朱斂坐着,自己開始收拾家當,後天就要在牛角山渡口動身登船,乘坐一艘往返於老龍城和北俱蘆洲的跨洲渡船,目的地是一處著名的“形勝之地”,因爲名氣大到陳平安在那部倒懸山神仙書上都看到過,而且篇幅不小,名爲骸骨灘,是一處北俱蘆洲的南方古戰場遺址,坐鎮此地的仙家門派叫披麻宗,是一箇中土大宗的下宗,宗門內豢養有十萬陰兵陰將,只不過雖然跟陰靈鬼魅打交道,披麻宗的口碑卻極好,宗門子弟的下山歷練,都以收攏爲禍陽間的厲鬼惡靈爲本,而且披麻宗首任宗主,當年與一十六位同門從中土遷徙到骸骨灘,開山之際,就立下一條鐵律,門內弟子,下山敕神劾鬼、鎮魔降妖,不許與救助之人索要任何報酬,無論是達官顯貴,還是市井百姓,務必分文不取,違者打斷長生橋,逐出宗門。

  所以骸骨灘披麻宗修士,又有北俱蘆洲“小天師”的美譽。

  披麻宗四周方圓千里,多有正道鬼修依附駐紮,所以陳平安想要到了骸骨灘之後,多逛幾天,畢竟在書簡湖佔據一座島嶼,建造一個適宜鬼魅修行的門派,一直是陳平安心心念念卻無果的遺憾事。

  朱斂見陳平安取出了摺疊整齊的那件法袍金醴,猶豫片刻,似乎想要收起,不帶去北俱蘆洲。

  朱斂瞥了眼那把被陳平安放在桌上的摺扇,崔東山贈送,朱斂用屁股想都知道是一件法寶無疑,他便笑道:“少爺,金醴配摺扇,如那正值妙齡的傾國美人,與映照容貌纖毫畢現的琉璃境,絕配。”

  陳平安坐在書案後邊,一邊細緻清點着神仙錢,沒好氣道:“我去北俱蘆洲是練劍,又不是遊玩山水。而且都說北俱蘆洲那兒,看人不順眼就要打打殺殺,我要是敢這麼行走江湖,豈不是學裴錢在額頭上貼上符籙,上書‘欠揍’二字?”

  朱斂微笑道:“少爺,再亂的江湖,也不會只有打打殺殺,便是那書簡湖,不也有附庸風雅?還是留着金醴在身邊吧,萬一用得着,反正不佔地方。”

  朱斂靈光乍現,笑道:“怎麼,少爺是想好了將此物‘借’給誰?”

  陳平安點了點頭,“想要找個機會,託人送往南婆娑洲的醇儒陳氏,寄給劉羨陽。”

  朱斂問道:“是通過在那個在小鎮開辦學塾的龍尾溪陳氏?”

  陳平安輕輕捻動着一顆小暑錢,黃玉銅錢樣式,正反皆有篆文,不再是當年破敗古寺,梳水國四煞之一女鬼韋蔚破財消災的那枚小暑錢篆文,“出梅入伏”,“雷轟天頂”,而是正反刻有“九龍吐水”,“八部神光”,小暑錢的篆文內容,就是這樣,五花八門,並無定數,不像那雪花錢,天下通行僅此一種,這當然是皚皚洲財神爺劉氏的厲害之處,至於小暑錢的來源,分散四方,故而每種流傳較廣的小暑錢,與雪花錢的兌換,略有起伏。

  陳平安說道:“當年醇儒陳氏來到驪珠洞天,查看那棵墳頭楷書的人,名爲陳對,雖然脾氣不太好,口氣也衝,但是秉性不錯,而大雍朝龍尾溪陳氏當年接洽陳對的那個讀書人,陳松風,與我一個叫劉灞橋的朋友,關係極好,雖說陳松風脾氣軟了點,面對來一位自婆娑洲的高門嫡女,底氣不足,但陳松風此人溫文爾雅,做不得僞,相信一個世族豪閥,千年清譽,怎麼都比一件半仙兵值錢。”

  朱斂不覺得陳平安將一件法袍金醴,贈送也好,暫借也罷,寄給劉羨陽有任何不妥,但是時機不對,所以難得在陳平安這邊堅持己見,說道:“少爺,雖說你如今已是六境武夫,只差一步,法袍金醴就會成爲雞肋,甚至是累贅,但是這‘只差一步’,怎麼就可以不計較?北俱蘆洲之行,必定是兇險機遇並存,說句難聽的,真遇到強敵劍修,對方殺力巨大,少爺哪怕將法袍金醴穿上,當那兵家甘露甲使用,多擋幾劍,都是好事。等到少爺下次返回落魄山,不管是三年五年,哪怕是十年,再寄給劉羨陽,一樣不晚,畢竟只要不是純粹武夫,莫說是金丹、元嬰兩境的地仙,任你是一位玉璞境修士,也不敢說穿着如今的法袍金醴,就跌份了。”

  陳平安嗯了一聲,將法袍金醴收入方寸物飛劍十五當中。

  朱斂說道:“既然崔東山說了,還有半百光陰,可以讓我們穩穩經營,少爺自己也認可這個觀點,爲何事到臨頭,自己就變卦了?這有些不像少爺的心性了。”

  陳平安凝視着桌上那盞燈火,突然笑道:“朱斂,我們喝點酒,聊聊?”

  朱斂低頭哈腰,搓手道:“這敢情好。”

  陳平安拿出兩壺珍藏的桂花釀,挪了挪桌上物件,隔着一張書案,與朱斂相對而坐。

  陳平安便將重建長生橋一事,期間的心境關隘與得失福禍,與朱斂娓娓道來。事無鉅細,年幼時本命瓷的破碎,與掌教陸沉的拔河,藕花福地陪同老道人一起瀏覽三百年光陰長河,就算是風雪廟魏晉、蛟龍溝左右兩次出劍帶來的心境“窟窿”,也一併說給朱斂聽了。以及自己的講理,在書簡湖是如何磕碰得頭破血流,爲何要自碎那顆本已有“道德在身”跡象的金身文膽,那些心扉之外在輕輕摳門、道別,以及更多的心扉之外的那些鬼哭哀嚎……

  這本是一個人的大道根本,極其忌諱,本該天知地知己知,然後便容不得任何人知曉,許多山上的神仙道侶,都未必願意向對方泄露此事。

  只不過陳平安說得雲淡風輕,朱斂也毫無拘束,只是豎耳聆聽,偶爾緩緩喝一口酒。

  陳平安彎腰從抽屜裏拿出一隻小陶罐,輕輕倒出一小堆碎瓷片,不是直接倒在桌上,而是擱放在手心,然後這才動作輕柔,放在桌上。

  “這些就是被我爹當年親手打碎的本命瓷碎片,在那之後,我孃親就很快病逝了。當年拿到它們的時候,整個人都懵着,就沒有多想,它們爲何能夠最終輾轉到我手中,光顧着傷心了。”

  陳平安雙指捻起其中一枚,眼神晦暗,輕聲道:“離開驪珠洞天之前,在巷子裏邊襲殺雲霞山蔡金簡,就是靠它。如果失敗了,就沒有今天的一切。此前種種,此後種種,其實一樣是在搏,去龍窯當學徒之前,是怎麼活下去,與姚老頭學燒瓷後,最少不愁餓死凍死,就開始想怎麼個活法了,沒有想到,最後需要離開小鎮,就又開始琢磨怎麼活,離開那座觀道觀的藕花福地後,再回頭來想着怎麼活得好,怎麼纔是對的……”

  陳平安低頭凝視着燈光映照下的書桌紋理,“我的人生,出現過很多的岔路,走過繞路遠路,但是不懂事有不懂事的好。”

  陳平安抬起頭,“那就是當我人生中遇到由衷敬重的人後,我知道了他們站在哪裏,我會很好奇,他們到底是爲什麼,才能走到那個地方去,然後就簡單了,我認準了那個大方向,只管埋頭做事,捫心做人,多想想自己爹孃,齊先生,阿良,如果遇到了一樣的事情,他們會怎麼想,怎麼做。再以後,我其實一直在學,我想要把所有我覺得別人身上好的,都變成我自己的,我就像一個小偷。因爲我怕窮,太怕了。我要自己所有珍惜的東西,都留得住。錢財一事,不是我半點不在乎,不是我陳平安天生就是善財童子,而是對我來說,家徒四壁,身無餘物,喫苦一事,太平常,我半點不怕,就算我今天落魄山沒了,被打回原形,只留下一棟泥瓶巷的祖宅,我一樣不怕。”

  “我從你們身上偷了很多,也學到了很多,你朱斂之外,比如劍水山莊的宋老前輩,老龍城範二,猿蹂府的劉幽州,劍氣長城那邊打拳的曹慈,陸臺,甚至藕花福地的國師種秋,春潮宮周肥,太平山的君子鍾魁,還有書簡湖的生死大敵劉老成,劉志茂,章靨,等等,我都在默默看着你們,你們所有人身上最出彩的地方,我都很羨慕。”

  陳平安嘆了口氣,“所以崔老前輩看出了問題癥結所在,天底下沒有隻佔便宜的好事,不分行事和手段的好壞,都是會有後果的。”

  陳平安雙手恍洌白鋈瞬槐染毴趯W苦練,拳法真意就可以上身,做人,這裏拿一點,那邊摸一點,很容易形似神不似,我的心境,本命瓷一碎,本就散,結果如今淪爲藩鎮割據的境地,如果不是勉強分出了主次,問題只會更大,若是不去癡人做夢,想要練出一個大劍仙,其實還好,純粹武夫,步步登頂,不講究這些,可一旦學那練氣士,躋身中五境是一關,結金丹又是一關,成了元嬰破境更是一個大難關,這不是市井百姓人家的年關難過年年過,怎麼都熬得過,修心一事,一次不圓滿,是要惹禍上身的。”

  陳平安加重語氣道:“我從來都不覺得這是多想了,我仍是堅信一時勝負在於力,這是登高之路,千古勝負在於理,這是立身之本。兩者缺一不可,天底下從來沒有先等我把日子過好了、再來講道理的便宜事,以不講理之事成就大功,往往將來就只會更不講理了。在藕花福地,老觀主心機深沉,我一路沉默旁觀,實則心中希望看見三件事的結果,到最後,也沒能做到,兩事是跳過,最後一事是斷了,離開了光陰長河之畔,重返藕花福地的人間,那件事,就是一位在松溪國歷史上的讀書人,極其聰慧,進士出身,心懷壯志,但是在官場上磕磕碰碰,無比辛酸,所以他決定要先拗着自己心性,學一學官場規矩,入鄉隨俗,等到哪天躋身了廟堂中樞,再來濟世救民,我就很想知道,這位讀書人,到底是做到了,還是放棄了。”

  陳平安不知不覺站起身,手中拎着沒怎麼喝的那壺酒,在書桌後邊的咫尺之地,繞圈踱步,自言自語道:“許多道理,我知道很好,許多對錯是非,我一清二楚,哪怕我只看結果,我做的一切,不算壞,可在此期間,甘苦自知,可謂百感交集,紊亂無比,打個比方,當年在書簡湖殺不殺顧璨,要不要跟已是死仇的劉志茂成爲盟友,要不要與宮柳島劉老成虛與委蛇,學了一身本事後,該如何與仇家算賬,是當年決定的那般,一往無前,不管不顧?還是細細思量,作退一步想,要不要做些修改?這一改,事情對了,契合道理了,可內心深處,我陳平安就當真痛快了嗎?”

  陳平安站定,搖搖頭,眼神堅毅,語氣篤定,“我不太痛快。”

  沉默片刻。

  陳平安仰起頭,痛飲一大口酒,抹了抹嘴,“怎麼辦呢?一開始我以爲只要去了北俱蘆洲,就能自由,但是被崔老前輩一語道破,此舉有用,但是用處不大。治標不治本。這讓我很……猶豫。我不怕涉險,喫苦,受委屈,但是我偏偏最怕那種……四顧茫然的感覺。”

  陳平安眼神哀傷,“天大地大,孑然一身,舉目無親,四處張望,對了無人誇,錯了無人罵,年幼時的那種糟糕感覺,其實一直縈繞在我身邊,我只要稍稍想起,就會感到絕望。我知道這種心態,很不好,這些年也在慢慢改,但還是做得不夠好。所以我對顧璨,對劉羨陽,對所有我認爲是朋友的人,我都恨不得將手上的東西送出去,真是我菩薩心腸?自然不是,我只是一開始就假定我自己是留不住什麼東西的,可只要他們在他們手上留住了,我哪怕只是能夠看一眼,還在,就不算喫虧。錢也好,物也罷,都是如此。就像這件法袍金醴,我自己不喜歡嗎?喜歡,很喜歡,患難與共這麼久,怎麼會沒有感情,我陳平安是什麼人?連一匹相依爲命兩年多的瘦馬渠黃,都要從書簡湖帶回落魄山。可我就是怕哪天在遊歷途中,說死就死了,一身家當,給人搶走,或是難道成了所謂的仙家機緣,‘餘’給我根本不認識的人?那當然還不如早早送給劉羨陽。”

  朱斂放下酒壺,不再飲酒,緩緩道:“少爺之煩憂,並非自家事,而是天下人共有的千古難題。”

  朱斂雙手輕輕摩挲着椅子扶手,“不止是少爺你獨有,我朱斂在藕花福地也有,丁嬰有,如今浩然天下的讀書人也會有,賢人君子聖人,世間開了竅的有靈猩杂小H毯椭T子百家的學問根祇,其實就是在跟‘人心’較勁,儒家的克己復禮,君子慎獨,道家的清靜無爲,不避虛舟,佛家的降心猿服意馬,可是,學問都是大好的學問,但是落在實處後,門檻還是高了,就像那泥瓶巷裏邊的雞糞狗屎,很難顧上。崔瀺和崔東山的事功學問,可貴之處,在於門外巷弄的雞毛蒜皮,也能管好,弊端在於,太多氣力花在了瑣碎事上,事事定量,人心容易往下走,太過務實,不願務虛,再難往上求。”

  朱斂站起身,伸出一根手指,輕輕抵住桌面,點了點,咧嘴一笑,“接下來容老奴破例一回,不講尊卑,直呼少爺名諱了。”

  朱斂繼續道:“困頓不前,這意味着什麼?意味着你陳平安看待這個世界的方式,與你的本心,是在較勁和彆扭,而這些看似小如芥子的心結,會隨着你的武學高度和修士境界,越來越明顯。當你陳平安越來越強大,一拳下去,當年碎磚石裂屋牆,以後一拳砸去,世俗王朝的京城城牆都要稀爛,你當年一劍遞出,可以幫助自己脫離危險,震懾敵寇,以後說不定劍氣所及,江河粉碎,一座山上仙家的祖師堂蕩然無存。如何能夠無錯?你若是馬苦玄,一個很討厭的人,甚至哪怕是劉羨陽,一個你最要好的朋友,都可以不用如此,可恰恰是如此,陳平安纔是現在的陳平安。”

  朱斂指了指陳平安,“你纔是你。”

  朱斂在書案上畫了一圈,微笑道:“在書簡湖,你只是做到了如何讓自己的學問和道理,與這個世界融洽相處,既能把問題解決,把實實在在的日子過好,也能勉強心安,無需外求。但是接下來的這個問心局,是要你去問一問自己,陳平安到底是誰。既然你選擇了這條路,那麼對也好,錯也好,都先知道,一清二楚,看得真切了,纔有將錯修正、將好完善的可能性,不然萬事皆休。”

  朱斂再次伸手指向陳平安,只是稍稍抬高,指向陳平安頭頂,“先前你說,魏檗說了那句話,受益匪湥侵v那一個人心中,必須有日月。”

  朱斂手指緩緩向下,指向陳平安身後,“你又說那國師崔瀺說一個人,人心光明璀璨,如草木向陽,是不是也應該看一看自己身後的陰影。”

  朱斂問道:“這兩句話,說了什麼?”

  朱斂自問自答,“一個是將來,一個是過去,所以我又有一問,當下如何,自認是誰。有一句爛大街的道理,卻是我朱斂看得最重的一句話,剛好這會兒,可以拎出來曬曬……這燈火與月光,‘知人者智,自知者明’,明爲何?此字作何解?既是心境光明無垢,也是日月齊在即爲明。”

  陳平安坐回位置,喝着酒,似有所悟,又如釋重負。

  朱斂最後笑道:“有些事情,想是想不明白的,莫怕,且前行,且慢行,有錯就改,無錯求更好,對了求最對,萬般功夫,所有學問,還不是落在一個行字上?倒懸山去得,桐葉洲去得,藕花福地去得,書簡湖都去得,一個自古多豪傑的北俱蘆洲,難道不該是陳平安當下最該去練劍的地方?酒要多帶幾壺,青衫仗劍,只管一身豪氣北遊俱蘆洲,南歸之時,說不定就已經贏得一個劍仙的名號,讓那座江湖,記住陳平安這個名字一百年,一千年!”

  陳平安聽到這番話之前的言語,深以爲然,聽到最後,就有些哭笑不得,這不是他自己會去想的事情。

  朱斂一本正經道:“江湖多癡情美人,少爺也要小心。”

  陳平安無可奈何,說這些話的朱斂,似乎更熟悉一些。

  朱斂提起酒壺,“今晚與少爺聊得盡興,老奴我茅塞頓開,斗膽與少爺喝完壺中酒再離去?”

  這樣的朱斂,就更不陌生了。

  陳平安笑着拿起酒壺,與朱斂一起喝完各自壺中的桂花釀。

  在朱斂拎着空酒壺,關門離去後,陳平安重新開始收拾行李。

  神仙錢一事,都裝在鄭大風當年在老龍城贈送的玉牌咫尺物當中,跟幫忙“管錢”的魏檗討要回來三十顆穀雨錢。一般情況下,絕對不會動用。只有涉及水土之外的三件本命物煉化機緣,纔會動這筆錢,購買某件心儀且合適的偶遇法寶。

  此外,再帶五十顆小暑錢,以及一千枚雪花錢。

  劍仙,養劍葫,自然是隨身攜帶。

  穿着那件名爲春草的青衫法袍,法袍金醴按照朱斂的說法,一併帶着,以備不時之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