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565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遙遙看着兩個孩子的稚嫩側臉,充滿了希望。

  陳平安會心一笑。

  當年在驪珠洞天,每多跑一趟多送出去一封信,就能從鄭大風那邊多拿一顆銅錢,想必那個時候,自己在福祿街和桃葉巷的腳步,只會比這兩個孩子還要匆匆。

  看了眼天色,陳平安去渡口附近的酒肆要了一壺龍筋酒,沒有去往屋內,就在路邊坐着,相較於老龍城桂花釀和書簡湖烏啼酒,都要遜色許多,當然價格也低,據說釀酒之水,來自地龍山一處山腰名泉,而整座地龍山的靈氣來源,傳聞是當年真龍在那條地底走龍道破土現身之後,給一位大劍仙削落的一截龍筋,融入山脈後,山水靈氣如泉湧。

  陳平安一口一口喝着酒,難得如此優哉遊哉,此次南下重遊故地,其實都在趕路,又扳手指算着歸程的時日,其實極少有這麼閒散的心境。

  那匹馬即便沒了繮繩束縛,依舊老老實實待在原地,偶爾抬起馬蹄,輕輕敲擊石板。

  陳平安其實一直留心着,不會給它任何闖禍的機會。

  帶去了落魄山,好給那匹被自己取名爲渠黃的駿馬作伴。

  渡口這邊的行人除了修行之人,往往非富即貴,陳平安喝着酒,默默看着他們的言行舉止,不過蜻蜓點水,視線一閃即逝。

  光陰悠悠。

  陳平安放下酒碗,牽馬去往渡口。

  登船後,安置好馬匹,陳平安在船艙屋內開始練習六步走樁,總不能輸給自己教了拳的趙樹下。

  似乎每次乘坐渡船,都是打拳復打拳。

  陳平安在一天夜深人靜時分,來到渡船船頭,坐在欄杆上,圓月當空。書上說月是故鄉明,只是浩然天下的書上好像都沒有說,在另外一座天下,在城頭之上,舉目望去,是那三月懸空的奇異景象,外鄉人只需要看過一眼,就能記住一輩子。

  不遠處,走來一雙逡氯A服的年輕男女,卿卿我我。

  陳平安摘下養劍葫,喝了口酒,如今喝酒,再沒有最早時候的那種感覺,愁也喝得,不愁也喝得,卻也沒有什麼癮頭,自然而然,就像年少時喝水。

  那雙年輕情侶,臉皮薄,沒料到深夜時分,還會有那麼大一盞燈粧煸跈诟四沁叄坏美@路,去了更遠的地方,訴說衷腸,男子手上小動作不斷,女子羞赧,漲紅了臉,時不時瞥了一眼那盞礙眼的燈唬娔侨怂坪鯗喨徊挥X,這才鬆了口氣,由着情郎上下其手,畢竟這次師門下山遊歷,多是兩人同屋,難得有此獨處機會,他們是早早約好了時辰,偷偷溜出的屋子。

  陳平安乾脆後仰躺下,翹着二郎腿,雙手抱着養劍葫。

  陳平安的眼角餘光,瞥見遠處,站着一個神色落寞的年輕人,相貌平平,確實不如那個正與女子耳鬢廝磨的男人。

  陳平安不再多看。

  在那個失意人離開後,很快船板這邊就走出一位怒氣衝衝的老嫗,那雙情侶頓時分開而立。

  先前膽大包天的男子後退一步,低下頭去,嬌羞難耐的女子反而向前一步,她與師門長輩直視。

  老嫗一番狠狠訓斥,揮袖離去。

  女子捂臉飲泣,男子好言安慰。

  陳平安根據老嫗的隻言片語,才知道這撥松溪國仙家修士,是要去往雲霞山觀禮,在那邊,有人剛剛躋身成爲金丹地仙。老嫗作爲山門祖師堂長老,一氣之下,讓那位女子不許登山,只允許她在雲霞山的山腳等候,言語之中,老嫗多有偏袒那個男子。如果不是還有一個外人在場,相信老嫗就不是罵句“狐媚子”就結束了。

  老嫗一走,男子是個會說話的,女子很快就破涕爲笑,女子梨花帶雨之後的笑臉,如雨過天青,最最癡情動人。

  陳平安輕輕嘆息,始終沒有轉移視線,就只是看着那月明星稀的天幕。

  在男女返回各自屋子後,又有一人來到船欄附近,失魂落魄,他偷偷摸摸與師門長輩告了狀後,不知是愧疚還是心虛,趴在欄杆那邊,怔怔望着夜空。

  那人突然轉過頭,“勸你別多嘴。”

  光陰長河,川流不息,人生多過客。

  陳平安根本沒有理睬那個年輕仙師的威脅。

  那人勃然大怒,“你是聾子嗎?!”

  陳平安輕輕點頭,“對,我是聾子。”

  那人一愣,厲色道:“你找死?!”

  陳平安緩緩道:“你跟一個聾子聊天,傻嗎?”

  那人氣得七竅生煙,大踏步前行,只是走到一半,猛然間停下腳步,一想到那些師門教誨和江湖傳聞,這個年輕人還是放棄了意氣用事。

  只是如此一來,就顯得自己太過色厲內荏,年輕修士舉棋不定,不知是繼續言語挑釁,還是就此離開,眼不見心不煩。

  陳平安問道:“如果你真的成功拆散了那對鴛鴦,你覺得自己就能夠贏得美人心嗎?還是覺得哪怕退一步,抱得美人歸就夠了?”

  年輕修士默不作聲。

  陳平安坐起身,轉頭笑道:“她是你師姐吧?那麼你師姐喜歡的男子,和喜歡她的男子,似乎都不是什麼好東西,你說這樣一個女子,慘不慘?還是說你可以等,等着哪天你師姐被辜負了,傷透心,你就可以趁虛而入?得手之後,再棄若敝屣,作爲你的報復?”

  年輕修士雙拳緊握,青筋暴起。

  陳平安微笑道:“人心細究之下,真是無趣。難怪你們山上修士,要時常捫心自問,心田之間,不長莊稼,就長雜草。”

  年輕修士眼神微微變化。

  聽口氣,此人不是修士?

  那就只是一位江湖劍客?

  然後他只是給那人瞥了一眼,一瞬間如有一盆冷水當頭澆下,古怪至極。

  年輕修士倉皇離去,在顧不得什麼顏面不顏面,反正此次一別,註定再無相逢。

  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,書簡湖之後,自己想出來的那個破解之法,仍是用處不大。當時崔找徽Z道破天機,人之心魔,無善惡之分,纔是最可怕的地方,更可怕的地方,用崔盏脑捳f,就是在於他陳平安記性太好,太習慣推敲細節,以前得了多大便宜,以後就得喫多大的苦頭。

  水堵不如疏。

  自己真要早點去北俱蘆洲了。

第476章 江清月近人

  不知不覺,渡船已經進入山高水深的黃庭國地界。

  陳平安來到船頭賞景,渡船這邊很貼心,故意降低了渡船浮空的高度,有些時候就直接與險峻高峯擦肩而過,飛鳥作伴。

  作爲古蜀之地分裂出來的版圖,除了許多大山頭的譜牒仙師,會聯絡各方勢力一起循着各類地方誌和市井傳聞,付點錢給當地仙家和黃庭國朝廷,然後大肆挖掘江河,迫使河流改道,河牀乾涸裸露出來,尋找所謂的龍宮祕境,也經常會有野修來此試圖撿漏,碰碰邭猓棵だ系廊藥熗饺水斈暌苍写讼敕ǎ徊贿^福緣一事,虛無縹緲,除非修士財大氣粗,有本事打點關係,然後一擲千金,廣撒網,不然很難有所收穫。

  渡船目的地在大驪京畿以北的長春宮,會路過龍泉郡牛角山,陳平安沒有打算在那邊下船,按照既定路線,想要先去趟舊屬於嫁衣女鬼的那座府邸,探望一下顧璨父親,然後沿着繡花江、紅燭鎮、棋墩山和鐵符江這條熟悉路線,以坐樁御劍姿態,火速返回落魄山,不然騎乘馬匹還是太慢,會誤了那艘跨洲去往北俱蘆洲的渡船。

  由於一艘渡船不可能單獨爲一位客人降落在地,故而陳平安已經跟渡船這邊打過招呼,將那匹馬放在牛角山便是,要他們與牛角山渡口那邊的人打聲招呼,將這匹馬送往落魄山。

  渡船管事那邊面有難色,畢竟光是渡船飛掠大驪版圖上空,就已經足夠讓人膽戰心驚,生怕哪位客人不小心往船欄外邊吐了口痰,然後落在了大驪仙家的山頭上,就要被大驪修士祭出法寶,直接打得粉碎,人人屍骨無存。而且牛角山渡口作爲這條航線的倒數第二站,是一撥大驪鐵騎專職駐守,他們哪有膽子去跟那幫武夫做些貨物裝卸之外的交道。

  陳平安便多解釋了一些,說自己與牛角山關係不錯,又有自家山頭毗鄰渡口,一匹馬的事情,不會招惹麻煩。

  老管事哭喪着臉,既不拒絕也不答應。後來還是陳平安偷偷塞了幾顆雪花錢,觀海境老修士這才硬着頭皮答應下來。

  真正的原因,自然不是貪圖那幾顆雪花錢,而是這個年輕人的大驪身份,不敢太過得罪。既然坐擁一座落魄山,那就是地頭蛇了,這條航線是本家老祖耗費了大量人情和財力,才開闢出來的一條新財路,以後低頭不見抬頭見的,涉險幫個忙,就當混個熟臉,具體經營一樁買賣,越是長久,就越是瑣碎,萬一在哪個場合就用得着人情呢?

  所幸那個年輕人也是個識趣的,得了便宜後,投桃報李,說了句以後停船時分,一有得閒,可以去往落魄山做客,他叫陳平安,山上酒茶都有。

  老管事這纔有了些由衷笑臉,不管真情假意,年輕劍客有這句話就比沒有好,生意上很多時候,知道了某個名字,其實不必真是什麼朋友。落在了別人耳朵裏,自會多想。

  之後某天,渡船已經進入大驪國土,陳平安俯瞰大地山水,與老管事打了聲招呼,就直接讓劍仙率先出鞘,翻欄躍下。

  踩着那條金色絲線,急急畫弧墜地而去。

  老管事一拍欄杆,滿臉驚喜,到了牛角山一定要好好打聽一下,這個“陳平安”到底是何方神聖,竟然隱藏如此之深,下山遊歷,竟然只帶着一匹馬,尋常仙家府邸裏走出的修士,誰沒點神仙派頭?

  陳平安落在那條已經十分熟稔的道路上,這次再也無需陽氣挑燈符帶路,直接來到一處山壁,屈指輕彈如叩門,沒有用一張破障符強行“破門而入,擅闖府邸”。先前如此做,事後被那位手臂纏繞青蛇的繡花江水神冷言嘲諷,以大驪山上律法訓斥一通,撂下一句下不爲例,雖然看似對方跋扈,實則確實是陳平安不佔理,既然如此,別說今天陳平安還不是什麼真正的劍仙,就算將來哪天是了,也一樣需要在此“敲門”。

  漣漪陣陣,山水屏障驟然打開,陳平安步入其中,視野豁然開朗。

  陳平安皺了皺眉頭,緩緩而行,環顧四周,此地氣象,遠勝往昔,山水形勢穩固,靈氣充沛,這些都是好事,應該是顧璨父親作爲新一任府主,三年之後,修補山根有了成效,在山水神祇當中,這就是實打實的功勞,會被朝廷禮部負責記錄、吏部考功司負責保存的那本功德簿上。但是顧璨父親今天卻沒有出門迎接,這不合情理。

  先前返回落魄山,關於這座“秀水高風”楚氏府邸,陳平安詳細詢問過魏檗,老府邸和新府主,分別作爲魏檗這位北嶽大神的下轄地界和屬官,魏檗所知甚是詳細,但是魏檗也說過,大驪的禮部祠祭清吏司,會專門負責幾條朝廷親手“牽扯”的隱線,就算是魏檗,也只擁有知情權,而無干涉權,而這座楚氏舊宅,就在此列,而且就在去年冬末纔剛剛劃分過去,等於是單獨摘出了北嶽山頭,上次陳平安跟大驪朝廷在披雲山簽訂契約的時候,禮部侍郎又與魏檗提及此事,大略解釋一二,不過是些客套話罷了,省得魏檗多心。魏檗自然沒有異議,魏檗又不傻,如果真把所有名義上的北嶽地界視爲禁臠,那麼連大驪京城都算他的地盤,難道他魏檗還真能去大驪京城吆五喝六?

  關於顧氏陰神,按照官方的說法,顧韜在最近三年當中,始終深居簡出,勤勤懇懇修補山水氣撸鄤谏醺撸⒓磳ζ淞碛屑为労腿蚊f關於顧韜的任命就職一事,魏檗和朱斂還打了個賭,各自將答案寫在一張紙條上,都放在粉裙女童那邊,誰輸了誰請喝酒。魏檗當時讓陳平安猜猜看雙方所寫的職務,陳平安哪裏猜得出這些,何況當時還有二樓的教拳喂拳等着自己,頭大得很,陳平安這會兒倒是有些後悔,不然現在就能多些心理準備。魏檗也提了一嘴,顧璨孃親在搬回小鎮泥瓶巷祖宅後,第一時間就去找了顧韜,不過她雖然進了山水轄境,可似乎陰陽相隔的夫妻二人,卻沒能見到面。

  今天依舊是那位身披金甲的繡花江水神,在府邸大門口等待陳平安。

  不過相較於上次雙方的劍拔弩張,這次這尊品秩略遜色於鐵符江楊花的老資歷正統水神,臉色和緩許多。

  陳平安抱拳致禮道:“見過水神老爺。”

  繡花江水神點頭致意,“是找府主顧韜敘舊,還是跟楚夫人報仇?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找顧叔叔。”

  書簡湖一事,既然已經落幕,就無需太過刻意了。誰都不是傻子。這尊忠心耿耿的繡花江水神,當年分明就是得了國師崔瀺的暗中授意。說不定當年自己跟顧叔叔那場演戲,瞞天過海,自己毫不猶豫更改路線,提前去往書簡湖,使得那個死局不至於多出更大的死結,不然再晚去個把月,阮秀跟那撥粘杆郎一旦與青峽島顧璨起了衝突,雙方是水火之爭,冥冥之中自有大道牽引,一旦任何一方有所死傷,對於陳平安來說,那簡直就是一場無法想象的災難。

  所以這位當年監督不利的水神,說不定已經在崔瀺那邊喫過了掛落。

  水神輕輕摸了摸盤踞在胳膊上的青蛇頭顱,微笑道:“陳平安,我雖然至今還是有些惱火,當年給你們兩個聯手矇騙戲耍得團團轉,給你偷溜去了書簡湖,害我白白耗費光陰,盯着你那個老僕看了許久,不過這是你們的本事,你放心,只要是公事,我就不會因爲私怨而有任何泄私憤之舉。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既然能夠出現在這裏,水神老爺就一定會有這份氣魄,我信。以後我們算是山水鄰居了,該是如何相處,就是如何。”

  這位身材魁梧的繡花江水神目露讚賞,自己那番措辭,可不算什麼中聽的好話,言下之意,十分明顯,既然他這位毗鄰龍泉郡的一江水神,不會因公廢私,那麼有朝一日,雙方又起了私怨間隙?自然是雙方以私事方式了結私怨。而這個年輕人的應對,就很得體,既無撂下狠話,也無故意示弱。

  水神指了指身後方向,笑道:“修補山根一事,任重道遠,這一次非是我故意刁難你和顧韜,不許你們敘舊,實在是他暫時無法脫身,不過你要是願意,可以入府一坐,由我來代替顧韜請你喝杯酒,事實上,至於……楚夫人的事情,我有些私人言語,想要與你說一說,很多前塵往事,註定是不會被記錄在禮部檔案上,但是喝醉之後,說些無傷大雅的酒話,不算違例僭越。怎麼樣,陳平安,肯不肯給這個面子?”

  陳平安點頭笑道:“跟一位水神比拼酒量,實在是不太明智,那我就硬着頭皮,自討苦喫一回。”

  一起走入府邸,並肩而行,陳平安問道:“披雲山的神靈夜遊宴已經散了?”

  繡花江水神嗯了一聲,“你可能想不到,有三位大驪舊五嶽正神都趕去披雲山赴酒宴了,加上諸多藩屬國的赴宴神祇,我們大驪自立國以來,還不曾出現過這麼盛大的夜遊宴。魏大神這個東道主,更是風姿卓絕,這不是我在此吹噓頂頭上司,委實是魏大神太讓人出乎意料,神人之姿,冠絕羣山。不知道有多少女子神祇,對我們這位北嶽大神一見傾心,夜遊宴結束後,依舊戀戀不捨,盤桓不去。”

  提及魏檗這位並不陌生的“棋墩山土地爺”,這位繡花江水神似乎很是心悅辗�

  陳平安一想到在落魄山自家山頭,竟然還會有給人當做色胚浪蕩子的境遇,再看看人家魏檗?

  在燈火輝煌的大堂入座後,只有幾位鬼物婢女侍奉,給水神揮手退去。

  水神拿出兩壺蘊含繡花江水呔A的酒釀,拋給陳平安一壺,各自飲酒。

  水神顯然與府邸舊主人楚夫人是舊識,之所以有此待客,水神言語並無含糊,開門見山,說自己並不奢望陳平安與她化敵爲友,只是希望陳平安不要與她不死不休,然後水神詳細說過了關於那位嫁衣女鬼和大驪書生的故事,說了她曾經是如何與人爲善,如何癡情於那位讀書人。關於她自認被負心人辜負後的暴虐行徑,一樁樁一件件,水神也沒有隱瞞,後花園內那些被被她當做“花卉草木”種植在土中的可憐屍骸,至今不曾搬離,怨氣縈繞,陰魂不散,十之七八,始終不得解脫。

  提及那個可憐書生在觀湖書院的慘劇,水神亦是心有慼慼然,神色肅穆沉重,喝了一口酒,“大驪興盛之前,稍有志向的讀書人,哪個沒在外邊捱過冷眼,受過委屈,才華越高,被打壓得就越厲害,這位書生就是例子,當年坑害他的書院士子,其中一人,就是大隋豪閥子弟,如今仍然位居廟堂中樞!”

  水神望向大堂門外,感慨道:“一筆糊塗賬,怎麼講理?”

  陳平安喝過了一口酒,緩緩道:“如果真要講,也不是不能講,順序而已,然後一步步走。只是有一個至關重要的前提,就是那個講理之人,扛得起那份講理的代價。”

  水神笑道:“你來試試看?楚姑娘是局中人,拎不清的,其實你陳平安是最好,半個局中人,半個旁觀者。你要是願意,就當我欠你一份天大的人情了。”

  陳平安搖搖頭,“我沒那份心氣了,也沒理由這麼做。”

  水神本就沒有抱希望,故而也就談不上失望,只是有些遺憾,舉起酒壺,“那就只飲酒。”

  陳平安跟着舉起酒壺,酒是好酒,應該挺貴的,就想着儘量少喝點,就當是換着法子掙錢了。

  除了那位嫁衣女鬼,其實雙方沒什麼好聊的,所以陳平安很快就起身告辭,繡花江水神親自送到山水屏障的“門口”。

  眼見着陳平安抱拳告別,然後背後長劍鏗鏘出鞘,一人一劍,御風升空,逍遙遠去雲海中。

  雖然來的時候,已經通過水幕神通領略過這份劍仙風采,可當繡花江水神如今近距離親眼相見,難免還是有些震驚。

  陳平安落在紅燭鎮外,徒步走入其中,路過那座驛館,駐足凝望片刻,這才繼續前行,先還遠遠看了敷水灣,然後去了趟與觀山街十字相錯的觀水街,找到了那家書鋪,竟然還真給他見着了那位掌櫃,一襲墨色長衫,手持摺扇,坐在小竹椅上閉目養神,手持一把玲瓏小巧的精緻茶壺,悠悠喝茶,哼着小曲兒,以摺疊起來的扇子拍打膝蓋,至於書鋪生意,那是全然不管的。

  還是與當年如出一轍,相貌英俊的年輕掌櫃,睜眼都不願意,懶洋洋道:“店內書籍,價格都寫得清清楚楚,你情我願,全憑眼力。”

  陳平安當年在這裏掏錢,幫着李槐買了本看似刊印沒幾年的《大水斷崖》,九兩二錢,結果其實是本老書,裏邊竟然有文靈精魅孕育而生,李槐這小子,真是走哪兒都有狗屎摺�

  在地龍山渡口的青蚨坊,其實陳平安第一眼就相中了那隻冪籬泥女俑,因爲看手工樣式,極有可能,與李槐那套泥人玩偶是一套,皆是出自洪揚波所說的白帝城神仙之手。就算最後那個一身劍意遮掩得不夠妥當的“青蚨坊婢女情采”,不送,陳平安也會想法子收入囊中。至於那塊神水國御製松煙墨,當時陳平安是真沒那麼多神仙錢買下,準備回到落魄山後,與當年曾是神水國山嶽正神的魏檗問一問,是否值得購買入手。

  不過這不是陳平安來此的緣由,事實上這位衝澹江水中精怪化爲人形的年輕掌櫃,如今已經一步登天,從一頭出水登岸悠遊人間市井的山澤精怪,高升爲了大驪朝廷敕封的衝澹江江水正神,不但如此,這還是大驪自立國以來衝澹江的首任正統水神,當真是名副其實的“鯉魚跳龍門”了。

  與繡花江水神一樣,如今都算是鄰居,對於山上修士而言,這點山水距離,不過是泥瓶巷走到杏花巷的路程。

  陳平安倒也不會刻意拉攏,沒有必要,也沒有用處,但是路過了,主動打聲招呼,於情於理,都是應該的。

  落魄時,一定要把自己當回事,發跡後,一定要把他人當回事。

  這些個在泥瓶巷泥濘裏就能找到的道理,總歸不能走路遠了,登山漸高,便說忘就忘。

  陳平安挑了幾本品相大致可算善本的昂貴書籍,突然轉頭問道:“掌櫃的,如果我將你書鋪的書給包圓了買下,能打幾折?”

  好似俊俏世家子的年輕掌櫃睜開眼,沒好氣道:“我就靠這間小店鋪歇腳喫飯的,你全買了,我拿着一麻袋銀子能做什麼?去敷水灣喝花酒嗎?就憑我這副皮囊,誰佔誰的便宜還說不準呢,你說打幾折?十一折,十二折,你買不買?!”

  陳平安點頭笑道:“我買。”

  年輕掌櫃將手中茶壺放在一旁的束腰香几上,啪一聲打開摺扇,在身前輕輕扇動清風,微笑道:“不賣!”

  陳平安只得作罷,付了三十多兩銀子,買下那幾部古書。

  銀子到手,掌櫃笑眯眯將陳平安送到鋪子門口,“歡迎客人再來。”

  陳平安一看他臉色,就知道自己買虧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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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在陳平安離開觀水街後,掌櫃坐回椅子閉眼片刻,起身關了鋪子,去往一處江畔。

  紅燭鎮是龍泉郡附近的一處商貿樞紐重地,繡花、玉液和衝澹三江匯流之地,如今朝廷大興土木,處處塵土飛揚,十分喧囂,不出意外的話,紅燭鎮不但被劃入了龍泉郡,而且很快就會升爲一個新縣的縣府所在,而龍泉郡也即將由郡升州,如今山上忙,山下的官場也忙,尤其是披雲山的存在,不知道多少山水神祇削尖了腦袋想要往這邊湊,需知山水神祇可不止是靠着一座祠廟一尊金身就能坐鎮山頭,從來都有自己交好的山上仙師、朝廷官員和江湖人士,以及由此不斷延伸出來的人脈枝蔓,所以說以當下披雲山和龍泉郡城作爲山上山下兩大中心的大驪新州,迅猛崛起,已是勢不可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