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564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很快就有一位身着色彩綺麗的宮彘L裙女子,從鋪有綵衣國地衣的廊道那邊姍姍而來,爲兩人遞上一杯熱騰騰的好茶,身材婀娜的女子離了屋子,也未遠去,就在門口候着。

  老人是青蚨坊老人,半百光陰都交待在這兒了,若是遇上沒眼緣的客人,往往沒個好臉,愛買不買愛賣不賣,可對於自己順眼之人,就是個性情豁達和熱情熟絡的,不然當年不會聊到最後,還跟徐遠霞打了個小賭。

  老人笑眯眯問道:“那個眼光獨到的大髯漢子呢,怎麼沒來?當年打的賭,是老夫輸了,那次買下你那隻古榆國的五嶽碗,害得青蚨坊虧了些錢,不過這些不重要,做生意難免有盈有虧,再說了,老夫擅長鑑定青銅器、字畫和美木良材三物上,雜項一途,偶爾打眼,不足爲怪。只是欠了那漢子一頓酒,不能總欠着吧,什麼是個頭兒?老夫可不喜歡欠人,多少是個心頭的小掛念,不如老夫請你去青蚨坊外邊找個好地方,喝頓酒?就當是還上了?”

  陳平安搖頭笑道:“這酒,還是等以後我朋友自己來跟洪老先生討要吧。”

  老人有些無奈,突然眼睛一亮,“上次你們在這鋪子,只是賣,其實有些老夫平時不願拿出來示人的俏貨、開門貨,想不想過過眼癮?不用非要買,老夫不是那種人,就是難得碰到願意打交道的熟人,拿出來顯擺顯擺,也讓寶貝們透透氣,又不是金屋藏嬌,見不得人。”

  不等陳平安說什麼,老人就已經起身,開始東翻西找,很快將大小不一的三隻搴蟹旁诹俗腊干稀�

  老人小心翼翼打開後,分別是一塊御製松煙墨,一尊戴冪籬泥女俑,和一幅草書字帖。

  老人滿臉得意,“這三樣東西,在青蚨坊二樓,也是稀罕物,靈氣充沛,不說泥俑,其餘兩件文氣還重,別說是送給世俗王朝識貨的達官顯貴,便是送給觀湖書院的儒生,都不用覺得禮輕!”

  老人以手指向松煙墨,“這塊神水國御製松煙墨,不但取自一棵千年古松,而且大有來頭,被朝廷敕封爲‘木公先生’,古松又名爲‘未醉松’,曾有一樁典故傳世,大文豪醉酒山林後,遇見‘有人’攔路,便以手推松言未醉,可惜神水國覆滅後,古松也被毀去,故而這塊松煙墨,極有可能是存世孤品了。”

  老人指向那尊泥俑,更是眼神炙熱,“這是老夫早年從一位落魄野修手上購得,屬於撿了大漏,當時只花了兩百顆雪花錢,結果經過三樓一位前輩鑑定,才知道這尊泥俑曾是一套,共計十二尊,出自中土白帝城一位驚才絕豔的上五境神仙之手,被後世譽爲‘十二絕色’仙女俑,妙在那頂冪籬,本身就是一件小巧玲瓏的法器,唯有觸發機關,纔可以得見真容,只可惜老夫至今尚未想出破解之法,無法完全驗證泥俑身份,不然此物,都能夠成爲整個青蚨坊的壓堂貨,當之無愧的鎮店寶!需知世間收藏,最難求全,故而也最喜求全。”

  最後老人指了指那幅字帖,惋惜道:“相較於前兩者,此物不算值錢,是古蜀地界一位本土劍仙修道之前的書法,雖是摹本,但是宛如秋蟬遺蛻,幾乎不輸真跡,名爲《惜哉貼》,源於字帖首句即是‘惜哉劍術疏’。這幅字帖,書法極妙,內容極好,可惜歲月久遠,早年保存不善,靈氣流逝極多,如英雄遲暮,風燭殘年,真是一語中的,惜哉惜哉。”

  陳平安對於那塊神水國御製松煙墨和冪籬泥女俑,都興趣一般,看過也就算了,但是最後這幅摹本草書帖,仔細端詳,對於文字或者說是書法,陳平安一直極爲熱衷,只不過他自己寫的字,跟下棋差不多,都沒有靈氣,中規中矩,十分呆板。但是字寫得不好,看待別人的字寫得如何,陳平安卻還算有些眼光,這要歸功於齊先生三方印章的篆文,崔東山隨手寫就的許多字帖,以及在遊歷途中專門買了本古印譜,之後在那藕花福地三百年光陰中,見識過諸多身居廟堂之高的書法大家的墨寶,雖是一次次浮光掠影,驚鴻一瞥,但是大致意味,陳平安記憶深刻。

  所以沒有打算在青蚨坊花錢的陳平安,有些心動,反正聽洪老先生的口氣,御製松煙墨和冪籬泥女俑,靈氣充沛,肯定不便宜,唯獨這幅字帖,應該不算太貴。

  陳平安便問了價格,老人伸出一手掌,晃了晃。

  五顆小暑錢。

  當年那雙青神山竹筷,也就這個價格。

  陳平安搖搖頭,“買不起。”

  不是不喜歡,是不捨得五顆小暑錢,擱在世俗市井,可就是五十萬兩銀子!

  當年在梅釉國那座縣衙內,跟那個瘋癲酒鬼縣尉購買了一大摞草書字帖,才五壺仙家釀酒而已,滿打滿算,也不到一顆小暑錢。

  買賣一事,就怕貨比貨!

  若是沒有跟那落魄縣尉以酒沽貼的經歷,陳平安說不定就跟老先生遇見了竹筷差不多,一咬牙也就買下。

  老人也不強求,知道對方是在價格上犯了難,不管如何,這個背劍遊俠兒,能夠真心喜歡這幅草書,就已經不枉費他拿出字帖來。

  就在此時,門外那位綵衣女子輕聲道:“洪老先生,怎麼不拿出這間屋子最壓箱底的物件?”

  老人氣笑道:“情采,人又不是你領來的,就算我這屋子賣出去了東西,也沒你半顆銅錢的事兒,瞎起什麼哄!”

  女子明顯與老人關係不錯,玩笑道:“沾客人的光,多看幾眼寶貝也是好的嘛。”

  她對陳平安笑道:“這位公子,來了這間屋子,一定要瞧瞧洪老先生的壓堂貨,不看白不看。”

  陳平安其實沒有這個意圖,但是洪揚波卻笑着伸出手指,點了點,“胳膊肘往外拐,趕緊找個漢子嫁了,省得每天喫飽了撐着,在青蚨坊坑我們這些老頭子。行了,反正已經看過了三樣好東西,不差一件壓堂貨。”

  老人最終取出一隻四四方方的纏金絲搴校蜷_後,頓時有一股沁涼寒氣撲面而來,卻無半點陰煞之感,如隆冬大雪,堂堂正正。

  陳平安定睛一看,裏邊擱放着四枚天師斬鬼背花錢,如出一轍。

  老人陸續將四枚大花錢一一翻過來,微笑道:“分別是雷公、電母、雨師、火君,各自捉妖降魔。這是一套花錢壓勝的珍稀法寶,好看,也中用。曾經有位朱熒王朝的皇室子弟,想要出錢購買,只是出價稍稍低於老夫的預期,本來倒也不是能賣,就是那傢伙太過氣勢凌人,見着了老夫的壓堂貨,哪怕內心竊喜,也擺出一臉故作鎮定的虛僞模樣,老夫瞅着就心煩,這點小伎倆,擱在市井坊間賣弄也就罷了,到老夫跟前來丟人現眼,真是丟盡了朱熒王朝的顏面,就找了個藉口,不賣了。”

  老人笑道:“哪怕不買,也可以上手,又不是什麼尋常瓷器,摔不壞。”

  陳平安捻起其中一枚花錢,將正反兩面仔細凝視,收起視線後,問道:“怎麼賣?”

  老人說道:“一套四枚,不拆分賣。”

  老人還是抬起一隻手掌,晃了晃。

  當然不是五顆小暑錢了,而是那穀雨錢。

  陳平安笑問道:“沒得商量了?”

  老人搖搖頭,“絕不殺價,不然對不住這套從皚皚洲流傳過來的珍貴花錢。”

  陳平安問道:“當年那個朱熒王朝的皇室子弟,是不是壓價到了四顆穀雨錢?”

  老人笑着點頭。

  陳平安苦着臉道:“那我好像跟他沒兩樣啊。”

  他也想砍價到四顆穀雨錢,也愛不釋手,很想要一鼓作氣收入囊中。

  錢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
  陳平安在將那桐葉咫尺物交給魏檗後,下山之前,讓魏檗取出了兩筆穀雨錢,一筆是五顆,陳平安自己隨身攜帶,想着下山遊歷,五顆穀雨錢怎麼都足夠應付一些突發狀況,至於另外一筆,則是讓人送往書簡湖,交給顧璨籌辦兩場周天大醮和水陸道場。

  真要是真遇上類似青羊宮陸雍手上的五彩-金匱竈,動輒五十顆穀雨錢,只要不涉及大道根本,陳平安就當與自己有緣無分了。

  畢竟如今都是開銷花錢,除了騎龍巷兩間市井鋪子能夠每月賺幾十兩銀子,落魄山在內所有山頭,暫時都沒有一顆神仙錢進賬。

  實在是不能再只花錢不掙錢了。

  老人爽朗笑道:“還是有些不一樣的,老夫看你小子順眼多了。你只管隨便砍價,反正老夫都不答應。”

  陳平安剎那之間,心有靈犀,試探性問道:“敢問青蚨坊每年給洪老先生的供奉薪水,是多少?”

  龍泉郡的牛角山包袱齋,人是走了,可那些耗費巨資打造的建築和店面都還在,而且作爲擁有一座仙家渡口的牛角山,只此一家,確實適宜做買賣。

  屋門口那位女子掩嘴而笑,依舊還是有笑聲傳出,由此可見,陳平安的這個問題,是何等滑稽。

  若是買下了那四枚法寶品秩的斬鬼背花錢,也就罷了,買不起,還敢挖地龍山青蚨坊的牆腳?知不知道青蚨坊作爲地龍山仙家渡口的地頭蛇,已經傳承十數代人,包袱齋曾經都在這邊碰過壁,最終還是沒有選址開店。

  洪揚波也給逗樂,擺擺手,“此事休提。”

  老人就要收起那隻金絲纏繞以遮花錢寒氣的靈器搴校辉腙惼桨彩滞蠓D,已經將五顆穀雨錢放在桌上,“洪老先生,我買了。”

  老人詫異道:“真要買?不後悔?出了青蚨坊,可就錢貨兩清,不許退還了。”

  陳平安點點頭。

  老人伸出一隻手掌,剛好一根手指抵住一顆穀雨錢,一觸即鬆開,的確是貨真價實的山上穀雨錢,靈氣盎然,流轉有序,做不得假。

  老人再次詢問,“確定?”

  陳平安瞥了眼尚未收起的其餘三隻盒子,笑問道:“能不能有件添頭?”

  屋門口的女子,忍不住噗嗤一笑,趕緊扭頭。

  老人半真半假道:“若是幫我還上那頓酒,就可以,如何?”

  陳平安搖頭道:“這個不行。買賣歸買賣。”

  老人搖頭道:“那就算了,買賣就是買賣,公道價格,沒彩頭了。”

  “行,沒添頭就沒添頭,細水長流,以後再說。”

  陳平安微微挪步,背影遮住屋門那邊的視線,將纏絲搴惺杖脲氤呶铩�

  最後老人親自將陳平安送到屋門口,不是不可以送到青蚨坊一樓大門,只是犯忌諱,容易招惹沒必要的揣測和窺探。

  老人突然問道:“若是先前你答應喝酒,你打算選取哪件東西作爲彩頭?《惜哉貼》?”

  陳平安搖搖頭,“是那件冪籬泥女俑。”

  老人笑道:“眼光不錯,但不算最好,最值錢的,其實是那塊神水國御製松煙墨,市價九顆小暑錢,按照這麼算,你原本只要答應喝酒,其實一套法寶花錢,就當是給你砍價到了四顆穀雨錢,那我至多能賺個半顆穀雨錢。現在嘛,就是一顆半穀雨錢嘍,即便扣去青蚨坊的抽成,我這輩子可謂喝酒不愁了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那下次我朋友來青蚨坊,洪老先生記得請他喝頓好酒,怎麼貴怎麼來。”

  老人點點頭,“自當如此。”

  陳平安跨過門檻後,與那女子說一聲不用相送,然後抱拳告辭,“洪老先生,後會有期。”

  老人點頭致意,“恕不遠送,希望咱們能夠常做買賣,細水流長。”

  陳平安就此下樓離去,在青蚨坊外的大街上牽馬緩行。

  那套花錢,之所以買下,是打算送給太平山的鐘魁。

  掙錢的事情,急不來,怪不得他陳平安。

  只是陳平安很快轉頭望去,發現那名彩裙女子快步走來,懷抱着一隻搴小�

  陳平安停步後,名爲情采的女子將搴羞f給他,笑道:“洪老先生終究是過意不去,忍痛割愛,將這泥俑贈送給公子。公子是不知道,我接過盒子的時候,扯了半天,才從老先生手中扯出來。”

  陳平安笑着說了一句那多不好意思,只是手上動作沒有半點含糊,結果女子也沒立即鬆手,陳平安輕輕一扯,這才得手。

  女子看着那個背影,抬起雙掌,兩手空空。

  她笑着搖搖頭,返回青蚨坊,一樓那邊的幾位女子見着了她,紛紛低頭。

  到了二樓洪揚波屋子外,老人畢恭畢敬站在門口,苦笑道:“東家,先前見你親自來端茶,嚇了我一跳。”

  女子笑容恬淡,道:“後來那個客人想挖你,更嚇了一跳吧?”

  老人苦笑不已。

  女子走入屋子,彎腰伸出一根手指,逗弄着那些站在古柏枝幹上的綠衣小人,洪揚波站在一旁,疑惑道:“不知東家爲何要我送出那隻冪籬泥女俑?”

  女子戲耍着那些討喜的綠衣童子,“此人極有可能就是在劍水山莊出現的那位年輕劍仙。”

  老人一臉匪夷所思,“不會吧?就算能夠一口氣掏出五顆穀雨錢,買下那套喫灰百年的斬鬼背花錢,可是我當年就見過此人,那會兒還是位至多三境的純粹武夫……”

  女子淡然道:“寶瓶洲這麼大,難道就只有一個真武山馬苦玄?”

  老人仍是將信將疑,不覺得那個年輕人,就是讓松溪國蘇琅鎩羽而歸的那位青衫劍仙。

  女子突然道:“別忘了,我也是一位劍修。”

  老人笑道:“東家是天縱奇才,年幼時就得了‘地仙劍修’的四字讖語,商賈之術,小道而已。”

  女子直起身,拍拍手掌,“方纔此人登上青蚨坊二樓,我正巧在三樓‘寒氣’屋子裏擦拭古劍,我的劍心,出現了一絲不穩,雖然稍縱即逝,但是千真萬確。”

  女子隨意打開桌上一隻搴校瑪傞_那幅草書字帖,手指順着墨跡扭轉不定,緩緩道:“我猜那人其實早就看出來,我不是什麼青蚨坊婢女了。所以才懶得掩飾他懷揣着方寸物或是咫尺物的事實。不但如此,方纔在大街分別之際,我故意看了眼他背後長劍,他當時……”

  女子仰起頭,雙手負後,“怎麼說呢,那一刻的他,定得像尊神龕上的泥菩薩。這樣的人,青蚨坊送出一件幾顆小暑錢的泥女俑,算得了什麼?人家願意收,領我這份人情,青蚨坊就該燒高香了。”

  說到這裏,女子伸出一根手指,輕輕從上往下一劃,心想那人對她,對洪揚波,細細琢磨,真是判若兩人。

  老人擦了擦額頭汗水,自己當時豈不是差點錯過一樁天大福緣?非要難爲人家喝一頓酒才肯有件添頭。

  女人突然問道:“你說那人不答應你喝酒,是身爲山頂劍仙,不屑與你洪揚波同桌飲酒,還是真希望他的朋友親自與你喝酒?”

  老人毫不猶豫道:“自然是前者。”

  女子笑了起來,“那套斬鬼背花錢的抽成,青蚨坊今兒就不要了,洪揚波,下次請人喝酒,請貴的,嗯,‘怎麼貴怎麼來’。”

  老人笑逐顏開,“這敢情好!”

  ————

  陳平安牽馬而行,付賬之後,還需個把時辰,便在渡口耐心等待渡船的啓程,仰頭望去,一艘艘渡船起起落落,繁忙異常。

  這座渡口,似乎比起當年還要更加財源滾滾。若是牛角山將來能有一半的忙碌,想必也能日進斗金。

  天下金銀也好,神仙錢也罷,就怕不挪窩,錢財此物,自古喜動不喜靜。

  這是崔東山當年的一句無心之語,曾經聽來毫無感覺,陳平安如今才嚼出些餘味來,回味無窮。

  崔東山留下那封信,見過了他爺爺崔眨x開落魄山後,便杳無音訊,泥牛入海一般。

  信上除了溜鬚拍馬的言語,可以忽略不計,也講了三件大事,一件事是關於寶瓶洲的格局大勢,其中涉及煉化新山嶽五色土作爲本命物一事。

  一件是關於李希聖和福祿街李氏,崔東山希望陳平安這位先生,能夠依舊關愛小寶瓶外,便無需覺得太過虧欠李家,最好雙方關係維持在一個點頭之交的份上,莫要再迳咸砘恕�

  最後一件則是說得沒頭沒尾,一筆帶過,只說讓先生再等等,撼大摧堅,唯有徐徐圖之。

  陳平安卻知道崔東山在說什麼。

  是他的本命瓷一事。

  陳平安思緒飄遠,秋末時分,悲風繞樹,天地蕭索。

  突然之間,有人從後方快步走來,差點撞到陳平安,給陳平安不露痕跡地挪步躲開,對方似乎有些措手不及,一個停頓,快步向前,頭也不回。

  陳平安也沒有追究,肯定是離開青蚨坊後,給那位女子在心款ヮブ拢浰土艘浑b搴校莵砹伺匀说挠J覦。

  野修求財,可不管半點江湖道義。

  陳平安在書簡湖以南的羣山之中,所殺中五境的邪修鬼修,一雙手都數不過來,最後還與一位不算結下什麼死仇的金丹野修,換傷而過,在那之後雙方就相安無事,陳平安既沒有上門尋仇,對方也沒有不依不饒,靠着佔據地利人和,折騰出什麼圍剿狩獵。

  陳平安轉頭望去,有兩個灰不溜秋的男孩女孩,面黃肌瘦,個兒都矮,怯生生站在不遠處,仰着腦袋望向牽馬的陳平安,眼神充滿了希冀。兩個孩子各自手捧打開的木盒,兜售一些類似瓷瓶、小銅像和畫片兒的山上小物件,談不上什麼靈氣,其實被富貴人家拿來當文房雜項清供,還算不錯,多是一兩顆雪花錢的東西,但是相比市井店鋪的價格,也算相當昂貴了,這大概算是天底下最小的包袱齋了,不過這些孩子背後大多盤踞着一股當地勢力,孩子們多是求個溫飽而已。

  陳平安很用心挑選了幾件小東西,一番討價還價,最後用十二顆雪花錢買了三樣小東西,一方“永受嘉福”瓦當硯,一對老坑黃凍老印章,硃紅沁色比較喜人,一隻色澤潤透的紅料溚搿4蛩慊亓寺淦巧剑退徒o裴錢,反正這丫頭對一件東西的價格,並不太在意,只求多多益善。

  陳平安從袖子裏掏出的雪花錢,再將三件東西放入袖中。

  兩個孩子致謝後,轉身飛奔離去,大概是害怕這個冤大頭反悔吧。

  步伐輕盈,歡天喜地,到了遠處,才放緩腳步,竊竊私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