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烽火戏诸
陳平安一個側向翻滾,這才堪堪躲過那一腳。
崔臻_口道:“什麼時候能夠從容對付一個金身境武夫,在生死之戰當中,輸得不至於太慘,你纔可以下山,那之後是去寶瓶洲中部見朋友,還是去北俱蘆洲浪蕩,都隨你,可要是做不到,就老老實實留在這棟竹樓享福吧,不然也是給人送去一身家當,這樣連小命也一併送出去的善財童子,想做一做?”
陳平安搖頭道:“不能死!”
崔諉柕溃骸皯{什麼?憑你陳平安的性命比別人更金貴?”
陳平安沉聲道:“憑教我拳的前輩,姓崔名眨 �
老人愣了愣,輕輕點頭,欣慰道:“這句話倒真不是什麼馬屁話,就衝這句漂亮話大實話……不賞一記老拳,都對不起你陳平安!”
老人身形與氣勢,如山嶽壓頂,陳平安眼前一黑,便一拳給打得當場暈死過去。
老人一腳跺下,癱軟在地的陳平安一震而起,在空中剛好驚醒過來,老人一腿又至。
又是毫無懸念的暈厥。
如此反覆。
陳平安叫苦不迭,疲於應付。
老人則是樂此不疲。
貼衣發勁,擊響見物。
自然不是尋常江湖把式,追求自家拳譜上所謂的“練拳不出響,行船沒有槳”,實在是崔招渲腥柑ⅲ看纬鋈珪晨臁�
最後老人一記鞭腿,掃中陳平安脖頸,陳平安旋轉數圈後,落地後,踉蹌數步,但是力道大不如之前,所以並未倒地不起。
以倒行六步走樁的拳架,輔以猿形拳意,躬身後退數步,陳平安沒有絲毫懈怠,死死盯住老人。
被打得慘了,其實拳架也好,拳意也罷,都在晃。
可是陳平安身上有一種模糊不清的“意思”,始終巋然不動,如老僧入定。
崔招Φ溃骸靶辛耍裉斓酱藸懼埂T偾么蛳氯ィ阈∽拥墓穷^就要散架。”
陳平安一動不動。
崔拯c頭道:“不錯,可以少挨一拳。自己走下樓去吧。老規矩,在藥水桶裏浸泡着,切記,不同以往,不可以讓水涼透,什麼時候你能夠以真氣煮沸藥水,纔可以離開,不然就乖乖留在水桶裏邊,就當練習鳧水好了。魏檗已經備好了藥材,下了樓,讓粉裙小丫頭燒水去。”
陳平安這才撐着一口氣,出了屋子,跌跌撞撞走下樓,走樓梯的時候,不得不扶着欄杆,頗有年少時入山燒炭、上山不累下山難的感覺。
粉裙女童已經在樓下開始燒水。
趁着空隙,陳平安沒有立即返回一樓屋內,而是去了崖畔石桌那邊坐着,練習劍爐立樁。
等到粉裙女童來打招呼,才起身去往屋內。
半個時辰後,陳平安換上了一身素雅青衫,正是紫陽府吳懿所贈之一。
粉裙女童熟門熟路忙碌起來,收拾殘局。
陳平安坐在檐下的竹椅上,笑了笑,朝她道了一聲謝,小丫頭展顏一笑,好似她做這些雜務,比修道破境更有成就感。
陳平安雙手抱住後腦勺,背靠着椅背,雙腿伸出。
原來不捱揍,就是神仙日子。
遠處朱斂帶着少女岑鴛機緩緩而來。
陳平安轉頭望去。
朱斂拿了竹椅坐在一旁,岑鴛機束手束腳站在這位老神仙身後。
朱斂微笑道:“少爺,岑鴛機習武一事,有無個章程?”
陳平安無奈道:“你來領着她入門就行了,要不要那師徒之名,是你的事情。”
朱斂趕緊搖頭道:“這哪裏成啊,老奴與人打生打死還算湊合,教人拳法,遠遠不如少爺,爲人師一事,少爺年輕,卻已經有那大家風範……”
岑鴛機心中哀怨。
可惜朱老神仙這般英雄好漢,竟然淪落到給這位年輕山主當奴做僕。
陳平安輕聲問道:“鄭大風有沒有想法?”
朱斂遺憾搖頭,“那大風兄弟,如今一門心思撲在如何打造山門茅屋的事情上,既要瞧着好看,不能丟了落魄山的面子,又不能耗錢,讓少爺你白白破費銀子,大風兄弟實在是無法分心。”
陳平安有些頭疼。
崔兆叱龆䴓牵跋染殏�二十萬遍撼山拳的走樁,再來談學武。”
陳平安有些猶豫。
朱斂則覺得可行,轉頭對岑鴛機笑道:“真是天大福氣,這個拳樁可是世間罕有的絕學,大巧若拙,蘊含無窮拳意。岑丫頭,從今天起,就必須心無旁颍槐楸樽邩读恕!�
朱斂轉頭,笑嘻嘻望向陳平安。
陳平安說道:“六步走樁,你又不是教不得。”
朱斂愧疚道:“老奴走樁,走得再正,也不夠風流倜儻,難免給人鴨子走路的嫌疑,說不定要害得岑鴛機小覷了這絕世拳樁,少爺來走,那就是行雲流水,酣暢淋漓,讓人如沐春風……”
陳平安實在受不了這傢伙的溜鬚拍馬,便將崔漳欠挻舐哉f了一遍,只不過略去了金身境之類的說法,朱斂苦兮兮皺着臉,一言不發。
陳平安忍着笑。
朱斂帶着岑鴛機打道回府。
一路上,岑鴛機發現老神仙好像心情很沉重。
當時在岑府,老神仙坦障嘁姡f過自己是一位即將躋身金身境的六境武夫,還說她以後成就,有望武夫第七境。
難不成那個喜歡躲在竹樓內的高大老人,是位金身境大宗師?不然一口一個打死朱老神仙,也太不要臉皮了。
朱斂一本正經教了岑鴛機六步走樁,重複了三次,岑鴛機就已經極其形似。
朱斂只說要她勤勉走樁,趕緊打完二十萬遍,必須快而穩。
再就是以後每天都會爲她演練三次,讓岑鴛機在旁觀摩,免得走了岔路。
岑鴛機鬥志昂然,向朱斂承諾,一定不會偷懶。
朱斂揹負雙手,走出院子。
其實對岑鴛機的第一場考驗,已經悄然拉開序幕。
只是少女渾然不覺而已。
接下來就看岑鴛機何時才能走完二十萬遍走樁,以及在走樁期間,多久才能從形似到神似,神似之後,拳意又有幾分,或是她會不會爲了一味求快而鬆了拳架,不知不覺就走了捷徑,聰明反被聰明誤,早早將自己的武學之路,走到自家斷頭路的盡頭。
岑鴛機的習武,悟性,韌性,心性,屆時都將一覽無餘。
而岑鴛機未來成就,到底是本就是囊中之物的金身境,還是那有些希望的遠遊境,甚至是原本可能性微乎其微的山巔境,其實都在這二十萬遍六步走樁之中了。
這大概是就是所謂的三歲看老。
這一切,不過是光腳老人的一句話。
朱斂其實不是特別願意摻和到陳平安和崔姓老人的喂拳中去。
會耽誤他下山挑書買書藏書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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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來半旬,朱斂多次被打了個半死,陳平安更好不到哪裏去。
但是不比陳平安是靠咬牙堅持,一開始不太上心的朱斂,到最後竟是捱揍上癮了,不愧是藕花福地那個想要一人宰掉九個的武瘋子,接下來的練拳一事,竟是都要超出了崔盏念A料,朱斂一個遠遊境,變着法子挑釁崔者@位十境巔峯的止境宗師,結果就像崔账f,朱斂是不能真殺陳平安,但是他可以逼着他下死手,反正有他一旁看着,出不了紕漏,可當朱斂擺出一心求死、你不打我你就不是高手的無賴架勢,他崔针y道就能真殺了朱斂?還不是隻能次次打個朱斂半死不活?
這段時日,是陳平安練拳以來最痛快的。
當然朱斂跟他切磋的時候,是真心狠手辣了。
可是每當陳平安奄奄一息躺在角落,看着朱斂給老人打得那叫一個悽慘,立即就覺得自己其實算幸叩牧恕�
不過朱斂拳至盡興之時,那種近乎“走火入魔”卻依舊心境剔透無垢的忘我狀態,確實讓陳平安大開眼界。
想必每次收官,崔斩脊室獠蛔屗麜炈肋^去,也有讓自己觀戰的念頭。
如果不是年齡懸殊,還有朱斂無比堅持的主僕之分,兩人真是一雙難兄難弟了。
這天深夜時分,兩人坐在石桌旁。
朱斂瞥了眼竹樓,躍躍欲試,好不容易纔忍住沒朝那邊破口大罵,以便討一頓飽拳喫喫。
陳平安無言以對。
自己最多不過是還算喫苦,這朱斂則是喫苦方是真正享福。
朱斂感慨道:“老前輩純粹以金身境,打我一個遠遊境,一樣打得我哭爹喊娘,少爺當年以五境,硬扛我的金身境出手,前輩與少爺,不愧都是世間罕有的天才。”
陳平安提醒道:“別扯上我。”
朱斂突然正色道:“老前輩用心良苦。”
陳平安點頭道:“是希望我知道,對待習武一事的態度,世間還有朱斂你們這樣的存在,我陳平安這點毅力,根本不算什麼。”
朱斂一臉愧疚道:“每次出拳打在少爺身上,痛在老奴心坎啊。”
陳平安氣笑道:“你可拉倒吧。”
朱斂嘆了口氣,“岑鴛機走樁一事,還是慢了。”
陳平安點點頭,沒有爲岑鴛機刻意說什麼好話,不過還是說了句公道話,“總不能奢望人人學你。便是我當年,也是爲了吊命才那般刻苦。”
朱斂搖頭道:“少爺別這麼說,不然對不住活命無礙之後,之後少爺打得那一百多萬拳。”
陳平安問道:“有沒有法子,既可以不影響岑鴛機的心境,又可以以一種相對順其自然的方式,拔高她的拳意?”
朱斂點頭道:“倒是有一個法子,就是少爺的犧牲會比較大。”
陳平安好奇道:“說說看。”
朱斂神色扭捏,壓低嗓音道:“少爺可以假裝是那見色起意的無良山主,但是武道境界又不至於太高,她在某個月黑風高夜,一番掙扎之後,在少爺你即將得手之時,老奴湊巧出現,幫着她磕頭求情,少爺礙於顏面,暫時憤懣離去,只是跨出門檻的時候,回首望去牀榻一眼,眼神猶有不甘,然後老奴就寬慰她一番,好教岑鴛機覺得只要她更加用心練拳,就能夠早些打贏了少爺,免去那騷擾之苦……”
陳平安摘下養劍葫,喝了好幾口酒壓驚。
最後問道:“你我位置怎麼不換一下?”
朱斂無奈道:“岑鴛機又不是真傻,不會相信的。而且小姑娘一旦真相信了,恐怕就算拼死也要偷跑下山了。”
陳平安又問道:“我就奇怪了,岑鴛機怎麼就覺得你是好人,我是壞人來着?”
朱斂想了想,“男人不壞,女人不愛?”
陳平安在猶豫要不要請那把劍仙出鞘,將朱斂砍個半死。
朱斂不再開玩笑,舔着臉跟陳平安討要一壺酒喝,說是身爲忠心耿耿的老僕,忍着肚子裏的酒蟲造反,在埋酒那會兒,仍是沒敢私藏幾罈好酒,這會兒悔青了腸子。陳平安讓他滾蛋。
朱斂知道是真沒戲了,微笑道:“少爺,你還這麼年輕,對待男女之事就如此古板,會不會過於迂腐無趣了些?哪個好男兒,沒幾個紅顏知己?”
陳平安別好養劍葫在腰間,雙手恍洌蜻h方,輕聲道:“以後行走四方,如果真有女子喜歡我,我未必攔得住,可我這輩子能不能只喜歡一個人,是做得到的,也必須做到。”
朱斂撓撓頭,沒有說話。
陳平安等了半天,轉頭打趣道:“破天荒沒個馬屁話跟上?”
朱斂搖搖頭,喃喃道:“世間唯有癡情,不容他人取笑。”
陳平安有感而發,“不是癡情人,說不出這種話。”
朱斂一拍桌子,道:“果然少爺纔是深藏不露的高人,這等馬屁,了無痕跡,老奴遜色遠矣!”
陳平安有些牙癢癢,皮笑肉不笑道:“朱斂你等着,等我哪天跟你同境了,走着瞧。”
朱斂點頭道:“說不定就是明天的事兒,簡單得很。”
瞧着朱斂那一臉老奴有半個字假話就給雷劈的表情,陳平安給噎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沉默片刻。
陳平安問道:“看得出來,裴錢和兩個小傢伙很合得來,只不過我這些年都不在家裏,有沒有什麼我沒有瞧見的問題,給遺漏了,但是你又覺得不合適說的?如果真有,朱斂,可以說說看。”
朱斂搖頭笑道:“在少爺這邊,無話不可說。”
陳平安哀嘆一聲,有些無奈,伸手指了指朱斂,表示自己無話可說了。
“如今落魄山人還是少,問題不多。一些家外事務,大的,少爺已經自己辦了,小的,例如每年給當年那些救濟過少爺的街坊鄰里,報恩饋贈一事,當年阮姑娘也訂了章法,加上兩間鋪子,老奴接手後,不過就是按部就班,並不複雜。許多戶人家,如今已經搬去了郡城,發跡了,一些便好言拒絕了老奴的禮物,但是次次登門拜年,還是客客氣氣,一些呢,便是有了錢,反而愈發人心不足,老奴呢,一些不太過分的,也順着他們,反正以後落魄山就算不虧欠他們半點了,一些個獅子大開口,不理睬便是。至於那些如今尚且窮困的門戶,老奴錢沒多給,但是人會多見幾次,去他們家中坐一坐,時不時隨口一問,有何急需,能辦就辦,不能辦,也就裝傻。”
朱斂娓娓道來。
如果瞭解朱斂在藕花福地的人生,就會知道朱斂處理俗世庶務一事,大到廟堂沙場,小到家長裏短,信手拈來,舉重若輕。
朱斂笑眯起眼,望着這個習慣了想這想那想所有人的青衫年輕人,“此外便是有些小問題,我不方便代替少爺去說、去做的,等到少爺到了落魄山,便煙消雲散了,這是真心話。所以少爺,我又有一句真心話要講了,不管離家多遠,遊歷如何艱辛,一定要回來,落魄山,不怕等。”
陳平安點點頭。
朱斂微笑道:“這就很夠了。少爺將來遠遊北俱蘆洲,無需太擔心落魄山,有崔老前輩,有老奴,如今又有大風兄弟,少爺不用太擔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