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546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陳平安還是點頭,隨後好奇問道:“爲何石柔如今對你,沒了之前的那份戒備和疏遠?”

  朱斂訕笑道:“有可能是石柔瞧着老奴久了,覺得其實相貌並非真的不堪入目?畢竟老奴當年在藕花福地,那可是被譽爲謫仙人、貴公子的風流俊彥。”

  陳平安瞥了眼朱斂,搖頭道:“反正我是看不出來。”

  朱斂雙手恍洌醒鄱ΓΦ眉绨蚨秳樱坪踉诰拺旬斈旰狼椋吧贍斈闶遣恢溃斈瓴恢嗌倥夯ǜ5氐呐樱呐轮皇且娏死吓漠嬒褚谎郏驼`了終身。”

  陳平安笑問道:“你當年,比得上如今少年容貌的崔東山嗎?”

  朱斂想了想,一本正經道:“實不相瞞,絕非老奴自誇,當年風采猶有過之。”

  陳平安感慨道:“那真的很欠揍啊。”

  朱斂笑道:“所以老奴才要跑去學武嘛,不然得擔心哪天屁股不保。”

  陳平安愣了一下,才領悟到朱斂的言下之意,陳平安沒有轉頭,“這話有本事跟老前輩說去。”

  朱斂偷着樂呵,擺手道:“那就是真找死了。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不知道盧白象,隋右邊,魏羨三人,如今怎樣了。”

  朱斂神色略帶譏諷,不過語氣淡漠:“各奔前程罷了。一個不如一個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背地裏告刁狀?”

  朱斂嘿然一笑,“少爺洞察人心,神人也。”

  陳平安突然說道:“朱斂,如果哪天你想要出去走走,打聲招呼就行了,不是什麼客氣話,跟你我真不用客氣。”

  朱斂搖頭道:“少爺的好意,心領了,但是老奴是真不願意出遠門,在藕花福地,走得夠多了,爲家爲國,爲孝爲忠,很累人。再說了,最後一程江湖路,尤其是南苑國那場天下十人之爭,就是爲我自己走的,這輩子怎麼都該無怨無悔了。自知者少苦,知足者常樂……少爺,這句話,說得還不錯吧,能不能刻在竹簡上?”

  陳平安一開始聽得很認真,結果朱斂自己最後一句話破功了,陳平安黑着臉站起身,去往一樓屋子。

  朱斂站起身,目送陳平安離去,關門後,這才重新坐回位置。

  佝僂老人獨自遠眺夜景。

  山中松子簌簌落,月下草蟲切切鳴。

  真乃人間止境也。

  夫復何求。

  片刻之後。

  這位心止如水的遠遊境武夫,環顧四周,四下無人,偷偷從懷中摸出一本書籍,蘸了蘸口水,開始翻書,秋夜月明讀禁書,也是人生一大快事嘛。

  ————

  第二天陳平安沒有去二樓被喂拳。

  因爲大驪朝廷的禮部侍郎到了披雲山,要與大驪宋氏正式簽訂山頭買賣的契約了。

  魏檗親自來到落魄山,然後帶着陳平安去往那座林鹿書院,那位老侍郎和相關官員已經在那邊等候。

  陳平安對那位大驪高官並不陌生,當年驪珠洞天下墜紮根後,與那位老侍郎有過數面之緣。

  這是陳平安第一次來到這座大驪規格最高的新書院。

  由於是被魏檗直接拽到書院一處僻靜處,省去了許多穿廊過棟的路途。

  阮邛沒在,這位坐鎮此地的兵家聖人已經祕密離開,是龍泉劍宗的金丹地仙董谷代替前來,持有他師父的一方私人印章,是聖人信物,絕非尋常物件,由此可見,阮邛對於這位精怪出身的弟子,信任有加。

  一張桌上,除了一張最重要的盟約總契,還擺着一張張山頭地契。

  原屬包袱齋的牛角山,清風城許氏的硃砂山,距離落魄山最近、佔地極其廣袤的灰濛山,螯魚背,蔚霞峯,位於羣山最西邊的拜劍臺,總計六座大小不一的山頭,都將劃入陳平安名下。

  契約上的簽名、鈐印之人,除了陳平安,還有那位同時懷揣着大驪朝廷玉璽和禮部官印的老侍郎,再就是董谷手中的阮邛印章,還有摘下那枚金色耳環的魏檗,耳環摘下後,不知是魏檗施展了何種神通,變作了一枚實心圓印。

  還有兩位書院副山主,只是湊熱鬧而已。

  一位享譽文壇的大驪碩儒,據說龍泉郡文武廟匾額和許多楹聯,都是出自這位名士之手。

  另外一位,還是熟人。

  當年款待陳平安一行人的黃庭國老儒士,真實身份,則是一條活了無數歲月的老蛟,更是紫陽府開山鼻祖吳懿的父親。

  龍泉郡太守吳鳶,袁縣令,曹督造官,三位年輕官員,今天也盡數到場了。

  而董谷身邊,還站着一個年輕人,謝家長眉兒,出身桃葉巷的謝靈。

  照理說謝靈即便是阮邛的弟子,一樣不該出現在此地。

  只是人家的老祖宗,實在是名聲太大,天君謝實。

  所以當謝靈出現後,在場腥耍蠖喽技傺b沒看到,而老侍郎甚至還主動與這個天生異象的年輕人,客套寒暄了幾句。

  謝靈應對得體,既無倨傲,也無羞澀,與老侍郎聊完之後,年輕人繼續沉默,只是當陳平安這位正主終於出現後,謝靈多看了幾眼泥瓶巷出身的傢伙。

  杏花巷馬苦玄,泥瓶巷陳平安。

  如今在龍泉郡的山上,已經很出名。

  一個已經硬碰硬斬殺金丹劍修的修道奇才,一個收攏仙家山頭如買入幾畝農田的大地主。

  不過有小道消息說,馬苦玄和陳平安不太對付,傳言早年在神仙墳,大打出手過。

  謝靈便很奇怪,陳平安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。

  需知真武山馬苦玄,一直是他默默追趕的對象。

  而他謝靈,不但有個道法通天的老祖宗,曾經還被掌教陸沉青眼相加,親自賜下一件幾近仙兵的玲瓏寶塔。

  所以謝靈的視線,從少年時起,就一直望向了寶瓶洲的山巔,偶爾纔會低頭看幾眼山下的人事。

  其實還有個劉羨陽,當年因禍得福,大難不死,還被帶去了南婆娑洲的醇儒陳氏求學,肯定也會有不錯的機緣和前程,可畢竟路途遙遠,消息不暢,而且想來在短時間內,仍是很難混得太過風生水起,三教百家的修行,越是出身正宗學脈,越是難以破境神速,雖然大道可以走得更高更遠,但是在前期,往往不如旁門左道的天才弟子,那麼修行路上一日千里。

  至於書簡湖那個叫顧璨的小傢伙,據說慘淡至極,還失去了那條真龍後裔,估計算是大道崩壞了。

  當年驪珠洞天五樁機緣,顧璨是五人當中最早失去的一個可憐蟲。

  外邊的事情。

  謝靈不太感興趣,有些即便師兄董谷和師姐徐小橋說了,他也當做耳旁風。

  陳平安今天一襲青衫,頭別白玉簪子,別養劍葫,背了一把劍仙。

  尋常人眼中的那份神色憔悴,反而無形中減去了幾分“嘴上無-毛辦事不牢”的印象。

  站在一腥水斨校徽f什麼鶴立雞羣,最少不會被任何人奪了光彩,哪怕陳平安並未刻意去追求什麼,只是言語溫和,神色從容,與那些人一一應酬過去,例如與老蛟敘舊,說黃庭國那山崖石刻,說老蛟山林府邸的伙食。與書院大儒說他曾經拜讀過著作,說以後有機會還會專程拜訪書院,討教學問疑惑。

  老侍郎笑看着一切。

  這位算是位列廟堂中樞的從三品高官,清貴且實權,老人對陳平安,當然是有印象的,第一次見面是當年在阮聖人的鑄劍鋪子,寒酸少年竟然站在了阮秀身邊,雙方竟然還是朋友,並且雙方都不覺得突兀。

  在官場上煉就一副火眼金睛的老侍郎,當時就記住了陳平安這個少年。

  魏檗今天始終站在陳平安身邊,便是龍泉劍宗的董谷,一看就是沉默寡言的性情,都主動與陳平安聊了幾句。

  簽訂契約一事,原本並不繁瑣,大概因爲還有朝廷名爲“筆貼”記錄官在旁,又有魏檗和阮邛參與這場盛會,禮部侍郎便多加了幾個迳咸砘ǖ牟襟E,顯得更加隆重一些,當然一定合乎大驪禮制。

  從頭到尾,並無波折,一行人相談甚歡,並無酒席慶祝,終究是在林鹿書院,而且身爲大驪禮部侍郎,事務繁忙,今年他又是負責大驪官員地方評的主持人,所以馬上要去往牛角山,乘坐渡船返回京城,便率先離去。

  最後陳平安和魏檗站在林鹿書院一處用以觀景的涼亭內。

  陳平安沒有詢問高煊的事情,不合適,畢竟是大隋送來大驪的質子。

  魏檗笑問道:“在看什麼呢?”

  陳平安收回視線,笑道:“沒什麼。”

  站在這座嶄新且恢弘的林鹿書院,望向那座既然已無人教書、便也無人讀書的老舊學塾,其實只能依稀看到小鎮輪廓,本就看不真切。

  魏檗提醒道:“接下來還會有些應酬,留在這邊的仙家勢力,近期肯定都要陸續拜訪落魄山,你做好準備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如今對於這些人情往來,不算陌生了,應付得過來。”

  魏檗打趣道:“耽擱了練拳,不會覺得有一絲煩躁?”

  陳平安搖頭道:“不會,世事洞明皆學問,只要有用,又避無可避,不如一早就調整好心態。”

  魏檗問道:“爲何要側面瞭解董水井的事情?是信不過這個人?”

  陳平安啞然失笑,趕緊搖頭,也沒有對魏檗藏掖什麼,“沒有,我與董水井是朋友。只是買賣一事,涉及到另外一個朋友。既然是買賣,就不能偏袒什麼,萬一我與他們都是朋友,可朋友之間,卻不對路,給我硬拗着扭在了一起,到時候一樁原本三方互利的好事,就因爲我在某些事情上的拎不清,失去兩個朋友,就太可惜了。”

  陳平安已經打算寫信給池水城關翳然,大致說了自己有一個朋友,同鄉人,叫董水井,是做生意的,爲人厚道,不失機敏。但是在信上也會與關翳然坦言,若是爲難,或是當下不適宜出風頭,不是掙錢的時候,就千萬別勉強。而且離開龍泉郡之前,多半會收到關翳然的回信,所以陳平安還會再找一次董水井,再將話語講得透徹一些,哪怕有些話,可能不算好聽,該講還是得講。

  陳平安感慨道:“在這種事情上,我是喫過苦頭的。”

  魏檗點點頭,關於風雷園劉灞橋和老龍城孫嘉樹一事,陳平安與他大致講過。

  陳平安笑了笑,有些由衷的喜悅,“有了這麼多山頭,就可以做很多事情了。”

  魏檗玩笑道:“比如這一座灰濛山讓誰當山大王,那一座硃砂山誰來佔着修行?”

  陳平安微笑道:“想一想就很開心。”

  魏檗沒有說什麼。

  一座座山頭都是陳平安名下的家產了,該如何安置,都是陳平安自己的計較。

  魏檗想起一事,“近期我的北嶽地界,會舉辦我上任後的第一場規神靈夜遊宴,四面八方的神祇,都需要離開轄境,趕來朝拜這座披雲山,你要是感興趣,到時候我可以把你帶來披雲山。”

  陳平安仔細翻閱過那本倒懸山神仙書,知道此事由來。

  各國山嶽正神,地位尊崇,而且神位、譜牒品秩最高的正統江神,也註定不會高過五嶽大神,按照浩然天下的禮制,轄境內的山水神靈,都會定時覲見山嶽正神。從最底層的土地公,河伯河婆,等等,到類似龍泉郡的鐵符江水神楊花,再往下,就是繡花江,衝澹江,玉液江,這些江水正神,以及落魄山、風涼山的山神,再加上各地文武廟和各級城隍閣的神靈,都需要在某一天,紛紛離開山水地界,攜帶禮物,禮敬魏檗這位山嶽正神。

  到時候龍泉郡城和縣城,就應該要實行夜禁。

  這是一種傳承已久的規矩,每三十年,或是一甲子,長則百年,作爲一方主宰的山嶽正神祠廟,都會舉辦一場夜遊宴。

  其實還有一種情況,也會出現類似盛舉,就是有修士躋身上五境,數千裏之內,山水神祇,不分國界,往往都會主動前去禮敬仙人。

  神靈夜遊,數目卸啵瑒虞m百餘位,各顯神通,故而被山上修士譽爲一幅“神靈朝仙圖”。

  陳平安婉言拒絕了魏檗的好意,“那一天,我在落魄山看着就行了。”

  魏檗也不堅持。

  陳平安沒有立即趕回落魄山,今兒就讓朱斂“獨自享福”好了。

  他也想忙裏偷閒一回,順便捋一捋許多雜亂思緒。

  魏檗便陪着陳平安站在這兒賞景。

  陳平安轉頭瞥了眼北方,一路往北,跨海之後,就是北俱蘆洲了。

  魏檗笑道:“當時着急趕路,沒去距離倒懸山最近的南婆娑洲,或是扶搖洲?會不會有遺憾?”

  陳平安苦笑道:“實在是顧不上。說不上什麼遺憾。”

  魏檗乾脆挪步坐在了欄杆上,“聽說兩個洲的書院聖人最當不得,分別是北俱蘆洲,扶搖洲,一個是忙着勸架,一個是忙着擦屁股,都不得清閒,無法安心做學問。”

  魏檗轉過頭,“對了,你去過桐葉洲,是什麼印象?除了比寶瓶洲大上許多之外,還有什麼感覺?”

  陳平安想了想,“興許是版圖太大了,很多地方都很閉塞,而且各地靈氣,多寡懸殊,容易出大山頭,規模巨大的仙家洞府,像桐葉宗,玉圭宗,太平山,扶乩宗,個個都是龐然大物,我們寶瓶洲恐怕也就神誥宗,能夠與這些大山頭抗衡。不過桐葉洲也有許多一輩子不知修士爲何的小國,靈氣稀薄,是名副其實的無法之地。”

  魏檗點點頭,笑問道:“那你知不知道,浩然天下九洲,除去中土神洲是特例,其餘八洲,每一洲氣撸鋵嵤窍嗤摹!�

  陳平安搖頭不知,很快就有些疑惑。

  魏檗心領神會,解釋道:“別看寶瓶洲小,也沒出過太多的本土大修士,卻是典型的爲他人作嫁衣裳,若是追本溯源,按照世俗王朝所謂的‘版籍’來算,其實不差的,只說驪珠洞天走出去的修士,就有桃葉巷的謝實,你們泥瓶巷的曹曦,再來說小一輩的,劉羨陽,趙繇,不就往外邊跑了,對吧?就是因爲留不住人,就顯得寶瓶洲格外寒酸了。”

  陳平安嘆了口氣,“先前桐葉洲大亂,我估計扶搖洲好不到哪裏去,而且妖族在桐葉洲的千年經營,雖說害得桐葉洲元氣大傷,尤其是太平山和扶乩宗,最傷亡慘重,可好歹已經掀了個底朝天,我在倒懸山那會兒,就知道南婆娑洲、桐葉洲和扶搖洲皆有重寶現世,聽說扶搖洲本就是九大洲當中,山下最亂的一個,如今山上也跟着亂,無法想象,那邊的書院聖人、君子是怎樣的焦頭爛額。”

  扶搖洲,如陳平安通過神仙書所知,確實就是一個字,亂。如果將整個扶搖洲視爲一個王朝,經過五百年來的不斷兼併,形成了以十數個大王朝爲首的‘藩鎮割據勢力’。

  打來打去,英雄豪傑,風起雲湧,亂世奸臣,亂世砥柱,層出不窮。而且扶搖洲的修士,最喜歡下山“扶龍”,

  所以也被中土神洲譏笑爲水桶洲,因爲最“搖”晃。

  至於距離倒懸山最近的南婆娑洲。

  文脈興盛,武卟 �

  是中土神洲修士眼中,極少數瞧得上眼的別洲“藩屬”。

  而且,婆娑洲還出了一個肩挑日月的醇儒陳淳安。

  只是這些天下格局、大勢,閒聊一番,也就只是這樣了。

  陳平安會擔心這些看似與己無關的大事,是因爲那座劍氣長城。魏檗會擔心,則是身爲未來一洲的北嶽正神,無遠慮便會有近憂。

  陳平安笑道:“我先回了,不過不是落魄山,是小鎮那邊,我去看看裴錢,將我送到真珠山就行。”

  魏檗點點頭,輕輕拂袖,將陳平安送往真珠山。

  敕風驅日月,縮地走山川,水是掌心紋,呼吸震天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