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540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只是小丫頭認了陳平安當師父,還算死心塌地,那麼老人就不好隨便插手,這纔是真正的江湖道義。哪怕小黑炭每天遊手好閒,暴殄天物,老人也只能等到陳平安返回落魄山,纔好說道一二,至於最後陳平安如何對裴錢傳授武學,依舊是這對師徒二人的自家事。

  老人不說話。

  裴錢就越沒有底氣,打是肯定打不過的,喊上老廚子都麼得用,還是怪自己那套瘋魔劍法太難練成,否則哪裏容得老王八蛋如此囂張跋扈,早打得他跪地磕頭,給自己師父認錯了。

  只是裴錢今兒膽子特別大,就是不願轉頭走人。

  粉裙女童扯了扯裴錢的袖子,示意她們見好就收。

  裴錢輕輕拍掉粉裙女童的手,昂首挺胸,大聲道:“老先生,咱們下五子棋,規矩由我來定,誰贏了聽誰的,敢不敢?!”

  老人面無表情道:“不敢。”

  裴錢愣在當場。

  老人突然說道:“是不是哪天你師父給人打死了,你纔會用心練武?然後練了幾天,又覺得喫不消,就乾脆算了,只能每年像是去給你師父爹孃的墳頭那樣,跑得殷勤一些,就可以心安理得了?”

  裴錢眼淚盈盈,緊抿起嘴,伸手死死握住腰間刀柄。

  就在此時,一襲青衫搖搖晃晃走出屋子,斜靠着欄杆,對裴錢揮揮手道:“回去睡覺,別聽他的,師父死不了。”

  裴錢泫然欲泣道:“萬一呢?”

  陳平安氣笑道:“那就上樓,師父讓他幫你揉拿筋骨,就跟隋右邊當時在老龍城差不多,要不要?我數到三,如果還不回去睡覺,就把你抓上來,想跑都跑不了,以後師父也不管你了,一切交由老前輩處置。”

  陳平安剛數了個三。

  裴錢就開溜了,一邊跑一邊嚷嚷道:“沒有萬一,哪有什麼萬一,師父厲害着哩。”

  老人冷笑道:“良心也沒幾兩。”

  陳平安咳嗽幾聲,眼神溫柔,望着兩個小丫頭片子的遠去背影,笑道:“這麼大孩子,已經很好了,再奢望更多,就是我們不對。”

  老人搖頭道:“換成尋常弟子,晚一些就晚一些,裴錢不一樣,這麼好的苗子,越早喫苦,苦頭越大,出息越大。十三四歲,不小了。如果我沒有記錯,你這麼大的時候,也差不多拿到那本撼山拳,開始練拳了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反正我纔是裴錢師父,你說了不算。”

  老人斜眼道:“怎麼,真將裴錢當女兒養了?你可要想清楚,落魄山是需要一個無法無天的富家千金,還是一個筋骨堅韌的武吲咦印!�

  陳平安雙手放在欄杆上,“我不想這些,我只想裴錢在這個歲數,既然已經做了許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,抄書啊,走樁啊,練刀練劍啊,已經夠忙的了,又不是真的每天在那兒遊手好閒,那麼總得做些她喜歡做的事情。”

  老人問道:“小丫頭的那雙眼睛,到底是怎麼回事?”

  陳平安搖頭道:“從藕花福地出來後,就是這樣了,東海觀道觀的老觀主,好像在她眼睛裏動了手腳,不過應該是好事。”

  老人不是拖泥帶水的人,問過了這一茬,不管答案滿不滿意,立即換了一茬詢問,“這次去往披雲山,談心過後,是不是又手欠了,給魏檗送了什麼禮物?”

  陳平安有些尷尬,沒有隱瞞,輕聲道:“一塊杜懋飛昇失敗後墜落人間的琉璃金身碎塊。”

  老人是見過世面的,直接問道:“多大。”

  陳平安回答道:“孩子的拳頭大小。”

  陳平安本以爲老人要罵他敗家,不曾想老人點點頭,說道:“不能只欠魏檗的人情,不然將來落魄山腥耍谛木成希荒氵B累,一輩子寄人籬下,抬不起頭來看那披雲山。”

  老人又問,“知不知道我爲何兩拳將你打到溪畔的阮秀身前?”

  陳平安搖頭。

  老人說道:“阮秀當年跟隨粘杆郎去往書簡湖,知道吧?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差點碰面。”

  老人嗤笑道:“那你知不知道她宰了一個大驪勢在必得的少年?連阮秀自己都不太清楚,那個少年,是藩王宋長鏡相中的弟子人選。當初在芙蓉山上,大局已定,拐走少年的金丹地仙已經身死,芙蓉山祖師堂被拆,野修都已斃命,而大驪粘杆郎卻完好無損,你想一想,爲何沒有帶回那個本該前途似宓拇篌P北地少年?”

  陳平安是真不知道這一內幕,陷入沉思。

  老人泄露了一些天機,“宋長鏡相中的少年,自然是百年難遇的武學天才,大驪粘杆郎之所以找到此人,在於此人早年破境之時,那還是武道的下三境,就引來數座武廟異象,而大驪向來以武立國,武咂鸱皇拢瑹o疑是重中之重。雖說最後阮秀幫助粘杆郎找了三位粘杆郎候補,可其實在宋長鏡那邊,多多少少是被記了一筆賬的。”

  陳平安疑惑道:“跟我有關?”

  老人差點又是一拳遞去,想要將這個傢伙直接打得開竅。

  陳平安心有所動,已經橫移出去數步,竟是逆行那撼山拳的六步走樁,並且無比自然。

  老人稍稍消氣,這纔沒有繼續出手,說道:“你只爭最強二字,不爭那武撸墒侨钚銜@樣想嗎?天底下的傻閨女,不都是希望親近的身邊男子,儘可能得到萬般好處。在阮秀看來,既然有了同齡人,蹦出來跟你爭搶武撸蔷褪谴蟮乐疇帲窃觞N做的,打死算數,斬草除根,永絕後患。”

  陳平安神色黯然。

  老人一手負後,一手摩挲欄杆,“我不亂點鴛鴦譜,只是作爲上了歲數的過來人,希望你明白一件事,拒絕一位姑娘,你總得知道她到底爲了你做了哪些事情,知道了,到時候仍是拒絕,與她原原本本講清楚了,那就不再是你的錯,反而是你的本事,是另外一位女子的眼光足夠好。可是你如果什麼都還不清楚,就爲了一個自個兒的問心無愧,看似鐵石心腸,實則是蠢。”

  老人轉頭問道:“這點道理,聽得明白?”

  陳平安點點頭,“聽得明白。”

  老人又問,“那該怎麼做?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不知道。”

  老人一挑眉頭。

  陳平安見機不妙,身形飄蕩而起,單手撐在欄杆,向竹樓外一掠出去。

  卻不是直線軌跡,猛然間使了一個千斤墜,落在地面,同時不惜使出一張方寸縮地符,又一拍養劍葫,讓初一十五護住自己身後,再駕馭劍仙先行一步,重重踏地,身如奔馬,踩在劍仙之上,堅決不御劍去往那視野開闊的雲海之上,而是緊貼着地面,在山林之間,繞來繞去,快速遠遁。

  一氣呵成。

  顯然是早就打好腹稿的逃跑路線。

  二樓老人沒有出拳追擊,道:“若是對待男女情愛,有這跑路本事的一半,你這會兒早就能讓阮邛請你喝酒,大笑着喊你好女婿了吧。”

  ————

  夜幕中,寅時末。

  天即將亮。

  陳平安獨自坐在臨近落魄山山巔的臺階上。

  一身酒氣的朱斂拾階而上,坐在陳平安腳邊的臺階上,轉頭笑道:“少爺,有家不得回,確實慘了些。”

  陳平安嘆了口氣,“是我自找的,怨不得別人。”

  朱斂問道:“天快亮了,如果少爺不困,不如我們一起去趟龍泉新郡城?去接了那位如今算是半個落魄山子弟的外鄉少女,實不相瞞,老奴這副尊榮,是好說歹說,磨破了嘴皮子,才讓他們相信自己是落魄山的山上人,說話還算做得準,但是那戶人家也提了要求,希望落魄山的主事人,能夠露一面,不然他們不敢就這樣讓那少女離家入山。所以說還是得少爺你親自出馬。”

  陳平安點頭笑道:“行啊,剛好會路過北邊那座風涼山,我們先去董水井的餛飩鋪子瞧瞧,再去那戶人家接人。”

  朱斂呵呵笑道:“那咱們還可以路過龍泉劍宗的祖山呢。”

  陳平安一腳輕輕踹去,朱斂不躲不閃,硬捱了一下,哎呦一聲,“我這老腰哦。”

  陳平安站起身,吹了一聲口哨,聲響悠揚。

  那匹並未拴起的渠黃,很快就奔跑而來。

  陳平安沒有翻身上馬,只是牽馬而行,緩緩下山。

  他習慣了與渠黃相依爲命、遊歷四方而已。

  陳平安問道:“鄭大風睡了?”

  朱斂搓手笑道:“未必,估計大風兄弟這會兒還躺在被窩裏,看我借給他的一本神仙書吧。”

  陳平安黑着臉,後悔有此一問。

  趕緊轉移話題,“那郡城少女姓甚名甚?”

  朱斂答道:“岑鴛機。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挺怪的一個名字。”

  朱斂繼續道:“這麼一位豆蔻少女,身材高挑,比老奴還要高不少,瞧着纖細,實則仔細觀察之後,就發現腴瘦得當,是天生的衣裳架子,尤其是一雙長腿……”

  陳平安無奈道:“你是給落魄山挑弟子,還是給自己挑媳婦?”

  朱斂喟嘆道:“老奴是有心殺傧o力啊。”

  陳平安瞥了眼朱斂,“一個遠遊境武夫,你自己信嗎?”

  朱斂改口道:“那就是老當益壯,有力殺伲瑳]奈何潔身自好,無心殺伲俊�

  陳平安說道:“以後她到了落魄山,你和鄭大風,別嚇着她。”

  朱斂笑道:“少爺未免太小瞧我和大風兄弟了,我們纔是世間頂好的男兒。”

  陳平安停步不前,將咫尺物交給朱斂,“我自己去郡城那邊接人,地址我記得。將咫尺物交給鄭大風,他曉得開山之法,本就是他送給我的,我並未重新煉化,這裏邊的酒水,還有一些草書字帖,以及許多小件的古董珍玩,各自應該埋在何處,放在何地,你朱斂是行家,與鄭大風一起謩澲劃,我信得過你們的眼光。”

  朱斂接過了那塊咫尺物素白玉牌,只得轉身登山,好心提醒道:“接到了岑鴛機,少爺不用着急趕路,適宜踏秋,賞景緩行,莫要錯過了沿途景色。就是……小心阮師傅誤會了少爺。”

  陳平安剛想要讓朱斂陪在身邊,一起去往龍泉郡城,佝僂老人如一縷青煙,轉瞬間就已經消逝不見。

  陳平安牽馬下山,憂心忡忡。

  隨後一人一騎,跋山涉水,只是比起當年跟隨姚老頭風餐露宿,上山下水,順利太多。除非是陳平安故意想要馬背顛簸,揀選一些無主山脈的險峻小路,不然就是一路坦途。兩種風景,各自得失,入眼的畫面是好了還是壞了,就不好說了。

  在一天黃昏中,陳平安牽馬來到風涼山的半山腰,找到了那家餛飩鋪子,見着了身材愈發高大的董水井。

  董水井滿臉笑意,也無太多熱鬧寒暄,只說稍等,就去後廚親手燒了一大碗餛飩,端來桌上,坐在一旁,看着陳平安在那邊細嚼慢嚥。

  陳平安笑着感慨道:“如今就只能希冀着這餛飩味兒,不要再變了,不然莊稼地無人耕作,小鎮的熟面孔越來越少,陌生的鄰居越來越多,處處起高樓,好也不好。”

  董水井笑着不說話。

  除了齊先生之外,李二,還有眼前這個年輕人,是少數幾個早年真正“看得起”他董水井的人。

  尤其難能可貴的事情,還在於陳平安當初與林守一相伴遠遊,董水井則主動選擇放棄了去大隋書院求學的機會,照理說陳平安與林守一更加親近,可是到了他董水井這邊,相處起來,還是兩個字而已,真眨炔还室馀c自己拉攏關係,刻意熱情,也從不爲之疏遠,看輕了他滿身銅臭的董水井。

  董水井會珍惜的。

  陳平安依舊像上次返鄉,與董水井相聚時差不多,聊了山崖書院那撥人的近況,也說些自己遠遊別洲的趣聞。

  董水井也說了自己在風涼山和龍泉郡城的事情,久別重逢,雙方的故人故事,都在一碗餛飩裏邊了。

  聽說陳平安要去龍泉郡城,得知陳平安還是第一次去那邊,董水井便打算稍早打烊,關了鋪子,只是一想到有可能會有香客趕夜路下山,就將鑰匙交給店裏夥計,這才陪着陳平安一起離開風涼山,往北邊的郡城行去,那邊,燈火輝煌如晝,遠遠望去,就是歌舞昇平的盛世景象。

  董水井便問了大驪鐵騎南下,寶瓶洲中部的形勢。

  陳平安一一說了。

  董水井輕聲道:“大亂之後,商機蟄伏其中,可惜我本錢太少,在大驪軍伍中,也談不上什麼人脈,不然真想往南邊跑一趟。”

  陳平安想了想,“在書簡湖那邊,我認識一個朋友,叫關翳然,如今已是將軍身份,是位相當不錯的世家子弟,回頭我寫封信,讓你們認識一下,應該對胃口。”

  董水井直截了當道:“行啊,若是真做成了買賣,就從我那邊,抽一成給你。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沒問題。”

  董水井笑道:“還擔心你會拒絕。”

  陳平安也笑了,“那以後還怎麼與你做朋友?”

  董水井猶豫了一下,“如果可以的話,我想參與經營牛角山包袱齋留下來的仙家渡口,如何分成,你說了算,你只管使勁壓價,我所求不是神仙錢,是那些跟隨乘客走南闖北的……一個個消息。陳平安,我可以保證,爲此我會盡力打理好渡口,不敢絲毫怠慢,無需你分心,這裏邊有個前提,若是你對有個渡口收益的預估,可以說出來,我如果可以讓你掙得更多,纔會接下這個盤子,如果做不到,我便不提了,你更無需愧疚。”

  陳平安思量一番,“行,那我先與人商量一下,回頭報個價給你,在商言商,不會跟你客氣。”

  董水井微笑道:“已經跟我很客氣了。”

  陳平安沉默片刻,遞給董水井一壺寥寥無幾珍藏在方寸物當中的酒水,自己摘下養劍葫,各自飲酒,陳平安說道:“其實當年你沒跟着去山崖書院,我挺遺憾的,總覺得咱們倆最像,都是窮苦出身,我當年是沒機會讀書,所以你留在小鎮後,我有些生氣,當然了,這很不講理了,而且回頭來看,我發現你其實做得很好,所以我纔有機會跟你說這些心裏話,不然的話,就只能一直憋在心裏了。”

  董水井喝了口酒,“我知道自己的斤兩,讀書湊合,不算太差,可是絕對比不上林守一,不如做點自己擅長的事情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你們倆都這麼喜歡李槐的姐姐啊。”

  董水井臉色微紅,不知是幾口酒喝的,還是如何。

  董水井喝了一大口酒,小聲道:“有一點我肯定現在就比林守一強,如果將來哪天李柳,我和林守一,兩個她都瞧不上,到時候林守一肯定會氣個半死,我不會,只要李柳過得好,我還是會……有些開心。當然了,不會太開心,這種騙人的話,沒必要瞎扯,胡說八道,就是糟蹋了手中這壺好酒,但是我相信怎麼都比林守一看得開。”

  陳平安點點頭。

  董水井提起手中酒壺,“很貴吧?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真是不便宜。”

  董水井小喝了一口,“那就越來越好喝了。”

  陳平安哈哈大笑,“像我!”

  兩個出身類似的同鄉人,就這樣一路閒聊,徒步而行,一路往北。

  到了龍泉郡城南門那邊,有城門武卒在那邊查看版籍,陳平安隨身攜帶,只是不曾想那邊見着了董水井後,董水井不過是象徵性拿出戶籍文書,城門武卒的小頭目,接也沒接,隨便瞥了眼,笑着與董水井寒暄幾句,就直接讓兩人直接入城了。

  陳平安看在眼中,沒有說話。

  顯然董水井比自己想象中,混得更好一些。

  郡守吳鳶,國師崔瀺的弟子,寒族出身的官場俊彥。窯務督造官,曹氏子弟。縣令,袁氏子弟。風涼山之巔的山神廟神祇,龍泉郡城幾位腰纏萬貫的富豪。

  與董水井這個賣餛飩起家的年輕人,竟然都熟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