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539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陳平安總算聽明白了鄭大風的言下之意,就鄭大風那脾氣,這類調侃,越計較,他越來勁,要是隋右邊在這裏,鄭大風估計要捱上一劍了。

  陳平安沒來由想起一句道教“正經”上的聖人言語,微笑道:“大道清虛,豈有斯事。”

  鄭大風對此嗤之以鼻。

  陳平安問道:“你師父又收了兩個弟子,我見過面了,那女子與你和李二一樣,都是純粹武夫,但是爲何那個桃葉巷少年,似乎不是走武道一途?”

  鄭大風搖頭道:“老頭子咋想的,沒誰知道。我連李二之外,到底還有多少散落各地的師兄師姐,一個都不清楚,你敢信?老頭子從來不愛聊這個。”

  陳平安問道:“現在是怎麼個打算?”

  鄭大風一臉天經地義道:“這不是廢話嘛,瞪大眼睛找媳婦啊,我如今是恨不得大晚上提個燈唬诖蠼稚蠐靷�娘們回家。你以爲打光棍好玩啊?長夜漫漫,除了雞鳴犬吠,就只有放個屁的聲響了,還得捂在被窩裏,捨不得放跑了,換成你,不覺得自個兒可憐?”

  陳平安抹了把臉,不說話。

  鄭大風笑問道:“跟你商量個事。”

  陳平安好奇道:“你說。”

  鄭大風指了指身後落魄山山腳那邊,“我打算重操舊業,看門,在你這兒蹭喫蹭喝,如何?”

  陳平安停下腳步,“不是開玩笑?”

  鄭大風怒了,“老子趕了一晚上夜路,就爲了跑來落魄山跟你開玩笑?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行啊,回頭我讓朱斂在山門那邊建造一棟宅子。”

  鄭大風白眼道:“山上也得有一棟,不然傳出去,惹人笑話,害我找不到媳婦。”

  陳平安環顧四周後,湊近鄭大風,與他竊竊私語。

  鄭大風聽完之後,趕緊抹了把口水,倜际笱坌ξ斑@不太好吧?傳出去名聲不太好?我還是沒有媳婦的人呢。再說了,你都送給了粉裙小丫頭,再跟一個小姑娘家家的要回來,這多不合適。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這可是你說的,以後別眼饞,放着山頭不管,成天待在山上逛蕩。”

  鄭大風一把拉住陳平安胳膊,“別啊,還不許我靦腆幾句啊,我這人臉皮子薄,你又不是不知道,咋就逛了這麼久的江湖,眼力勁兒還是半點沒有的。”

  陳平安揉了揉下巴,“算了,粉裙女童那邊的狐皮符紙,還是不去要討要了,回頭我找人,幫你找人在清風城那邊再買一張。”

  鄭大風使勁點頭,突然琢磨出一點意味來,試探性問道:“等會兒,啥意思,買符紙的錢,你不出?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出還是我出,就當墊付了你看守山門的銀子。”

  鄭大風急眼了。

  陳平安收斂玩笑神色,“你要真想要一個清淨的落腳地兒,落魄山之外,其實還有不少山頭,灰濛山,螯魚背,拜劍臺,隨便你挑。”

  鄭大風搖搖頭:“看大門,沒什麼丟人的,如果我真是覺得自己這輩子算是栽了,要躲起來不敢見人,哪裏去不得,還跑來龍泉郡做什麼?”

  鄭大風拍了拍陳平安肩膀,緩緩而行,抬頭望向落魄山山頂,“這裏,有人味兒,我喜歡。當年的小鎮,其實也有,只是從一座小洞天降爲福地後,沒了禁制,千里山河,落地生根,人來人往,魚龍混雜,就是瞧着熱鬧而已,反而沒了人氣。”

  陳平安這趟返回龍泉郡,經過小鎮,確實有這種感受,只是心中所想,不如鄭大風說得這般直接。

  鄭大風說道:“如果哪天我覺得落魄山也是這麼個鳥樣了,我會搬走的,到時候別怪我不跟你打招呼。”

  陳平安想了想,“不然還是跟我打聲招呼再搬?”

  鄭大風不置可否,突然伸手,拍了拍陳平安後背,“別故意彎着了,累不累。我鄭大風便是個駝背,又如何?我長得英俊啊。”

  陳平安擠了擠,仍是笑不出來。

  鄭大風當晚就住在了朱斂那棟院子,這兩位同道中人,只要給他們兩壺酒,幾碟子佐酒菜,估計能聊一宿。

  一想到有個朱斂,對於鄭大風主動要求在落魄山看門,陳平安就心安幾分。

  估計朱斂到時候不會少往山腳跑,兩個人一旦開始小酌侃大山,估計鄭大風都能侃出老子是天庭四門神將的風采吧?

  陳平安返回竹樓那邊,崔姓老人站在二樓,扯了扯嘴角,轉身走入屋子。

  陳平安頭皮發麻。

  仍是登上二樓。

  老人在屋內盤腿而坐,調侃道:“不謝我送你一程,讓你白白看到了一幅月下美人的旖旎風景?”

  陳平安與他相對而坐,板着臉道:“昧良心的話,實在說不出口。”

  老人點點頭,“可以理解,幾年沒敲打,皮癢膽肥了。”

  陳平安心知不妙。

  老人譏笑道:“還跑?就不怕我一拳將你直接打到神秀山?再讓阮邛一鐵錘把你砸回落魄山?”

  陳平安額頭滲出汗水。

  老人從袖中掏出一封信,拋給陳平安,“你學生留給你的。”

  陳平安伸手接住信封,老人隨手一拳已至,哪怕陳平安其實心生感應,仍是措手不及,砰然一聲,倒飛出去,撞在牆壁上。

  老人冷笑道:“奇了怪哉,一個五境巔峯的武夫,還不如當年三境武夫來得機敏?難怪只能跟在別人屁股後頭喫灰。”

  陳平安將那封信收入咫尺物,摘了背後劍仙,脫了靴子,身形佝僂,看似拳架鬆垮,拳意內斂,實則筋骨驟然舒展,關節如爆竹響動,以至於身上青衫隨之一震,四周灰塵砰然散亂起來。

  如果朱斂在這裏,一定要大喫一驚,然後開始溜鬚拍馬,說一句青出於藍而勝於藍。

  因爲陳平安這些年“不練也練”的唯一拳樁,就是朱斂獨創的“猿形”,精髓所在,只在“天門一開,春雷炸響”。

  陳平安如今雖未大成圓滿,卻也已經極其神似打熬數十年的朱斂。

  然後陳平安以一身猿形拳意,擺出一個學自藕花福地國師種秋的校大龍拳架,出拳之姿,卻是鐵騎鑿陣式,“來!有本事只用五境打死我!”

  光腳老人緩緩起身。

  竹樓一震,四周濃郁靈氣竟然被震散不少,一抹青衫身影驟然而至,一記膝撞砸向還在抬頭直腰的老人腦袋。

  老人輕描淡寫伸出一手,按住陳平安膝蓋,隨手一推,將陳平安甩出去,老人依舊是緩緩起身,在這個過程當中,速度不增一分,不減一毫,就那麼站直,氣定神閒。

  陳平安被摔出去後,卻不顯狼狽,反而雙腳腳尖在那堵竹樓牆壁之上,輕輕一點,飄然落地,皺眉道:“六境?”

  老人顯然是不屑回答這個幼稚問題。

  只見老人略作思量,便與陳平安如出一轍,以猿形拳意支撐神氣,再以校大龍拳架撐開身形,最後以鐵騎鑿陣式開路,微笑道:“不知天高地厚,我來教教你。”

  陳平安雙膝微蹲,一腳後撤,雙手畫弧如行雲流水,最終由掌變拳,擺出一個老人從未見識過的古怪姿勢,“只要是五境,我怕你?!”

  老人哦了一聲。

  一拳遞出。

  陳平安竟是當場暈厥過去,罵孃的言語,只能出口半句。

  因爲老人這一拳,分明不是五境境界,別說六境,說不定七境都有了。

  老人一手負後,微笑道:“不好意思,沒收住拳。”

  並非是老人故意戲弄陳平安。

  而是天大的實話。

  這幾年在這棟寫滿符籙的竹樓,以文火溫養一身原本至剛至猛的拳意,今夜又被這小兔崽子拳意稍稍牽引,老人那一拳,有那麼點不吐不快的意思,哪怕是在極力剋制之下,仍是隻能壓制在七境上。

  老人心中嘆息一聲,走到屋外廊道。

  雖然重歸十境三重境中的最後一重,是早晚的事情,但是曾經視爲志在必得的武夫十一境,是真不用奢望了。

  當初是他自己面對掌教陸沉,放棄了躋身十一境的那一線機會,以此換來兩個年輕人的安穩,雖然不後悔,可豈會沒有半點遺憾?

  老人轉頭瞥了眼屋內的年輕人,收回視線後,想了想,又過去踹了陳平安一腳,將其打得清醒過來,不等陳平安說什麼,老人又是一腳踢中他額頭,可憐陳平安又暈死過去,老人嘀咕道:“以後要是沒本事躋身十一境,看我不打死你。”

  老人再次回到廊道,覺得神清氣爽了,彷彿又回到了當年將孫子關在書樓小閣樓、搬走梯子的那段歲月,每當那個孫子學有所成,老人便老懷欣慰,只是卻不會說出口半個字,有些最真心的言語,例如失望至極,或是開懷至極,尤其是後者,身爲長輩,往往都不會與那個寄予厚望的晚輩說出口,如一罈擺放在棺材裏的老酒,老人一走,那壇酒也再無機會重見天日。

  老人對陳平安如何?

  裴錢未必清楚,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也未必真正明白,唯獨朱斂知道。

  所以朱斂纔不會有向老人請教拳法的念頭。

  珠玉在前。

  羣山之巔,有一老一少,教拳與學拳,就足夠了。

第462章 小街又有雨

  (辭舊迎新。)

  竹樓這邊的動靜實在太大,裴錢給驚醒後,立即穿好衣裳,配好刀劍錯,手持行山杖,衝出門去。

  粉裙女童晚於她半步,也打開了屋門,見着了裴錢快步奔出院子的靈巧背影,粉裙女童便瞅出些異樣,趕緊掠去,跟上裴錢,果然看到裴錢板着臉,殺氣騰騰,一邊跑一邊嘀嘀咕咕,粉裙女童大致清楚裴錢的脾氣,趕緊勸說道:“可別衝動啊,老爺早些年在山上練拳,一直是這樣的。”

  粉裙女童倒不是不心疼自家老爺,而是知曉輕重利害,不願意裴錢在竹樓那邊喫虧,何況崔老先生,對老爺真沒壞心。

  裴錢握埋頭狂奔,緊行山杖,氣呼呼道:“老王八蛋真是要造反,這座山頭都是我師父的,竹樓更是我師父的,老傢伙死皮賴臉霸佔着二樓不說,師父纔剛剛上山,就被兩三拳打暈過去,一睜眼,不過是與我們聊了會兒,沒過多久,就又捱了拳頭,現在又來!師父是回家鄉享福的,不是給老傢伙欺負的!”

  裴錢越說越惱火,不斷重複道:“氣煞我也,氣煞我也……”

  粉裙女童到底是一條躋身了中五境的火蟒精魅,輕靈飄蕩在裴錢身邊,怯生生道:“崔老先生真要造反,我們也沒轍啊,咱們打不過的。”

  裴錢歪頭吐了口唾沫,沒有放緩腳步,咬牙切齒道:“那就不打架,我跟老王八蛋講理去!我就不信邪了,天底下還有這樣不厚道的客人,欺負我師父好說話不是?我裴錢可不是什麼善茬!我是師父的開山大弟子,是崔東山的大師姐!”

  粉裙女童倒退着飄蕩在裴錢身邊,瞥了眼裴錢手中的行山杖,腰間的竹刀竹劍,欲言又止。

  裴錢住處附近,青衣小童坐在屋脊上,打着哈欠,這點小打小鬧,不算什麼,比起當年他一趟趟揹着渾身浴血的陳平安下樓,如今竹樓二樓那種“切磋”,就像從邊塞詩翻篇到了婉約詞,不值一提。裴錢這黑炭,還是江湖閱歷湴 �

  鄭大風在和朱斂在院中飲酒賞月,不聊陳平安,只聊女人,不然兩個大老爺們,大晚上聊一個男人,太不像話。

  朱斂聊那遠遊桐葉洲的隋右邊,聊了太平山女冠黃庭,大泉王朝還有一個名叫姚近之的狐媚女子,聊桂夫人身邊的侍女金粟,聊那個脾氣不太好的範峻茂。

  鄭大風便聊了已經叛出神誥宗的賀小涼,不幸跌入山下泥濘中的正陽山仙子蘇稼,大驪那位身材矮小卻風情萬種的宮中娘娘,後來扯遠了,鄭大風還聊到了早年給驪珠洞天看大門那會兒,在小鎮上土生土長的出彩女子,有泥瓶巷顧氏,更早幾十年,還有杏花巷一位婦人,前些年才當上了龍鬚河的河婆,成爲山水神祇後,得以返老還童,恢復了年輕時候的姿容,長得真是不賴,可就是嘴巴刻薄了點,吵起架來,比他嫂子還要厲害幾分。

  鄭大風抿了口酒,砸吧砸吧嘴,滿臉陶醉,“月夜清風,與摯友暢飲,說尤物美婦,真是神仙日子。”

  桌上這套青瓷酒具,有些年月了,一看就是小鎮一座龍窯燒造出產,幾近完美,作爲大驪宋氏的御用貢品,按照慣例,稍有瑕疵的次品,一律會被窯務督造官衙署的官吏,嚴格篩選出來,敲碎後丟在老瓷山,鄭大風愛喝酒,腦子又靈光,偷偷弄來些本該擱置在大驪皇宮的瓷器,不難。對於鄭大風這些狗屁倒竈的小事,藥鋪楊老頭當年估計都不稀罕搭一下眼皮子。

  朱斂正提起酒壺,往空蕩蕩的酒杯裏倒酒,突然停下動作,放下酒壺,卻拿起酒杯,放在耳邊,歪着腦袋,豎耳聆聽,眯起眼,輕聲道:“富貴門戶,偶聞瓷器開片之聲,不輸市井巷弄的杏花叫賣聲。”

  朱斂聽過了那一聲細微聲響,雙指捻住酒杯,笑語呢喃道:“小器大開片,彷彿鄉野少女,情竇初開,蘭花香草。大器小開片,宛如傾國美人,策馬揚鞭。”

  鄭大風聽着了這些頗爲醋酸的文人措辭,竟是半點不覺得彆扭,反而跟着朱斂一起怡然自得。

  照理說,一個老廚子,一個看門的,就只該聊那些屎尿屁和雞毛蒜皮纔對。

  明月朗朗,清風習習。

  對坐兩人,心有靈犀。

  人間美事,不過如此。

  鄭大風笑道:“朱斂,你與我說老實話,在藕花福地混江湖那些年,有沒有真心喜歡過哪位女子?”

  朱斂輕輕放下酒杯,感慨道:“喜歡女子之時,豈可不真心,豈敢不用心。只是家國江湖,處處事事,身不由己,年輕的時候,心比天高,總覺得男女情愛,風流極致猶嫌小。縱橫捭闔,功高蓋世,力挽狂瀾,青史留名,早年在書上一瞧見這些個詞,就像……”

  鄭大風順嘴接話道:“就跟一條老光棍在深山老林,窺見了美人出浴圖,一下子就熱血上頭了。”

  朱斂趕緊給雙方倒滿酒,就憑這句話,就該滿飲一杯。

  兩人輕輕磕碰,朱斂一飲而盡,抹嘴笑道:“與摯友酒杯磕碰聲,比那豪閥女子沐浴脫衣聲,還要動人了。”

  鄭大風問道:“如此天籟,你真聽過?”

  朱斂點點頭,“過眼雲煙,俱往矣。”

  鄭大風心悅辗Q起大拇指,“高人!”

  青衣小童翻了個白眼,實在想不明白,這兩個武夫,怎麼只要廝混在一起,既不聊武學,也不大碗喫肉,偏偏聊那喫也不能喫、還最耗錢財的女子,女子長得再好看,又能如何?凡俗夫子,即便如花似玉,花能開多久?人老珠黃又需要幾年?便是山上女修,再好看,可好看能當飯喫嗎?能當神仙錢買法寶嗎?青衣小童覺得這兩人的江湖,真俗氣,太無趣。

  關鍵是鄭大風也好,朱斂也罷,分明都是寶瓶洲最出類拔萃的純粹武夫,既然如此愛慕女子顏色,又偏偏身邊一個佳人也無。

  世俗江湖,所謂的江湖宗師,哪怕不過六境七境,想要偎紅倚翠的話,還不簡單?

  青衣小童後仰倒去,雙手作枕頭。

  他想不明白,爲什麼陳平安就能跟他們做朋友。

  而且是真正的朋友。

  竹樓那邊,裴錢見着了站在二樓廊道的光腳老人。

  老人笑問道:“怎麼,要給你師父打抱不平?”

  裴錢眨了眨眼睛,“老先生,咱們都是混江湖的英雄好漢,所以要講道義,要知恩圖報,對吧?”

  老人沒有說話。

  他俯瞰着那個怎麼看怎麼都是塊武吲咦拥暮谔垦绢^,有些納悶,屋內那小子怎麼就捨得不用心雕琢這塊絕世璞玉,陳平安這傢伙別的不說,眼光還是有點的,不該瞧不出裴錢的天資根骨纔對。怎的就由着樓底下這個小憊懶貨喫不住疼,就真不去刻苦習武了,成天想着一夜練出絕世劍術,兩天練出個天下無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