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541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董水井將陳平安送到那戶人家所在的街道,然後雙方分道揚鑣,董水井說了自家地址,歡迎陳平安有空去坐坐。

  陳平安看着年輕人的高大背影,沐浴在晨曦中,朝氣勃勃。

  根據董水井的說法,龍泉郡城,如今只需要看住在哪條街巷上,就可以大致看出家底的深溋恕�

  陳平安所在這條街道,名爲嘉澤街,多是大驪尋常的殷實人家,來此購買宅邸,地價不低,宅子不大,談不上實惠,難免有些打腫臉充胖子的嫌疑,董水井也說了,如今嘉澤街北邊一些更富貴氣派的街道,最大的大戶人家,正是泥瓶巷的顧璨他孃親,看她那一買就是一片宅子的架勢,她不缺錢,只是來得晚了,好些郡城寸土寸金的風水寶地,衣暹�鄉的婦人,有錢也買不着,聽說如今在打點郡守府邸的關係,希望能夠再在董水井那條街上買一棟大宅。

  婦人曾經帶着那幾位婢女,去風涼山那邊燒香拜神,路過了董水井的餛飩鋪子,聽說董水井曾經也上過學塾後,便與年輕人聊了幾句,只是言語之中的倨傲,董水井一個做生意的,什麼樣的客人沒見過,開門迎客百樣人,自然不以爲意,但是氣壞了店裏的兩個活計,董水井也就任由婦人顯擺她的風光,還反過來詢問董水井在郡城是否有落腳地兒,若是攢了些銀子,說是她與郡守府關係很熟,可以幫忙問問看。董水井只說有了住處,反正他一人喫飽全家不愁的,宅子小些沒關係,婦人的眼神,當時便有些憐憫。

  後來太守府一位管着一郡戶籍的實權官員,親自登門,問到了董水井這邊,能否賣出那棟閒置的大宅子,說是有位顧氏婦人,出手闊綽,是個冤大頭,這筆買賣可以做,可以掙不少銀子。董水井一句已經有京城顯貴瞧上了眼,就婉拒了那位官員。可賣可不賣,董水井就不賣了。

  顧氏婦人,想必如何都想不到,怎的她明明出了那麼高的價錢,也買不着一棟空着的宅子。

  如今在龍泉郡城,董水井家底越來越厚,人脈越來越寬,但是很奇怪,“董半城”的名聲反而越來越小,短短一兩年,好像郡城就沒了這麼一號大地主。

  其實這才能夠說明,董水井是真有錢了。

  在規模不大的那棟宅子那邊,陳平安與門房稟明情況,說自己從落魄山來的,叫陳平安,來接岑鴛機。

  門房將信將疑,陳平安只得遞出那份通關文牒,但是沒有交給門房,只是攤開了一些,給門房看清楚了姓名籍貫,不然其餘那些兩洲諸國的鈐印官印,太嚇人。

  門房這纔去稟報。

  很快四人一起趕來大門這邊。

  見到了在門外牽馬而立的陳平安,他們趕緊跨過門檻。

  三男一女,中年人與他兩兒一女,站在一起,一看就是一家人,中年男子也算一位美男子,兄弟二人,差着約莫五六歲,亦是十分英俊,按照朱斂的說法,其中那位少女岑鴛機,如今才十三歲,可是亭亭玉立,身段婀娜,瞧着已是十七八歲女子的模樣,眉眼已開,容顏確實有幾分相似隋右邊,只是不如隋右邊那般清冷,多了幾分天然嫵媚,難怪小小年紀,就會被覬覦美色,連累家族搬出京畿之地。

  陳平安再次自報名號,用大驪官話,而不是龍泉當地方言。

  那位中年男子作揖道:“岑正拜見落魄山陳仙師。”

  直腰後,男子道歉道:“事關重大,岑正不敢與家族他人,擅自提及仙師名諱。”

  陳平安搖頭道:“無妨。”

  陳平安轉頭望向那個少女,“可有言語要與家人說?到了落魄山後,你便不可能隨隨便便,下山入城。哪怕是書信往來,也會有些山頭規矩要講。所以你有話要說,我可以等你說完。”

  岑鴛機搖搖頭。

  陳平安牽馬轉身,“那就走了。”

  既沒有登門喝口熱茶,也沒有給岑家男人喫什麼定心丸,陳平安就這樣帶着少女離開街道。

  到了另外一條街道,陳平安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,讓少女看着馬匹,在門外等候。

  少女默默點頭,這座府邸,名爲顧府。

  如今在龍泉郡城名氣挺大,聽說是一位極有錢的婦人,並且在大驪靠山極大。

  門房一聽說“陳平安”三個字,趕緊領着貌不驚人的青衫年輕人,直接入了府。

  陳平安見到了那位養尊處優的婦人,喝了一杯茶水,又在婦人的挽留下,讓一位對自己充滿敬畏神色的原春庭府婢女,再添了一杯,緩緩喝盡茶水,與婦人詳細聊了顧璨在書簡湖以南大山中的經歷,讓婦人寬心許多,這才起身告辭離去,婦人親自送到宅子大門口,陳平安牽馬後,婦人甚至跨出了門檻,走下臺階,陳平安笑着說了一句嬸嬸真的不用送了,婦人這才罷休。

  一男一女漸漸遠去,婦人看了眼那個不知根腳的少女背影,似有所悟,轉頭瞥了眼身後大門那邊,她從青峽島帶回的貌美婢女,姍姍而行,走回大門,擰了婢女耳朵一下,笑罵道:“不爭氣的玩意兒,給一個鄉野少女比了下去。”

  妙齡婢女其實姿色頗爲出彩,便有些無辜。

  陳平安帶着名爲岑鴛機的京畿少女,一路往南返回羣山,一路上並無言語交流。

  少女其實一直在偷偷觀察這個朱老神仙嘴中的“落魄山山主”。

  只是她看來看去,也沒看出門道。

  便有些失望。

  本以爲是位仙風道骨的老神仙,不然就是位名士風流的儒雅男子。

  哪裏想到,會是個形神憔悴的年輕人,瞧着也沒比她大幾歲嘛。

  一路上,陳平安走在前邊,鬆開馬繮繩,反覆思量着崔東山留給自己那封信的內容。

  事關重大,加上有些事情,順着某條脈絡,能延伸出去千萬裏,以至於他全然忘記了身後還跟着位腳力不濟的少女。

  等到陳平安回過神,他們已經身在大山中,才過轉頭去,看到一瘸一拐而行的少女,眉頭緊蹙,但是從頭到尾,都沒有吭聲。

  陳平安停步轉身,歉意道:“對不起,想出神了。”

  岑鴛機抿起嘴脣,仍是一言不發。

  她心中憤憤,想着這個傢伙,肯定是故意用這種蹩腳法子,以退爲進,故意先糟踐自己,好假裝自己與那些登徒子不是一類人。

  她一定要多加小心!到了落魄山,儘量跟在朱老神仙身邊,莫要遭了這個陳姓年輕人的毒手!

  只要見到了老神仙,她應該就安全了。

  陳平安見她不說話,只得問道:“會騎馬嗎?”

  她搖頭。

  會也不騎!天曉得這個看似憨厚實則油滑的浪蕩子,是不是藉此機會,偷看一些男子都想看到的畫面?

  山上人,真是城府深沉,比京畿那些心計膚湹纳咦樱瑢嵲谑堑佬懈呱钐嗔恕�

  少女不斷告誡自己,岑鴛機,你一定要小心啊。

  陳平安哪裏想到這個少女,想岔了十萬八千里,便說道:“那咱們就走慢點,你要是想要休息,就告訴我一聲。”

  瞧瞧,先做惡人,再來柔情,環環相扣,層出不窮的手段。

  少女愈發肯定,這個傢伙,怎麼看怎麼都不是個好東西。

  陳平安總覺得少女看自己的眼神,有些古怪深意。

  轉過身,牽馬而行,陳平安揉了揉臉頰,怎的,真給朱斂說中了?如今自己行走江湖,務必小心招惹風流債?

  陳平安摘下養劍葫,喝了口酒,猶豫要不要先讓岑鴛機獨自去往落魄山,他自己則去趟小鎮藥鋪。

  一見到那人喝酒,少女環顧四周,四下無人的荒郊野嶺,她有些欲哭無淚,該不會是這個傢伙要打着醉酒的幌子,做那歹事吧?

  陳平安喫一塹長一智,察覺到身後少女的呼吸絮亂和步伐不穩,便轉過頭去,果真看到了她臉色慘白,便別好養劍葫,說道:“停步休息片刻。”

  岑鴛機一看到那傢伙喝過了酒,放好了酒葫蘆,果然就要出手了。

  她一下子哭出聲,掉頭就跑,晃晃悠悠,慌不擇路。

  陳平安撓撓頭,喃喃道:“走到一半,想家了?”

  陳平安嘆了口氣,只得牽馬緩行,總不能將她一個人晾在深山中,就想着將她送出大山以外的官道,讓她獨自回家一趟,什麼時候想通了,她可以再讓家人陪伴,去往落魄山便是。

  陳平安剛要提醒她走慢些,結果就看到岑鴛機一個身形踉蹌,摔了個狗喫屎,然後趴在那邊嚎啕大哭,反覆嚷着不要過來,最後轉過身,坐在地上,拿石子砸陳平安,大罵他是色胚,不要臉的東西,一肚子壞水的登徒子,她要與他拼命,做了鬼也不會放過他……

  陳平安蹲在遠處,捂着額頭。

  陳平安站起身,輕輕跺腳,無奈道:“魏檗,幫個忙!我知道你在看着這邊,看笑話看夠了吧?”

  轉瞬之間。

  一襲白衣、耳垂金環的魏檗瀟灑出現,山間清風流轉縈繞,衣袖飄搖如水紋。

  陳平安再也不看那個少女,對魏檗說道:“麻煩你送她去落魄山,再將我送到真珠山。這匹渠黃也一併帶到落魄山,不用跟着我。”

  魏檗忍着笑,打了兩個響指。

  陳平安獨自一人,已經來到真珠山之巔。

  魏檗則陪着那個傷心至極的少女來到落魄山的山腳,那匹渠黃率先撒開蹄子,登山。

  一身泥土的少女驚魂不定,還有些暈眩,彎腰乾嘔。

  魏檗看也不看她一眼,抬頭望向落魄山高處,微笑道:“岑鴛機,能夠把陳平安當做浪蕩子,你也算獨一份了。”

  少女後退幾步,小心翼翼問道:“先生你是?”

  尋常人,哪裏有資格知曉一位大驪山嶽正神的名諱。

  魏檗卻笑而不語,率先登山。

  少女猶豫了一下,拉開一段距離,默默跟在這位白衣神仙的身後。

  到了朱斂和鄭大風的院子,魏檗幸災樂禍,將此事大略說了一遍,鄭大風捧腹大笑,朱斂抹了把臉,悲從中來,覺得自己要喫不了兜着走了。

  岑鴛機見着了那位最熟悉的朱老神仙,才放下心來。

  只是不知道爲何,三位世外高人,如此神色各異。

  陳平安走下真珠山,去了小鎮,這次總算沒有喫閉門羹,被那個名爲石靈山的少年領着走到了後院。

  楊老頭坐在臺階那邊,抽着旱菸,依舊是在那兒吞雲吐霧。

  陳平安沒來由想,老人這般場景,一百年?一千年,還是一萬年了?

  當年自己選中落魄山後,爲何說及姚老頭後,眼前這位老人,會流露出那副模樣神色?

  陳平安心間有太多問題,想要跟這位老人詢問。

  因爲楊老頭必然知道答案,就看老人願不願意說破,或者說肯不肯做買賣了。

  但是到最後,陳平安開口所說,不過是一句:“鄭大風以後怎麼辦?”

  楊老頭淡然道:“等等看。”

  陳平安不再言語,只是安靜坐着。

  老人也不趕人。

  最後下起了濛濛細雨,很快就越下越大。

  陳平安跟那個不情不願的藥鋪少年,借走了一把雨傘。

  陳平安站在藥鋪門口的屋檐下,駐足看了許久的冷清街道,然後一步跨出,走入雨中。

第463章 十年之約已過半

  離開了楊家藥鋪,去了趟那座既未譭棄也無啓用的老舊學塾,陳平安撐傘站在窗外,望向裏邊。

  耳畔似有琅琅書聲,一如當年自己年幼,蹲在牆根旁聽先生講課。

  離開了學塾,去了龍尾溪陳氏創立的新學塾,遠比舊學塾更大,陳平安在牌坊樓外停步,轉身離開。

  走過家鄉俗稱螃蟹坊的那處地方,陳平安仰頭望去,繞行一圈,四塊聖人親筆的匾額,儒家的當仁不讓。佛家的莫向外求,道家的希言自然,兵家的氣衝斗牛。

  驪珠洞天破碎下墜後,被大驪朝廷以祕術,層層拓印,剝離了所有曾經蘊含字中的精氣神,這幾樁機緣,又不知花落誰家。

  期間仰頭看着那個“希”字,想到崔東山在信上所說,陳平安眼神晦暗不明,思緒悠悠。

  之後經過了那座鐵鎖井,如今被私人購買下來,成爲禁地,已經不許當地百姓汲水,在外邊圍了一圈低矮柵欄。

  陳平安便想起了得到鐵鏈的蜂尾渡青年,宮柳島劉老成的弟子,一個身材高大、性情溫和的黑衣青年,不單單是自己如此覺得,就連裴錢都覺得那個青年是個好人,想必真是好人了。後來陳平安之所以膽敢涉險登上宮柳島,多虧了他,總覺得能教出這麼個弟子的野修劉老成,不至於壞到爛肚腸,事實證明,陳平安賭對了,不過與劉老成的勾心鬥角,每每事後想起,仍是會讓陳平安心有餘悸。

  陳平安突然笑了起來,不知爲何,此時此刻站在圍欄外看着那口水井,有點像是當初在倒懸山,遠遠看着那道去往劍氣長城的“天門”,那裏有一個坐在石碑頂部的抱劍漢子,一個坐在蒲團上看書的小道童,陳平安遠遊各地,覺得唯一能夠跟腳下這座小鎮比拼藏龍臥虎的地方,估計就只有倒懸山了,作爲浩然天下最大的一座山字印,正是道老二的通天大手筆。

  陳平安仰頭望天。

  收回視線後,去遠遠看了幾眼分別供奉有袁、曹兩姓老祖的文武兩廟,一座選址在老瓷山,一座在神仙墳,都很有講究。

  陳平安沒有靠近祠廟,尤其是那座他打小就不怎麼去的老瓷山,相距極遠,不過在修繕一新的神仙墳那邊,陳平安逛了很久,許多菩薩、天官神像都已讓大驪的能工巧匠,修舊如舊,一尊尊一座座,重新樹立起來,不過尚未徹底完工,還有許多匠人在高高的木架上忙碌。

  據說大驪朝廷打算還要繼續擴建文武廟,然後將佛家菩薩、道教天官各自安置在一座祠廟內,到時候此地的文武廟,雖是縣城祠廟,卻會是整個大驪最恢宏壯觀的文武廟,屆時必然會香火鼎盛,絡繹不絕的達官顯貴,前來燒香敬神。

  最早其實是陳平安託付阮秀幫忙,出錢做此事,修繕神像,搭建屋棚,不過很快就被大驪官府交接過去,此後便不允許任何私人插手,其中三尊原本倒塌的神像,陳平安當年還丟入過三顆金精銅錢,陳平安雖然如今急需此物,卻沒有半點想要追尋線索的念頭,若是還在,就是緣分,是三份香火情,若是給稚童、村民無意間撞見了,成了他們的意外之財,也算緣分。不過陳平安覺得後者的可能性更大,畢竟前些年當地百姓,上山下水,翻箱倒櫃,刮地三尺,就爲了尋覓祖傳寶貝和天材地寶,然後拿去牛角山包袱齋賣了換錢,再去龍泉郡城買豪門大宅,增添丫鬟僕役,一個個過上以往做夢都不敢想的舒坦日子。

  陳平安沒覺得他們這般做,就是錯了,只是覺得即便要賣,也該晚一些出手,價格只會更高,同樣是一件仙家器物,晚賣幾年,翻幾番都有可能。

  牛角山包袱齋爲何要與清風城許氏一樣,當初主動撤出龍泉郡,放棄一座耗資巨大的仙家渡口,白白爲大驪宋氏作嫁衣裳?

  陳平安一開始,是覺得包袱齋押注錯了,押注在了朱熒王朝身上,現在看來,極有可能是當初低價收購了太多的小鎮寶貝,所賺神仙錢,已經多到了連包袱齋自己都覺得過意不去的地步,所以當寶瓶洲中部形勢明朗後,包袱齋就權衡利弊,用一座仙家渡口,爲各處鋪子,向大驪鐵騎換取一張護身符,又等於和大驪宋氏多續上了一炷香火,長遠來看,包袱齋說不定還會賺更多。

  陳平安覺得自己這個想法,多半就是真相了。

  與官家做偏門生意,來錢快,去也快,終非正道。至於如何做不偏財的買賣,如今陳平安自然也不清楚,想必老龍城孫嘉樹、珠釵島劉重潤這幾位,比較清楚裏頭的規矩,將來有機會可以問一問。

  神仙墳格局變了許多,故地重遊,許多想去的地方去不成,以往去不得的地方,卻已經有了涼亭、觀景臺。

  陳平安在一座翹檐小亭子中歇腳。

  匠人的卸鄮褪之斨校瑠A雜着不少當年遷徙到龍泉郡的盧氏遺民,陳平安當年見過許多刑徒,因爲落魄山建造山神廟和燒香神道,就有刑徒的身影,比起當年,如今在神仙墳忙碌打雜的這撥遺民,多是少年和青壯,依舊言語不多,只是身上沒了最早的那種心死如灰,大概是年復一年,便在苦日子裏邊,各自熬出了一個個小盼頭。

  於祿,謝謝,一位盧氏王朝的亡國太子,一位山上仙家的天之驕子,不能說是漏網之魚,其實是崔瀺和大驪娘娘各自揀選出來的棋子,一番幕後交易往來,結果就都成了如今大隋山崖書院的學子,於祿跟高煊關係很好,有點難兄難弟的意思,一個流亡他鄉,一個在敵國擔任質子。

  至於謝謝,前些年確實是給崔東山欺負得慘了。

  但是就像崔姓老人不會插手他陳平安和裴錢的事情,陳平安也不會仗着自己是崔東山的“先生”,就指手畫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