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527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關翳然說道:“不過若非如此,我也不會壯着膽子多寫一封信給大將軍,斗膽催促一番。這可不是邀功,更不是自誇,而是現在我還後怕不已,你是不曉得咱們大將軍的脾氣,我當年最早的老伍長,如今也算是個實權將軍了,加上我當下的頂頭上司,平日裏對咱們吹鬍子瞪眼睛,跟老丈人見女婿似的,怎麼看怎麼不順眼,結果等他們自己見着了大將軍,一個個跟耗子見着了貓,一個比一個會溜鬚拍馬,都不帶臉紅的,所以我必須跟你討要一兩壺酒喝,壓壓驚。”

  陳平安哈哈大笑,與關翳然還有他的幾位朋友,一起喝了頓酒,酒都是陳平安出的,他們這幫窮光蛋就跟範氏要了幾碟子佐酒小菜,由於有規矩在,坐擁金山銀山,誰都沒敢大魚大肉,也就只能沾關翳然的光,好不容易逮住了一個冤大頭,就使勁薅羊毛,一點不手軟,一個名爲虞山房的青壯漢子,亦是隨軍修士,只不過石毫國郡城那會兒,與關翳然還是品秩相當,這會兒就是下屬了,漢子抱怨不已,說關翳然這個臭小白臉就是投了個好胎,他不服氣。關翳然搖頭晃腦,嬉皮笑臉,說着不服你來打我啊。

  結果虞山房猶豫了半天,就是輕輕一拳“摸”在關翳然肩頭,然後嘿嘿笑着,變拳爲掌,輕輕擦拭一番,說關大將軍最小肚雞腸了,殺敵的本事不大,記仇的本事不小,我哪敢啊。

  看着他們袍澤之間的插科打諢,陳平安只是笑着喝酒。

  然後關翳然說了一樁石毫國趣聞。

  其實算是他們這夥人的糗事。

  當時郡城那邊,竟然有個剛剛舉家從京城搬到城中的迂腐老書生,聽說家世很大,只是落魄了兩代人,已經遠遠不如從前了,就連郡城那邊的石毫國本土官員,都不當回事,這戶人家,死活不願意張貼大驪門神。

  於是氣呼呼的虞山房就親自帶兵登門,結果瞧見了至今難忘的一幕。

  虞山房當下說起的時候,還是唏噓不已,狠狠喝了一口酒。

  那一天。

  一位雙眼近瞎的老人,一襲清洗到近乎灰白的老舊青衫,正襟危坐於大堂之中,老人就這麼獨自一人,坐在那裏。

  已經瞧不清楚大驪甲士,但是鐵甲錚錚作響,還有那腳步聲,都是一種足夠讓石毫國郡守都心驚膽戰的沙場氣勢。

  但是虞山房在十餘大驪精銳都沒有想到,不等他們開口,那個老書生就以最字正腔圓的大驪官話冷笑道:“崔瀺就是這麼教你們打天下的?!齊靜春就是這麼教你們道理的?!好一個威風八面的大驪鐵騎,好一個聽了山崖書院百年琅琅書聲的大驪!”

  儒衫老人猛然一拍桌把手,竭力瞪大眼睛,對那些大驪校尉和武卒怒目而視,“我倒要看看,這樣的狗屁大驪,能夠蹦躂幾年!”

  老人站起身,更是伸出手指,對着那幫披掛鐵甲的大驪精銳,一通怒罵。

  罵得虞山房憋屈不已,可是最終始終連同他在內,一兵一卒,無一人抽刀出鞘,甚至一句狠話都沒有撂。

  就這麼離開了那座府邸,並且不許任何人騷擾這座府邸。

  關翳然知曉後,親自寫信給蘇高山,詢問能否破例,准許這戶人家不張貼大驪袁曹門神。

  其實關翳然也覺得可能性不大,畢竟大驪規矩鐵律,無人膽敢越界過線一步。

  結果蘇高山一封書信寄回,將關翳然罵了個狗血噴頭,說如今石毫國就是我大驪藩屬,這樣的讀書人,不去敬重,難道去敬重韓靖靈那個龜兒子,還有黃氏那撥廢物?這件事,就這麼說定了,准許那位老先生門戶之外不張貼大驪門神,一旦國師問責,他蘇高山一力承擔,就算吵到了王爺那邊,他蘇高山也要這麼做,你關翳然要是有種,真有被國師記仇的那天,記得給老子在你太爺爺那邊說句好話,勞煩再去國師那邊說句好話,說不定可以讓國師消消氣嘛。

  陳平安默默聽着。

  關翳然最後靠着椅子,望向陳平安,說道:“我覺得這樣的讀書人,可以多一些,陳平安,你覺得呢?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多多益善。”

  關翳然眯眼而笑,舉起酒碗,“這兒,就你我算是半個讀書人,虞山房這幫糙漢武夫,曉得個屁,來來來,就我們倆走一個。”

  陳平安笑着抬起酒碗,與關翳然酒碗磕碰一下,沒什麼酒杯酒碗的上下高低之分,“那就走一個。”

  虞山房呸了一聲,也拉攏其餘袍澤,朗聲道:“咱們這些邊關好漢,自己走一個,別搭理這些酸秀才。”

  也是酒碗磕碰,響聲清脆不已。

  最後都喝得有些醉醺醺,關翳然在獨自將陳平安送到府邸門口後,冬夜的冷風一吹,眼神清明瞭幾分,輕聲提醒道:“關於書簡湖的大局走向,最少在近期,你不要摻和。既然連我都無法調閱你的某些檔案,實不相瞞,關於此事,我還專程飛劍傳訊給京城家族,回信也很含糊,處處是玄機,所以這意味着什麼,我心知肚明,並非是信不過你,只是……”

  陳平安已經點頭,打趣道:“看來是酒沒喝到位,纔會說這些話,不然除了第一句話,其餘後邊的,你都不用跟我講。”

  關翳然一拍掌拍在陳平安肩頭,“好傢伙,這話可是你自己說的,又欠我一頓酒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等到大局已定,就當是爲你升官,到時候再請你喝一頓慶功酒。”

  關翳然笑着點頭。

  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
  若是陳平安此後經常登門,關翳然也會喜歡,但是這就涉及到了許多官場忌諱,對於雙方都會有些後遺症。

  可是這種話,關翳然只能放在肚子裏,覺得既然認了朋友,這點代價,就得付出,不然他關翳然當真只是貪杯,眼饞陳平安藏酒的家底,好那幾口仙家酒釀?他一個大驪廟堂砥柱的關氏未來家主,會缺這個?他缺的,只是自己認可的朋友而已。

  但是陳平安既然能夠從第一句話當中,就想通了此事,說了“大局已定”四個字,關翳然就更加高興。

  真正的朋友,痛痛快快的喝酒是必須的,可是人生難盡人意,總是有些不痛快的事情擺在那裏,朋友如果瞧得上,上得心,願意爲對方着想,那就是真真最好了,手中無碗,卻讓人如飲醇酒。

  棉布青袍的年輕人,緩緩走在寂靜冷清的大街上。

  關翳然望着那個消瘦背影,便記起了那張消瘦凹陷的臉頰。

  沒來由,關翳然覺得有些心酸,可是又覺得那個朋友,其實有些瀟灑。

  大概一位真正的劍客,都會是這樣,宴席之上,也會盡情飲酒,宴席散去,依舊大道獨行。

  關翳然與很多人喝過酒,也請很多人喝過酒。

  但是曾經有位聲名狼藉的大驪元嬰修士,是位高高在上的神仙了,在他那年從邊境返鄉之時,那位神仙親自露面,在篪兒街找到他,說想要請他喝酒,聊點事情。

  關翳然笑問道:“你配嗎?”

  當時身邊腥硕加X得關翳然是不是喝高了,肯定要惹來不小的麻煩,即便是關氏,說不得也要喫一杯罰酒。

  事後回到意遲巷府邸,太爺爺大笑不已,使勁拍打着這個年輕玄孫的肩膀。

  那是關翳然第二次見到太爺爺這麼高興,第一次是他決定投軍入伍,去邊關當個最底層的斥候修士。

  總有些人,覺得身份地位,才能夠決定一個人能不能坐上某些酒桌。

  這些人,即便走了狗屎撸孀狭四硰埦谱溃彩请b會低頭哈腰,一次次主動敬酒,起身碰杯之時,酒杯一低再低,恨不得趴在地上喝酒。

  真是好玩又好笑。

  關翳然雙手抱住後腦勺,笑眯眯道:“家家有本難唸的經,這些人,也要理解啊,畢竟有些還是生活所迫,不得已而爲之,不過更多的,還是削尖了腦袋,用教養、家風和骨氣這些虛的,換來實打實的銀子,他們當中,真的會有人爬得老高老高。不過呢,最少我關翳然這張酒桌,他們就別想上桌喝酒了。爲了將來能夠少接觸這些傢伙,我也該多努力努力,不然哪天輪到我必須給他們敬酒,豈不是完蛋。到時候糟踐的,除了自個兒,和整個關氏家族,還有那麼多一起喝過酒的朋友啊。”

  已經離開池水城的陳平安,當然猜不出關翳然會想得那麼多,那麼遠。

  返回渡口後,發現青峽島渡船還在等待。

  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。

  一個身份雲遮霧繞卻足夠嚇人的關翳然,足夠讓田湖君他們重新審視一番形勢了。

  說不定黃鶴聽說後,都會打消了請自己喝酒的念頭,因爲沒辦法與自己擺闊了。

  登船後,田湖君滿臉愧疚道:“只能眼睜睜看着小師弟與嬸嬸離開春庭府,我很抱歉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人力有限,盡心就好了。”

  田湖君看着那張臉龐,尤其是那位賬房先生的眼神,沒有發現任何譏諷之意,只是仍然心中惴惴,畢竟師父劉志茂幾乎全無東山再起的可能後,她的所作所爲,爲自己和素鱗島盡力謩澥钦妫瑺憥煾负托煹鼙M心……是半點沒有了。

  陳平安已經轉移話題,“春庭府如何處置?”

  田湖君笑道:“只要陳先生願意,隨時可以搬去住。”

  陳平安擺擺手,“算了,原先的屋子,住習慣了。”

  田湖君也就不再多說什麼。

  春庭府是青峽島僅次於橫波府的靈氣充沛之地,婦人一搬走,俞檜在內幾乎所有人頭等供奉,都開始覬覦,至於那座橫波府,誰都想要收入囊中,但是誰都沒那個本事而已,就算是田湖君這個當下青峽島的話事人,也不覺得自己能夠重建橫波府,入主其中。

  找死嗎?

  至於春庭府,田湖君是肯定要收回的,至於讓陳平安搬過去,不過是惠而不實的客套話而已,也清楚陳平安不會答應。

  跟聰明人打交道,尤其是講規矩的聰明人,還是比較輕鬆的。

  如果不是陳平安憑空冒出一個名叫關翳然的朋友,田湖君可能依舊會停船在渡口,但絕對不會親自迎接,在這裏陪着一個大勢已去的賬房先生,浪費口水了。

  田湖君沉默陪同片刻,告辭離去。

  陳平安拎着那隻炭唬⑿c頭。

  田湖君看着那個憔悴男子的笑意,心頭微微漣漪,只是沒有深思。

  陳平安背對着田湖君,眺望湖景,神遊萬里。

  玉圭宗。

  燈下黑,真是怎麼都沒有想到。

  是玉圭宗的話,那麼涉及那場先前打破腦袋都琢磨不透的大道之爭,確實分寸火候,剛剛好。

  但是這裏邊的曲折內幕,還躲在重重幕後。

  所以關翳然一個旁觀人的提醒,陳平安很認可。

  只不過如此一來,許多謩潱陀种荒莒o觀其變,說不定這一等,就只能等出一個無疾而終。

  例如爲書簡湖制定一些新的規矩,例如在書簡湖佔據一座島嶼,專門爲鬼物陰靈,打造一個與世無爭、又有自保之力的山頭門派。

  陳平安其實想了很多,但既然世事難料,就只能跟着形勢做出改變。

  這其中的好好壞壞,起起伏伏,取捨得失,不足爲外人道也。

  很多事情,唯有沉默。

  回到了青峽島,陳平安返回屋子,火爐燒炭,給整個屋子添些暖意,袋子裏的木炭已經不多,陳平安自嘲一笑,如果不是關翳然的出現,估計想要木炭,都得跟青峽島那邊開口討要了,當然給還是會給。不過現在嘛,應該明天就會主動有人跑來詢問,陳先生屋內木炭可要添補?再就是,明天開始,自己這邊,應該又要多出些熟面孔的訪客了。

  陳平安坐到那張書桌後,繼續算賬。

  一宿沒睡。

  天亮後,陳平安推門,散步去了朱弦府,門房紅酥如今還在春庭府當差,不知道今年以來,隨着自己的失勢,府內管事婢女的碎嘴,會不會捲土重來,或是愈演愈烈,猶勝最初?不過沒關係,這會兒又不一樣了。想必三番兩次之後,春庭府那邊,也該長點記性,紅酥的日子,應該不至於太過艱難。

  朱弦府鬼修馬遠致,瞧見了陳平安越來越不人不鬼的尊榮後,特別開心,沒辦法,在這件事上,鬼修真厚道不起來,涉及到他跟長公主殿下劉重潤的婚姻大事,必須要對陳平安這種年輕漢子,多加提防,省得哪天陳平安沒喝着自己的喜酒,反而是他收到了什麼陳平安、劉重潤喜結連理的喜帖。

  陳平安陪着馬遠致閒聊幾句,就離開朱弦府。

  馬遠致一直笑得合不攏嘴,真是怎麼看陳平安怎麼順眼,一口一個陳先生,從未如此真铡�

  陳平安哭笑不得,懶得跟馬遠致繼續掰扯。

  朱弦府的新門房,是位春庭府那邊的婢女,見着了陳平安,特別熱絡,要知道這兒可是那個紅酥的“發跡之地”,就因爲攀附上了陳先生,才能夠在春庭府當了個日子清閒的小頭目,陳平安對那位女子也客客氣氣,但就是這樣了。多聊,又能聊什麼。偌大一座青峽島,有幾個紅酥?一個而已。

  果然如陳平安猜測那般,今天又有幾位熟人來到青峽島,與他攀談敘舊。

  陳平安如今應付這些,熟能生巧,不再像以往那般心裏彆扭,言語不自然。

  都是點點滴滴,歷練出來的。

  陳平安沒有在青峽島過年,撐船離開了書簡湖,期間遠遠停船在宮柳島外,繼續趕路。

  去了綠桐城,牽了馬,只可惜那間包子鋪已經關門,就是不知道是難以爲繼,還是過年休業,等到過完元宵節再開張。

  陳平安是在路上過的年。

  就在馬背上。

  悠然自得。

  不以爲苦。

  剛好在正月初一這天找到了等候已久的曾掖和馬篤宜。

  陳平安休息了一天,在初二這天啓程,三騎繞着書簡湖地界邊境,一路南下。

  最後在一座渡船早已停歇許久的仙家渡口,陳平安說要在這邊等一個人,如果一旬之內,等不到,他們就繼續趕路。

  曾掖和馬篤宜修行之餘,就一起跑去逛蕩仙家渡口,店鋪林立,貨物琳琅滿目。

  馬篤宜逛過之後,就說不能再看了,不然越看越揪心,會覺得自己太窮。

  陳平安便給了曾掖和馬篤宜每人一顆小暑錢,說這是新年紅包。

  曾掖沒好意思收下,怎麼都不答應,馬篤宜是個不跟陳先生半點虛情假意的,還詢問能不能把曾掖那顆也一併給她。

  陳平安笑道:“不嫌銀子壓手,對吧?”

  馬篤宜小雞啄米。

  陳平安當然沒答應,收回那顆小暑錢,“不好意思,我也不嫌銀子壓手。”

  曾掖哈哈大笑,幸災樂禍,給馬篤宜一手肘敲中,疼得他直呲牙。

  在仙家渡口,等了接近一旬光陰。

  這天黃昏,一艘渡船竟然有膽子停靠渡口,只是當各路修士看到渡船上邊的那面旗幟後,便恍然。

  狗日的,是那大驪蠻子的戰旗。

  陳平安領着那個人返回客棧,曾掖和馬篤宜神色尷尬。

  因爲是顧璨。

  曾掖是純粹害怕顧璨。

  馬篤宜則是心中憂慮,因爲顧璨在這個時候出現,真不是什麼好事。

  許多陰物鬼魅的遺願,原本在陳先生這邊,行得通。極有可能一見到顧璨本人,就會當場反悔,甚至心中憤恨加劇,不少陰物都有可能直接變成徹底失去靈智的厲鬼,到時候就又要白白揮霍陳先生的符籙了。

  陳平安當晚讓曾掖從大書箱裏邊搬出下獄閻羅殿,放在自己屋內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