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526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也怪不得留下關那邊的江湖老劍客,要說一句不是所有青衫客,都是那劍仙。

  陳平安再次由綠桐城進入書簡湖,依舊在綠桐城將馬匹寄養在那座客棧,還去了那條陋巷,在那包子鋪子,買了四隻價廉物美的肉包子,只是好像現在的鋪子,比起半年前,生意冷清了許多,年輕掌櫃神色萎靡,經常唉聲嘆氣。陳平安一路上啃着包子,找到了渡口的渡船,清掃一番,撐船趕回青峽島。

  臨近年關,如今的書簡湖,比起去年,比那間肉包鋪子還要慘淡,去年年末,接連三場鵝毛大雪,書簡湖靈氣增長明顯,連對於過年一事十分淡漠的修行之人,都像是實實在在過了一個好年。不曾想今年尚未結束,就已是這般田地,連同青峽島在內,千餘島嶼都需要上繳一半家底,進貢給蘇高山麾下的那支大驪鐵騎,一些個與朱熒王朝以及藩屬石毫國、梅釉國有關的島嶼,真是苦不堪言,大傷元氣不說,還兩邊不討好。

  最可怕的地方,還是粒粟島譚元儀,與素鱗島田湖君、供奉俞檜在內,聯手所有島嶼祖師中擁有地仙修士的,例如黃鸝島地仙眷侶,再次結盟,這次沒有任何爭執,異常精蘸献鳎鲃右詴喓铣厮⒕G桐在內的四座城池爲“關隘”,拉伸出一條包圍線,任何膽敢私自攜帶島嶼錢財潛逃的修士,一律抓捕,交給大驪鐵騎方面駐守於此的那幾位負責人,既有鐵騎武將,一位文官,也有兩位隨軍修士,四人分別入駐城池,一座天羅地網,將數萬山澤野修圍困其中,出不得,只能硬着頭皮往自己身上割肉,一箱箱神仙錢源源不斷咄厮牵陂g又生出諸多變故和衝突,在死了近百位山澤野修後,其中就有兩位金丹修士,書簡湖這才終於沉寂下來,乖乖夾着尾巴做人。

  據說這纔是第一輪。

  接下來一些大的島嶼,還會得到大驪鐵騎的許可,大魚要將小魚和蝦米一併喫了,大肆開拓藩屬島嶼,最終書簡湖當下的千餘島嶼,極有可能在一年之內,就會少去三成大大小小的祖師堂,斷了香火,徹底淪爲大島的附庸。在這個必然充滿血腥的過程當中,所有膽敢反抗的修士,只有一個下場在等着他們,傳言蘇高山麾下將新設立一個沒有品秩的職位,牽馬修士,意思就是給那些正規的大驪隨軍修士,擔任他們的牽馬扈從,一旦蘇高山撕破梅釉國防線,加上曹枰大軍,兩支鐵騎分兵五處,那就會合力對朱熒王朝形成一個巨大的包圍圈,這撥牽馬修士,唯一的幸撸褪强梢酝ㄟ^與朱熒邊軍的戰場廝殺,積攢軍功,有望躋身爲底層的隨軍修士。只是十個牽馬修士,能否活下兩三人,成爲隨軍修士,天曉得。就算成了隨軍修士,大驪鐵騎還要南下,怎麼辦?

  這個說法,傳得有鼻子有眼。因爲經得起推敲,蘇高山那個想錢想瘋了的大驪蠻子,真做得出這種殺雞取卵的勾當。

  但是如今人心渙散,大的勢力早已分崩離析,誰膽敢率先揭竿而起?

  這會兒,書簡湖野修,倒是人人念起劉志茂的好了,當年一個個害怕劉志茂躋身上五境,如今只恨劉志茂修道不夠專注,不然何至於淪爲宮柳島階下囚,無法爲書簡湖伸張?

  陳平安登上青峽島,先在山門屋子裏邊坐了會兒,發現並無灰塵,很快釋然,應該是顧璨做的。

  看似違反了雙方的約定,可其實這是好事。

  陳平安走出屋子,瞥了眼湖景。

  一路要經過不少島嶼,想必有心人早已知曉這個消息。

  只是今時不同往日,再無登門拜訪的客人,其實上次陳平安由石毫國重返書簡湖,就已是這種寂寥光景。

  俞檜、紫竹島島主、珠釵島劉重潤一袓u主絡繹不絕,先後拜訪,熱鬧得彷彿陳平安纔是書簡湖的江湖君主。

  富在深山有遠親,窮在鬧市無人問。

  自古而然。

  陳平安樂得清靜,仍是去了橫波府廢墟停留片刻,多看一眼,就能夠多體會一下山上修道的險惡。

  這次顧璨很快就來到橫波府遺址,站在陳平安身邊,“還以爲你要年後才能回來的。”

  陳平安感慨道:“接下來要去書簡湖以南的羣山之中,可能耗時會稍多。”

  顧璨點點頭。

  陳平安問道:“田湖君找過你沒有?”

  顧璨說道:“找過,說得比較諔�勸我主動放低身架,說我既然是龍泉郡出身,就是一筆不小的本錢,不妨去池水城那邊找一位年紀不大的隨軍修士,說這麼年輕,能夠駐守池水城,肯定來頭很大,與此人打點拉攏關係,說不定可以求個穩妥處境。只是我不太敢相信她。如今她跟韓靖靈還有黃鶴,私底下走得比較近。”

  陳平安想了想,“她勸你去池水城的那些個道理,算不得騙人,只是卻未必就可以得出她那個結果,你沒有答應去池水城找那個大驪隨軍修士,不算錯。因爲你根本不知道那個所謂極有來頭的隨軍修士,到底是什麼性情,會不會早就被韓靖靈和黃鶴給你下了絆子。我也不知道,但是我卻可以說些人之常情,比如那位年輕修士若真是大驪豪閥子弟出身,卻能夠投軍入伍,擔任必須上陣廝殺的隨軍修士,就意味着此人不但心高氣傲,不願依靠家族成事,這是其一,而且世家子,往往對你顧璨之前在書簡湖的行事作風,哪怕理解,也不會認可,因爲他們熟稔官場規矩,更認可那一套行事準則。所以,我不是說你不去池水城,就一定對,但肯定沒有錯。”

  顧璨轉頭看着陳平安,笑問道:“你怎麼懂這些的?”

  陳平安指了指自己眼睛,再指了指自己腦袋,“多看多想,就會少錯一點,並且能夠時時刻刻做好知錯改錯的準備,生死之外,事事給自己留點餘地,留有退路。路子不能越走越窄,不然哪天就突然發現身在一條斷頭路的死衚衕了。”

  顧璨蹲下身,撿起一塊碎石,隨手丟出,“不也說寧爲玉碎不爲瓦全嗎?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那是沒得選的時候,這一點,你得先想清楚,什麼叫真正沒得選了,又爲何會走到無路可走的那一步,再想一想,有沒有可能,天無絕人之路,其實還有的選。”

  陳平安也蹲下身,撿起一塊擱在俗世王朝就是僭越的綠色琉璃瓦,“你現在可能覺得有些複雜,那是因爲你還沒有搭建起這條脈絡,所以覺得煩,很麻煩。其實沒那麼難,這就像一個人行走在山水之間,逢山鋪路,逢水搭橋,你只要知道如何鋪路搭橋,你就會發現,其實遇上山水阻路,人生的難關,沒有那麼難以過去,當然了,知道了鋪路搭橋的法子,如何找那些材料,也會很累人,自己撿選石子,自己上山劈柴,實在沒了錢,還要與朋友賒欠,甚至是要低聲下氣,去跟自己不喜歡的人借錢,才能鋪好路搭起橋,但是當你過了河,登了山,你就會發現,一切都是值得的。更甚至,到最後你也可能無法成功,但是隻有到了那一刻,你纔好說一句,我問心無愧了,依舊身陷絕境,再來談先前你所說的寧爲玉碎不爲瓦全,就是合乎順序之理了。”

  顧璨低頭喃喃道:“在書簡湖,你就是這麼做的吧。”

  陳平安低頭吹去那塊綠色琉璃瓦的塵土,嗯了一聲,“說句你可能不太願意聽的,我是到了青峽島,對你很失望後,才意識到我們之間的不同,話難聽,但屬於我的真心話,你先聽着。那就是我們在第一次走出驪珠洞天的時候,都會對這個世界很害怕,對吧?”

  顧璨使勁點頭。

  陳平安緩緩道:“但是我們選擇了不同的道理,我在小心翼翼審視着這個奇怪的世界,對於所有出現在我身邊的人,我都竭盡全力去看到他們的真正想法,去學一學他們的好,去想一想他們到底是怎麼能夠變成強者。你呢,是去摸索一條最省心省力的捷徑,我能夠理解你在青峽島的種種艱辛,以及你對你孃親的保護,我都要佩服你,但是有些事情,不是我與你親近,知曉你的苦難,就可以對你顧璨說,顧璨,你做的沒錯。世間的事情,其實對錯分明,千萬別覺得人心複雜,就連最基本的是非都混淆了,我在這裏,說句更混賬的話,哪怕是當個壞人,也該知道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東西,壞了多少規矩,這樣的壞人,才能夠禍害遺千年。這些,你不懂,而且以前還喜歡不懂裝懂。”

  顧璨嘆了口氣,埋怨道:“還不是怪你,這麼晚纔來書簡湖,早給我說這些,我肯定聽得進去。”

  陳平安沒有半點生氣,這只是一個孩子的習慣性嘴硬,反而是心中認可的一種顯露。

  與先前在春庭府飯桌上的第一頓飯,以及顧璨那晚承認自己“喜歡殺人”,是雲泥之別。

  陳平安揉了揉顧璨的腦袋。

  顧璨低着頭。

  陳平安輕聲道:“如果你孃親接下來哪天偷偷告訴你,要在春庭府故意策劃一場刺殺,好讓我留在青峽島,給你們娘倆當門神,你別答應她,因爲沒有用,但是也不用與她爭吵,因爲一樣沒用,你有沒有想過,真正能夠改變你孃親一些想法的,甚至不是你爹,而是你?”

  顧璨抬起頭,一臉震驚。

  陳平安笑道:“怎麼,已經與你說了?”

  顧璨哀嘆一聲,嘀咕道:“我有些怕你了,陳平安。”

  陳平安放下手中那塊琉璃瓦,沙啞道:“那是當年在小鎮那邊,我藏得好,許多糟心的事情,都沒有告訴你。”

  顧璨笑了起來,“倒也是,那會兒我哪裏會想這些,成天想着要你買這個買那個,每次你帶着銅錢從龍窯那邊回泥瓶巷,我就跟過年一樣,對了,你真不心疼錢嘛?”

  陳平安搖頭道:“換成別人,我會心疼,在你這邊,沒心疼過。一開始是想着報答恩情,後來不是了,習慣成自然。”

  顧璨突然問了一個問題,“那你有沒有想過,你的朋友,可能會感到負擔?”

  陳平安笑了,“這個問題問得好。”

  顧璨嘿嘿一笑。

  陳平安抬起手臂,畫了一條長線,對顧璨認真說道:“第一,我們的人生,一般情況下,極有可能會比老百姓更加漫長,所以我們要看得長遠些,多想一想好的人,好的事,遊歷四方,看過山河萬里,在人生路途上,我也會遇到過不去的坎,遇到想不通的事,那會兒,我會來找你們幫忙的,不會難爲情,所以之前纔會與你說,好的朋友關係,如那老酒窖藏,餘着一年,就香一分。”

  陳平安輕輕握拳,“第二,顧璨,你有沒有想過,我也見過很多讓我感到自慚形穢的人?有的,事實上還不止一兩個,哪怕是在書簡湖,還有蘇心齋和周過年他們,哪怕撇開與你的關係,只是遇見了他們,一樣讓我心難平,覺得世間怎麼會有這樣的好……人,鬼?”

  陳平安看着顧璨,看着他眼神與臉色的細微變化。

  並且毫不掩飾自己的觀察。

  顧璨與陳平安對視,“陳平安,可以拜託你一件事情嗎?能不能將我孃親送出書簡湖?比如回去泥瓶巷,或者送到我爹身邊。”

  陳平安問道:“你呢?”

  顧璨說道:“你說過,講理和不講理,其實都是要付出代價的。不講理的代價,我懂了,你說講理的代價,我也想試試看。書簡湖以南的羣山之行,我和曾掖一起去,你只需要送我孃親離開書簡湖就行了。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好。”

  就像是一直在等待這句話,等了很久。

  顧璨雙手恍洌惼桨惨搽p手恍洌黄鹜拍亲鶑U墟。

  此後顧璨返回春庭府,關於與陳平安的新約定,與孃親一個字都沒有說,只說了些安慰她的言語。

  而陳平安則去了一趟池水城。

  那塊大驪太平無事牌,見不着蘇高山的面,見一位駐守此城的隨軍修士,還是分量足夠的。

  結果進了戒備森嚴的範氏府邸後,見着了那位年輕修士,兩人都面面相覷。

  關翳然。

  陳平安。

  人生何處不相逢。

  關翳然很客氣,熱情且真铡�

  但是當陳平安說要將青峽島顧璨孃親送往龍泉郡後,關翳然卻沒有一口答應,而是公事公辦,說此事可大可小,他不好擅自決斷,必須上報給大將軍蘇高山。

  陳平安當然沒有異議。

  這纔是做事該有的規矩。

  人情混淆,公私不分,看似敲門磚走捷徑,人情往來無比順暢,暫時交情甘若醴,實則一個個遺患就留在人生道路上,說不定哪天就要報應不爽。

  關翳然說一旬之內,最晚半個月,大將軍就會給一個答覆,無論好壞,他都會第一時間通知陳平安。

  聊過了公事。

  兩人又喝了頓酒,陳平安請客。

  如關翳然上次在石毫國郡城的城門口,這位大驪年輕修士開玩笑所說,什麼都可以賴賬,可天王老子也不能欠他關翳然的酒。

  關翳然雖然是當代大驪棟樑關氏家主的嫡玄孫,但是如陳平安先前所猜測那般,越是有抱負的官宦子弟,對於規矩二字,反而看得更重,換成是顧璨來此,關翳然極有可能會讓他直接喫個閉門羹,並且黃鶴之流,近期確實在關翳然這邊沒少吹耳旁風,用心險惡卻也算不得如何高明,關翳然一眼看穿,需知關氏可是大驪官場兩百年來的中流砥柱,對於這一套,實在是見得太多,關翳然甚至會覺得黃鶴之流,還是不夠聰明,哪怕可以用一個顧璨換取短期利益,可最少在他關翳然這條線,是別想要搭上了,其中得失,黃鶴可能想到了,但是眼前利益太過誘人,可能想不到,因爲根本無法想象關翳然的家世之深厚,關翳然也從未對外人泄露自己的身份。

  不過這些內幕,就像陳平安不曾在李芙蕖那邊泄露劉老成的提醒,關翳然哪怕再覺得陳平安投緣,也不會將黃鶴、素鱗島田湖君他們這夥人,拿出來作爲閒聊佐酒的談資。

  一旬過後,池水城飛劍傳訊青峽島,關翳然告訴陳平安,大將軍蘇高山已經親口答應下來,顧璨之母,能夠乘坐仙家渡船返回龍泉郡,但是不許攜帶太多神仙錢、或是青峽島密庫珍寶,同時作爲交換,陳平安必須交出大驪太平無事牌,歸還大驪,並且在禮部衙門那邊銷檔,等於徹底失去了大驪頭等修士的護身符,以後再想要獲得一塊,就得靠功勳換取。

  陳平安一樣毫不猶豫答應下來。

  在春庭府那邊,婦人突然聽到這個消息後,如遭雷擊,如聞天大的噩耗。

  稍稍穩定心神之後,看到陳平安和顧璨默契地都不說話,婦人似乎認命,便詢問陳平安,顧璨怎麼辦,還說如果顧璨不一起離開書簡湖的話,她就死也不會離開青峽島。

  顧璨望向陳平安。

  陳平安說道:“可以一起離開,書簡湖以南的羣山之行,我可以自己去。”

  顧璨問道:“我孃親這趟返回泥瓶巷,安穩嗎?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蘇高山也好,關翳然也罷,只要答應了,就可以相信。如果實在不放心,我也希望你能夠陪着你娘一起回去,有些事情,你只要招南胱觯紒淼眉啊!�

  顧璨陷入沉思。

  婦人怯生生問道:“以後還能回來嗎?”

  陳平安說道:“是有這個機會的,但是我現在不敢保證。”

  之後婦人又詢問了返鄉的諸多細節,陳平安一一答覆,顯然她想到的,陳平安都想到了,甚至婦人沒有想到的,他也想到了。

  這讓心如刀割的婦人稍稍心情舒坦幾分。

  能夠帶走春庭府的一部分積蓄,比如一大堆神仙錢,還能夠揀選出五到六位府上婢女,字畫古玩,也有三大箱子的份額。更能夠從青峽島密庫房由着她親自挑選靈器十件,法寶一件。

  之後婦人就是好似螞蟻搬家,鬥志昂然,煥發出一種類似當年在泥瓶巷燕子銜泥、添補家用的光彩。

  陳平安已經不去管這些,都是顧璨一直陪着她。

  最終顧璨來山門口屋子找到陳平安,說他打算陪着孃親走這一趟,不然還是不放心。

  陳平安笑着答應下來。

  兩人坐在陳平安親手打造的小竹椅上,曬着冬日的和煦陽光。

  顧璨問道:“你就不怕我一去不回嗎?”

  陳平安搖搖頭:“我最怕的事情都發生了,也面對了,就很難再去失望了。”

  顧璨手裏邊拎着那個陳平安先前遞過來的炭皇譅t,“對不起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一樣的,我當時也做了最壞的打算,之前我便一樣跟你說了,我與一位姑娘有過十年之約,如果真要在書簡湖耗上那麼多年,我也會離開一段時間,走一趟倒懸山和劍氣長城,見過了她,與她原原本本說過了事情緣由,再返回書簡湖,你當是怎麼說來着?去吧,只要真的還會回來,十年百年之後,晚一些,都沒有關係的。”

  陳平安轉過頭,“但是事先說好,你如果來得晚,還不如干脆不來。”

  顧璨點頭道:“不會的。信我一次。”

  陳平安點了點頭。

  今年年末,書簡湖一場雪也未下。

  一天,素鱗島田湖君親自讓人將一艘青峽島樓船停靠渡口,婦人帶着六位最討歡心的丫鬟婢女,以及一隻只箱子,上了渡船。

  陳平安陪着顧璨一起站在船頭。

  田湖君除了一開始打招呼,沒有再露面,不知道是審時度勢,還是心懷愧疚,總之沒有出現。

  顧璨輕聲問道:“爲了這件事,又破費了吧。”

  陳平安拎着那隻炭蝗∨耙郧按笸砩蠋湍慵覡幩o人打過不少次。甚至當了窯工後,由於一有空就回小鎮幫你家幹農活,傳出來的閒言閒語,話語難聽得讓我當年差點沒崩潰,那種難受,一點不比現在付出一些身外物好受,其實還會更難熬。會讓我束手束腳,覺得幫忙也不是,不幫忙也不是,怎麼都是錯。”

  顧璨對於這些長舌婦的嚼舌頭,其實一直不太在乎,用肩頭輕輕撞了一下陳平安,“陳平安,告訴你一個祕密,其實當年我一直覺得,你真要做了我爹,其實也不壞,換成其他男人,敢進我家門,看我不往他飯碗裏撒尿,往他家裏米缸潑糞。”

  陳平安瞬間黑着臉,一巴掌使勁拍在顧璨腦袋上。

  顧璨嬉皮笑臉道:“玩笑話,別當真。”

  隨即顧璨有些黯然,“說實話,我對那個爹,真沒有半點印象了。都不知道見了面,還能說什麼。”

  陳平安嘆息一聲,“慢慢來吧。”

  到了池水城,關翳然親自迎接,與下船後的陳平安相談甚歡,這讓待在頂樓船艙內的田湖君,有些訝異。

  顧璨與陳平安離別之情,說道:“放心,我會很快趕回來,說不定你可以比預期更早一些,離開書簡湖,然後去做你自己的事情。”

  陳平安拎着炭唬c點頭,目送他們一行人離去,池水城範氏白玉廣場上,已經停有一艘蘇高山親自調度的仙家渡船,有一位金丹修士坐鎮其中,此外還有兩位隨軍修士。

  如今整個寶瓶洲北部,都是大驪版圖,其實哪怕沒有金丹地仙,也不會有太大的風險。

  渡船緩緩升空。

  陳平安收回視線,關翳然站在旁邊,笑道:“你的事情,先前只是有所耳聞,知道青峽島有個奇怪的賬房先生,沒怎麼上心,結果發現原來是你後,我近期便挑了些柳絮島邸報,以及抽調了一些綠波亭諜報,深入瞭解了一下,不得不說,真是個最笨的法子了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磨磚作鏡,積雪爲糧,萬一真成了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