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來(上) 第525章

作者:烽火戏诸

  老修士問道:“我有一筆互利互惠的買賣,你做不做?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說說看。”

  老修士笑道:“但是我要先得到你的一句承諾,最少百年之內,你陳平安不能與任何人說出我們之間的交易。”

  陳平安問道:“就算我答應下來,問題是你敢信嗎?”

  老修士點頭道:“我不全信,但是打算賭一把,我站在這裏,出現在你面前,已經就是一種證明。山上修行,只要道行比我高,我便看不透深湥墒桥c誰朝夕相處這麼久,再看性情,不算太難。你這種人,我也曾經見過不少,多是年輕時候認識的,結果發現你們大多死得早,半道而亡,所以我只說了這是一場百年之約。”

  陳平安笑道:“快過年了,麻煩前輩說幾句吉利話。”

  這位元嬰大修士微笑道:“我若是與你說些客套寒暄的話,你難道不會疑神疑鬼?還如何做買賣?”

  陳平安覺得這話沒說錯。

  約莫一炷香後,陳平安驅馬下山坡,本就不太好看的臉色,變得面如金紙,坐在馬背上,搖搖欲墜,像是經歷過一場生死大劫,本就孱弱的體魄,幾乎油盡燈枯。

  嚇得過關之後停馬等候的曾掖和馬篤宜,心驚膽戰,大氣都不敢喘。

  先前幾乎整座關隘內外,都看到了陳平安消失處那邊的劍光如虹。

  陳平安搖搖手,“沒事,擺平了,我們繼續趕路,此行返回,路上都不會再有事情,還是老規矩,你們到時候不與我一起返回書簡湖。”

  在山坡那邊,元嬰修士早已撤去障眼法神通,竟是一位姿色平平的中年婦人,眉心處緩緩滲出一粒鮮血,被她以手指輕輕抹去,只是那點痕跡,落在任何一位中五境修士眼中,稍稍打量,都是無比扎眼的存在。

  與那個年輕人做買賣,還算放心,雙方下定決心做買賣後,推敲細節,滴水不漏,幾次試探,年輕人都算應對得體。

  她望向天幕,作揖行禮,虔涨一炭郑澛暤溃骸袄钴睫〈直刹豢埃荒艿米锞樱桓业米镄∪耍ФY了。”

  片刻之後,天地寂靜。

  婦人啞然失笑,應該是自己多想了。

  如今寶瓶洲大亂,需要那位陪祀聖人盯着人和事,實在太多,北俱蘆洲天君謝實,大驪藩王宋長鏡,朱熒王朝皇帝,等等,怎麼都輪不到她和那個陳平安,即使被拘押在水牢底層的劉志茂親口所說,如今陳平安身上帶着那塊“吾善養浩然氣”的聖人玉牌,但是關於坐在一洲天幕的陪祀聖人,她多少知曉些內幕,只要腳下人間沒有太過出奇的廝殺,就不會轉移視線,瞥上一眼,至於類似太平山老宗主親自出手追殺背劍老猿,聲勢實在太大,肯定會被桐葉洲聖人第一時間察覺。

  不過小心駛得萬年船。

  一些該有的禮數,終歸是多比少好,有比無好。

  離開梅釉國那座關隘後,即將進入書簡湖地界之際,陳平安在一座鄉野村莊附近,轉頭看着身後兩個興致不高的傢伙,沙啞笑道:“讓你們擔心了,這一路想事情比較多。”

  馬篤宜捂住心口,“陳先生,你可總算還魂了,這一路上不是發呆,就是皺眉,這都多長時間沒喝酒了,我們兩個都快要嚇死了。”

  曾掖使勁點頭。

  陳平安輕聲安慰道:“遇上了一時半會兒沒能想明白的事情,對不住了。”

  馬篤宜笑問道:“這會兒想明白啦?”

  陳平安搖頭道:“仍然沒能想明白緣由,但是退而求其次,大致想清楚了應對之法。”

  馬篤宜憂心忡忡道:“真沒事?”

  陳平安點頭道:“沒事了。”

  馬篤宜猶猶豫豫,“那陳先生你喝口酒,給咱們瞧瞧,不然咱們不放心。”

  曾掖臉色尷尬。

  陳平安當然沒有真去喝一口酒,笑道:“你們就在這邊停步吧,記得不要打攪附近百姓,都好好修行,相互督促,不可懈怠。我爭取最晚明年開春時分,趕來與你們匯合,說不定可以更早一些。到時候咱們就要往書簡湖南邊走了,那邊瘴氣橫生,多山澤精怪,據說還有邪修和魔道中人,會比石毫國和梅釉國危險很多,你們兩個別拖後腿太多。”

  馬篤宜冷哼一聲。

  曾掖倒是趕緊承諾會勤勉修行。

  陳平安獨自策馬離去。

  不過離開之前,將那根金色縛妖索與幾張符籙交給了馬篤宜,以防意外,再就是記得藏好那根縛妖索,不許輕易現世,一旦被過路野修瞧見,就是一出板上釘釘的天降橫禍。

  涉及生死大事,馬篤宜不敢絲毫怠慢,也沒有開什麼玩笑,只是讓陳先生寬心,他們絕不會這麼不小心。

  陳平安這天露宿在一座荒郊野嶺,陰煞之氣頗爲濃重,幾乎可以篤定有厲鬼藏身其中,只是偏偏一夜無事,這讓陳平安有些奇怪,如今又不便展露真實修爲,對方又隱匿極深,多半是與一地的山根氣哂兴鶢窟B,只好作罷。

  騎馬緩緩而去。

  憂愁不已。

  根據那個元嬰老修士李芙蕖的含蓄說法,派遣她離開宮柳島的主使,是一位桐葉宗的上五境修士,曾經管着一宗祖師堂的清規戒律,地位尊崇,哪怕是杜懋在世之時,也是相當有威勢的存在,現任桐葉宗宗主都要喊一聲師伯。

  這還不算最讓陳平安憂慮的事情。

  真正可怕的地方,在於這個桐葉宗大修士,如今是玉圭宗的供奉,正是玉圭宗即將選址寶瓶洲書簡湖,作爲下宗根基所在!

  玉圭宗,出現在老龍城灰塵藥鋪的荀姓老人,隋右邊未來的修道證道之地,以及更早出現在青虎宮的姜尚真。

  其中姜尚真有較大可能,會是玉圭宗下宗歷史上的首任宗主,但是玉圭宗祖師堂那邊,尚未有確鑿說法,所以猶有變數。

  因爲姜尚真始終遲遲沒有趕赴寶瓶洲,也是證據之一。

  至於下宗的首席供奉,自然是宮柳島劉老成。

  那個元嬰修士李芙蕖就說了這麼多。

  由於最喜歡湊熱鬧的姜尚真都沒有露面,反而是那位野心勃勃的原桐葉宗老祖,成爲了玉圭宗開道人物,說不定這位大修士,便有了些天經地義的想法,要與姜尚真掰一掰手腕子,爭一爭下宗宗主之位。

  難怪李芙蕖會一路追蹤,伺機而動。

  也難怪蘇高山會對自己不假顏色,要知道連譚元儀都知道一部分綠波亭檔案,清楚自己與大驪千絲萬縷的瓜葛,完完全全不將譚元儀放在眼中的蘇高山,只會知道更多,到了蘇高山這種高位,雖說無法肆意調用綠波亭諜子,但是查閱檔案,甚至是獲悉比譚元儀更多的內幕,不難。

  好在李芙蕖足夠小心謹慎,足夠敬畏那些無法預知的大道無常。

  才與自己演了一場各有折損的苦肉計。

  當然是要從山坡之外的關隘邊境某處,再次重逢。

  能夠在一位老元嬰的眉心處戳出一點傷痕,這個消息傳出去,擱在宮柳島之外的書簡湖千餘島嶼數萬野修,誰都不信。

  但是隻要劉老成沒有鐵了心坑害自己的念頭,不去主動泄露自己的真正底細,畢竟這意味着劉老成會損人不利己,要與一位未來的玉圭宗下宗的頭等供奉,徹底撕破臉皮,只要劉老成什麼都不說,或是含糊其辭,說點不痛不癢的言語,那麼在原桐葉宗老祖那邊,多半會將信將疑,這就足夠了。

  不過在山坡之上,陳平安仍是關於劉老成以劉志茂飛劍傳訊的那次提醒,隻字不提,並沒有因爲要李芙蕖結盟,就以此作爲不花半顆銅錢卻無比立竿見影的一顆定心丸,向李芙蕖示好。

  有些事,做不得。

  不然陳平安就要真要好好反省一番,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良心,是不是已經成爲一個徹頭徹尾的書簡湖野修了。

  陳平安也好,李芙蕖也罷。

  竟然都不知道,在雙方先後離開關隘後,邊境城頭上,隱隱約約,漣漪陣陣,虛實不定,最終浮現了一位雙方其實都認識的熟人身影。

  如果李芙蕖知曉此事,估計一顆道心都要被嚇破。

  因爲這位不速之客,正是在得到那塊道君祁真都要搶上一搶的琉璃金身碎塊後,更加有望躋身仙人境的寶瓶洲野修第一人,劉老成。

  他此次離開書簡湖,本該是去找蘇高山商議大事,當然找了,只是如何返回宮柳島,什麼時候回,還沒有人能夠管得着他劉老成。

  即便是那位從桐葉宗轉投玉圭宗、並且順手偷走祖師堂一件重寶的上五境修士,也一樣不敢對劉老成太過約束,更不敢三番兩次隨便試探。

  上五境的野修,哪怕是在遠比寶瓶洲更加廣袤的桐葉洲,一樣是極其難纏的存在。

  不管劉老成當時爲何會出現在那邊,劉老成一揮袖子,收起了幾近仙人境修爲的掌觀山河神通,一名山澤野修,總得有一樣或是幾種特別出彩的拿手好戲,殺力巨大卻極其隱蔽的殺招或是法寶,烏龜殼一般庇護陰神陽神的本命物,逃跑,窺探,多多益善,技多不壓身,本事越雜且精,沒有靠山的野修就能活命越久。

  李芙蕖拔地而起,化虹飛掠遠去,關隘上空如冬雷震動,轟隆作響。

  劉老成隨之現身後,微笑道:“好小子,還是講一點江湖道義的,算你聰明。不然……呵呵。”

  劉老成一閃而逝。

  這種命懸一線,那種隱藏在陽關道上的鬼門關,陳平安哪怕親自走過一趟,依舊渾然不覺。

  世人世事往往如此,只是很多時候,不會是生死之大事,而是變成了更加輕巧一些的事情,比如莫名其妙的機遇,毫無徵兆的失勢,無緣無故的爭執,突如其來的鴻弋旑^,一件件,一樁樁,都教人一頭霧水,或是欣喜若狂,或是叫苦不迭。

  看似皆有定數也,其實不在天命而在人。

  人在做,天在看,即便天不看,一個個旁人也在看。

  至於到底應該怎麼做,各人有各人的緣法,無非是各自環境的不同取捨,以沾耍ɡ菆D,得過且過,皆是可以成爲立身之本,唯獨可笑之處,在於這麼個滐@道理,好人與壞人,許多人都不知,知道了依舊無用,安慰自己世道如此,道理無用。畢竟每個人能夠走到每一個當下,都有其文字之外的潛在道理支撐,每個人的最根本的想法和脈絡,就像是那些最爲關鍵的一根根樑柱,改變二字,說已不易行更難,如同修繕房屋閣樓,添磚加瓦,可是要花錢的,若是樑柱搖晃,必然屋舍不穩,或是隻想要更換瓦片、修補窗紙還好,若是試圖更換樑柱?自然是無異於傷筋動骨、自討苦喫的難熬事,少有人能夠做到,年紀越大,閱歷越豐,就意味着既有的屋舍,住着越習慣,故而反而越難改變。一旦磨難臨頭,身陷困境,那會兒,不如想一想世道如此,人人這般,再從書上借一借幾句搗漿糊的處世名言,圖個暫時的心安,不然就是看一看他人的更可憐事,便都是情理之中的念頭了。

  陳平安臨近書簡湖,卻突然撥轉馬頭,向梅釉國方向疾馳而去。

  卻不是跟曾掖馬篤宜相聚,而是舍了坐騎,將其放養在山林,至於日後能否相見,且看緣分了。

  陳平安直接從一條只有樵夫行走的荒蕪小路,徒步翻越山嶺邊境,去找了一個人。

  一個能夠降服心猿的年輕僧人。

  到了那處山崖下,陳平安停下腳步,雙手合十,向高處石窟行禮。

  年輕僧人從蒲團上起身,似乎並無驚訝,還禮,然後伸出一隻手掌,示意陳平安只管沿着峭壁攀援而上。

  陳平安這一路行來,即便沒有感知到有人跟蹤,始終走得不算太快,稍稍假裝呼吸不如平常順暢些許,至於內裏氣象,自有李芙蕖的獨門祕法幫忙遮掩,但還是需要處處小心,不然害人害己,既要連累李芙蕖,也會讓自己置身於危境。

  如山林猿猴攀巖而上。

  年輕僧人站在狹窄石窟那邊,在陳平安立定後,他才往裏邊盤腿坐下,卻將那張蒲團讓給了客人。

 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,還是坐在蒲團上。

  至於那頭心猿,一直閉眼,彷彿酣眠中。

  年輕僧人開口道:“我來自桐葉洲,你們寶瓶洲雅言,我並不熟悉,關於佛理,我本就只知曉皮毛,又有兩個文字障在,一爲你我之間的言語,一爲佛法之義與佛經之語的距離,我就更不敢妄言了。”

  陳平安以桐葉洲雅言笑道:“還好,我遊歷過桐葉洲,會說那邊的雅言,勉強可以破去一個小障。”

  年輕枯槁僧人微微一笑,“施主可知桐葉洲有‘別出牛頭一派’的說法?”

  陳平安搖頭道:“不知。我對於佛法,極其湵。惹皫状芜[歷,也無機會接觸佛經。”

  年輕僧人豎起單掌在身前,“不知也好,少去些心中藩籬。”

  陳平安心念一起,卻輕輕壓下。

  畢竟降服心猿一事,是眼前僧人的大道契機,外人不可輕易提及,就想要詢問一些心中疑惑。

  年輕僧人卻已經笑道:“施主與佛法有緣,你我之間也有緣,前者肉眼可見,後者依稀可見。想必是施主遊歷桐葉洲北方之時,曾經走過一座山峯,見過了一位彷彿失心瘋的小精怪,唸唸有詞,不斷詢問‘這般心腸,如何成得佛’,對也不對?”

  陳平安目瞪口呆。

  年輕僧人微微一笑,“是了。”

  年輕僧人望向石窟之外,好像看到了一洲之外的千萬裏,緩緩道:“問對了,我給不出答案。”

  年輕僧人繼續說道:“當年取經路上,我既是師父,也是弟子,一身化五而不知,深陷我執迷瘴,偶遇一座與人爲善的山精洞窟,好心爲我指路,後有風波,結果便是一棒下去,打殺無數。取經之路,在那個時候其實便又斷了,一斷再斷,步步不回頭。依然不知,遠遊一洲又一洲,歷經千辛萬苦,離了這座天下,終於見到了佛國淨土,我卻轉頭而回,手上心中,空空如也。”

  年輕僧人喟嘆一聲,望向陳平安,“施主,問吧。”

  陳平安便將心中一些疑問緩緩道出,既有佛經上的疑難,也有處世的困惑。

  年輕僧人便以佛法解惑。

  陳平安只看了幾部崔東山推薦的佛家正經,對於佛家頗爲複雜的派系傳承,全無概念,況且也不是特別關心這些。

  純粹是以虔諉柕赖男乃迹雎犨@位桐葉洲遠遊僧人的回答。

  其中有幾處,陳平安印象極深,其中就有因明之學。

  一問一答,回答之外,年輕僧人又有延伸,有些說法,竟然明顯存在着儒道兩教與百家學說的痕跡,僧人對此毫無顧忌。

  當陳平安再無問題的時候,年輕僧人微笑道:“莫怕問了佛法,就會逃禪,這是世人誤解。”

  陳平安笑着點頭。

  他確實敬重佛法,卻也不想真的去當僧人。

  此後與年輕僧人聊了藕花福地那座心相寺的經歷,尤其是與那位老和尚的閒聊,都一一與年輕僧人說過。

  僧人聽得認真,偶有會意,便輕輕佛唱一聲。

  最後陳平安從蒲團上站起身,後退一步,對着這位年輕僧人再次低頭合十,“我已解惑了。”

  年輕僧人隨之起身,低頭佛唱一聲,喃喃道:“如去如來,神秀上座。”

  陳平安退出石窟,原路返回山崖之下。

  年輕僧人望向那張蒲團,再次雙手合十,重複那了後半句,“神秀上座。”

  陳平安不解其中深意。

  只記起,家鄉那邊,確實有座高山大壁之上,篆刻有“天開神秀”四個大字,最早的時候,與人跋山涉水,走到過那邊,只是那會兒陳平安眼力不濟,加上雲霧繚繞,便是舉頭望去,一樣無法看清。後來還是魏檗帶着他遊歷北嶽轄境,才得以見到。當時是覺得阮師傅之所以選擇那座山頭,作爲開宗立派的本山,是因爲阮姑娘的名字裏邊帶了個“秀”字。

  陳平安返回梅釉國邊境,在山林之中,竟然找到了那匹馬,它瞧見了陳平安後,朝他飛奔而來,十分親暱。

  陳平安輕輕拍了拍馬背,玩笑道:“才發現咱們倆都瘦了啊。不過你還好,向前敲瘦骨,猶自帶銅聲。我這叫瘦骨嶙峋,沒有幾斤肉,風吹即倒。”

  翻身上馬,直去書簡湖。

  腰間刀劍錯,懸掛養劍葫。

  只是如今的陳平安,估摸着當初是這副模樣,紫陽府那晚都不會有江湖險惡的敲門聲。